《公社儿女》 第四章
马振魁 (2021-10-09 17:49:54) 评论 (0)《公社儿女》 马振魁著
第四章
土地,人类最宝贵的自然财富。有了土地,才有河流矿藏动植物付着其上下。土地提供我们人类衣食住行一切需要,土地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再贫瘠的土地,只要长小草,就能养育牛羊,提供我们衣食所需;更何况华北大平原的千里沃土,一代代先人挥汗洒血种熟了的褐土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杰地灵,我们的传统、文化、信仰与养育我们的土地息息相关。雨果说:“世界上最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 养育宽阔胸怀人的是广袤的大地,大地能化腐朽为神奇,生小草长大树发五谷育棉麻,人衣食足而知礼仪。
一
集体劳动的景色是美丽的,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分布着一队队勤劳的人们。点缀着劳动者的图画有褐色的沃土,有青绿的农作物,有金黄待割的收获。朝阳里,一众男男女女肩扛手拿各色工具在欢声笑语中走向广阔的田野;暮色中,一群老老少少尽显疲惫却脚步匆匆赶回家园。城里来乡村探亲的人们会感叹田野的自然美景,上面下乡来的领导更想潇洒地抒发自己的豪情。美丽能入画的劳动景象是如此迷人,而在迷人景色中劳动的人们却经常是饥肠辘辘。大太阳下汗水流得太多,衣裤上连年地看得到一圈圈的盐碱渍,渴了饿了全都得忍着,回家后站在水缸边连灌几瓢生冷的水。坐在饭桌面对的只有稀粥黑饼子萝卜咸菜,就是这样的粗劣饭食也不能顿顿保证,庄稼院的日子是极其艰苦的,一辈辈庄稼人从小到老顽强地活着。
上年纪的庄稼人怀念当年单干时的自由生活,妇女们和青年人却喜欢集体劳动的热闹,集体生产也并非一无是处,公社是一种农业生产制度的革命。县里许多生产大队,在没有或较少上级干涉下,调动社员的生产热情和干部创业积极性,以副养农而大幅提高社员的生活水平。有一定规模的副业生产,要靠集体的力量去统筹人力物力,一个没有副业的生产队,仅靠简单农业生产很难提高社员的生活水准。大孟营一和二小队烧砖窑年底分红时,比没副业的三和四小队每个工要多出两毛钱,后来三和四小队靠荆条编织把一个工提高了一毛钱。大喇叭乱喊乱叫,在许多地方或许多时候,副业生产被认为搞资本主义而禁止了。人民公社政经合一,生产活动以政治挂帅,计划经济指导下,社员对公社大事没有发言权。
田各庄是公社所在地,大孟营是一个生产大队,下分四个生产小队,几乎是以水井划分,吃一口井水的人家大多数是一个生产队的。如果需要掏井,生产队长就派下活去,基本上是本队社员负责。一个队的人吃同一口井的水,种着共有的地,前后左右邻居又都是同一家族或亲戚血脉相连。共同的利益并不能使大家同心同德,家庭仍然是最基本的经济单元,人民公社三级所有,社员生活还是以户为基础。
人在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心思却惦念着自己家的那点自留地。根据政策,自留地按当年总土地亩数的百分之五均分给社员,生了不补死了不退。女儿嫁到外村的,自留地就留在了娘家。娘家家境好的,不贪女儿那份自留地,还倒贴着劳力,到秋后把女儿地里那份出产补贴给女儿。当地也有土政策,只要父母同意,女儿在娘家的自留地取消,婆家村里就给补上一份。分自留地那年,大孟营每人可得二分地,一个五口之家,可分得一亩地。大多数庄稼人家贫困,嫁女儿更像卖女儿,彩礼越多越好,自然不舍得把女儿那份自留地转出去给了外人。自留地变化不大,每家都是点亩几分,全是近村的好土地。庄稼人施了好肥用足了力气精心侍弄,旱了浇涝了排,不多的那点地却对一年的口粮贡献不小。
上面发现庄稼人太自私,集体干活出工不出力,力气都留给自留地,大喇叭就鼓动自留地集体经营。这个政策没几年就行不通了,原因很简单,公私更加不分明。哪个生产队长也不敢对自留地掉以轻心,自留地还是好肥好劳力地经营着。个人的自留地由集体经营,秋后单打单收,这笔账还是难算清。分多了上面怀疑,分少了社员不满意。集体经营自留地,生产队费力不讨好,最后决定还是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经营。后街孟家三哥正当队长,和几个副队长商议后,就把队里村南原来种小麦的地方,分给社员做自留地。大家都种白薯,生产队就统一把地用牛拉犁做出栽白薯的垄,统一施好肥再按每家自留地数折合成垄数分给各家,离树太近的、地头地尾紧靠村边路边的都归生产队。这个折衷的办法真好,白薯秧苗由队里统一提供,苗床就在自留地边,秧子都是壮苗。大家同一天在同一块大田里在各家的自留地种同样的作物,每家大小人都干得热火朝天。幸亏没有好八卦的宣传干事看见,否则还不以为男女老少社员你追我赶地大干社会主义呢?
即使这样耕种自留地,慢慢地自留地还是显出了不同。有人趁白薯秧苗还小时在垄间间种早熟作物,勤快的人把那点自留地整理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生。夏天中午最热时,有人不睡午觉在白薯地里翻秧子,白薯秧子会触地生根,翻秧子就把生的须根扯断不让长小白薯,同时拔掉杂草,养分集中供给地下的主薯块生长。工分是社员的命根,自留地是社员的心尖。秋天下霜后出白薯时,自留地上掀起劳动竞赛的最后高潮,一堆堆白薯被刨出来摆在还有潮气的裸地上。白薯长得大小出得多少,都在那摆着,一年的心计汗水都一览无余。
土改前,庄稼人最亲的是土地,庄稼人在土地里播种希望,尽管有时收获的是失望。不管自家的土地是贫瘠还是肥沃,一代代庄稼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将心血汗洒在土地里。不是天灾人祸,不遇迈不过的坎儿,庄稼人永远不会卖掉自己的田地。庄稼人比照顾孩子还要精细地侍弄着土地,土地能孕育生命,土地能世代相传。自家的祖先埋骨于此,耕种在自家的田地里,庄稼人能感受得到上几代人的佑护。没有田产传给后人,活着无颜面对子孙,死后愧见先祖。老婆孩子热炕头、鸡鸭鹅兔、猪羊驴马牛,哪样都要从土地中得来。
很多小有田产的庄稼人,遇上天灾人祸,只好卖地度过眼前的饥荒。躲过天灾人祸的人家,仅靠务农也难以逃脱贫困的命运。庄稼人喜欢养儿子,地里的活要男人干不是?可儿子养多了,长大了要娶媳妇,下彩礼盖房子结婚,不都要钱?风调雨顺的年份,卖点粮食攒上几年,省吃俭用地过一辈子,给儿子们娶了媳妇盖了房。儿子结了婚又都有了孩子,一分家,一家合不上几亩地,吃饭都成了问题,哪还有闲钱置地?一个头脑不灵活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一遇上个沟啊坎的就成了贫农。再把祖传的几亩地卖了,就只能租地和给人扛长活,当雇农。一奶同胞的兄弟里也许有个能干的,兄弟们卖地,自家兄弟有优先权,祖传的那点地产就又聚在了一处。有啥不能有病,没啥不能没钱。没有社会福利保障的庄稼院,家里主要劳动力得了大病,小有田产也架不住折腾,几年就衰败了。
土改后,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到人民公社,庄稼人从个体小生产跃进到一大二公的按劳分配体制。新式的生产劳动组合在农村是一场革命,它使曾经一团散沙的农民们组织起来,并开始关心国内外发生的政经大事件。征兵、兴修水利、抗旱救灾一切都可以有组织地进行。土地被重新进行了规划,村北那一大片低产的沙坨子地,县里来的农技员帮着设计,一条条林带隔出一片片的稳产农田。年轻人对这种新生活充满了热情,男男女女一群人在一块田里高兴地劳作,中老年人也不用担心生老病死,不用怕误了农时影响土地的耕种和收获。即使是农忙季节,一切农活都有人有次序地进行着。大孟营这样的小村也有了赤脚医生,以防病为主,一般疾病都能得到及时治疗。农村医疗卫生政策下,实行产妇保健和儿童接种疫苗,村民预期寿命显著提高。屡禁不止的一些歪风邪气,如赌博、偷盗、淫秽、甚至迷信活动都在人民公社制度下几乎销声匿迹了。
村里脱产干部们和大喇叭一起高喊着“五年过黄河十年跨长江”的豪迈口号,粮食亩产经历了“放火箭射卫星”的冲动后,土地开始逐年地提供信得过的产量。所有边角地块,凸起的荒坡与凹陷的湿地经由一波波的“农业学大寨”运动被摊平,就连烧砖窑挖土托坯留下常年积水的深坑荒沟,也都被人们铲平筑垄引水种植了水稻。大孟营祖祖辈辈的人都没种过这么好吃的粮食,引进水稻栽植后,原来荒了几十年的生土坯坑变成了高产稳产的水稻田。水稻的收割都是在其它农作物收获以后,稻田里的泥浆被冻成一个硬壳,比拔麦子容易多了,稻子被镰刀沿着冰壳一划就断了。新稻分到各户时,已到了年底,家家都磨稻米,准备过年用,或者到集上卖个好价钱。大米很值钱,一斤大米可以换二斤高粱米,俭省的庄稼人舍不得吃,往往拿大米换高粱米或更便宜点的白薯干以备青黄不接的日子。“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唐人李绅千年前的悯农诗,什么时候读来都令人唏嘘不已。
五八年大炼钢铁,大量劳动力做着无用功,靠了风调雨顺,地里各种农作物有了难得的好长势。苞米穗结得有一尺长,通红的高粱穗迎风招展,白薯把田地拱得裂开一道道大缝,满坨子地的花生秧盖满了地皮,这是一个少见的丰收年景。大孟营的干部们参加了公社动员会,回村按大喇叭说的办了人民公社大食堂。庄稼人真高兴,自从盘古开天地,第一次可以敞着肚皮吃干的吃好的。吃吧,国家有的是粮食,一大二公一平二调。咱们不吃,别人吃多了,我们省下的还不是调过去。地里的粮不急着收,这么多的粮食,收回来也得均给别人,先可着劲儿吃了再说吧。粮食烂在地里没人心疼,提前进入共产主义了,那不再是自己的粮食,没吃的上面会调粮食过来吧。庄稼人砸了做饭锅收了家里铁器大炼钢,支援国家超英赶美,上面还能少了大家的吃食。各家做饭的柴火都拿去炼了钢,地里的树也砍了,现在也只能吃食堂了。食堂好啊,再不用一口一口地省,再不用愁什么青黄不接,托毛主席的福,庄稼人总算盼来了好日子。馒头包子饺子不能天天吃,庄稼人也没想天天吃过年才能有的好饭食。当年李闯王打进北京,上天本给了大顺朝十八年的皇运;就为过年好,义军天天过年,皇运只延续了十八天,一天当了一年用。大孟营生产大队在村北建了集体养猪场,就连猪们都不再吃青草野菜,村里食堂多的是残羹剩饭。公共食堂每天蒸窝头熬稠粥,甭管什么面什么米,是干的稠的,庄稼人吃了就解气。这样的好日子一天天慢慢过,细粮留着过年再吃,好日子要过得如细水长流。干部们偷吃点细粮,庄稼人能理解,没点好处谁愿意当那费心劳神的官,何况人家还那么能说会道。
有些事情怕得就是人往一处想,当所有的人都在想把别人的粮食平调过来,而不把自己的粮食收好以备平调给别人时,巨大的灾难离人们不远了。库里大堆的粮食很快就一天比一天少了,当庄稼人怀着恐慌的心情开始吃定量时,离喝稀粥的日子已经近了。更可怕的是后来稀里糊涂收回来的那些粮食,各村干部们都争相虚报产量,上面统购后剩下的竟缺了社员的口粮。没粮食会饿死人?那个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都不信!而上面根据下面干部报上去的统计数据真实地相信粮食亩产达到了上万斤,他们替庄稼人发愁,粮食太多了吃不完可怎么办?
参加粮食统购会议的大队干部们报的产量让公社干部不满意,该大队的干部就不许回家,公社不管饭也不让大队干部们睡觉。为了能早点回公共食堂吃点小灶做的饭然后找个女人睡个好觉,一人带头,各村大队干部把亩产一个比一个报得高。等上面意识到由于上面的错误而造成下面干部违心高报粮食总产量的事情真相时,要饿死人的情况已大范围地发生了。
大孟营的公共食堂也办不下去了,不要说吃的,就连做饭的柴火都成了问题。集体养猪场储备的饲料不够分给人吃,猪都饿死了,人们把死猪的骨头用石头碾子压碎熬汤喝了。
庄稼人又开始了自己精打细算的小日子,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们,靠着秋天时偷偷捡回家晒干的白菜帮子萝卜缨子,靠着大地慷慨提供的树皮野菜青草苦熬到下一个收获的季节。过惯了苦日子的庄稼人,饥饿深刻地烙印在遗传的基因里。当公共食堂还有米下锅时,庄稼人却本能地一如往年储备着能度春荒能救人命的干菜帮子。难以下咽的除了纤维或许还有点维生素的干菜野菜,就是千百年来灾民保证生命存续,维系种族绵延不绝的营养要素。
二
二河家粮不够吃,没小孩全是大人,口粮上不占便宜。特别是夏收不好时,分到家的那点麦子怎么也不够吃到秋收。二河上初中时正是能吃的时候,青黄不接家里揭不开锅了,爹会早早起来,拿条空粮口袋,到卢龙县安庚大伯家去借粮。天黑了,全家人眼吧吧地等着爹回来。有时二河会到村口去等,远远地看到一个背着粮口袋的人蹒跚地走来,二河心头一阵喜悦,明天有饭吃了。爹走近了,看见二河时,总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粮食做的贴饼子给二河。饿着肚子的二河会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那块贴饼子,全心地品味着粮食的美味。嘴里不是在吃饼子,细嚼慢咽着是让人能活下去的救命丹。靠着从卢龙县安庚大伯家背来的粮食,二河全家熬过了多少个无粮的日子。二河长大后才明白,爹那不是去借粮,从安庚大伯家背来的粮食从来没有还过,也还不起,爹是去拿安庚大伯家给预留的救命粮。安庚大伯家也不富裕,山区土地多而贫瘠,生产队可以广栽白薯,安庚大伯家分的白薯晒成干每年节省下来给爹留着。那样贫穷的年份,安庚大伯家也缺钱,青黄不接时把救命粮送人而不到集上去换过日子急需的现钱,那是多么可贵的情义啊!青黄不接的关口,饥肠辘辘的时候,粮食是最宝贵的,是和生命一样宝贵的东西,粮食就是人的命!
庄稼人怕断粮,挨饿对精神的打击更甚于身体的煎熬,不知道下一顿的粮食从哪儿淘换来,心里充满了愁苦。看到小孩子那望着你的眼睛,相信爹妈会给他们找来吃的,但有时爹妈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爹妈已经尽了全力,一年到头不闲着,从早干到晚。春天把喂猪的干白菜及麸糠都给人吃了,还是接不上麦收。麦收分的麦子磨成白面,背到外面换了粗粮回来,可还是吃不到秋收,生活的艰难一个‘饿’字就不得了!
社员的自留地都用来栽白薯,弥补口粮的不足。社员每年分的口粮数与当年的产量挂钩,好年景每人从生产队可分得每天一斤的毛粮,在政策允许下再按工分的多少有限地分点,一般年景生产队分的口粮是每人每天八两或九两毛粮。白薯还好,其它毛粮比如高粱和麦子,去掉谷糠麦麸能吃的是八或九折,实际每人每天只分得七两或八两多的口粮。庄稼人那个没有油水的肚子,每天不足斤的粮食要再加上井水才能填满,被统购的粮食上面有固定的收购价格,生产队私卖余粮违法。当年粮食产量高,交完公粮后的余粮也卖不了多儿钱,粮价比种地成本也就多两分钱。为了多吃几顿饱饭,生产队只能多栽白薯,按大喇叭规定五斤白薯顶一斤粮食分给社员。左算右算,口粮还是不够吃,“累死累活地干,不如养个肉蛋蛋”,多生孩子倒是个解决饥饿的短期办法。可小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女孩儿多了还好,平时吃得少,大了也不愁嫁。男孩儿多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大了结婚要彩礼要房子,饭都吃不饱,盖房子的钱从哪儿来?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在村里少受欺负,养上几个男孩子,过一辈子吃不饱穿不暖的艰难日子,庄稼人的苦处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二河家全是壮劳力,却和小孩子分一样数量的口粮。劳力多挣得工分多,可靠工分能分到的粮食很少,和劳力的消耗不成比例。工分不值钱,年底扣掉口粮柴草钱后能分一百多元,留出买“洋火儿”灯油食盐及其它一年里的花销,也就能买回一口袋白薯干。弥补粮食的缺口主要是靠细粮换粗粮。去换粮的地方,近点是推小车到北边山里用白面换白薯干,根据路途远近,一斤白面可换一斤半到两斤白薯干。也可以骑自行车到古冶,用白面和城里人换苞米面,一斤白面可换一斤半苞米面。再远点做火车出山海关到东北农村换高粱米,一斤白面可换一斤半高粱米。高粱米是庄稼人最喜欢的粮食,耐吃又禁饿。做火车当然不买票,有钱买火车票就不必用细粮去换粗粮了。火车上查票时东躲西藏,被抓住没钱补票,列车员如有同情心,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碰上列车员心情不好,只好下这趟车,买张站台票再上下趟车,一路上要几番折腾才能多掏换点吃的。
二河高中刚毕业那年夏收分了麦子后,和村里人去东北换过粮。爹是富农出远门不方便,以前自己人小去不成,高中毕业后算个全劳力该撑门立户了,应该替家里分担些责任。细粮换成粗粮,也好少要点安庚大伯家的白薯干,谁家的粮食都不富裕。二河爹妈不放心,可二河坚持要去,也就答应了。二河爹背着麦子到公社米面加工厂磨了面,回来后给二河找了条结实口袋,装了七十斤白面。这是按二河的体能,估计背得动换回的一百零五斤高粱米。二河等爹不在时,自己又多装了十斤面,大老远地去东北换粮,背少了不划算。二河和同村四个人各背了八十斤白面从九龙山车站栅栏外走进火车站,连站台票都没买就上了一趟去东北的慢车。二河把粮食放在了车上烧热水的小锅炉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人就站在厕所和洗手处之间照看着,列车员看到问是谁的口袋时,二河傻呆着就是不应声。没人认领,那么重的一个口袋,列车员是不会动的,只好让口袋在那放着。查票开始,所有厕所都锁上门,防止有逃票者躲入厕所。查票人来查票,二河早已把粮袋放到跟前,直说生活困难去东北换粮,没钱买票。看看二河年轻的脸庞和那一袋子面,查票员摇摇头走了过去。一路上见到换粮的农民太多了,生活不易,有钱谁愿意吃粗粮,睁只眼闭只眼吧。
目的地站是锦州,火车一路上经过昌黎、秦皇岛、停停开开几小时后出了山海关,然后是绥中、锦西、就到了锦州。锦州是大站,没票是出不去站的。大家背着粮食四处转,车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几个无票的农民。最后大家发现一个过街铁路天桥,桥高三米,桥下就是繁忙的大街。幸亏人多,先送一个人下去,然后上面人将粮袋沿墙顺下由底下人接住,一袋烟后大家就各自背着自己的粮食口袋走在站前广场了。锦州城里人也没富裕粮食,要想换高粱米还要做火车往北再走几十里地去偏远点的农村。锦州火车站是大站,不买票很难找到要坐的火车,好在往北去不太远票不特别贵,也就是几毛钱;不过这也是二斤多高粱米的价格了,心疼也要买,走远点多换点高粱米就都有了。大家很快又拿着票进了站,找到往北去的火车,这时已是下午四点钟了。所乘的是单线上运行的通勤列车,车上挤满了去城外上夜班的矿工,矿工都是年轻人,一路上骂着笑着打闹着。矿工下车后,火车又走了十多分钟,二河和大家在一个小车站下了车。天已黑了,四外不见一点灯光,火车站候车室的门上了锁,大家商量好在外面呆一晚,天亮再行动。来时都穿得很少,关外北部丘陵地区,夜晚起了风只见乌云从西南方向堆了上来。大家都被风吹得哆嗦起来,又怕一会儿下雨淋湿了面口袋,被雨水浸过的白面和谁去换高粱米呢?空旷的小站周围没有人家,大家正不知如何是好,四外寻看只有小站头上似乎有间小屋,从窗户缝漏出一点儿灯光。
大家商量一下,让二河去敲门,看能不能让屋里值班人通融一下,人不进去把粮食口袋放屋里也就谢天谢地了。二河和大家一样的心情,也不推却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三下门,然后又退后了两步。听见屋里椅子动有人站起来的声音,门开处,一屋子橘黄的灯光泄了出来,亮处站着位三十左右岁的男人。那值班人听了二河的请求,望了望远处黑影里的几个人,又抬头看了看天,一只手拉开门挥着另一只手让大家进来。众人背着粮袋进了屋,把粮袋放在一个角落里,谢过了值班人就准备往外走。那人却关了门,瞪着眼睛说:“干什么?干什么?看不见要下雨了吗? 自己找地方咋得劲儿咋呆着去,不要乱动影响我工作。” 话还没说完,外面已是一片大雨点子砸地声。大家感激不尽,不敢打扰人家的工作,各自找个角落卷缩着安静下来。屋里很暖和,一个大铁炉子上烧着个大铁水壶,靠窗有台办公桌,桌前一把椅子,桌上一堆什么册子。折腾一大天,大家都累了,找个角落无声地休息了,二河迷迷登登地似乎睡着了。中间几次睁开眼,灯光下,值班人还坐在桌前埋头工作着。终是抵不过睡意袭来,二河沉沉地睡去。
好像有什么响声,听着像粮食从口袋倒出的声音,二河一急猛地跳了起来,原来有人把大家的面口袋倒进一个大铁柜里。二河急喊众人醒来,却见一个个都似乎吃了“蒙汗药”般动也不动。二河一着急,欲待上前与人争斗,却咕咚一声倒栽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大家辛辛苦苦从家人口里省下的那点救命粮被人抢走,换粮人却手脚麻木动弹不得。这是着了匪人的道,早知道东北“胡子”多,没想到今夜自己就遇上了。大家心里叫苦不迭,见有人拿着明晃晃的砍刀过来,却连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忽听砰地一声,二河被震得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就见那个大水壶在炉子上,里面的水开得咕咕直叫,壶盖砰砰地跳着。灯光不再那么晃眼地亮,屋外已有曙光进来,二河一眼望去,屋角落里的几个粮口袋还原样放着。二河揉揉惺忪的睡眼,明白自己做了个噩梦,赶紧站起来叫醒了伙伴儿。值班人拎起大水壶,望桌子上摆的几个水杯里倒上水,招呼大家赶紧醒醒,准备上路。大家急忙起来,也不洗手洗脸,拿出各自带的干粮相让着。值班人笑笑,告诉大家不要客气,他要回家吃早饭。换粮人感谢他如此仁义,值班人说:“工农一家人,我爷爷还在农村,我爸就是当年挨不过饿闯关东来的。我爸要是还在村里务农,我也得和你们一样,不辞辛苦地来远方换粮。‘在家日日好,出门时时难’,再有点办法,谁愿意这么老远地拿细粮换粗粮吃?” 值班人收拾着自己的文件,大家就了开水吃了点干粮,千恩万谢地背着粮袋离去了。
近处早已被前几拨换粮的人光顾过,要想一斤白面换一斤半高粱米,大家要往远走才行。五个人决定不分开,共同沿着一条乡间车道向前走去。快到中午时分,五个人来到了一个挺大的村庄,大家约好了换完粮后会合的地点,各自去找换粮的老乡。二河在村子西头找到一家换面的农民,为了验证面粉没掺假,房主人要求先称出一斤白面烙饼吃,如果吃着满意,则愿意以一斤半高粱米换一斤白面的价格把二河的八十斤面粉全部换了。和面烙饼会耽误一些时间,可八十斤面粉不用跑几家换也省了很多麻烦,二河先看了房主人家的高粱米,白白的高粱米真是不错。从房主人家要了碗水,吃着他从家里带来的白面饼,等着房主人烙饼。新烙的饼出锅了,比二河吃的白面饼还白还有咬劲儿。房主人非常满意,邀请二河一起吃饼,二河笑着说自己已经吃饱了,让房主人趁热吃。房主人先把二河的白面倒入自家口袋,面口袋翻过来仔细地将沾住的面粉弄干净,把二河看过满意的高粱米称足一百二十斤,倒入二河的口袋。面粉泡高粱米实,二河的口袋来时三分之二满,一百二十斤高粱米装进去,还差一截没满。二河看到粮换成了,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房主人看了看二河的身量,关心地问二河可背得动,离车站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二河二话不说,弯下腰房主人后面帮把手,粮口袋上了肩。二河刚成年,体重也就一百二十多斤,背上一百二十斤高粱米还真感到沉重得很。年轻人要面子,不愿意示弱,咬着牙背着粮食走了。到了会合点,五个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各自背着自己的粮袋往车站走。初时,二河还强挺着,走一会儿就不行了。走一小段路,就要放下来歇会儿,再上肩也越来越难。为了不耽误大家,二河让别人先走不要为他误了火车。其他四人商量一下,决定先走,如果时间富裕,再抽人回来接二河。
看着同伴们越走越远的背影,二河心里头有点绝望。头一次感到背上的粮袋是如此沉重,好像一生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头,二河不敢肯定自己还能背着这袋粮食回到家。每次放下粮袋,似乎一下子卸掉了几吨的重量,他再不可能把它重新背起来。歇的时间不敢太长,歇的时候要找一个有小土包的地方,把粮袋费力地从背上慢慢溜到小土包上。等气喘匀后,二河要把粮袋竖起来,然后背对着粮袋跪下,右手抓住粮袋口,左手稳住粮袋,身体前倾到和小土包一样高时,就势让粮袋压在自己背上。咬紧牙关,从跪姿挺起,腰几乎弯成九十度,腿打着弯向前一步一步地挪动。来时没觉得路有这么远,现在去车站的这段路似乎遥远地没有尽头。走几步歇一歇,再上肩粮袋更加重了,粮袋上肩也更加困难了。也不知道走了有多远,也不知道究竟歇了多少次,二河思维已经麻木了。二河不是背着粮袋向前,而是粮袋拖着二河向后。腰越来越弯,头越来越低,走得越来越缓,或者说爬得越来越慢。最初还有汗从头上身上出来,后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太阳已成橘色挂在西边天上,四面是略有起伏的阔野农田,乡道上远近不见一人,车站仍然在天尽头。前后左右连个动静都没有,这个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二河一人背负着一大袋粮食。从天上望下去,空旷的原野上一只孤独的蚂蚁在搬运着一头大象,一个渺小的动物在做一件不可能的大搬运。
如果能去掉点重量多好,哪怕十斤,五斤也行,每次这样一想,爹妈那愁苦的面容就闪过脑际。每顿饭为了让儿子多吃几个米粒,母亲给二河捞锅底的稠粥,而母亲自己碗里是薄薄的米汤。上高中那两年,放暑假前,大麦先下来,小麦还差个几十天收割,人们急忙用刚分到的那点大麦磨成米苦熬饥饿的日子。他为了让劳动一天的爹妈中午多少有点稀粥喝而不带午饭去上学,还没到学校,早上吃的那碗粥在上学路上就消耗掉了。熬到中午时分,看着有的同学们在操场上玩,而他和其他不吃午饭的同学躲在树荫下节省着体力。瘪瘪的肚子“咕咕”地叫,炎热的中午只有清凉的井水喝下去抵御一阵阵袭来的饥饿。少年健壮的肠胃,顽强地从清水中吸取养分,稍一动就能听到没被吸收掉的清水在肚子里“咣当”的声音。想到饿着肚子劳动的爹妈、想到每年安庚大伯家省下的救命粮、想到家里过日子的艰辛,不要说是丢掉五斤,二河就是丢了命,也不忍心丢掉一粒粮食。困难的年头,和粮食比较起来,命不值什么。
过后二河不记得他是怎么到的火车站,那一段路途在二河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也许是有同伴回来接自己,也许是他最后一点点爬到了火车站,再或者是路上碰上了好心的赶车人?那次换粮的沉重经历让二河牢牢记住,坚持,当你近乎绝望的时候,只有坚持才能把你带出绝望。
每年夏收后都要去换粮,今年二河不想走太远,借了华兴家的自行车,驮白面去滦县山里换白薯干。高粱米好吃,没几户庄稼人舍得天天吃高粱米,白薯干才是庄稼人的一日三餐。用一斤白面可以换回二斤白薯干,即能做粥,也可贴饼子,节省点可以吃上两天。华兴家自行车的闸有点不灵光,除此没啥大毛病。庄稼院的自行车利用率非常高,借车的人管用不管修,华兴家留着这辆自行车用来换人情。一户外乡人,为了生存下去,必须舍得。自行车拿来混人缘,不管好坏都有人抢着用,车轮子能转就算没毛病。华兴给车轴滴了点油,让二河骑车时小心点,快了自行车刹不住闸。
天还没亮,二河驮上五十斤白面上路了,一斤白面可换二斤白薯干,早早就出发,晚上就能回来。头天晚上二河妈给烙了五张白面饼,水是不用带的,家里没有可以装水的容器。可哪儿没有井呢,敲敲谁家门都会给口水喝。二河吃了口昨晚的剩饭,拿了三张饼用块毛巾包好,省下两张留给爹妈吃,可怜二老劳累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饼。出了村就是三合土铺的大道,二河翻身上了车,五十斤面粉在车后架上一点不重。夏日的清晨凉爽宜人,二河骑得风驰电掣,两旁景物朦胧中快速闪过,骑在车上的二河心情一阵舒畅。一切生活的重压都似乎随着车速被甩在身后,自行车像箭一般穿透黎明前的迷雾,带着二河奔向远方,奔向希望。
天刚蒙蒙亮时二河已飞驰到了九龙山,从九龙山向西就是铺着柏油的国道。自行车的胶皮轮胎与柏油马路久别重逢发出舒畅的声音,那轻轻的“嘶嘶”声,鼓舞着骑车人沿着国道昂首挺胸一往无前。两边无尽的绿色原野,高粱苞米竞相比高,公路左边几十米外繁忙的京沈线上,巨龙般的火车冒着轻烟鸣笛向前。客车厢的玻璃窗里,人影忽闪而过,有时会有个人从打开的车窗里探出头来。宽敞国道两边的大树下,过夜的汽车司机在擦车准备上路,也有早起的车辆双向穿梭而过。偶尔有一两辆马车跑起来,马蹄“哒哒”的清脆声叫醒了路两旁大树上还睡意朦胧的小鸟们,鸟儿们欢呼雀跃着飞向夏日清晨的天空。自由的感觉真好,二河不受任何约束地向前冲去,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胸中怀着莫名的希望。二河不再想着自己是富农的儿子,要时刻谨小慎微,这时的二河像所有任性的年轻人一样放开了胆子,双脚上上下下,把车子蹬得飞了起来。很快过了石门,一眨眼工夫二河到了滦河大桥。桥头有卫兵把守,行人只允许白天过桥,不到开放时间,大家都在桥头等着。二河不得不下来,规规矩矩排在一队等着过桥去滦县城的庄稼人后面。
晨雾几乎散尽,站在高处的桥头向南望去一座铁路大桥横跨滦河东西两岸,一列火车喷着白色的蒸气在大桥上奔驰,一长列的车厢在飘渺的薄雾和水汽中像游龙般忽隐忽现。向北望去一座座高山耸立,河西岸最高的一座山峰被削下了半边,剥露的山石在刚升起的太阳照射下闪烁着青白色的光。桥下湍急的滦河水从大山里汹涌而出向大海奔去,绿水衬着蓝天,远处天水交融。一霎那间,二河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所干何事,心绪化为空中高高飞翔的鸟儿,留下身体呆呆立在高高的桥头上。家乡是这样的美丽动人,在这块风景如画的土地上生活劳作的人们应该是怎样地幸运。万里沃野上分布着一条条奔腾不息的大小河流,西北面群山巍巍蕴藏着无数的宝藏,东南方大海茫茫提供不尽的水产。大海与群山间是星罗棋布的大小城镇村庄,车间里田野上有那么多勤劳朴实的人们在工作在耕耘。初升的朝阳霞光万道,薄雾渐渐地散去,一处处绿树环绕的村庄上炊烟袅袅、一条条蜿蜒的乡村小道上人影绰绰、一株株绿油油的庄稼上露珠反射出点点光芒。
二河像所有村里青年一样,很少有机会去远方。食不果腹,哪来的时间和闲钱去游览美丽的自然风光?从没有机会去观赏美丽的自然风景,突然身处风光旖旎的美景中,二河心里充满了感动。站在高处望眼四野,因家庭出身所受歧视而心里郁积的那些不平及对家乡的怨恨,为这片土地的辽阔与壮美而被一时忘却。现在他不情愿地被禁锢在家乡这片土地上,果真有一天能得到自由,无论他走多远,心也会留在这里。二河的思潮如滦河水一样奔涌着向远方流去,不是后面人的催促,二河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换粮食的路上。走过长长的滦河大桥,就到了滦县,过了滦县城向北就是山区。那里不产麦子,只出产白薯,山区庄稼人用白薯干和平原上的庄稼人互通有无。二河无心在滦县城逗留,沿着国道绕城而过。公路开始随山势上下起伏,二河奋力蹬上一个山坡,前面一个大下坡,然后又是一个大上坡。刚才上坡很费力,二河想就下坡之势一鼓作气蹬上前面的大上坡。右边路上有几挂马车,轻快地跑在前面。左边路上对面无车,二河贪快拐到左侧路边向坡下骑去。二河握紧自行车把,绷紧了上身,双腿放松不动,任自行车在重力加速度作用下飞速地向坡底飞去。滑到下坡的一半,二河发现对面坡顶出现一队大卡车也飞速从对面驶来。坡高路陡,右侧又有马车,二河突然意识到飞速行驶来的卡车和自行车交会时的危险。双手去握车闸,打算减速慢行,可自行车闸根本不起作用,车子带着二河和粮食仍然飞速下坡。这么窄的路面,面对越来越近的卡车,二河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车把,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腿脚都有点不听控制了。距离卡车已经很近了,一分钟内,车毁人亡几不可避免。二河全身的神经都快断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飞速开来的卡车。
对面第一辆卡车的司机也发现了迎面飞来的自行车,左边是马车躲不开。如果突然停下来,可以避免撞自行车,可后面的卡车司机没有停车准备,下坡路上车开得快,连环车祸将惨不忍睹。司机万般无奈之下,不断鸣笛希望前面骑车人能警醒,快快慢下来吧,他哪里知道对面是一辆失去控制的自行车。
间不容发之际,二河曾经历过的死亡威胁在意识中闪过。
……每年夏末秋初时都会发一场大水,大雨几天几夜不停地下,大地一片汪洋,就连沙坨子地也是沟满壕平。经过几辈子的经营,各村都建在地势高的地方,发大水没有给庄稼人带来太多生活不便。无非是没了干柴,各家各户灶房里倒灶的青烟多了。各村的水井是满满的,就像一个多边形深深的大洗脸盆。人民公社化后,组织社员修了完整的泄洪水系,有泄洪大渠把水引向主要河道,大水通过河道快速流到大海。涝灾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已经有限,高秆作物如高粱苞米在水中泡几天不影响收获,大水很快排出去后,花生和白薯产量也不受什么影响。少数几块低洼地里,大水不能很快排出去,收获的白薯质量会下降,白薯表皮下会变硬,蒸熟了吃口感极差,晒的白薯干磨面蒸饽饽有股苦味;可是这场大水补足了地下水,整个沙坨子地就是一个重新蓄满水的巨大水库,为明年农业生产提供充足的水源保证。水坑、河沟、泻洪大渠一下子变得有声有色,不知道从哪儿跑出那么多的鱼虾螃蟹。会玩水的孩子们无比兴奋,到处都能找到“洗澡”的地方了。天气够热,又有足够的水分,道边地头野草长得蓬蓬勃勃郁郁葱葱。这是劳累了一年的牲口上膘的好季节,美美地吃上一气吧,更繁重的劳作季节就要来了。大田里活不多,未成年劳力都被分派去放牛放马,整劳力则到地里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扶起那些倒伏的庄稼,整修一下被大水冲垮的沟渠。放牧的牛马多,队里派人挑着担子追着牲口屁股拾粪,孩子们都淘气,一离开生产队长的视线,一个个骑牛上马吆喝着跑起来。骑背上无鞍的牲口有诀窍,不懂的人,一天下来,屁股沟磨破流血,晚上觉都睡不好。初次骑牲口的人爬上牲口背,很自然的用两股夹紧牲口脊梁,人屁股与牲口背严实合缝。牲口或走或跑,两股与牲口脊梁磨来擦去,不要很多时,就让骑牲口的人疼痛难忍。正确骑法是用一片屁股压在牲口脊梁上,虽不太得劲儿,但屁股蛋肉厚耐磨,人不遭罪。放牛牧马的孩子们喜欢搭帮结伙,几头或十几头大牲口,上面骑着大大小小甚至流鼻涕的孩子们,后面跟着个挑担拾粪的人。一路浩荡,加上遍地的轻纱帐,还真是人民公社的一道风景。
二河和一些同龄人被分配割青草,每人一把镰刀和一个筐子。一个人半天只要割够一满筐青草,背回饲养处就记四分工。下过大雨后,青草生长茂盛,这活不算累。割满一筐后,大家还有时间玩一会儿,也许坐在树荫乘凉,或则在河里洗澡戏水,全看选择的割草地点。不急着回家是怕生产队长觉着这活太好干了,给大家增加定额,虽然很快可以割满一筐草,大家要把时间拖够了才回饲养处。其实生产队长知道现在割草很容易,有意给大家机会休息,毕竟不是三抢季节,牲畜都要歇歇,何况人呢。
二河和几个人背着筐子到村北西大渠割草。日头刚偏西了一点,整个大地被太阳烤得热气蒸腾,放眼望去,远处的景物在热气中晃动。大家到了渠边找个树荫下先坐了下来,人在荫影里有微风带着渠里的水湿气吹来,感觉好极了。大渠两岸栽种的洋槐已经长得高高大大,沿河岸上树冠相连成荫。每年夏季洋槐树上会长一种两三寸长的大肉虫子,像成人大拇指般粗细,通体碧绿。虫子大而长得好看,放在手上蠕蠕而动,十几个白嫩大肉足并不令人害怕,连姑娘们也敢用手抓。肉虫子繁殖得越来越多,人们发现大肉虫子肚子里满是雪白的浆汁。北方农人只认五谷不识野味,粮食不足又要给猪增膘,就让小孩子拿个小布袋去抓大肉虫子喂猪。猪最喜荤,粗糠烂菜的猪食里加上一碗高等蛋白质的大肉虫子,猪们吃食时美得大耳朵左右摇晃。有的人家小孩子多,抓的大肉虫子吃不完,放到燥热的灰房顶上晒成干收藏起来。虫子消失后的季节,把晒干的大肉虫子碾成粉末,每次喂猪时加上一小勺有如肉松的虫粉,再挑食的猪也把猪食槽子舔得干干净净。只有大肉虫子没有蜇人的“洋瘌子”,大家都喜欢坐在洋槐树下乘凉。会水的青岗和知礼两人脱下衣服跳下水去,痛快地在水里游来荡去地打起水仗。两人在水里玩的还嫌不尽兴,用手向坐在树下的二河拍水,激他下去。可二河是个旱鸭子,从小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么野,不会游泳,连狗刨都不会。看着俩伙伴儿水里玩得尽兴,心里痒痒坐在树荫也感到热,可就是不敢下去。青岗和知礼站在浅水处,露出上半个身子,告诉二河水不深,只要不到大渠中间,淹不了人。看着清凉凉的河水,二河再忍不住,三两下脱去背心和短裤也下了水。一开始小心翼翼,大渠有十米宽,底部半圆形,近岸边不深。二河进了水后,被太阳晒温的水给人很舒服的感觉,脚下的稀泥软软滑滑的,二河在过肚脐的地方停住,开始蹲下洗了起来。二河在水里待习惯了,觉得自己胆小怕水很可笑,这么大个人,就是走到深水没人处,感觉不好了,还不能憋口气走到岸边。二河不了解水的特性,会水的人,可像鱼儿一样水中划来浮去;不会水的人,想浮浮不起,想沉沉不下,水一没脖子,人就容易失去控制而手忙脚乱,后果不堪设想。二河胆儿一大,就往大渠中间走了两步,还行。再走两步,水没了胸部,除了呼吸有点紧促,他还能控制住。再往中间挪一步,不对劲儿,脚没趟着底,想要收回来,身子却向里滑去。心里一慌,另一只脚也站不稳了,没容二河犹豫片刻,水的浮力已将二河拖到双脚不着底的地方。二河急切间想抓住点什么,两只手向上一伸却什么也够不着,身体却向下沉去,嘴里已喝了几口水。心里一声不好,脑子突然滑过“完了”,意识处于真空状态,他一下子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二河悠悠明白过来,已是在大渠岸边。睁开眼睛,只见青岗和知礼两双眼睛看着他在笑。心里明白过来,他被二人救了,没被淹死。原来,二河双手在水面一抓挠,青岗和知礼还以为二河和他俩开玩笑。待到二河整个身子沉下去不上来,却看见那片水面咕嘟咕嘟冒泡时,知道二河危险。二人奋力扑上前,潜入水中,合力把二河捞了出来。多亏了青岗和知礼离二河不远,及时赶到救了二河一条性命。二河被救起后,心中不禁后怕,不知不觉间,到阎王殿门口走了一遭。人的生命有时竟这么脆弱,毫发之间,不得人相救,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没了。再看看青岗和知礼,竟全然没当回事,在那“嘿儿嘿儿”地笑,边笑边描述他被河水淹没的样子。
二河感慨、感动、感谢,却不知说什么好,感谢二人不单单救了他,也救了和他有关连的人。他真的死了,啥也不知道了,可爹妈咋活。原来,人活着,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亲人。死是件最容易的事了,一个人死了,伤的是活着人的心。创造并维护一个生命如此不易,宝贵的生命可能在一瞬间失去,人们没有理由不珍视生命的存在与意义。那些施救的人,让被救者一生的感激不尽……。
换粮路上卡车迎面呼啸而来,生死关头,不容二河多想。
三
小山村坐落在层层叠叠的大山深处,陡峭的山坡上长满了参差不齐的树丛,不太陡的地方白薯秧蔓爬得满坡满谷。“山高皇帝远”,这里的庄稼人生活过得艰苦,却不像平原上的庄稼人受到那么多的限制。土改前,天灾加人祸,大多数人的日子都不好过。穷人没地没钱缺吃少穿,熬不下去的当了土匪;富人有地有财树大招风,经常被土匪抢劫。土改后土匪消声匿迹,人们仍不富裕却可安居乐业。公社化后,社员的自留地比平原上的庄稼人多一些,加上山地多贫瘠适合种白薯,在一些角落偷着种点什么不易被发现。分的白薯多,又多了采集山果与烧柴的自由,山里的庄稼人就不像平原上的庄稼人那么缺粮缺柴火,稍富裕些的人家就可以用白薯干和平原上带着细粮来的庄稼人换些大米或白面改善生活。在平原上庄稼人的眼中,山里庄稼人的日子似乎好过那么一点,平原上的庄稼人挨饿缺柴怕了,羡慕山里人表面上不缺粮柴的生活;然而山里人有很多抱怨,交通不便出入困难,消息不灵山村闭塞,山里人羡慕山外的一马平川。风景是远了好看,身在其中的人反不觉其美。山里或平原上的庄稼人,各有各的困难和好处,互相之间并不了解。
山里有一户杨姓人家,两口子一气养了五个女儿,这在庄稼院被认为是不幸的事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庄稼人重男轻女,女儿早晚要出嫁,无法继承香火,无儿就是无后。别人看不起杨家父母,杨家女儿却不落人后,一个个不仅长得水灵,还个个都很能干。几个女儿帮爹妈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前面四个女儿先后出了嫁,还有个小女儿在家。杨家五女小名扣儿,大名惠云,年方二十一岁,初中毕业后村里推荐去县城培训半年,回来当了一名赤脚医生。杨惠云心灵手巧,生在乡村僻壤,却得山川日月精华,长得十分好看,十里八村人见人爱。惠云的几个姐姐有的嫁在村里,有的嫁在外村,却都是山里头人家。杨惠云心野,一直想看看山外的世界,不甘心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爹妈却有意让小女儿召个上门女婿,为自己养老送终,传宗接代。庄稼人最看重的是男孩子,有哪一家愿意把自己养大的儿子拱手让人,去继承别人的香火?当了上门女婿,生的孩子随女方姓,大老爷们儿要看丈人家的脸色生活。不是走头无路,小伙儿是断不肯入赘女家的,因此杨惠云的婚事一直没谈成。二十一岁的姑娘,在农村应是有婆家的人,可杨惠云还是村花无主。
这日杨惠云背着药箱看过病人回家,见家门口停着辆自行车,走进院子看到爹正在和一个青年小伙儿用白薯干换白面。每年夏天自家都会和上门的平原人换点细粮,这原本不会引起杨惠云的注意。但这个小伙儿却与其他换粮人有点不同,杨惠云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这点感觉让杨惠云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小伙儿一眼,一下子发现这个小伙儿的左腿膝盖留着血,血虽然凝固却仍有丝丝渗出。杨惠云出于一个赤脚医生的责任心,走上前去对陌生人打了个招呼,询问他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伙儿就是二河,当时自行车闸失灵,一场车祸无可避免。在死神逼近那一刻,二河急中生智,连人带车翻倒在左侧路边上。国道沥青路面两边为防冲蚀铺了一层碎石头,二河翻倒后,避免了一场车祸,左腿膝盖却被碎石头磨得皮开肉破,鲜血染红了路边碎石。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呼啸着开过去,国道上一下子安静开阔起来,二河忍着疼痛从倒地的自行车下抽出左腿,站起来把车扶正。多亏了左腿摔着时那个缓冲,粮食口袋没破,只是车把摔歪了,白面要是洒出来那损失就太大了。二河把粮口袋先拿下来,把自行车前轮用两腿夹住,双手用力将车把归正。检查自己的伤口,左腿一活动钻心地疼,却只是皮肉伤,骨头没事。二河把粮袋重新放到车后架上,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左膝盖够疼可还能忍住。二河推着车子,慢慢地走下坡,又忍着疼费力地推着自行车上了坡,半坡上腿疼得很,不免又停顿了几次。这一耽搁太阳已经一杆子多高了,到了坡顶前面已经是平路。二河想还是骑车赶路吧,可上了车却发现左腿蹬车一上一下膝盖伤口疼痛钻心,二河只好又下来推车前行。推车实在太慢,这样子天黑不要说回家,连换粮的目的地也到不了。二河一咬牙飞身上了车,右腿奋力蹬,左腿只是向前做半圆运动,配合右腿蹬下去,等左脚踏板上来再蹬下去。左腿出力少,膝盖伤口得以少受损,苦了那条右腿,二河到了目的地后,右腿竟有点发抖。找了个小河沟,把左腿膝盖下的血迹洗净,血还有些渗出却不流了。年青耐力好,二河忍着疼痛,后晌时他推着自行车到了杨惠云所在的村里,找着几户要换粮的人家,把五十斤白面换了一百斤白薯干,杨家正是最后一户。
杨惠云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救死扶伤又是医护人员的本分。杨惠云马上把药箱放到地上,让二河坐下,给二河检视伤口。用酒精仔细擦净伤口周围,给伤口处涂了碘酒消炎。按杨惠云的意思,要给二河膝盖处缠上纱布,可那样二河左腿活动就更不灵活了。杨惠云只好让伤口裸露着,但叮嘱二河回家要赶紧找村里赤脚医生重新把伤口处理过。处理完伤口,杨惠云和爹商量,让二河在家里歇会儿再走。惠云爹也是正儿八经庄稼人,知道出门的难处,点点头同意了。惠云爹自己还有事儿,山里人实诚,爹让惠云陪客人一会儿。杨惠云要给二河烧水做饭,都让二河拦住了,中午二河已吃过,饼还没吃完。就是饿着,你是谁啊,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呢?天气热,二河从杨惠云家缸里舀了瓢水喝了,坐在杨惠云家院里葡萄架下小息一会儿。不用杨惠云问,二河告诉杨惠云自己是昌黎县大孟营人,让杨惠云方便时来家作客。二河顺口一句客气话,杨惠云却记在心里,问了二河的姓名,回大孟营的路程。杨惠云看二河说话有板有眼,言谈举止不粗俗,话就多了起来。二河告诉杨惠云,自己高中毕业现在村里务农。杨惠云问:“高中毕业生在农村也不多,你看上去是个能干的人,在村里没干点啥。” 二河淡淡地说:“我家富农成分,能上高中已经不容易了,那还敢有非分之想。” 杨惠云听了二河的话,心里明白二河是被家庭成分耽误了,表面却不动声色地说:“成分好的不也在村里窝着,知识就是本钱,终归是有用的。我初中毕业,村里才让我当了赤脚医生,也算学有所用了。” 二河看着她说:“咱农村重男轻女,女孩子能上初中的已是凤毛麟角了。” 杨惠云回道:“还是你们平原上好,出产各种细粮,我们这里只有白薯干。” 二河接上说:“平原上地少人多,不但粮食不够吃,还缺柴烧。这不还得拿细粮来换你们的白薯干,我们更羡慕你们山里人的生活。”
二河还保持学生时的习惯,说话有点“撰文”。什么“非分之想,凤毛麟角”,几句话说得杨惠云心里一动,果然与众不同。农村青年很少读到高中,初中生也是稀里糊涂毕业的,和外人谈话时能说得有点条理就很不错了。能把成语挂在口边顺嘴而出,看来二河是名符其实的高中生。二人都是乡村有知识的青年,萍水相逢,说起话来却有几分投机。二河看时候不早急着回家,谢过杨惠云,推车出了院子顺来时的路回去了。
受伤的左腿经杨惠云护理过,一动还是疼,但感觉上好多了。二河骑着车刚一出村,听到后面有马车的声音,让在路旁等马车过去。马车到了跟前,不想杨惠云从马车外辕跳下。原来杨惠云惦记二河腿伤行路不便,姑娘家不好挽留二河,又不知怎样帮忙。正好村里去县城拉化肥的马车从家门口过,杨惠云心思一动,何不请车老板用马车捎上二河一段路,多少减轻二河点伤痛。二河正想着前面道路崎岖不平,一条伤腿,疼是免不了的。能有马车拉到滦县城,这回家的路就过了小一半,剩下的都是平坦柏油路,平路上骑车腿上这点伤当真不算啥了。二河谢过了杨惠云,车老板帮着把自行车和粮食都放到了车上。二河坐上马车外辕,车老板大鞭子一挥,马车跑了起来。二河回头看去,杨惠云还立在村头望着,赶紧挥了挥手,拐了个弯,杨惠云才不见了。从车老板嘴里二河知道了杨惠云的许多事,杨惠云在村里也是拔尖的姑娘,只是为了爹妈到现在还没定亲。很快到了滦县城,下了马车二河谢过了车老板,在滦县城边一家路边小馆打尖。
小饭店门朝大路,旁边是一条小河,小河两岸有树木荫凉和水汽。屋里摆着两三张桌子和长条凳,天气太热了,没人愿意闷在屋里吃饭;小饭店在外面搭了个席棚,席棚下一张大方桌子,也摆着两条长板凳。像是一个集体办的小饭店,为出门在外不想多花钱的人提供方便,也是走长路人歇歇脚的地方。一辆自行车停在路旁,有两个人各坐在桌边长凳上吃饭。一个像饭店服务员的中年汉子,坐在一个靠门口放在阴凉里的小凳子上摇着大蒲扇。二河问他都卖什么饭菜,那人指着地上摆着的一小块黑板说:“有高粱米饭,肉皮炖宽粉条,猪血炖粉条菠菜。”没想到两种大路菜里都有荤腥,问了价钱都不算贵。二河从兜里掏出不多的零钱,数了一毛五分,买了一碗猪血炖粉条菠菜。窗口一个小姑娘收了钱,用一个黑瓷大碗盛了菜递给二河。满满一大碗菜,油黄色的圆粉条掺杂着几块黑红的猪血和一些黄绿的菠菜。离滦河不远了,过了大桥都是平川大道了,二河心里一放松肚子就感觉饿了,看着这碗还冒着点热气的荤菜好有食欲。二河小心地把菜碗放在桌上,坐在桌边的那人往长凳一头挪了点,二河坐在长凳的另一头,把自己带的饭包放桌上打开。左手抓着发干的死面饼,右手筷子夹着碗里的菜,一大口饼一大口菜狼吞虎咽地吃着。二河吃饱了,用最后一小块面饼蹭了碗边残留的油星,又从店里要了碗凉水。二河一边慢慢地喝着水,享受着微风吹来河里的凉气,一边听着别人聊闲话。再上路时太阳已落西边,二河一口气蹬着自行车回家了。
换粮的一路上虽是辛苦,天擦黑有惊无险地到了家。爹妈看到二河腿上的伤心疼不已,二河连说没事,路上不小心擦破点皮。第二天,二河找赤脚医生马震云看过,重新用酒精消毒再抹上碘酒。庄稼人皮实,这点小伤不当回事的,该干啥干啥,太娇气了让人笑话。伤口在膝盖处,一动伤口就裂开,天热伤口又发了炎。拖了两个月,天凉了伤口才结了痂,膝盖完好如初,摔伤的地方细看有一块疤痕。
四
村里很多人去卢龙县换粮,二河不去是安庚大伯家在那儿。安庚大伯所在的村紧邻卢龙县的公路旁,去了不看大伯是没礼貌,可去了大伯就会让他带白薯干回来,大伯当然不会接受二河的白面。不是万不得已,二河爹尽量不麻烦老朋友,谁家的那点余粮不是从嘴里省出来的?
安庚在老家过得逍遥自在,当年从解放军开小差回来,一样开小差的庄稼人有那么几个,村里那又算个啥事儿呢。安庚在当地也算是个名人,当国军前曾有过一段绿林好汉的经历。这也不算啥,村里离大山不远,山上有很多七拐八绕的洞,只有当地人摸得清。日子不好过时,几个汉子聚伙抢了政府的哪路税粮银子,上山和围剿的政府军打游击“藏猫猫” 。队伍人少了不敢动他们,兵多了他们跑得无影无踪,县政府拿他们毫无办法。拖得久了,最后还是让政府招安了事。安庚是抗战时主动下山投奔国军,和日本子真刀真枪地干过。安庚会工夫作战又勇敢,战斗中弟兄们一波波地牺牲,不断有新兵补充,安庚从士兵升班长再升到排长。“八一五” 光复后,部队出关驻扎在沈阳,安庚升为连长。辽沈战役结束后,沈阳的国军被收编,安庚当了解放军的副营长,所在部队准备入关打大仗。当年安庚是自愿下山当国军打小鬼子,打跑了日本子不想和自家人再拼个你死我活,在外时间长了怀念从前在家乡那无拘无束的庄稼院日子。安庚为人豪爽,手里过的光洋和法币不少,都为朋友们花了,所以当年开小差时还要朋友们帮忙凑路费。没敢做火车直接回卢龙,是怕在解放军控制的铁路线上被部队抓住,所以从水路回了关里,然后再从天津乘火车回了家。
在外面见过世面,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什么好饭食没吃过,回了村心甘情愿地过起了农家生活。结了婚有了几个孩子,再后来上了点年纪,外表已是满面皱纹,只是胸膛里那颗心时有不安地跳动。当年啸聚山林时的无羁生涯,打日本子时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勇气,有时会在梦中重现。醒时就有一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的燥动与不安。这种躁动与不安在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农家生活中一点点被消磨掉,但昔日的豪爽却没被大山所淹没,只要是朋友有难,仍一如既往地出手豪阔。这种豪阔不再是拿出光洋法币,是比光洋法币更有用的白薯干。
乡里流传这样一个故事:“一个长工给一个财主扛活,某年山洪暴发,大家匆忙逃离。逃离前财主从箱柜里摸出两个金元宝揣在怀里,长工则从灶台上抓了两个白薯干面贴饼子在怀里。两人各自爬上一棵大树,天上大雨如注,地下洪水滔滔,几天几夜雨不停水不退。第一天饥饿大家都忍得住,第二天长工掰下半个饼子充饥,财主想拿一个金元宝换长工半个白薯干面贴饼子;可是两棵树隔得太远,长工就是想换这买卖也做不成。大水退后,有两个饼子的长工活了下来,有两个金元宝的财主却饿死了。” 流传的故事不一定是真事儿,流传下来却有它的道理。粮食,只有粮食才能让人活命,这是颠簸不破的真理。青黄不接时的白薯干,比光洋比金元宝值得多了。粮食统购统销,金元宝不但换不来粮食,手里有金银财物都有罪。
靠山吃山,大山出产不尽,吃喝穿用都向大山索取。漫山遍野的枯矛衰草,荆棘丛生的灌木丛,随时可砍回家做饭烧炕。野杏野核桃野酸枣棵子,只要勤快就饿不着人。哪个山旮旯随便种点啥,秋天收了弄回家去。砸开石窝窝就有了房子的墙和瓦,砍倒几棵树就有了撑房顶的粱和柱。被大山养育的山里人,性情像大山一样慷慨豪迈,说出话来“哏哏”地落地砸坑。
有一年家里突然来了个女青年,原来是当年那个从医院被马讳山抱回家的中日混血儿。沈阳和平解放前,有钱人家都想法逃离围城,陆路交通都断了,有门路的花大价钱买飞机票从天上走了。马讳山大姨一家带着遗留下的孤儿杜娜,通过不知什么门道,乘飞机去了北平。杜娜本姓山口,姥姥不想让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随了日本子的姓氏。不只是心里不愿意,也怕孩子在社会上受歧视,就给孩子用了丈夫的姓。杜娜在北京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快毕业了,赶上文化大革命,耽搁了许多年。现在要分配工作,接收单位是一家大工厂,政审时要说明全家人当年如何从沈阳来到当时的北平。这就难住了杜娜一家人,去哪儿找这证人呢?说实话,当时买飞机票是人托人,过了这么多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就是找到这么个人,在政治问题这么敏感的时候,谁不怕担嫌疑呢?人家敢作证吗?
杜娜见了安庚,恭恭敬敬从包里拿出一套毛选,这是城里当时最时尚的礼物。杜娜一开口介绍自己:“大伯,我就是那个您当年帮着从医院捡回的孤儿。成分不好背景复杂,分配个工作不容易,别的还能说清楚,就是当年从沈阳到北京这一段需要个证人。这么多年了,上哪去找当年帮忙的人呀?大伯您行个方便,我表叔让我来这找您,就说是您托人买的飞机票,可以不?” 杜娜说的表叔是马讳山,他并没有让杜娜来找安庚,是杜娜自己套出安庚的所在地,瞒着表叔来找安庚。安庚在大山里过了这么多年的农家生活,心里简单的就像个普通庄稼汉一样,哪里懂得政治的复杂人心的险恶。以前帮助过的人还少吗,一句话的事儿,他二话不说就承诺做了证人。杜娜没想到事情竟然这样顺利,这年头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千恩万谢地拿着她自己写的有安庚签名的证明信回北京报到去了。
那是个人人都为革命负责的年代,工厂搞人事的拿到杜娜的证明信,反复询问认真核实,从杜娜嘴里搞清了安庚的身份。这样一个历史反革命,竟然逃避到深山隐藏下来,说不定组织了什么“反共救国军”在那里等待蒋介石反攻大陆呢。厂里立即派出两名外调人员,乘火车做汽车再步行来到安庚所在公社,再由公社武装部助理陪同,去安庚的村里直接调查安庚的历史和现行反革命行为。进了大队办公室,一说明来意,就被大队干部们一顿嘲笑和恐吓:“什么历史反革命,什么反共救国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啊?安庚在村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山坳里几百年难得的一个大英雄。杀鬼子的时候,你们还在你爹的裤裆里藏着呢,哪里就轮到你们说三道四地跑这胡咧咧。赶紧走,这里山高皇帝远,天黑了有土匪杀人劫货,我们可保证不了你们的安全。” 调查人员还要啰嗦,共产党铁桶般的天下,连反共救国军都不怕,还能怕了几个毛贼?还是公社武装部助理通晓当地民情,和干部们打了几句哈哈,连饭都没得吃,拉着两个调查人员离开了。杜娜的工作最后怎样没人知道,安庚靠了乡亲乡情的保护,在村里过着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有时安庚来大孟营看朋友,先到孟宪朋家,再到二河家吃饭。贺长功是富农,孟宪朋为自保有时都要避嫌疑。安庚拎着点心和挂面直接走进二河家的小院,点心和挂面孝敬二河奶奶,然后和二河爹在炕头海阔天空地聊天。孟宪朋替二河爹向队长请假,后街三哥问他:“你们这朋友啥来路,老大岁数说话走路还像旋风一样。” 孟宪朋笑笑说:“早几十年,他打日本子时咱们还放牛呢,他当年不回老家,现在至少也是个师长了。我认识他时,他有两个警卫背着卡宾枪跟在后面,那叫一个威风!” 孟宪朋把安庚的国军和解放军的经历都混和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讲述老朋友辉煌的过去。庄稼人最爱听人讲述英雄好汉当年的故事,自己做不到却可以耳闻甚至目睹传说中的侠义人物,不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当年长城抗战,国军在迁安县冷口关牺牲上万人,安庚就在黄光华的第一三九师当兵。国军一三九师驻地卢龙县,日本子占了热河省会承德后,又派兵直出冷口,而冷口是关外进入华北的重要关隘。北平军委会电令国军三十二军军长商震坚守长城冷口关,不放日寇进来避免我军腹背受敌。接到命令后,商震急调一三九师配合友邻二十九军驱除敌人出冷口。国军一三九师武器装备不如日本子,但是全师官兵同仇敌忾,大家都报必死决心,主动向骄狂的日本子米山防守部队发起进攻。和国军一三九师一起进攻的还有宋哲元二十九军一部组成的大刀队,国军战士们逼近敌人,大刀闪闪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这次战斗是“九一八”事变后中国军队第一次主动地向日军进攻,此役消灭日本子上百人之多,夺回冷口阵地,并休整工事加以固守。日本子气急败坏,调集大部队在大炮坦克配合下不惜一切要夺回冷口。敌我装备悬殊太大,激战五天国军伤亡惨重,前线士兵所剩无几,军官也几乎全部阵亡。增援部队未能及时赶到,国军几乎弹尽粮绝,最后安庚随部队撤离,上万国军英烈长眠于长城脚下(http://bbs.tiexue.net/post_5017076_1.html) 。
安庚在战斗中眼见身旁弟兄中弹或伤或亡,国军装备差,穿戴不整训练不足,连吃喝都是问题。兵员和弹药不能及时补充,安庚找了把死去弟兄的大刀,与冲上阵地的日本子肉搏。第五天时弹药耗尽,他带领几个受伤的弟兄,在敌人炮火下随部队撤退。之后东冲西闯,和日本子多次打仗,屡败屡战。安庚在抗战的血与火中,由士兵成为带兵连长,国共内战时所在部队被改编,他在进关前夜开了小差。回乡的安庚是“好汉不提当年勇”,他的那些经历只有他的朋友们还记得,有机会替他传扬。
二河认为安庚大伯是个英雄,记得当年在学校里和高老师讨论过何为英雄。老师笑着说起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曹操那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 ,让韬光养晦的刘备惊得筷子掉在地上。老师说:“我们这些小百姓,哪有资格论英雄,不过我们可以想想谁是我们所崇敬的英雄。为中华民族的生存去开疆拓土的、抵御外侮保家卫国的、能经邦济世的、促进文化发展进步的,都是大英雄;能扶危济困的、肯舍己为人的、能为民除害或打报不平的,也都是我们崇敬的英雄。参加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的老兵们都是英雄,还有历代屯垦戍边的将士,那些舍身报国的先烈们,都值得我们崇拜。” 高老师又说:“英雄是有民族性的,一个民族的英雄对另一个民族可能是灾难。一个民族的内部冲突中,所谓英雄会有更多的争议,争家产能把大哥打得鼻青脸肿的弟弟,你不能说他是英雄。为一己私利,即使能横扫千军如卷席的,也不值得崇拜,也不算什么大英雄。” 二河有个疑问,想了想还是没问,少年还没老师想得那么深刻,但祸从口出是打小就懂的道理。有些事自己去体会琢磨,想通想不通都不要和人随便说。
五
夏季快完的时候,天气凉爽起来,一天上午二河和众人在地里干活,有人传话说家里来了客人。二河想自己家能有什么客人,非要他回家?常来的是姐和姐夫,再就是姨和姨夫,或者是舅舅,难道卢龙县的安庚大伯来了?一进门,院里停着辆自行车,屋里传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姑娘声音,却又想不起是谁。二河妈正在和客人说话,听见院里脚步声,急忙出来告诉二河是滦县来的姑娘,名叫杨惠云,说是认识你。一听是杨惠云,二河觉得很惊讶,当时一句客气话,杨惠云还真来了。杨惠云和他一面之缘,二河感谢杨惠云的照顾,可真没想到杨惠云会登门拜访。村里谁家来个客人,全村人都知道,要是来了个不明不白的姑娘,全村人还不议论翻了天。二河叮嘱自己要谨慎,不要闹出什么误会,不是有三凤吗?三凤对他那么好,天地良心,他从不敢负了三凤的一片真情,更不能为了这点突发事件伤了三凤的心。
二河急忙进屋,以前和家人提到过换粮时小山村的赤脚医生帮他治伤的事。杨惠云一说,二河妈就明白了来龙去脉,急忙要和面烙饼,做午饭招待姑娘。杨惠云急忙拦住,说她是出门学习,顺路看看二河腿伤好了没有,然后还要赶回九龙山看个亲戚。原来杨惠云正好到滦县城去参加赤脚医生短期培训,下午去报道。头天晚上心里有了一点想法,一早骑车出了家门,直奔大孟营来看二河。爹妈总说要招个上门女婿,二河的家庭成分不好,可真要入了赘,生下的孩子随母姓,家庭成分自然也随了女方。大小伙子当上门女婿,说起来不是一件很荣耀的事儿。兄弟太多家庭条件太差,实在娶不上媳妇,入了赘总比一辈子打光棍儿强。庄稼院有不少年轻小伙儿都打着光棍儿,有少数小伙儿是用自家的姐或妹与同样条件不济或名声不好的人家交换姑娘而娶亲。换亲的双方算是门当户对,可是两家成分都不好的人家不敢换亲,娶进来和嫁出去都是“坏”上加“坏”,地富人家互相躲着都来不及呢。换亲的两对青年男女很难都满意,为了爹妈为了兄或弟,更为了传宗接代,往往有一方不幸的姑娘就这样被换了亲,嫁给了自己并不心甘情愿的人。
二河很幸运,有三凤这样不离不弃的好姑娘,满足了二河对异性的仰慕,并给予二河精神上的支持和理解。大多数政治或者经济条件不好人家的子弟早已断了结婚的念头,每天穿着破衣烂衫,心情灰暗,日复一日无聊地活着。就是家里有个没出嫁的姐姐或妹妹,有骨气的单身小伙儿,谁愿意用自己姐妹的终身痛苦去换个媳妇呢?就是有人家招个入赘的小伙儿,男方的经济条件不再重要,贫下中农的子弟仍是首选。为了后代的进步,谁家也不愿意多个不清不白的社会关系。
杨惠云来看二河,主要是想多了解点二河家的情况,再做下一步的打算。这个年龄的庄稼院青年男女,对异性都非常敏感,但很少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杨惠云来看二河自然要找个合适的借口,大老远地来了,却不好意思留下吃顿饭。村里的异性青年男女,在媒人说合之下,是一饭订终身的。杨惠云这次来,给二河家带了点山里出的水果核桃,这些东西实际上是杨惠云自己在滦县城买的。杨惠云当然不好意思从家里带来,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不好让爹妈知道,大姑娘的自尊心受不得伤害。
二河心里不全明白杨惠云的意思,但多少有一些感觉,有些事儿就隔着层窗户纸。如果没有三凤在前,二河也许会为杨惠云的到访喜出望外,并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但有了三凤和她真挚地爱,二人对爱情刻骨铭心的追求,二河的心里就再装不进别的姑娘了。二河不想误导了杨惠云,可又不能把话说明,毕竟人家姑娘什么也没有提,不好自做多情。
二河妈和杨惠云正说得热乎,夸杨惠云这么俊的闺女,不知是哪个小伙子将来有福气娶回家。二河妈这是明着问杨惠云有没有婆家,杨惠云岂能不懂,忙说了自己家的情况,羞怯地说出还没对象,爹妈总说要给自己招个上门的女婿。二河找个说话的空档,对妈使个眼色说:“刚才三凤让我问你要鞋样子,她晚上来拿。” 没想到二河妈只说了句“知道了”竟不接二河的话。二河有点奇怪,刚才的话对妈再明显不过,怎么妈就没明白他的意思?二河妈在一旁仍然热情地留杨惠云吃了饭再走,眼见客人留不住,急忙从西屋端来一缸子留着招待客人的花生米让杨惠云带着。杨惠云推却不过,谢了二河妈又和二河道了再见,出屋推车准备走了。二河妈留在院门口,目送着二河陪杨惠云到了村口马路上,看着杨惠云骑车走了,这才进屋。
二河回来,看见妈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就没急着回队干活。二河妈想了一会儿,似乎不知怎么开口,还是二河先说道:“妈,你可别多想,杨惠云就是善良,关心人才来看看我的,可别误会了人家的好意。” 二河妈说:“我懂,这么大岁数了,看得出惠云的意思,就咱们母子俩儿说点私话。三凤好,我也真喜欢;可是你们这样拖着,即耽误了三凤也耽误了你。一个村住着,啥也瞒不了谁,还不如远走高飞入赘了杨惠云家,了了爹妈的心事。虽说是生了孩子姓人家的姓,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儿强。” 二河说:“妈,可不敢这么想,三凤这么好的姑娘满世界找不到第二个。咱们家成分不好,人家还对我这么有情有意,我先打了退堂鼓,让三凤怎么办?见着个好姑娘就动心,这不是往三凤心里插刀子吗?这话到此为止,再也不能和任何人说。” 二河妈叹了口气:“我也是看着你们俩儿发愁,名不正言不顺的,这事也不知会有个啥结果。儿子呀,为了你好,我们什么都舍得。爹妈连自己的命都抛得下,还在乎你给人做上门女婿?顶着富农的帽子,这日子太难过了啊!” 二河安慰道:“放心吧妈,我保证给你娶个好儿媳回来,肯定让你抱上孙子。” 二河说这些话,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和三凤抗得过这个大形势吗?只要三凤好,不管结果如何,有过三凤这份珍贵的爱,他是死而无憾了。可爹妈呢,爹妈为他的婚事操心费神,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二河想想自己是否太自私了,和三凤的爱情固然美好,但这是在牺牲三凤和她家人的利益。两人的事这样长久拖着,对三凤是否公平?两人之间的爱情是毋庸置疑,他何德何能,让三凤付出这么多?他是富农子弟,那么多和他类似的人很少有这样的福气。他上次“退亲”,三凤并未实质上接受,“退亲”固然不是自己所愿,当时形势逼迫使然。现在整个大形势依然未变,可预见的未来也看不到改变的可能。地主富农及其子弟们仍然被视为“敌对阶级”,在一次次的运动中被当作斗争的靶子。在一个生产队劳动,和三凤相恋着,和三凤爹妈天天见面,却连三凤家都去不得,“名不正则言不顺”。每思想及此,二河的心情矛盾而无比沉重,却又不能向任何人倾诉。与三凤家的关系,更像一枚“不定时炸弹”,悬在二河的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个突发事件引爆而突然炸得粉碎。这样一种形势下,他已在火坑里,还要忍心地拉着三凤跳下来吗?妈让自己接受杨惠云,他绝不赞成,但是用这件事做为借口,可以还三凤自由。想到这里,二河心如刀搅,一阵阵痛苦袭来,失去了三凤的爱情,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让三凤和自己一起趟这汪混水,看着三凤一家受难,他更是生不如死,爱三凤就应该为三凤好啊!拒绝三凤的爱,会伤三凤的心,让三凤心痛不已。以三凤的人品,不难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时间是医治心灵伤痛的妙药。几年过去,三凤就会走出阴影,享受一个好成分家庭的正常待遇,而不必时时处处为他的处境操心,也不必为他们组成的富农成分家庭及其后代忧虑。
三凤啊!三凤!我爱你,你永远在我的心里,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也不会辜负你的一片真情。三凤,对不起了,如果我让你伤心,那就恨我吧,为了你好,让我做一个你眼中见异思迁的坏人吧!
杨惠云来过的事很快被村人传播开来,面对询问,二河给以含糊的回答,故意让人产生误解。二河还怕三凤不生气,给三凤写了封信,假作冷静地分析了两人的境况,实事求是地说明两人分手是最好的结局。让三凤不要挂念他,入赘外地对他和三凤都好,请三凤原谅等等。二河出工时找了个机会,把信交给三凤,让她回家看。三凤早听到了风言风语,只是相信二河的人品,并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二河以前也给三凤写过信,三凤拿到信只是笑着瞄了二河一眼,却没注意到二河那不自然的表情。回家急忙拆开看了二河的信,真的很生气,恨不得马上去找二河理论一番。气后思想起来,这应该是二河的违心话吧。以三凤对二河这么多年的了解,二河行事瞻前顾后,但总是先为别人着想,宁负自己不负他人。二河对她的爱是真诚的,虽没有海誓山盟,却是淳朴厚重真情毕露。二河拿杨惠云的事打马虎眼,蒙骗她,二河也太低估了她的判断力。
哼!我就给你好好说上一通,狠狠地训你一顿,看你以后再耍心眼儿!
第二天晚上收工时,三凤在村北二河回家的路上等着。三凤见二河扛着锄头走来,也不管有外人在旁,喊了二河一声,招呼二河过来。二河早已看到三凤在那里等着,心里不由一阵慌乱。昨天晚上就几乎没睡觉,心里充满了悔恨。悔的是自己拒绝三凤那份真情,恨的是他写信故意让三凤伤情,若不是万般无奈,他怎么忍心做出这让自己又悔又恨的事情。三凤,我是真的爱你为你好才这么做的,现在面对你让我如何是好?三凤才不管二河在想什么,叫住了二河,却双眼盯住二河板着脸不说话。二河没有胆量去迎三凤的目光,低下头也是一声不吭。三凤从来没看过二河这副窘态,不忍心折磨二河,心一软一肚子准备责问二河的话变成:“什么时候和那姑娘定亲啊?有了新人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不是……” 二河突然停住。“不是什么,说呀!” 三凤催促着。“……” 二河不吭声。“你不再爱我了,是不?” 三凤追着问。“不是……” 二河意识到说露了,又停住。“那你是坚持不住了,有了选择,所以选择逃避,选择了别人?” 三凤质问二河。“……听我说三凤,我们在一起太难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家人,我不配你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前途。和我在一起,你要吃很多的苦,还要连累你的家人。生在富农家庭,我没有选择,杨惠云也不是我的选择,入赘也不是我的选择。我被错误地生在这个年代这个地方,婚姻不能自己做主。我甚至没有爱的权利,如果杨惠云或者什么人要我入赘,那是我的福气。我们不能在一起,一切都是天意,我拗不过命运。” 二河鼓起勇气说出半是认真半是违心的话。“你故意激我,让我知难而退。你是为我好,牺牲自己成全我。对不?” 三凤问二河。“我没那么高尚,我……” 二河低声踌躇着说。“那你入赘到我家,以后生了孩子姓孟,你既然没了选择,让我选择你入赘,给我爹妈当养老女婿。” 三凤接住二河话里的漏洞,步步紧逼。“你家有庆涛传宗接代。” 二河低声回了一句。“我哥是公家人,不会回来过这农民日子,我爹妈正愁老了没人照顾。” 三凤一句不让地回道。“可是我们在一个村,即使我们的孩子姓孟,村里谁都知道我是富农的儿子。” 二河毫无底气地回答。“难道你入赘到别处,那里的人就不知道你的家庭出身?你只要出不了中国,家庭成分就得永远背着,天下之大你无所遁逃。” 三凤的话像一记闷棍砸在二河头上,二河被三凤的这一席话搅得晕头转向。二河确实想过,如果他入赘到杨惠云家,是否个人处境会有所改观。给三凤写信时,他确实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和三凤的关系彻底破裂,万般无奈之下还想成家,只能成为别人家的上门女婿。爱情是浪漫的,爱情是幸福的,爱情更是现实的。出身富农家庭的二河,长年地被压制着,自我克制着。年轻人心底的自尊让他外表看来坚强而且富有主见,富农家庭的出身和保护自己及父母家人的心态又让他内心极度敏感脆弱。这时的二河是患得患失,有时并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深爱着三凤,又怕自己配不上三凤,从心里害怕三凤最终放弃他。不是三凤的坚守,两人的爱情已是昨日黄花,早早地枯萎了。
三凤看着被她一句话打得茫然无措的二河,不禁后悔自己说的话太重。可三凤知道,爱情走在叉路口,分手就是一句话的事。失去了曾经的婚约保护,她和二河的关系现在脆弱不堪。三凤趁热打铁坚定自信地对二河说:“相爱就能同甘共苦,困难时要相濡以沫,高压下我们也不要放弃。我爱你,除了我你也别无选择!” 二河让三凤一句话逼住,这回真没话说了。三凤看着二河一字一句地说道:“看着我,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你的心里话,说你不爱我,从今以后我再不找你。” 二河不敢抬头,只要面对三凤那秋水般清澈的双眼,他的防守将全线崩溃。三凤就是一步不让,早知道二河的弱点,稳抄胜卷样站在二河面前。“不,三凤,我的最爱!” 二河终于抬起头,双眼满含着泪水:“我爱你,我要怎样才能报答你的真情你的爱?没有你,我的生活将无一点希望,我的生命将是一片黑暗。你于我是水、是阳光、是土地,是我生命活力的源泉。没有你,我活着只是行尸走肉,是生不如死…死…” 二河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三凤上前拉住二河的手,她也是泣不成声……。
暮色低垂,广阔的苍穹下,三凤和二河呢喃细语,痛苦过后这对恋人心里充满了幸福感。在所有恋人都倾述不尽的那些甜蜜话后,三凤突然问二河:“杨惠云那边怎么办?你是不是答应了她什么?” 二河看着三凤说:“我送杨惠云走的时候,讲了你我的故事,邀请杨惠云下次来玩,答应把你介绍给她。杨惠云明白我的意思,不会再来了。” 原来二河信里入赘云云是在欺骗她,三凤放下心来,不由得欢喜地看着二河,两人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月亮悄悄升起,似乎怕打扰这人间的美好一刻,时不时地用一片面纱遮住自己,但又忍不住偷窥一眼。三凤和二河手拉着手进了村,怀着满心的感动与缠绵的爱意回了家。假使不得不和三凤分开,二河心里又怎么容得下别的姑娘?“曾经沧海难为水”,三凤的爱已在二河心中生根发芽,长得郁郁葱葱,填满了二河的全身心。二河和三凤的爱情,已不再单纯为了婚姻、为了成家立业、为了传宗接代。二河和三凤是休戚相关的共同生命体,两人在为自己的爱情和命运而抗争,以二人的单薄之力去和来自社会的巨大压力抗争。家庭出身与生长环境的约束,二河内心有时不免软弱,追求爱情时远不及三凤的勇气。在这场鸡蛋碰石头的抗争中,三凤的坚定与执着,激发出二河追求个人权利和婚姻自由的勇气。当年的工作组长老季对他说过:“活着,就是这点精气神,使人虽败尤荣。”
六
秋季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浸倒了年久失修的牛棚北墙。旧牛棚建在饲养处的西北面,库房和牛圈中间夹着饲养员的住房和饲料间。饲养处东西两边延伸出去建的猪圈,南边是人和大车的入口,入口两边也是猪圈,将饲养处围成个大院子。饲养员每天早上把院子用大扫帚划拉一遍,院子空地处平日停大车,秋天运进一堆堆待分配的白薯。饲养处的北大山墙外是打谷场,一年四季堆着牲畜的饲草,无非是些苞米秸麦秸或豆秸子谷草等。苞米秸麦秸铡成寸把长喂牛,豆秸子谷草铡细了喂骡马。大牲口不爱吃的庄稼下脚料,什么花生壳苞米芯子白薯秧子各种乱七八糟的庄稼秸秆用粉碎机打碎了,放大锅里加水烧开了洒上些糠皮白薯干面喂猪。
生产队的牛棚北墙倒了,西面墙也不行了,小修小补无济于事。墙倒时多亏是向外,柱子撑着棚没压坏牲口。天气放晴,第一件事就是扒了旧牛棚重新翻盖,保证大牲口过冬不被冻着。原来的木头砖石还都能用,生产队不缺劳力,只需要重新夯实旧地基,在上面用原来的材料再建起牛棚。打夯算是重活,一个石头碌碌立起来,三分之二处绑两根木杠。四个人各抓住木杠的一头,其中一人喊出号子,四个人再一起接上号子,把石头碌碌抬到胸高,松手扔下石头碌碌夯实地面。虽是重活,人却不觉得累,全在于这活要齐心合力,精神高昂有松有弛,四人协力随着喊夯的抓起放下,抓起放下。打夯的号子喊得好听有趣,四人又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喊三和加上夯声,让听者浑身一振,尽显劳动的壮美。“大家伙抬起夯啊!” 一人喊起。“唉嘿!” 众人和声抓起夯再扔下来。“一齐使上劲儿啊!” “唉嘿!” “地基夯得实呀!” “唉嘿!” “盖坐好牛棚啊!” “唉嘿!” “队长真高兴啊!” “唉嘿!” “每人加工分啊!” “唉嘿!”
喊夯的没啥讲究,随时随地随口,想到啥喊啥,看见啥喊啥。“看那个小媳妇呀!” 远处走来了一个年轻大嫂,“嘿呀!” 众人一下来了精神,“嘿” 得格外有力。“穿件花布衫啊!” “嘿悠!” 调都变了。“走路屁股扭啊!” “唉嘿!” “不是我媳妇啊!” “唉嘿!” “真是馋死人啊!” 走近的女人笑骂了一句,蹬蹬地走远了。“唉嘿嘿嘿呀!” 大家笑成一团儿,夯都抬不起来了。
喊夯的不仅嗓门要好,还要随机应变,见啥喊啥,让沉重的打夯活成为一项娱乐,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前街大叔贺惠平日邋里邋遢,双眼沾满呲目糊,身上常闻得到一股鱼腥气。可一喊起夯号,前街大叔精气神全来了,听声音你就决想不到那是贩鱼的贺惠。自己精神,让别人也浑身是劲儿,干活虎虎生风。喊夯的还肩负着打夯的质量,“叫声大家伙呀!” “唉嘿!” “往右边挪一点啊!” “唉嘿!” “不要错过边啊!” “唉嘿!” “夯得实一点啊!” “唉嘿!” “打了这一夯啊!” “唉嘿!” “随我往前走啊!” “唉嘿!” “一夯挨一夯啊!” “唉嘿!” “不要糊弄人啊!” “唉嘿!”
喊夯的有时为了打破沉闷,会唱起长调,起点低沉,末尾高昂。“轻轻地抓起夯啊…” “嘿…悠” “重重地砸下去呀…” “嘿…悠…” “大地抖三抖啊…” “嘿…悠…” “房基在脚下呀…” “嘿…悠…” “地基打得牢啊…” “嘿…悠…” “百年屋不垮呀…” “嘿…悠!” “子孙传万代啊…” “嘿…悠!” “嘿…悠!” “嘿…悠!”
夯声鼓舞士气,夯声喊出希望。劳动者的夯声,劳动者的号子,喊起来天应地和,让劳动者心神相通。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人多力量大,大家的力量不往一处使,什么也干不成。号子喊得大家齐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向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去完成一个任务。干得差不多了该休息了,最后打上几下急夯,号子喊得又急又快,四个小伙子索性腰也不直一下,夯抓起来又扔下去,抓起来又扔下去。“嘿悠!” 夯落地发出一声“咚”。“嘿悠!”,“咚”。“嘿悠!”,“咚”。“嘿悠!”,“咚”。“嘿悠!”,“咚”。“嘿悠!”,“咚”。“咚”、“咚”、“咚”、“咚”,……。打夯的头上已见热气,背上出了汗,夯被快速地抓上扔下,随着急促的夯声,四人撒了手,直起腰,气喘吁吁,休息时候到了。
打好了夯,开始垒地基,地基上竖牛棚架,然后开始起墙。先垒上一尺高的石头,不怕粪尿雨水侵蚀,然后一直到胸高是外石里砖,再往上则是外面砖里面土坯。最后封顶,高粱秸铺在掾子上,再铺上三寸厚的土踩实,用老炕坯砸碎和泥抹在最上面,稍干后踩实。一年后房屋各处都落实了,再打上石灰渣顶,一座挡风遮雨结结实实的牛棚就建好了。
牛棚坐北朝南,东西北三面有墙,前边是牛槽和拴牛的桩子。冬天有西北两面厚厚的墙挡风御雪,夏日有坚实的房顶遮阳避雨。前面大开口空气流通,方便管理牲畜,也容易清理粪便。每天早晨牲口们吃饱拉出去干活,饲养员将牛棚清理干净,铺上一层干净的细沙。中午和晚上干完活的牲口回到干净的牛棚,喂过水,槽里有拌好的草料,吃好卧在干净的地上歇息。整蹄的牲口如驴骡马,干完活都要在有浮土的地上打几个滚,帮助消除疲劳放松筋骨。牛吃完草料后会卧着反刍,整蹄牲口不卧下休息。想是牛有角卧着也有自卫能力,而驴马全靠蹄子后踢攻击,卧下就毫无反抗之力,都是没被驯服时为了生存保持警惕的习性。整蹄牲口一旦卧下,饲养员要当心了,它们很可能是病了。牛和驴是庄稼人最常用的牲口,相对便宜好照料,骡子马娇贵些,照料要格外小心。骡子马出多少汗都不敢放到背阴处,受了风比人病得还厉害。公驴母马生出的骡子高大有力,比马的价格贵,不太挑食耐力又好。公马母驴生出的骡子比驴大比马小,不娇贵又能干,通常叫疙瘩骡子。骡子和马干活快,但比牛和驴费草料,大多数生产队都养不起骡子马。
牲口也是有性格的,有好狠爱斗的,有驯服乖顺的,有不吝力气的,也有偷懒耍滑的。当人和它们在一起,人认真看着它,它也用那双大眼睛看着人。牲口的大眼中放出柔和温顺的光,看得人心都软了,它们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人用手替它们挠一挠它们尾尖蹄足够不到的地方,一解那长年的搔痒,它们会把头在人身上磨来蹭去表示感谢与归顺。多好通性的牲口啊,所有动物都是灵物,千万不可以虐待它们!
饲养处养大牲口还养许多猪,养猪积肥为主,肥猪卖给供销社生猪收购站也算副业收入。过年节时,有时在社员个人家找不到合适的肥猪,就杀队里肥点的猪给社员分肉。农作物以有机肥为主化肥为辅,牲畜人粪尿播种时用做底肥,农作物生长季节施用化肥。村里几乎家家养猪,一头猪每年积的肥料相当可观,每家的猪圈都由生产队负责。平时有人上土添水,让猪们尿过拉屎后再踩踏,猪脚经常在粪池里浸着,杀猪时猪脚剃的多干净也有臊气。牛的习性不同于猪,牛脚就比猪脚干净得多,环境改变肉食品质。天暖时猪圈里土尿粪的混合物发酵相当快,等圈里肥满了,生产队派人来出粪。猪圈里的粪归了公,养猪的人家得的是工分,生产队要定期地根据猪的大小给猪评工分。小猪挣一分工,半大猪挣二分工,大猪可挣二分半工,养五头半大猪就相当于一个整劳力。村里没谁养得起五头猪,不要说糠麸了,上哪去找那么多粗饲料呢?喂猪的东西多是春夏季人们从田边地头挖来的青草野菜,没青草野菜时用庄稼秸秆花生壳及各种庄稼的下脚料粉碎后加些糠麸,煮开烧黏糊后给猪吃。喂猪也是有讲究的,不能一次把猪食倒在食槽里,猪会挑好的吃而剩下那些粗饲料。要一次舀一瓢猪食到食槽里,猪没得挑,吃完一瓢倒一瓢,猪才能吃饱吃好。游牧民族的牧业生产不需要收集粪肥,放牧吃草的骆驼马牛羊比驯养猪更适宜流动性的生活方式。粪肥是定居的农耕民族农业生产的必须物,小农经济生产中,猪是庄稼院最好的家畜了,是庄稼院资源再循环利用最好的转化物。什么是化腐朽为神奇,庄稼院的一切废弃物或进了猪肚子化为人们年节时的肉食,或是填了猪圈转成肥料下到地里营养各种农作物提供人们谷物蔬菜瓜果。猪们也就是被宰杀前几个月能吃些粮食,被“催肥”后,成为人们锅里的红烧肉。猪是干净而聪明的动物,拉屎拉尿一定是到“炕下”,保持自己睡觉的“炕上”整洁干净。猪也有“七情六欲”,母猪发情时不及时交配,母猪会从高高的猪圈墙一跃而过寻着气味去找公猪。祖先驯服家畜,为后代子孙留下人类生存的宝贵知识。先人物尽其用,教给我们与天地共存的自然哲理。
二河和老荣大伯一起干过一年多的饲养员,喂猪喂牛喂毛驴。猪一天喂两次,牛和毛驴白天在外干活,中午会在饲养处补食一次,主要靠起早和晚上进食,两个饲养员要住在饲养处。饲养员住的地方既是小队部也是社员们晚上聊天或“打平伙儿”的好地方。公社优先给大小队部装了电灯,电灯在庄稼院还是个新鲜物,各家各户暂时还没有。天气冷的时候,生产队养的猪多,要烧几大锅的猪食,炕头烧得烫人屁股,有老人们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宿。外面是呼啸的寒风,屋里是红红灭灭的烟锅儿,坐在热炕头上谈古论今,评判村里的人物事。不到睡觉时间,屋里炕上地下人们进出不断。二河这时不跟人们搅和,老荣大伯忙碌着给牛筛草上料,他准备明早烧猪食的糠麸物料。有时二河会被人们叫住,让二河评判一件事情的真伪,二河先听过争辩双方的观点后,会给出有权威性的结论,让一屋子的人都点头赞叹。这种情况不是很多,大多情况下,正确与否是由炕头上的某一位权威老汉抽过一锅烟,磕干净烟灰后,吐口吐沫骂了一句争辩的某一方而定胜负的。
队里有一头“功勋”母猪,浑身遍布花白斑,秋天时发情怀了猪娃,正赶上腊月下小猪。老荣大伯和二河那几天密切观察“老花”母猪,天冷没人管刚出生的猪崽子会被冻死。这天晚饭后,看看是时候了,二河和老荣大伯在猪圈里“老花”的炕上生了一小堆火。“老花”一开始还东叼西找一些柴草铺窝,时候到了哼哼着躺在炕角落,就见一只粉嘟嘟的猪崽儿生出来。二河赶紧剪断了脐带,用个破笤帚疙瘩给猪崽儿刮掉身上的胞衣,抓着它烤干身体。两手抓着温热肉乎乎的猪崽儿,重了怕它疼,轻了它一下子跑了,自己找到猪妈那儿吃奶去了。这一晚上,“老花” 生了八只猪崽子,它们在火光里翻来爬去的在“老花”身上找奶吃。各自叼个奶头吃起来,吃着吃着不动了,似睡着了一般。老荣大伯说:“吃‘静’了没事了,咱们可以去睡了。” 二河问:“这就没事了,万一冻着咋办?” 老荣大伯说:“‘老花’肚子暖着呐,猪崽子挤在它怀里冻不着,明早多给它加好料,只要奶水多猪崽子就没事。” 一冬到春,生产队几头母猪陆陆续续生了一窝窝猪崽子。天冷时,二河和老荣大伯用把小笤帚刮掉胞衣,生火帮助猪崽儿烤干身体。天暖时,猪崽儿自己或在母猪帮助下扒掉胞衣,刚去掉胞衣的猪崽儿磕磕绊绊地哼哼着自己会找奶吃。猪崽子们不久就认得了喂养自己的主人,二河和老荣大伯每天被几十头哼哼叫着从母猪圈门栏间钻出来的小猪娃们围着转。小猪娃们拥着挤着哼哼着,互相打闹着,叼人的裤脚扒人的鞋跟,亲热的让人举步难行。
除了喂猪还要喂牛,喂牛不费事,比养骡马省心,“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喂牛不需要半夜起来,但牛吃草粗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大口吞下去,然后再慢慢反刍。给牛上铡细的草时,要用粗筛子过一下,防止铁钉类物混在草里被牛吞下伤了肠胃。筛好的草少了浮尘,如有铁钉或小石头会落在筛底。把筛子上面的干净碎草倒进木槽里,洒点水倒上料搅拌一下,牛就可以吃了。二河特别喜欢那头大黑牛,经常拿手替它抓痒痒。“大黑”这时会驯服地随着二河的手轻轻动着,一副很舒服的样子。“大黑” 见到二河时,两只含水的大牛眼会透出一股温润,尾巴上下左右地甩来甩去。二河特别想让“大黑”说话,想知道“大黑”心里想啥,它身体累不累;一天到晚地干活,吃得不好休息不够还要挨鞭抽棍打,它心里可是苦极了却说不出来?有时二河会拿个苞米棒子,在“大黑”的食槽边把粒用手搓下来,“大黑”舌头一卷,苞米粒和草料被“大黑”一口吞下去。吃饱了喝足了,“大黑”卧在二河收拾干净又铺垫了干黄沙的地上,一口一口地反刍起来。二河会拿个破笤帚疙瘩在它身上刮刮,脖弯腿窝处抓挠一番。每每这时,二河看着“大黑”,“大黑”瞅着二河,长角的大头摇来晃去,想是也在为二河叹息。
下午二河正在喂猪,老荣大伯走来,神情紧张地对二河说:“田各庄出大事了”。二河把手里端的一大瓢猪食倒在猪食槽里,直起腰来看着老荣大伯。老荣大伯说:“田各庄有一个生产队里的牛几乎全死了,这是极其严重的事件。公社和田各庄大队的干部们正在封锁现场,并报县公安局来破案。几头死牛被装车拉到地区防疫站化验,结果要过两天才知道。从所有死牛身上冒出来的气味及死亡征状上看,应该是被毒死的。”老荣大伯还有些话没说出口,大队刚才接到公社通知,要提高警惕,各个饲养处要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上次田各庄地富们暴动的事件余波未了,全公社范围内阶级斗争的弦一下子绷紧了。县公安局派人下来,先将田各庄大队的地主富农们控制住,逐个盘查。全队社员也被一一过滤,查找嫌疑人。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心惊胆战。经过大会动员,小会分析,饲养员个别谈话,公安局与兽医站共同判断,发现是饲养员的过错。原来牛生了虱子,饲养员给牛身上遍体涂了农药。药力太强,烧得牛浑身难受就用舌头去舔,结果牛全部中毒或死或病,这个判断与地区化验结果一致。饲养员不是有意破坏,但这种粗心大意已经给生产队造成极大损失,有关责任人受到极重的处罚。公社以此为鉴,紧急下发通知,严禁给牲畜乱用药。农忙时节,几头牲口同时生病或死亡,会给经济基础薄弱机械化水平极低的生产队近乎毁灭性地打击。公社通过此事件对饲养人员进行教育,严防类似事情发生。
七
二河当了饲养员,养猪之余,有了点读书的闲余时间。除了养猪,二河还负责公母猪配种繁殖小猪。通常小猪一两个月后就被阉割,阉割后的猪长得快,杀猪时肉嫩没臊味。为了繁殖小猪,生产队养了一头大公猪,作为种猪为本队母猪提供精源,在优先照顾本队母猪后,也会为外队的母猪配种。配种过程很简单,把发情的母猪赶到公猪圈里,一小会儿就可以搞定。没被阉割的公猪,体形大脾气暴,长着两个大獠牙,外观上透着雄性的强壮。老了不中用的公猪不能直接杀掉吃肉,那样肉会很臊肉老难炖。一般是将老了的公猪阉割后再养上一阵,等阉割后的公猪上了膘再杀。肉还是比较老,但臊味没了,肉吃起来更香有嚼头。庄稼人喜欢这种肉,市场上买不到,养公猪的队好几年才会碰巧分这种肉。
队里最近要打辆大车,需要买棵槐树做大车杠。现钱紧张,几个队长商议着从猪圈里挑两头肥点的猪卖给供销社生猪收购站。二河老荣大伯和队长后街三哥孟庆虎一起挑了两头生猪,这两头猪卖以前单独圈养,喂肥点儿争取个好等级多卖几块钱。二河喂猪时,给两头猪的食桶里加上两瓢白薯干面,吃到最后加半大勺磨碎的榨油后的花生饼子。猪们平时吃得多是些粉碎的庄稼秸秆,煮软了用白薯干面调和一下。这两头猪突然可以吃到这么多好东西,吃起食来头也不抬,呱叽呱叽的吃声中长了肥膘。到了卖猪这天,老荣大伯让二河给猪再多加一勺磨碎的花生饼子,让猪可着劲儿地吃。这是拿着猪食当肉卖,猪最后这一顿能吃上十多斤的食,那就相当于多卖了十多斤的肉。当两头不知死活的猪再也吃不下时,二河和后街三哥两个人把猪按倒,四蹄朝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可怜的两头猪吃得太饱,被人绑着抬上一辆小驴车,除了哼哼连叫声都不会了。后街三哥赶着小驴车刚出饲养处大门,其中一头猪噗的一声喷出一股子臭猪屎。后街三哥赶紧停下车,让二河找来两个苞米芯子,把两头猪的屁眼给堵上了。后街三哥生气地说:“这泡猪粪相当于两块钱,让这败家的猪给拉没了。” 说着恨恨地要抽猪一鞭子,手举到半空停了下来,怕猪受疼一用力又丢了两块钱。二河和老荣大伯看着后街三哥赶着驴车走了,两人笑着回去把其它圈里的猪分出几头放到空了的猪圈里。
下半晌后街三哥一脸沮丧地回来了,车上躺着头死猪。后街三哥不是为猪死而沮丧,队里死头大肥猪,正好名正言顺地给大家分点肉吃。不过年不过节的,上面不让杀猪,再馋肉吃也得忍着。后街三哥赶着驴车到了供销社生猪收购站,往下抬猪过称时发现死了一头猪。供销社知道庄稼人卖猪前都把猪撑得半死,所以收购生猪有四个等级。最高的特等猪一年也没几头,那猪得有多大的本事,用有限的那点粮食麸料把自己吃肥。大多数猪连一等也划不上,猪能算上二等就是万幸了。很多猪都只能是三等,喂了两年长一身的瘦肉。生猪收购站也算公平,如果卖猪人对猪的等级有异议,生猪收购站可以当面宰杀,按实际出肉数算钱。大家都知道收购站并不占庄稼人的便宜,公家的买卖,确实是公买公卖,庄稼人服气。知道自家的猪有几斤几两,不过庄稼人是能争就争,话不值钱多说几句没啥。收购站不要死猪,没出血的猪肉不好卖,那只活猪人家只给了个三等。不光收购站的人笑话后街三哥太贪心,把猪喂得撑死还把屁眼堵住,其他卖猪的庄稼人也在一旁“嘎儿嘎儿”地笑。后街三哥脸红脖子粗地想和人吵一架,却没个对象可吵。这头败家的猪实在让后街三哥在收购站丧气丢脸,他在村里可是个要面子的人。把死猪拉回村,后街三哥回家拿来杀猪的家伙式儿,把这头死猪刮了毛,给大家分了。社员们谁也没想到有肉吃,听到分肉的消息,大人孩子都过节般地高兴。逢集早点去也能买上猪肉,可是需要现钱买,生产队的死猪肉秋后才算账。庄稼人能赊账就是占便宜,能借到现钱是占大便宜,借钱能不还真是便宜死了。死猪肉拎回去,家家屋里都冒出了肉香。按政策不是节日不许杀猪,别队的社员干嫉妒没办法,就编出两段顺口溜:
“二队饲养员真能干,养的肥猪下金蛋。一头猪吃了一大担,拉泡屎值两块半。”
这是说饲养员的,还有一段笑话队长的:
“二队队长去卖猪,苞米芯子堵屁股。堵了屁股命呜呼,二队社员分死猪。”
虽说受了嘲笑,大家包括队长听了哈哈大笑,二队有爱热闹的也编了两句:
“吃了肉解了馋,吃不着肉的说肉酸。”
枯燥乏味的生活,一头死猪做了半年的调味料。庄稼人面对黄土背朝天,幸苦耕作一年,却有可能颗粒无收。残酷的大自然,难以抗拒的命运,让庄稼人学会乐天知命。
饲养员的活通常都是男人干,整天和牲畜打交道,又脏又臭。四队有个泼辣姑娘叫玉环,大喇叭鼓励年轻人与传统观念决裂,玉环就自告奋勇当了饲养员。庄稼人家都养猪,各家喂猪的还不多是姑娘媳妇们?玉环当上饲养员,不方便在饲养处睡觉,却每天早早起来去喂猪,干得一点不比男人差;可是在生产队养猪,还要负责公猪母猪的交配,这就有点挑战性了。每年母猪交配季节,二河要保证队里的母猪适时怀上,还要负责为个人和外队来的母猪配种。这种服务不是无偿的,收费有标准,本村的赊账年底一起算,也算是队里的一点额外收入。这个季节,公猪配种体力消耗大,喂食上要多加些粮食,使公猪精力充沛。有人赶着母猪来了,二河打开公猪圈门,站在门口防着公猪急不可待地跑出来,由来人把母猪赶进公猪圈。有时母猪发情高潮期,老远就闻到了公猪的气味,自己会跳出猪圈找公猪交配。
这天上午,二河正在打扫院子,听见猪叫一抬头,见四队的玉环赶着一头母猪进了饲养处。玉环大概是头脑发热没想清楚就冒冒失失地来了。两个青年男女都知道大家该干什么,可是异性相向,谁也没勇气开口,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两头公猪母猪不知害臊,一见钟情隔着猪圈门接吻,干不成正事儿急得嗷嗷叫。二河没勇气打开公猪圈的门,不要说是没结婚的青年男女,就是结过婚的两个异性,光天化日下也不好意思看两头猪交配。二河实在难为情,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扔下埽帚红着脸进屋了。见二河不在了,玉环胆子大了起来,可也不好意思自己去打开公猪圈门。公猪母猪交配时,人要看着以确保成功,事完之后赶紧把母猪轰出公猪圈。这样一个过程是太难为一个姑娘家了,无法完成公母猪交配,玉环只好赶着本队的母猪回去换人再来。见着了公猪而想着好事的母猪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一路上让玉环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回了家。回到本队玉环姑娘不好意思说出事情的本末,只是红着脸把母猪赶进圈,让队长另派人去。再傻的人也能从玉环的忸怩中猜出大概原因,队长也不多问,扔下手里的活,赶着不安分的母猪再去找公猪交配。从二河那寻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队长哈哈大笑,村里本来没啥乐子,这事就被人加油添醋地当笑话传开了。
三凤听到后,心里也是好笑,找了个机会悄悄问二河事情的真相。二河不好意思说,可架不住三凤追问,只好红着脸叙述了一番经过。三凤笑得捂着肚子,喊着二河的大名却说不出话来。二河看着三凤笑够了,小声对三凤说:“头一次遇着这种事儿,心里没有准备,下次就知道怎么做了。让玉环到哪转悠一圈,回来不就大功告成了。” 三凤想到没结婚的青年男女,遇上这种事情总是有点羞涩,这是一种纯真。农村还很封建,未婚异性青年男女一起观看公猪母猪交配,传出去伤害人家姑娘的名声。于是说:“男女有别,有些事情还是不能破规矩的,也许搞科学的人不像我们这么在乎。” 二河咬文嚼字地说:“远古人类不穿衣服,异性间都是裸体相处。文明进化到了今天,我们用衣服遮住身体的私处,心灵的羞涩是否也要有所保护?” 三凤笑了说:“当然,我觉得异性之间要有些矜持和含蓄,这样才能慢慢体会青春异性间的美丽纯情。” 二河看着三凤说:“还记得初吻是那么美妙,初恋让我们脸红心跳呼吸急促。第一次握住你的手时,如有电流通过,身体发热发麻,那感觉一辈子也忘不了。” 三凤红着脸说:“以后我们结婚了,不再有那么多激情,也会为一些琐事吵架打闹吗?“ 二河想了想说:“可能会吧,两个个体在一起,总有看法不一致的时候,希望我们不骂脏话不动拳脚。婚姻关系是两个异性心灵与身体的结合,这个结合过程会有摩擦,摩擦太剧烈互相感到痛苦。婚姻关系中,利益不分你和我,两人是一个生命共同体,任何一方去伤害对方,就是伤害自己。” 三凤感慨地说:“村里夫妇间有人过世时,活着的女人或男人会哭喊着死去的男人或女人。如果上天让死人复活,两个人愿不愿意从此和睦相处一辈子?” 二河同意:“人心不足蛇吞象,活着时不知道珍惜,死去了才感到痛苦,为什么活着时那么斤斤计较?每一天都懂得感谢,昨日的已逝去,明天又不可知,没有理由不好好过今天。” 三凤换个话题:“读外国小说,似乎男女都很浪漫,咱们中国人太保守,男女双方都很死板。” 二河不同意:“中国人也浪漫,只是表现方式不同。南北方的少数民族都能歌善舞,男欢女爱都很直接大胆。咱们汉族比较含蓄,做事讲究中规中距,文人更多以诗词或书信传情。爱情的追求与表达也是与时俱进的,古人既有对爱情大胆的表述,也有对爱情温婉的追求。如今人们更含蓄了一些,做事不想与众不同。尽管如此,我们身边就有不寻常的人。白玉秀和贺用力生活那么困难,两人却同甘共苦,再贫贱也要白头到老。还有马震雷和姚敏玉那么曲折离奇的恋爱过程,听来也很浪漫!” 三凤点了点头,赞成二河的话,她和二河的恋爱充满了苦涩,可是这苦恋的过程也不乏浪漫之时。三凤和二河说着话,互相深情地望着自己的恋人,两人对爱情的探讨,表现出受过学校教育及文化熏陶的良好休养。村里大多数青年各种原因不能完成学业,失去受教育的机会,头脑相对要简单得多。婚姻目的是为了解决生理和心理需求,为家族传宗接代,更重要的是爱的传递与延续。做个庄稼人需要四肢发达,但能懂礼仪知进退,有些文化休养,会让庄稼院的枯燥生活多点色彩。
一入秋,生产队养的猪突然接二连三死了几头,猪死得太多太突然,社员们议论纷纷。大喇叭成天叫大家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人人阶级斗争的弦都甭得紧紧的。死猪的事情一发生,马上有人联想到这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老荣大伯是老贫农,抓阶级敌人的矛头自然指向二河。老荣大伯愿意为二河作证,但上面来的干部不愿意听。二河并不紧张,阶级敌人不会傻到自己当饲养员无故去投毒而引火烧身。公社大型养猪场不多,队里养上几十口猪已经算很多了,猪的死亡很可能是一种瘟疫的爆发。二河向人解释猪可能发生瘟疫的情况,并建议送死猪到地区防疫站检验。从公社大队生产队来的干部们组成调查小组,大家心里明白二河不会干下毒的事,可没有人敢出头替二河说话。大喇叭一再提醒干部们要抓革命促生产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每个人都怕万一是二河有意或无意地下了毒,自己落个包庇坏人的结果。
看着那么多死猪,二河心里烦躁。前几天一个人在饲养处用电动粉碎机打猪饲料,粉碎机是生铁铸的,固定在一个木制平台上。主机部分装有粉碎材料的铁齿,铁齿外装一铁网圈,打细的花生壳被甩出去,粗的网内继续粉碎。侧开的封盖也是个铁铸件,一头和主机严实和缝地经由一个粗螺栓连在一起,另一头是开关闭合。材料由上面斗形容器放入,出口绑个大口袋。衔接处下端螺母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没了螺母的固定,螺柱被机器震动而一点点往上冒。一时找不到掉了的螺母,又急需粉碎饲料熬猪食,二河顺手抓了一把斧头,螺柱冒出三分之一时,拿斧子把它轻轻敲下去。粉碎机工作时响声惊天动地,上午饲养处没人,不怕吵着谁。二河隔一会儿敲螺柱头一次,螺柱被敲下去,一会儿又冒上来,这个动作小半天重复下来,就变成了一场角力。一斧子敲下去,一小会儿螺柱头摇摇晃晃地冒出来,不停冒出来的螺柱头挺招人厌,它冒出来你就想敲它一下。它不出来,你拎个斧子等着它,一来一往之间,螺柱头成了出气对象,仿佛那个螺柱头是谁的脑袋。这一斧子敲历山书记,那一斧子敲胡子刘,再一斧子敲哪个不对付的。看着螺柱头不停地冒上来,二河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怒气,对着那个摇摇摆摆的螺柱头,狠狠就是一斧子。生铁铸的东西,慢敲都会坏的,哪里禁得住这一重砸,眼看那个连接处一道深纹裂开来,二河眼疾手快,左手上去把电闸拉了下来。再慢一点儿,连接处一断开,那个生铁盖子也许就像个炸弹一样崩开。二河四外一看没人,赶紧把手里拿的斧头放回屋里,一个人想着如何向队长说明情况。这机器一百多元钱,连接处断了,整个机器就报废了。
砸坏粉碎机就是破坏生产,这还不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吗?出了这样的事,还好没人发现,否则他和爹妈都没好果子吃。这事也让三凤瞧不起,破坏公家财物,怎么也不是个好人。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拿个螺柱头出起气来?想来他还真是对现实不满,表面是砸螺柱头,潜意识是杀人的心思!二河想不出个头绪,不是一直都是个好社员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最近一段时间,公社或村里有个什么不好的事,比如下冰雹或暴雨连天,他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这是怎么了,我是谁,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一头头死了的半大猪躺在圈里,让人看着也真心疼,那可是二河一瓢瓢猪食喂出来的。猪食里主要是用机器粉碎的粮食秸秆外加很少的糠麸和一点点白薯干面。夏天收的麦秸子粉碎后,放在缸里加水发酵,其主要目的是把猪们不能吃的东西变得软一些。几天后发酵好的粉碎物发出点酒糟味,放锅里加水烧热再用少量白薯干粉把这一堆莫明其妙的东西调和得黏糊一点,就盛到猪食桶里兑上凉水喂猪。本来刚烧开还有点黏糊的猪食,一兑水又变得稀里哗啦的,猪不爱吃可架不住饿,肚里缺油少食,只能边吃便哼哼着抗议。一个圈里好几头猪,一天喂两遍,猪食粗糙难吃,饥饿之下猪们仍是争先恐后地抢食。只是这样的猪食营养太少了,从小猪娃养到七八十斤的半大猪要一年多的时间。猪用自己坚强的胃,将农作物的下脚料转化成有机肥,转换成人们喜爱的猪油猪肉。这样艰难长大的猪们突然死去,不要说干部们在乎,所有庄稼人都心疼。恨不得真有个阶级敌人被抓个现行,让大家痛打一顿出口恶气。
二河没给猪下毒,可有过下毒的心。有天晚上喂猪时,正是大喇叭时间,就听中央那个大人物说什么“社会上地主资本家的名声很臭”等等。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还要赶尽杀绝吗?二河拿着大铁勺舀猪食,恨不得在哪找点毒药掺和进去,没胆子杀人,就毒死公社的猪。大人物出身地主家庭,父母也正派,竟养出了这么个东西祸害人。二河想努力做个好社员,可大喇叭天天喊“阶级斗争”,让二河没法心平气和。
公社兽医站老张从地区防疫站拿回检验报告,向大家证明猪确是死于瘟疫,所有人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社员不接受所有死猪必须深埋的决定,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调查结果还了二河的清白,但二河却决定放弃养猪的活,尽管二河那么愿意和牲畜们打交道。疯狂的年代,牲畜们要远比一些人好得多,有的人受于善却还以恶。只要人对牲畜们好,牲畜都知道给人以善意的回报,最后用肉身去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经过田各庄死牛意外和本队猪瘟事件,不管后街三哥和老荣大伯怎么劝说,二河还是不想当饲养员了,要回到大田里去干农活。二河真怕自己哪天冲动起来,做出点什么落人口实的事情。
社员家和生产队经常死猪,个人家死了猪,众人分而食之,为死猪的人家凑个本钱。生产队死了小猪娃,或因瘟疫而死的猪,一般都要挖坑深埋。啥时埋埋在哪儿,对社员是要保密的,防备人们吃死猪肉使疫情向外扩散。长年累月肚子缺食缺油水,能进口果腹的都是好东西,庄稼人没那么多的讲究。队里让吴连驰带几个人埋死猪,吴连驰把秘密泄漏给平日要好的人,夜深人静时几个人约好拿铁锹把死猪又挖了出来。在烧砖的窑洞里,就着点点油灯,一口大铁锅烧开水,把死猪收拾好了在窑洞里煮了,免得全村人都闻到肉香。这事情没敢让太多人知道,吃肉的人不多,剩得就不少,几个人分了带回家,让自己的老婆孩子们也尝上一口。死的猪都很小很瘦,没什么油水,可再瘦也是肉。这次有这么多不要钱的死猪肉吃,这几个人算是有口福了。没肉吃又很馋的时候,真盼望队里的猪啊牛啊的死上一头,让瓜菜代的肚子也多少补充点油水。死猪死牛是大家的损失,可啥东西一属于公有,人们对失去共有财物的心疼就淡薄了许多。更何况大喇叭限制生产队杀猪和屠宰牲畜,社员去新集买肉要现钱还要搭上一天的工。一个生产队四十多户人家,死了一头猪社员们感觉到的损失较小,一头牛几百元钱,平均每家要损失十几二十多元钱。买牛的钱由队长们去张罗,大家看得到的是那根马莲草系着的一小块死牲口肉。当一家大小人吃上有点肉味的饺子或包子时,个人口腹的小小满足让社员们不再计较生产队死猪死牛的损失。一个生产队二百多口子人,为了吃口肉耕地拉车的牛死了都不在乎,谁还关心病死一头贪吃好睡的猪呢?
饲养处是生产队的政治经济中心,开会学习大喇叭规定的文件或是制定明年生产计划都是在饲养处那两间屋里。里屋白天会计或保管员办公用,晚上饲养员睡觉,外屋是为牲口和猪们准备吃食的地方,人多开会时也挤得满满的。挨着这两间屋是一排库房,种子粮牲口饲料储备粮及化肥农药都分屋堆放,饲养员喂养牲口照顾大小猪,还捎带着看管了仓库。人民公社的治安极好,没有谁敢盗窃生产队仓库里的东西,除非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株连全家的惩罚使饥肠辘辘的庄稼人望而怯步。
二河当饲养员时细心地照看着那些可爱的牲畜,看到它们的劳苦和境遇而暂时忘了自己的不幸。牛啊、驴啊、骡子马啊,让人们每日役使着,干那些人力不及的重活,吃的大部分是铡碎的农作物秸秆和有限的一点麸料。大多数牲口们经过一个冬春的劳累,几乎裸露的根根肋骨披裹着一层薄薄的皮毛,单干过的庄稼人还知道心疼牲口,体恤它们劳累而不轻易鞭打。没经过单干的年轻人们,没养成爱惜公物的习惯,不会好好使用牲口。轻则鞭打臭骂,重则大木棍没头没脑地拍下去,被打的牲口骨疼骨疼的,拼了一口气跑起来。常说某某人不好死后变牲畜让人糟踏,也有人说死后变牛变马去报答谁,可怜人民公社饲养的大牲口们,无论前世曾经如何,现时待遇都不算好。活着没日没夜地干活,挨打受骂,死了被人扒皮吃肉敲骨吸髓。二河触景生情,心中暗叹牲畜的命运比他还可怜。二河默默祈求上苍,那些没得好死的大大小小的牛马驴骡们,它们今世如此劳累苦作,让它们的魂灵在天堂里找一块净土安息吧!
八
秋粮都打完了,该交的公粮送了国库,花生作为油料也卖给了国家。就快到年底了,生产队开始结账,计算一年收入多少,各家各户该分得几何。这可是个大事,这几天队长们都不下地干活了,打了上工的钟,分配了活后,由着社员们自己去忙活。几个队长和孟宪朋还有保管员坐在饲养处烧热的炕头上,算盘珠子拨拉得霹雳扒拉地响,从饲养处路过的人们都听得见。孟庆虎和三个副小队长把粮食柴草都做了价,各家各户夏收分得麦子麦秸秋收分得各种杂粮柴草都算得清清楚楚。这是一笔明白账,一点也错不了,粮草都是按人分配,每家几口人乘上一个常数,各家已经分到户的折合成人民币元角分。再把队里留的种粮储备粮也折合成现金,加上副业生产(主要是烧砖和柳条编织)去掉税务所得,全年的总收入就有了。春天买化肥是信用社贷的款,水电费大队统一按各队人口平均摊派,留出明年发展生产的钱。余粮是国家统购统销,价钱全国一样,七算八算总收入去掉副业部分再除以总产量,粮食成本是每斤九分五厘钱,一斤粮食交给国家平均一毛二分钱。一斤赚二分五厘钱,按平均亩产四百斤算,种一亩地一年能挣十元钱。在集市上一斤麦子秋天可卖二毛五,春天可卖三毛钱或更多,那是社员出卖自己的口粮。统购统销政策下,生产队的余粮只能卖给国家粮库,违法者要蹲大牢。没有副业的生产队,庄稼人辛苦干一年有时还要欠队里钱。
社员们自己也在盘算自家今年收入状况,这时就看出工分的重要性。一个全劳力天天出工比如饲养员,一年是三百六十五个工,社员有赶集、探亲、生病的日子,但也有夜战包工的活,出民工活重有时挣得更多。二河这样的整劳力一年可以挣到四百个工。二河爹没有二河挣得多,但成分不好,一年赶集出门的时候不多,一年也能挣三百四十个工。二河妈春夏秋都要出工,一天最高可以挣七分工,比大姑娘少挣一分半。二河妈早上不出工在家做饭,冬天不出工在家翻洗衣服被褥纺棉花织布,一年也能挣一百五十个工。全家人今年总共挣了八百九十个工。今年是个好年头,本队一个工值四毛钱,二河全家三口人总共挣了三百五十六元整。这是毛收入,每人口粮按人头是九两(毛粮) ,丰收年交的余粮多,政策允许按劳力出勤率再多分一点,二河家的口粮标准是每天九两半。去掉已经分到家的口粮折合一百二十四元八角三分,二河家账上还余下二百三十一元零一毛七分。去掉分得的庄稼秸秆,秋天的白菜萝卜和入冬前生产队从古冶拉来分给各家的煤,逢年过节时分的肉,七七八八算下来,二河家账上最后还余一百四十八元钱。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可以在年前买上九百多斤白薯干或者开春时买上七百斤白薯干。可日子不是这样过的,这笔钱要用来买布做衣服被褥,昌黎不是产棉区,为了鼓励农民少种棉花政府给农民按人头发布票。被褥不用每年都置办,衣服总要做上一身准备过年穿。春天买头小猪或买只羊、开春买几只小鸡、每天吃的盐点灯的油、秋天腌渍萝卜咸菜的盐、过年置办点年货、还有左邻右舍亲戚红白喜事的份子钱,都要从这一百四十八元里出。一年下来这点钱不够用,二河家可不敢抱怨,那些孩子多劳力少的人家,挣的工分不够口粮钱,还要欠生产队几十或上百元。年年欠下来,托累得队里账上有钱却没现金支付日常花销。每到分红的日子,队里和困难人家都为难。困难户欠队里多了,心里麻木不当回事了,越多越还不起。欠钱户不还钱,队里却不能少给欠钱户粮和柴,账上余钱越来越死。欠队里的钱,就是欠同一个队里大家的钱,平时忽略想不起,分红的日子就免不了看大家的白眼。
分红总是很热闹,吃过晚饭后,各家老爷们儿都来了,欠队里钱的人家也早早到了。一是想知道今年又欠了大家多少钱,再是分享挣到钱人家的喜气儿,知道谁家挣得多,到时好去借钱。吴连驰家年年都是欠钱户,吴连驰自己是有政治觉悟的人,不愿意在这时候去丢人现眼;可是想到二河家和李宗义这样成分不好的人家也能分到钱,心里还是气气的。有什么办法呢,“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这时的吴连驰真有一种英雄气短的感觉。不过自己孩子多,家里现在有几麻袋的粮食堆在屋里,老爹睡觉的炕上还有一圈白薯干。吴连驰感叹到,还是人民公社好,不是人民公社,他现在还不得拖儿带女要饭去?他要牢记新社会的好,感谢毛主席,时刻注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严防阶级敌人破坏生产。
饲养处灯火通明,里外屋都挤满了人,孟宪朋先把欠钱的人家名字念了一遍。有男人在城里工作的人家,就把自家欠队里的钱,规规矩矩地交上。年年都是如此,男人在外工作,娶了老家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随妈落农业户口。女人一年挣的工分不够领口粮,可男人是公家人,吃商品粮挣现钱,女人财大气粗地把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口粮钱交给队长。二愣子家也是人多劳力少的,今年又欠下了生产队二十几元钱。辛苦干了一年,人家有钱分,他家还欠着队里,心里就很不平。当孟宪朋念到他家欠多少钱时,心里那股火就发了出来:“我家今年粮食不够吃,买粮还不知道找谁借呢,没钱还队里的账。” 说完了还愤愤不平地加上一句:“吴连驰家欠队里那么多钱,队里钱有我家一份,相当于他家欠我钱,凭什么我家要还队里钱?” 二愣子这名不是他爹小时起的,是他从小愣头愣脑的,大家叫惯了他自己也认了。被人叫这么个名字不吃亏,吵闹起来他是二愣子大家都让着他。二愣子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叫板,要没个人压住,今晚上分红就不会顺利。队长孟庆虎长得膀大腰圆,平时杀惯了猪,说话嗓门儿比一般人大。庄稼院吵架,有时难分个是非曲直,谁嗓门儿大谁是赢家,这也是为啥大家选他当队长。二愣子这时跳出来,说得也有点道理,大家都没话可说。就听孟庆虎一声大吼:“狗日的有本事你弄得和他家一样穷,今年的钱我就替你还了。” 这话没啥道理,可没道理的话就把二愣子震住了。把日子过得和吴连驰家一样穷不是啥本事,正经庄稼人谁都愿意把日子过好,没谁愿意往穷里过,没谁信那“越穷越光荣”的鬼话。二愣子一下子愣在那儿,哪里还回得出话来,说不出话就是认输。剩下几家欠钱的,欠得少点的,答应下集去卖了口粮还钱。欠得多点的,嘀嘀咕咕地说真没钱还,粮食不够吃没余粮可卖。碰上这样人家,孟庆虎没啥办法,今年是队长,明年就可能被选下去或者自己不想干了,少得罪人吧。就是那答应还钱的人家,也要三催两问地才能把钱要回来。别人的钱只要装在自己兜里,就是自己的,谁都知道借钱容易还钱难。还是开始分钱吧,人们等得急吧吧的。孟庆虎又按名单喊人,被喊到的人狠劲儿挤到炕前。孟宪朋按账本报了数,保管员从化肥袋子里拿出人民币在右手食指和拇指上吐点吐沫,一张张元角分数好后交给孟宪朋;孟宪朋在自己右手食指和拇指上也吐上点吐沫,再一张张元角分数好交给孟庆虎;孟庆虎当着三个副小队长的面把钱再最后数上一遍,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把钱递给领钱人。领钱的都是当家的,看见钱递过来,两手一把死死地抓住。要转身离开却又突然站住,右手大拇指用舌头舔上吐沫,把钱在大家的凝视中认真地又数上了两遍。确实无误了,向队长们会计保管员咧嘴笑笑,手里把钱攥得死死地从大家羡慕嫉妒的眼神里挤出去。没领到钱的人和看热闹的人见别人把钱领走开始急起来,不过没人吵闹,大家帮着保管员数钱,帮着孟宪朋数钱,帮着队长们数钱,最后帮着领钱人数钱。化肥袋子一点点瘪下来,没领到钱的人心里有点不安,已经知道自己该得多少钱,可总怕化肥袋子空了,喊到自己时从队长手里拿不到钱可咋办?谢天谢地,最后一个人把钱拿走了,饲养处的热炕上,化肥袋子空了,人都走光了。
队长们还有会计保管员都没想走,风调雨顺也要靠人力,更是这一届生产队干部领导得好,才有今天分红的日子。村里有四个小队,一和二小队烧窑卖砖,每个工都值四毛钱。三和四小队全靠编织副业,钱少每个工值三毛钱。都是一样地辛苦劳做,都是一个村的人,三四队比一二队每天每个整劳力少挣一毛钱,一年下来就少了三百六十五毛钱。城里人以元记账,小数点在元后面。庄稼人以分记,小数点后用厘算。没有副业的话,好年头也就是两毛钱一个工,苦干一年还欠队里的钱。别小看三百六十五毛钱,一天一毛就是每天半斤白薯干的钱。猪催肥时也就是在粉碎的庄稼秸秆煮开锅后加上半斤白薯干面,青黄不接时干菜帮子泡发剁碎后烧开锅撒半斤白薯干面就是活人的一顿饭。好年景每个工多一毛钱,庄稼人的一日三餐就能多一点油盐的味道,过年时杀的猪也多一点肥肉膘。分红时数钱弄得口干舌燥,孟宪朋早备下了一斤散装白薯干酒,孟庆虎让保管员去仓库里端出半簸箕带皮花生,心急等不得炒熟。酒倒在一个大碗里,也不用相让,大碗在几个人手里轮换着。没轮到酒碗的人,先剥着生花生放进嘴里大嚼起来,酒碗递过来,就着满嘴的花生喝上一大口,没嚼碎的花生落到碗里几瓣。一碗酒喝得见了花生底儿,再把瓶里最后的酒倒进碗里,倒酒的人把瓶底朝天,嘴接着瓶口不浪费最后几滴。孟庆虎嫌孟宪朋喝得少,孟宪朋说保管员光做样子,喝进去的酒没有吐出的花生米多。保管员却嚷着自己喝得最多,一个个都耍鬼心眼儿,大家快乐地喝着闹着。一斤酒六个人加上两个饲养员一起喝,每个人摊不上几小口,大家却似乎都有了些许醉意。
庄稼人太容易满足,一个好年景,屋里囤有粮,手里还有点钱置办些年货,这是多么好的日子啊!那分到钱人家的热炕头上,花花的票子压在枕头底下,盘算着怎么仔细地花,这些钱也不够用。没分到钱的人家,想象着自己拿到钱的情景,有了钱可以做这还能买那。分红的日子,分到钱没分到钱的人家都做着自己的梦。
九
马讳山在流放地昭乌达盟无所适从,虽是下放干部,自己成分不好也不懂农牧业生产。不过当地干部也不指望他干啥事,他的工资是国家发的,只要马讳山能隔三差五地请大家喝点酒就皆大欢喜了。马讳山除了发愁孩子的前途,他平日还算过得自由。冬天闲了,想到辽宁清原县看自己下放前已下乡插队的儿子,跟人打了招呼,坐上火车走了。沿途中车外有看不尽的风光,车内是各等上上下下的旅客。渴了用个细腰罐头瓶子去锅炉上接热水泡茶,饿了车上有供应的盒饭。一路上无事,顺顺当当地到了清原。
清原是个小站,上下车的人不多,小站空空不见人来车往。不知如何去儿子下乡的屯子,正在彷徨闻到烤土豆的香气,闻着味道去找卖烤土豆的小贩。一个汽油桶改的烤炉,烤炉上摆着几个烤好的大土豆,一团香热气缭绕,弥漫得满街好味道。马讳山不稀罕烤土豆,不过天有点冷,拿个烤土豆捂着手,感觉颇好。买个烤土豆,小贩也愿意回答顾客的问题,马讳山是个老买卖人,这点道理门儿清。随便指了个烤好的土豆,摸出点零钱付给小贩。未及问询眼角余光看到烤炉旁不远有个抄手蹲着的大小伙儿,眼吧吧地盯着他手上的烤土豆,像是饿急了的样子。也是一时恻隐之心,就上前问道:“小伙子,烤土豆好看不好吃,这么大个土豆我吃不了,帮我吃半个?” 说着话他掰下一小块,剩下的一大半递过去。那小伙儿正饥寒交迫,闻着烤炉的香热气难受,一见大半个烤土豆递过来,赶紧接住先咬了一大口。烤土豆又软又热,没咀嚼几下喉咙那有只小手就往下拽。往下咽时有点烫,想要吐时舌头又不听话,一下子差点噎住。喉咙几下挣扎,嘴里清爽了,舌头腾出空来叫了声“大爷” 。小伙儿一开口说话,马讳山听出他的唐山口音,赶忙问他是那里人。小伙儿说自己是河北昌黎的。再细问,竟是昌黎县大孟营的人,父亲是吴连驰。小伙儿听明白了眼前站着的是马讳山,没见过但知道这么个人,改口就叫了“大伯”。东北人把父辈比自己爹年纪大的人叫“大爷”,河北人叫“大伯”。这小伙儿是吴连驰的大儿子,退伍军人吴国栋,跑来东北当了两年“盲流儿”。四外打零工攒了点钱,打听得玉雪嫁在清原二道沟子,想来偷看一眼梦中人。火车上不小心,被贼偷去了盘缠,正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凌晨下车后,彷徨落魄不知如何是好,站在火车站前低头求人。天大亮后,有个好心人看他饿得可怜,给了他两毛钱。火车站周边走了一遍,所有粮食做的糕点饼干都要粮票。每人都是定量的口粮,粮票比钱还金贵,没人施舍也没处讨要。想买块豆腐都要票,就别提肉食了,水果摊上只有一点黑乎乎的梨。吴国栋在关里老家没见过这玩意儿,在东北农村和打零工的小车站也没吃过,吴国栋就要售货员给称两毛钱的梨。穿着臃肿的售货员拿秤盘铲上几个梨称好了倒给他,吴国栋伸出两个大手,售货员把几个冻梨扣在他大手掌上,冰得他差点儿把梨掉到地上。好家伙,这哪里是梨,就是几个又凉又硬的大冰疙瘩。冻梨也是梨,是梨就能吃,吴国栋仗着年轻牙口好,连皮带核都啃着吞咽了。梆梆硬的冻梨全是水气,吃完更冷更饿,只能眼巴巴地守着烤炉就着那点烟火气闻着烤土豆的香味。
(注:冻梨是东北特产,是东北人当时冬天的主要水果。冻过的梨呈黑色,吃前先泡在冷水中,梨外面形成一层冰壳后,敲掉外表的冰,软软的梨肉酸甜可口。)
马讳山知道吴连驰村里名声不咋地,不过出门在外见了故乡人总是亲切。再看小伙子虽是落魄,眉宇间透着端正,言谈也还有条理。“走,大侄子,咱爷俩儿找个暖和地方说话。” 马讳山带着吴国栋去了站前一家饭馆。吴国栋赶紧上前掀开棉门帘子,跟在马讳山后面进去了。两人直奔窗口买了半斤白酒,一盘木樨肉,一盘猪头肉,两碗面条外加四个馒头,再挑小饭馆也没了别的花样。两个人自己从窗口端了饭菜摆到桌上,马讳山把一碗面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面和三个馒头给了吴国栋。吴国栋拿过酒壶先给刚见面的大伯满上,给自己也满了一盅。马讳山看着他先吃了那碗热面条,两人这才喝着酒吃着菜徐徐唠起家常里短。说着话就到了中午饭的时候,饭馆里人就多了起来。吃饭的都穿着棉的衣裤戴着厚棉帽子,进了饭馆把帽子摘了,头上捂出的汗气把个小饭馆弄得热气腾腾起来。爷儿俩吃饱喝足商量着去哪儿找个小旅社先安顿下来,再做下一步打算,刚起身要走,就有人过来占位子。吴国栋喝了点儿酒,起来得愣了些,一个没站稳踩了占位子人的脚。那人看吴国栋穿得不咋地,“见了怂人搂不住火”,嘴里“三字经”出了口。吴国栋年轻有火气的人,丢了钱心里憋着气,亏了有大伯看顾,吃饱了肚子有了力气。有几两白酒壮了胆,不想在大伯面前示弱,抡着拳头就要砸去。占位子人是一伙,旁边就有人立马上前架住吴国栋,眼看一场架就打起来了。
马讳山突然大叫:“慢来慢来,都是自己人。” 原来马讳山一眼看见下乡的儿子就混在这伙人里,赶忙叫停了这一触即发的恶斗。东北人好打群架,一言不和就拳打脚踢在一块儿。下乡插队的知青们都是经历过文革武斗时期的主,远离父母来到艰苦的农村,靠混靠打靠不讲理在屯子里血气方刚地活着。偶然有谁被招工回城,大家为了朋友也为了自己,找个理由胡闹上一通。今年清原县车辆修配厂招工,沈阳下来的知青都不愿意去小县城,小县城的户口比省会城市低了三等。马讳山一家被下放,儿子马震海在沈阳没了家,也就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期望回沈阳,就想在清原找个工作,省了父母挂念。事情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写信回家通知父母,几个同学送他来报到,也就是找个逃出屯子的理由。马震海一进来只顾看黑板上的菜单,计划手里钱能买点啥饭菜,所以没看见父亲。哪里想到竟和父亲在这小饭馆见了面,幸亏找茬打架的不是自己,否则免不了父亲的一顿教训。那咋就这么巧,父子二人正好来在一个小饭馆?
上面重生产轻消费,不发展群众日常生活相关的服务业。提倡“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要大家多节省少消费,所以出行难买饭难各种服务难。服务行业店小事杂公家不好管理就不愿意办,计划经济又不允许有个体经营,那些方便群众生活的服务不被政府重视。
清原县城火车站只有这一家国营小饭馆,除非热闹区或单位食堂,县城大街上很难找到吃饭的地方。大家重新落座,这顿饭自然是马讳山请,问明白请客的原因,忙乱中大家问候了长辈,吴国栋和大家说了道歉没关系的话。三遍酒过,都是同龄人,话就开始融洽起来。马讳山借口上厕所,问明了服务员出门向右转,过马路就是,他出去在街上转上一圈,免了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的拘束。在街上待的时间差不多了,马讳山走回来,就见那伙人吃饱了在外面正东张西望。说了几句话,大家呼啸着去了车辆修配厂,马讳山本来想和儿子去新单位,替儿子说点场面话。为了不打击大家的热情,由着儿子和同学们一起去了,他带着吴国栋去找旅社,和儿子说好明天再见的话。
第二天,马讳山去了儿子的新单位,和厂领导见了面,说了请多关照的话。看了厂里的职工宿舍,和儿子说起吴国栋的窘境,看儿子是否知道哪里给吴国栋找点事干,度过眼前难关。马震海在文革武斗期间被父亲强迫在家学习木匠活,为的是不让他在外面惹事生非,哪想到那点半拉子木工手艺在屯子里就成了有用之才。马震海下乡插队后就没干过大田活,一直在队里打门窗,修大车或为学校打桌椅板凳,有时也为屯子里人家干些木匠活。屯子里谁家死了人,被请去帮人家打棺材,年轻人都忌讳丧事,往往把喝了死人家丧酒的马震海锁在门外。平时闹归闹,年轻人在外,都知道关键时刻要互相帮助。天南海北的庄稼院都敬重手艺人,马震海那点木工手艺为他赚了许多好人缘,和屯子里大小队干部们混得都不错。马震海就写了封信给队里,说了吴国栋的来龙去脉,吴国栋是复员军人,这搀不得假。有马震海的介绍,加上那帮子不打不成交的知青朋友,吴国栋就在清原县三道沟子临时落了户。三道沟子和二道沟子差着十几里地,不过吴国栋不再着急,慢慢地筹划着去见玉雪的计划。马讳山和儿子分了手,不满意儿子在清原县被招工,可一家人在昭乌达盟都命运难料,哪里就能照顾到远在清原的儿子,走一步是一步吧。马讳山临走时叮嘱了儿子很多话,马震海也不知听进去几句,有一句话记住了,吴国栋是咱关里老家的人,你们要保持联系互相多关照。
清原是个山区县,满族人占多数,民国时满人势微,很多人改为汉姓,搞得满汉不分。改得了姓氏,改不掉的是民风,三道沟子出门就是大山,山民们自然是靠山吃山。男人们到了冬天,个个都是猎人,雪地里下套子捉野物,或扛着杆猎枪漫山转悠找野猪獐子狍子的脚印。靠山不缺烧柴,家家屋里炕头烧得烫屁股,头年冬天砍下的木头楞子,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有懒人直接捅在大灶膛里烧。知青们头一年没经验,炕烧得太热,棉被都烧糊了,要不是被烫醒了,还不连房子都烧了。人少地多不缺吃的,春天牲口拉着犁杖,把大地豁开个口子,也不用上粪就直接把苞米或大豆种子扔进去覆上土。各家各户根本没粪,鸡鸭猪狗没窝没圈满地转悠,人也没厕所,出了门没人的地儿蹲下就方便了。有木头烧,地里的庄稼秸秆没人要,春耕前一把野火连杂草一起烧个干净。夏天草和庄稼一起疯长,社员们拿镰刀把草割低露出庄稼就成。秋天时,实际上是冬天,生长季节短,秋天打个照面就过去了,往家里收粮食,不定哪里被大雪盖住几大车什么庄稼。等雪化了,看见了拉回家去,看不见的就便宜了野物或家畜。不缺吃的却没来钱的门路,满山的木材可以砍了烧了,想拉出去卖钱却被一道道关卡拦住。没有出山证,别说圆木就是家具都运不出去。山民们很少种菜,山上多的是各种野菜蘑菇木耳,还有野生的大南瓜,山民们闲时采来风干晾干晒干,一年到头吃不断。只是苦了知青,城里长大的孩子们,哪里晓得过日子的计划,有点钱先买肉吃了;等手里连买盐的钱都没了,把咸菜缸里的水舀来调味。再后来咸菜缸见了底,没油没盐没菜的知青们就慢慢地患上了“雀盲眼”。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光线一暗眼前一片昏黑,等知道得的是夜盲症,大家都已经对面不见人了。多亏城里有家,回不了家的写信要钱要药,回了家的来时背点油盐或者豆瓣酱。时间长了学了坏,城里人的奸滑狡骗全用来欺负庄稼人。赶集去看上了什么农副产品用花言巧语低价买下,地里长的大葱大蒜乘人不备偷回宿舍下饭吃了,山民家养的活物一个不留神就进了知青们的五脏庙。山民们恨得咬牙切齿,可还不敢太得罪这些无法无天的知青。谁家病了进城里看病,全靠知青家里拉关系找大夫。队里缺了什么生产物资,就有那通天的知青家长帮忙搞到,少花钱甚至不花钱。以前去趟城里两眼一摸黑,现在随便找上哪个知青家,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走时还给带上点时鲜点心。孩子们在乡下欠了山民的债,爸妈逮着机会在城里替儿女用人情还。大家都是感情动物,时间长了,谁也不再计较啥,知青和山民们都和和气气地搅和着过。山民们照常规划自己的小日子,知青们在集体宿舍过了今儿个不管明天。井水河水全是山上化了的雪水,谁还分得了那么清!
吴国栋暂时住在知青宿舍,大冬天的没闲地儿给他住,一般人家冬天都并了炕,全家挤在一个屋睡觉。孩子大了要分炕睡的人家,一个屋里有南北两个大炕,不缺烧柴,两个炕都烧得热乎。吴国栋干活不惜力,队长看他为人实诚,就让他赶马车。河北农村养不起大牲口,养那玩艺儿费粮食,马和骡子都要吃好料,就连大牲口喜欢吃的谷草豆秸子都喂不起。东北农村多养骡子马,豆子豆饼谷草豆秸子啥也不缺,可着劲儿让牲口造。吴国栋在大孟营赶过牛车,三道沟子冬天雪大,骡子马跑不起来,大牲口车几天就赶上了手,大鞭子也能甩得霹雳啪啦地响。上地里拉苞米棒子大豆秧子或是上山拉木头楞子,吴国栋不惜力气活干得利落,大家都很喜欢他。有马震海的关系,他又是个当过兵见过世面的人,在知青里人缘也不错。拉完了地里的粮食,队里派几个人往一块地上泼水搞出一个光滑滑的人工大冰场,在冰场上打粮食。吴国栋就看出这里和老家的不同,老家土场上打粮扬场,场地再光滑,粮食里免不了土坷垃石头籽儿,碾好的米面有时牙碜。冰场上打的粮食连个土星儿都没有,磨出的米面从来不牙碜。抓把粮食在手里,大豆粒滚圆金黄,红或白的高粱大如珍珠,大苞米亮闪闪黄如金白似银。
吴国栋喜欢这地方,虚心向当地人学习,等队里活不忙了,也像当地山民一样,穿上老棉袄鞋里垫上乌拉草,上山去打野物。吴国栋经验少,有时在山上逛游一天,却两手空空地回来。当过兵的人,有耐心下得了苦工夫,那天吴国栋上山去查看前两天下的套子,远远地瞄着前方雪地上来了个灰不溜秋的大野物。手里没有猎枪也没有趁手的家伙儿,为了安全他就赶紧爬上树。那野物走近时看出是个獐子,有个羊那么大,走得挺慢边走还四外寻摸着什么。吴国栋按耐住心跳,待到獐子走到树下,吴国栋猛然从树上跳下,骑在獐子身上同时两手搂住了獐子脖子。獐子受了惊,想要逃跑时,被人全身压住,想要甩开脖子又被人牢牢锁住。一人一獐在雪地里翻过来滚过去,弄得人獐都疲惫不堪。吴国栋力气快耗尽时,有个巡山的猎人上来了,两个人合力把个野獐子四蹄捆在了一起。狩猎人有“见面分一半”的老习俗 ,两个人把獐子抬到了知青宿舍就要拿刀杀了分肉。知青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有这么个野活物,无论如何要养上两天玩玩。把门关紧了,松开了捆绑獐子四蹄的绳索。这野獐子被人抓住,闭了眼死了心就等着被杀了,没想到突然被松开了捆绑,它睁开眼睛本能地就跑就跳在屋里东冲西撞。一下子跳到了炕上,炕上人们惊慌大叫,慌得又跃到地下,把桌椅板凳撞得东倒西歪。看到灶屋门透进的光,一下子冲到了灶屋,就听一片锅碗瓢盆破碎声。这么大个野物在屋里乱窜,大家都起了猎物的心,七手八脚你喊我叫地在屋里玩起了抓獐子的游戏。獐子逃生心切,动作快如旋风,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却敌不住众人的围捕。手脚快的人扑上去压住了獐子,其他人抓脚拽尾巴按头拿绳把个獐子又捆绑起来。大家欢呼雀跃,都当了一回猎人,体验了一次捕获野物的欣喜。那么大个野獐子哪能和人玩在一起,大家兴奋之余,最后还是杀了野獐子。参与抓獐子的几个男知青,都嚷嚷着要见面分一半。和几个浑知青没啥道理可讲,那猎人拿走了一个后腿,余下的留给大家。吴国栋先言明,獐子皮自己留着,给马震海留下一大块胸脯肉,大家没意见。獐子肉处理完,几个女知青把红白下水清洗干净,当天晚上煮了一大锅吃了一大顿;第二天,男知青把剥下来的肉剁成馅,大家一起动手和面擀皮包饺子。平时吃的是少油无味的饭菜,难得一下子有这么多油水,大家都吃得不异乐乎。
獐子性情孤独胆怯而机警,整个清原县就没听说谁活捉过或大或小的獐子。吴国栋活捉了一只獐子,又有人为证,周围几个屯子的猎人们都夸他能干。那张獐子皮,吴国栋按山民教的法熟了准备给玉雪做个见面礼。找了个去城里拉货的空,把那块冻得石头样的獐子胸脯肉给马震海带去,车上还有老队长给的一小面袋冻黏豆包。当地人用黏玉米面包红小豆,外面裹上苏子叶蒸熟,冻好放在个大缸里过年吃。马震海招工离开生产队,大家都念他平日的好,老队长和他的关系又不同一般。到了车辆修配厂找到马震海,吴国栋把车赶进院里,找个冰少雪薄的角落把马卸了。从车上拿了个草料袋子,把口袋卷到一半露出草料,大帆布袋桶样放在雪地上让牲口吃。二人拎着冻黏豆包袋子和冻肉进了屋,马震海连声感谢吴国栋和老队长惦记着自己。让吴国栋在屋里等着,马震海把东西放妥当后,就去了职工食堂买饭菜。也就是一会儿工夫,吴国栋听见外面雪地上走路的“咯吱”声,他上前打开门;马震海左手端着小半饭盆卤肉,卤肉上面是几个刚出锅的窝头,右手抓着一瓶白酒和一纸包油炸花生米。马震海让吴国栋拖过墙角一个破木箱子,酒肉饭菜都放在上面,找来两个搪瓷缸子倒上酒。他又从床底下踢出来两个小板凳,摆在“饭桌”两边,招呼着吴国栋对坐着吃喝起来。外面风冷雪大,屋里煤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大壶水。冬日围炉喝酒,虽无文化人的浪漫也没家人的陪伴,却有年轻男人的豪气。两个人大口酒大块肉边吃边聊,都是落单的青壮汉子,有说不完的知心话。
天黑下来,两人已是醉意熏熏,吴国栋还没忘了外面雪地上的马。戴上棉帽子披上棉大衣,打开门冷风飞雪迎面扑过来,就听着马在打响鼻。马震海找了间堆放废旧物资的空库房,把个薄铁皮槽子放在木架上,吴国栋把马牵进来栓好,往槽子里放了些草料,把马安置好两人放下心来各自床上睡了。第二天早上,吴国栋刚醒过来,就见马震海正在大铁炉子上烧水。吴国栋赶紧起来洗把脸,凑到炉子前来,锅里煮着挂面,旁边有一大盘切得极薄的肉片。他惊奇道:“好大的本事,肉切得精薄。” 马震海笑着说给他:“这是个绝招,今儿个只教给你一人。” 原来马震海把那块冻得梆梆硬的獐子肉胸脯夹在老虎台钳子上,用木工的刨子像刨木头一样削下来的。吴国栋赞叹道:“好吗,也就你有这两样工具,别人想吃还做不成。” 吃完了獐子肉热面,马震海要去上班,吴国栋去套车,车辆修配厂门口说了再见。
吴国栋赶了大车拉了货回屯子,在队里把货卸了车,安顿好牲口回知青点。临近年关知青点有点冷清,大部分知青都回家过年去了。吴国栋推开门一进屋,炕沿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围着黄头巾的女人,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身体涌上一股热流。那个女人起来转过身,吴国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梦中人玉雪站在他面前。猎人们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地议论吴国栋活捉獐子的故事,玉雪在旁听了知道心里那个男人就在三道沟子,当时就存了个去找他的念头。屋里原来有个男知青和玉雪说着话,正主来了,那个知青识趣地找老乡串门去了。玉雪和吴国栋抱在一起,好半天也说不出话,两人都是鼻涕眼泪地互相安慰。待到情绪平抚下来,吴国栋就问玉雪日子过得可好,玉雪眼睛又红了起来。原来玉雪和丈夫新婚后小两口挺恩爱,玉雪也定下心和男人好好过日子,可两年多了,玉雪却没能怀上孩子。有一次玉冰新生的孩子过满月,两“挑担儿”在一起喝酒,喝多了就着酒意,玉雪男人报怨玉雪不能生育,自己养了个骡子。玉冰男人就说漏了嘴:“别白话自己老婆,玉雪怀过孩子。” 玉雪男人一听,就问详细,玉冰男人就打马糊眼说自己逗他玩呢。有拿这事逗亲戚玩的吗?玉雪男人在玉冰男人这儿问不出个所以,回家后就审问玉雪,玉雪当然是一口否认。玉雪男人知道这事不这么简单,不来点利害玉雪不会交代,把玉雪摁在炕上抡拳头就打。这一开了头,玉雪的日子就难过了,男人找个事由就打她。娘家离得太远,又不愿意给姐姐添烦恼,她就得忍着。时间长了,就起了不想再过下去的心。现在得着吴国栋的信儿,知道心上人来找她,就打定主意跑来见吴国栋。两人远离故土,在这没根没底人生地不熟,除了私奔再想不出什么办法。吴国栋和玉雪两人不再犹豫,也没啥可收拾的,没有衣物财产也没积蓄。吴国栋有个旅行包,到外屋粮囤里装上一袋子大豆,总不能拎个空包上路。吴国栋没忘了拿上那张熟好的獐子皮,留下个纸条,冒着漫天的飞雪,徒步走了几里地从英额门车站上了车。
到清原站下了车,又去车辆修配厂,找马震海借盘缠要回关里老家。马震海见他去而复回还带来个女人,赶紧把两人带到宿舍。听完了原委,马震海想了想说:“我是学徒工只挣十八元钱,刚够吃饭。来这时间不长和人还不熟,只能找我师父借几元,多了他也没有。不过你们不用买火车票,现在正是知青回家过年的时候,知青坐火车都不买票。列车员家里都有知青,了解知青的困境,见了知青也不查票。” 吴国栋把旅行包递给马震海说:“把这包大豆给你师傅吧,咋也值个十来元钱。” 马震海笑了说:“带回家吧,这包大豆在这不算啥,回关里老家能多卖点钱,回家也不算空手了。” 吴国栋知道不用客气,叹了口气说:“政府打击投机倒把,否则我把东北的粮食倒腾到关里老家去卖,也好活人了。” 马震海接茬说:“投机倒把被抓住要判刑的,倒腾粮食破坏统购统销更是重罪,就是饿死了也没人敢干。” 马震海打量了二人一下,吴国栋当过兵的人还不太土气,温玉雪在女人堆里也是好看的姑娘,只是穿着土了点。马震海把自己的一件工作服让玉雪套在外面,黄头巾不再包头,叠了叠围在脖子上。又把自己单位发的蓝棉布帽子换了吴国栋的狗皮帽子,估摸着两人能混过去了,去找自己师父借钱。等在屋里的两个人互相看着不好意思,都有点不习惯自己的角色。马震海从师父那儿借了五元钱回来,手里还拿着个书包,里面是昨天老队长托吴国栋给马震海带来的冻黏豆包。
马震海和二人一起走着去了火车站,一路上叮瞩两人在火车上和知青凑在一堆,查票时就说是下放到黑龙江的唐山知青回家过年。马震海领着两个人连一张站台票也没买,找个熟人进了站,挤上了一辆西去的火车,和二人挥手告别。火车上乘客拥挤不堪,或站或坐着许多男女老少,吴国栋领着玉雪挤到一伙貌似知青的人堆里。火车沈阳停车下去许多人,吴国栋和温玉雪赶紧找了空位坐下,对面坐着没下车的知青。火车再开动时,周围很快又聚了许多站着的乘客,这时列车广播查票,两人不由得紧张起来。吴国栋坐在外手,就看见有列车员锁了厕所门,一个列车员堵住了车厢一头,不让人通过,一个胳膊上戴红袖标五十岁左右年纪的人和另一个年轻穿警察制服的人从另一头挨个查过来。吴国栋和温玉雪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心“怦怦”地跳起来,坐火车从来没逃过票,不知道没票乘车的后果会有多严重。就那么几分钟的工夫,查票的来到了面前,站着的乘客都拿出票给列车员看。吴国栋和温玉雪低了头不敢作声,对面坐着的知青却抬着脑袋就那么看着列车员也不说话,查票人瞅了坐着的人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就走过去了。一般人无票乘车,都想方设法躲着检票员,不是躲在厕所里,就是各个车厢乱窜。知青们无票乘车,列车员都不愿意管,知青们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仗着年轻人又多想要无事生非。就有一个知青对另一个伙伴儿说:“秃子,赶紧给列车长看票。” 那个被叫做秃子的知青回道:“向人民列车的车长致敬,人民没钱买票而且还饿着肚子,请帮人民一下吧。” 戴红袖标的正是列车长:“小伙子别油嘴滑舌,我家也有两个知青。” 秃子一听立马变了腔调:“叔,不,大爷你好,你家孩子在哪儿下乡?” “一个在盘锦,一个在黑龙江。你们在外面不容易,家里父母很惦记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少让父母操心。” 秃子听到这儿站了起来:“列车长同志,谢谢你,一定记住您的话,不给家里惹麻烦。” 通常检票员碰着知青耍无赖,都懒得和他们费唇舌,知青无票乘车列车员早已见惯不怪。知青们凑成堆就是一群无业游民,谁都惹不起,说不过打不过却躲得过。列车长也有下乡孩子,大家能够互相理解,列车长就说了几句安抚知青们的话。一路上吴国栋和温玉雪享受着知青待遇,有人问话都是吴国栋用带着唐山口音的普通话回答。吴国栋走南闯北的人,这一次又长了大见识。知青们不买票乘火车,车上的旅客和列车员们还都让着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逃票人。两人一路啃着冻黏豆包回了关里老家。
十
吴连驰又喜又忧,喜得是儿子回家还带来个女人,忧得是这女人是温厚的女儿,而且名不正言不顺。这在村里也是个大新闻,温厚心里臊得慌,骂自个女儿又来丢人现眼。不过两“准亲家” 终于知道是谁让玉雪大了肚子,吴连驰不挑祸,村里没人追究破坏军婚的事,大家光顾用这事睡前饭后添油加醋。吴连驰家本来就困难,一下子添了两口人吃饭,就要了吴连驰的命。吴国栋和温玉雪在东北时不愁吃喝,就忘了关里老家吃饭是第一大难事。那包大豆再值钱,卖了再买白薯干又能吃上几天呢?吴国栋全忘了自己当时的窘境,怪自己没找老乡借条麻袋多背回点粮食。吴国栋户口还在队里,每年分粮时吴连驰照领不误,所以家里粮食有他一份。温玉雪结婚后户口迁出,队里不可能给她补口粮,她还不能在队里干活挣工分,谁让她户口黑了呢。万般无耐下,那么要强的玉雪回娘家借粮活命。温厚愿意接济女儿,后妈也想得开,自己没生孩子,这个家早晚是玉强的,给谁不是给呢。玉强虽不当家,跟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远不近,关键在于这事啥时是个了。温玉雪就写信给姐姐,让姐夫找自己男人提离婚的事。玉雪男人 “陪了夫人折了兵” 正无比愤怒,断然不会轻易答应玉雪的要求。去大孟营找玉雪占不着便宜,就拿户口来卡她,这事就僵持下了。
统购统销的政策下,条件好的人家都为粮食发愁,何况吴连驰这样个困难户。更让人发愁的是玉雪又怀了吴国栋的孩子,十月怀胎后给吴连驰生了个没户口的大孙子,喜加上忧,愁死了吴连驰一家人。吴国栋和温玉雪更愁,这样下去不是人的活法。两人几个晚上的商量,要别了家人故土,再一次“闯关东”去找活路。本来想把孩子留给父母,等两人落下脚后再接孩子。一是玉雪舍不得,二是公婆家自己都吃不饱饭,哪有能力照顾一个幼儿。可带着孩子,连点路费都没有,一路上两大人能将就,孩子总要吃口热饭吧。夫妻二人正为这点盘缠在屋里守着孩子发愁,从窗口看见孩子姥爷罕见地来了。戴帽富农温厚来到贫农代表吴连驰家看自己的外孙子,进了屋从女儿手里接过孩子,心里一股热哄地一下子涌上来。早已作了无后的打算,可这个贫农外孙子毕竟有自己的骨血,隔辈人是如此地亲。一边手里抱着孩子,转过身用手抹一把自己的泪眼,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交给了吴国栋。里面包着几十块钱和十几斤全国粮票,这么救人命的东西直接给了女婿,那是给吴国栋面子,心里认了这个“半子”。玉雪心里明白父亲的意思,背过脸去既高兴又伤心地抽泣起来。心里一直为了母亲的离去怨恨父亲,长大了还没孝敬过爹,自己的婚姻给爹添了那么多的麻烦,现在还让他为自己操心费神。吴国栋抱住玉雪的双肩,对着温厚叫了一声爹:“您老放宽心,我决不会亏待玉雪,她们母子就是我的命,累死我自个儿也不会饿着我老婆孩子。” 温厚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爹相信你,你们都好好地活着。外面混不好就回来,大孟营这儿永远有你们的家。” 抱着自己的亲骨肉,温厚对女儿一再叮嘱:“不要太节省,逃荒的路上要买吃喝,不要太克扣自己,更不能苦了孩子。”
吴连驰知道温厚来过,给儿子一家三口备了盘缠,心里放了心。这几天为这事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既没地儿去借钱,也没有粮食去兑换全国粮票,自己都没脸见儿子儿媳。多亏了这个戴帽的富农亲家,否则儿子一家三口儿就要饿着肚子去逃荒,路途上该有多凄惶?吴连驰赶辆小驴车送这一家三口儿上九龙山,抱着大孙子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他眼看着火车开过来了,站台上挥泪别了儿子儿媳大孙子,由着一家三口儿远去了。年轻的母亲抱着幼子,刚当了爹的男人背着个大包,包里最值钱的家当是他给“非法”妻子作为见面礼的那块獐子皮。男的键壮有力,女的吃苦耐劳,未来无数个日子里,他们要用自己热火火的身子,去温暖爱人的心,在冰天雪地的大东北胼手胝足去创造一个能给自己和孩子温饱的家。
十一
最新的最高指示又下来了,大喇叭开始“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的宣传。很多口号太新鲜,别人不知道咋想,庄稼人是真不懂什么叫“限制资产阶级法权”。上面搞出这么高深自己都没弄懂的理论,目的是让社员“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去掉私心杂念,掀起新一轮“农业学大寨”的高潮。一个新生事物“哈尔套社会主义大集”在这套理论指导下诞生了,所有社员把原来在自由集市上出售的东西,在干部的带领下,按规定日子统一卖给农村供销社。这真是限制商品自由交换和消灭“小生产”的好办法,“……哈尔套所有劳动力几乎全部出动,组成了浩浩荡荡的赶集大军。前面是秧歌队开路,接着便是长长的赶集农民。他们组成方队,把猪肉、鸡蛋、黄烟、席子等物‘交到’供销社收购点,然后他们又从供销社‘买回’平时根本就买不到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等高档日用品,真可谓购销两旺。……许多农民携带农副产品在收购点门前经过,并没有将其卖出,而是绕道带回来交给另一个农民赶集用。蔡家生产队一农民养的一只鸡就这样接连拿去赶了三次集。农民所携带的鸡蛋,看上去是满满一篮子,实际上只有最上边的一层是鸡蛋,下面全是草屑。至于农民买回的自行车等高档物品,完后如数交还供销社……” (https://bbs.wenxuecity.com/memory/661179.html)
权威报纸为此发表文章称“哈尔套社会主义大集”是在两条路线斗争中涌现出来的社会主义新生事物,“社会主义大集好!就是好!” 反对的很多,反对的声音被批判,反对的人被批斗,可这个社会主义大集行不通。昌黎县各供销社连表演用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都搞不到,更别说动员农民卖农副产品。就是放在篮子最上面的那一层鸡蛋也要两三家才能凑够,没觉悟的庄稼院女人们都觉着自己家的鸡蛋大自己家的鸡蛋好,不愿意和别人家的混在一起,万一表演完拿个小的差的回来,自己不是亏死了。姚书记和全体公社党委以及扩大了的委员们摇头叹气,羡慕哈尔套的干部运气好,人家那儿农民富足,供销社商品充裕。
多年没有兵燹匪患与战乱,水旱蝗疫也得到基本控制,各地人民公社粮食亩产比土改时增加很多,打机井育良种施化肥洒农药,科技进步使农业有了很大发展;可是同时间人口增长太快,粮食统购统销政策依然无法满足众多人口对食品的需求。由于人口的爆炸性成长,大多数地方都没有解决温饱问题。上面认为是人多土地不够种,收获的粮食还不够多,大家才吃不饱肚子。昌黎县为了多开垦土地,决定在冬闲时开展围海造田运动,把那片寸草不生的七里海滩变成高产稻田。
(注:农村人口迅速增长:一是有了基本的卫生医疗保障,新生儿从出生到长大不至于夭折;二是避孕措施不普及,没有家庭生育计划;三是税收按常年粮食产量的百分比,取消了土改前各种变相的“人头税”;四是农村口粮按人头分配,不和年龄挂钩,“累死累活地干,不如养个肉蛋蛋”。)
渤海在昌黎海岸边探了个头,经过一个狭窄的口突进来圈占了一小片陆地,形成了一片称作“七里海”的地方。七里海周边一大片海滩,涨潮时被海水淹没,退潮时大片海滩光秃秃平展展不见一颗草,海滩之间被海水侵蚀出的浅沟里偶尔还有没随潮水退回去的小鱼虾。七里海是一个半封闭潟湖,在昌黎县城东南处的渤海边,以水域宽约七里得名。东南岸的海岸沙丘把陆地与渤海相隔,东北角有潮汐通道以新开口与渤海相连。早先是个淡水湖,清末时泛滥的滦河及其它河水汇集一起向东冲开一个大豁口,洪水泻入大海,湖海相通而成一半封闭式潟湖。滦河几次改道后,在昌黎大地上留下一道道沙坨子。七里海南面靠海有一大片高低起伏的沙丘,水沙相映阳光下灿灿耀眼有如黄金海岸。传说王母娘娘当年嫁女到此,女儿怕海水,王母娘娘聚沙成丘,把陆地与大海隔开。这真是一片风水宝地,有一年渔民们在海里捕到一个几百斤重的大海龟,水产公司杀了切成大块卖。二河的五叔那年回来探亲,三叔正好去县里赶集,买了一块五斤重的大乌龟爪子上的肉。那东西看着黑呼呼的,要不知道来头还有点吓人。奶奶炖了黏糊糊一大锅,乌龟爪子没骨头全是肉,全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海鲜。贫困时吃是第一重要的事,再珍贵的海洋生物也得不到保护。
县里规划在七里海滩涂与海水间立起一道屏障,挡住涨潮时的海水,大片的七里海滩涂就可开发出稻花飘香的良田。七里海滩涂的土质是黑黏土,保水保肥适合种水稻。挡海水的大坝可就地取材,用滩涂的黑黏土筑起的大坝应该抗得住海水的侵蚀冲击,涨潮时的海水很浅,即使风暴天也掀不起大浪。这是一场耗时耗粮的大生产会战,全县的青壮劳动力必须合力在一个冬天筑起这样一个大坝把整个七里海围起来。有一处缺口,海水灌进后,整个大坝各处就会出现决堤,招致前功尽弃的恶果。县里通知公社,公社通知各大队,这个冬季每村按总人口出百分之五的劳力会战七里海。大孟营有四十多人参加会战,口粮由各生产队出,归大队统一管理,村里专人负责供应会战人员的一日三餐。粮食要以高粱米白面为主,其它杂粮为辅,让民工吃饱吃好,工程量巨大需要民工艰苦的体力付出。
大孟营民工由民兵连长带队,领着先头小组提前出发去打前站。先头小组都是些能说会干的人,二河也在里面。二河和民兵连长关系不错,出门在外民兵连长愿意有二河作个帮手;况且有些写写算算的事,二河做起来比别人快。先头小组套上一辆牛车,拉上柴草口粮及各人的行李,吃过晚饭出发了。牛车走得慢,几十里地的路,天明才能到。天亮到工地,正好开始号民房,安排大队人马的吃住。华兴要随第二波民工开赴工地,不是一个生产队,平时干活不在一起,二河很高兴两人能一起出民工。
二河和其他三个人坐在牛车装载的高高柴草上,随着老牛慢腾腾的挪动,身体随着车道的不平摇摆着。坐得这么高天空没有风,收割完的大地看去分外开阔,褐色的原野花插着大片绿色的麦田。天际线就在眼底,落日前的宁静让人心胸开阔,心绪就毫无约束地活动起来。
每次二河离开大孟营,心里没来由地感觉一种轻松。大孟营是二河的生养之地,有二河的父母亲人,有三凤的爱。二河对大孟营爱恨交加,大孟营给二河太多的屈辱太多的不幸。二河心里明白,大孟营给予了自己的好远多于坏,有众多父老乡亲的善意,有族中叔伯兄姐们的呵护,更有三凤的爱情。二河在家时恨大孟营,离开家时,二河又牵肠挂肚想念大孟营的土地亲情。二河就是这样矛盾着,不知道他是该恨还是该爱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天色很快暗下来了,二河坐在牛车装载的高高柴草上,仰望冬夜的晴空。四野一片黑暗,天上看得见星星闪烁,银河已逐渐显现,牛郎织女在哪里?这家喻户晓的古老爱情故事传了一代又一代,一代代人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懂得其凄美的爱。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扎扎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赶车人在打瞌睡,任凭老牛轻轻慢慢地挪动着。夜深人静,其他人也在瞌睡,只有二河睁大了眼,暗诵着古老的诗句,想着自己的心事。三凤已经睡了,还是在摇着吱儿叫的纺车?千百年来,多少庄稼儿女只是幻想着能有和平的男耕女织的生活。多少大人物落魄的时候想起这简单纯朴的生活有多么美好,鼻涕眼泪哭喊着要求做个农人。这些大人物们一朝权在手,折腾的小百姓们连这简单的庄户日子也过不好。三凤和他对门而居,相隔着仅一条街道的距离,可两个相爱的人走过这窄窄的一条街道竟是那么难!这条街道就是他和三凤的“银河”,三凤和自己只能隔“河”相爱。上天还给予牛郎织女一个法定的“七夕相会”,现实中三凤和自己名正言顺的“七夕”却遥遥无期!相爱的人即不能理直气壮地恋爱,更不能名正言顺地谈婚论嫁,二河心里对三凤那化不开的情意中,有多少的无奈与歉疚。在满布星空的天幕下,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在这冬夜缓缓移动的牛车上,二河睁大眼睛心事满腹,想的全是三凤。
各村会战七里海的人马在指定的日子聚齐了,誓师大会就在七里海滩上举行。红旗猎猎,人潮汹涌,口号喊得震天响,一辆辆小车整齐地排在海滩上。誓师大会后各个大队找到工程指挥部为本村划分的责任地段,工具车辆留在工地,人们兴奋地回到当地村里租借的民房吃晚饭去了。为了鼓足干劲,各村的第一顿民工饭都是烙油饼。粳米粥烙油饼炒鸡蛋是庄稼人待客时的好饭食,出民工虽没有粳米粥炒鸡蛋,可烙油饼也足以让民工们吃得热火朝天。人多吃得快,你争我抢,饼不待烙熟,翻上两面见点热油烫出的褐黄色就被人拿去吃了。热油煎白面饼的香味随风飘向七里海,似乎满渤海湾都闻得到。
不得了哇,第二天东海龙王发了怒,鼓起强劲的东风从太平洋向西卷来,整个渤海湾的海水全向七里海灌进来。早上吃过稠得能插住筷子的高粱米粥,刚到工地没来得及干活的民工们眼见漫天的水雾一波波地从大海上涌来,水就风声浪涛汹汹势不可挡。大家拖上小车工具回头要跑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涨上来的海水已经抄了自己的后路,回驻地的路全看不见了。四外海天灰蒙蒙一片,根本辨不出东南西北,民工们扔下一切,跑到地势高点还能站人的地方躲着越漫越高的海水。从内陆来的庄稼人何时见过这种天海一色的情景,大家全慌了手脚,领队的不见了民工,民工找不到自己的头头。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人们挽起裤腿脱下棉鞋,随着大流无目的地逃着。海滩是向着大海倾斜的,求生的本能使人们往水浅的地方逃去。一群群的民工互相跟随着,相互壮着胆,惊惶地沉默着,居然经过半天的工夫,东绕西转地都回到了驻地。除了工具丢失在工地上,民工们竟无一伤亡地全回来了,一个个兴高采烈,坐在家里聊大天,东掰西扯没完没了的闲话。到午饭点,一桶桶白面馒头拎上来,四两一个的大馒头,哪个民工一顿不“造”它四五个?吃完了睡,不想睡继续扯闲话,天黑了,饿不饿地几大桶高粱米粥也得提过来让民工们吃。民工们晚上做梦都念叨着,东风最好就这样刮下去,不用干活还有好饭吃,人活着还图个啥?
贺用力也来修堤,昨儿晚上大家聊得高兴,估计明天海水退不了,大家都睡得很晚。早上没听见带队的喊大家起来,每个人都想继续睡,可想到那顿高粱米粥,就有人躺不住了。一个人折腾,大家都睡不成了,还没到开饭时间,大家就躺在被窝里闲话着,也有人半坐着卷烟抽。这时就听见贺用力一嗓子哭嚎起来:“唉呀我的儿啊,都是爹不好啊。” 大家都知道贺用力和白玉秀只有个女儿,突然听见他哭儿子,大家莫明其妙,以为他中了什么邪。就有人过去摇他,有人掐他的人中,贺用力却两胳膊一甩,自己继续干嚎。正好民兵连长从外面走过,听见屋里有人哭,赶紧进屋看,只见贺用力哭却没有眼泪下来。民兵连长笑骂道:“吃多了撑的,你小子发什么魔症?你儿子还不知在哪个山旮旯里猫着呢。” 正在闹得热闹,就见贺用力把被子一掀,露出底下铺的褥子上一块湿地方说:“这不是我儿子吗?还不只一个呢。” 大家一看,原来褥子上是他梦中想入非非的遗物,大家知道上了当,都哈哈大笑起来。民兵连长笑道:“高粱米粥和馒头吃多了,不干活精力过剩,今天晚上不许再扯荤的,吃饱了都老老实实睡大觉。”
高粱米白面好吃,带队干部却舍不得让上万的民工不干活白吃白喝。第三天海水刚退下去,民工们就被带到工地干活去了。洼一点的地方,海水还浅浅的浮在地表,海水咸,数九隆冬也不冻。民工们没胶鞋,也舍不得穿棉鞋下去干活,一个个挽起裤腿光脚下去挖了起来。刚挖出个坑,咸水很快渗出来,人们光着脚在冰冷的水里干着。这海滩淤积千百年的黑黏土,黏重厚实却又可以用一根竹竿豪不费力地插下去。铁锹都是那种特制的有个细长的锹头,挖几锹出个坑后,一锹挨一锹地插下去,稍一用力半个锹把儿没入黑黏土中。吃饱了饭的民工双手一奋力,一大厚长条带着水的黑黏土挑了上来被重重地堆在小推车上,一锹锹挖下的黑黏土像极了一大片片给巨人吃的“刀削面”。挖过去的土坑里,水很快渗了出来,人们拿手蘸点用舌头舔一下,一股苦涩苦咸的味道。第一层表土很快被挖走,再往深挖时,民工要站在没膝的冰水中。任是年轻,那种浸入骨髓的冷让人难以忍受。人们不停地换着去水里挖,刚从冰冷的水里出来的人,冻得不敢歇着,拿块脏布头胡乱擦下脚,穿上鞋赶紧推车跑起来。天阴着,如刀割般的风从海上吹来,民工们的鞋子慢慢地湿透了冻硬了,衣服也不那么保暖了。站在上面穿着鞋的干部们也看不下去了,大家紧急开会传下话去让各大队筹钱,县里马上去联系买矮腰胶靴。胶靴没到以前,组织大家轮流下冰水干活,晚上把炕烧热点,别冻坏了民工影响围海造田工程。
平展展一望无际的海滩上很快蜿蜒起一条土龙,土龙弯弯曲曲地把七里海围了起来。取土筑堤后的土沟用来引淡水浇灌农田,大堤在土沟外,面向大海阻挡潮水的侵袭。要能引来足够的淡水,这一片海滩会是多么大的一片丰产稻田啊!半个月后当太平洋再起东风时,上涨的潮水已被拦挡在大堤之外,大堤内劳动着的民工们再无淹水之忧。劳动者创造着奇迹,万众一心真的能改天换地!只是这劳动太艰苦了,小车不够用,很多民工两个人一对,抬着装满海滩土的大筐,从取土沟顺着陡斜的土堤向上飞跑着运土。工程是包段的,天气冷,没有谁愿意慢下来。狂风呼啸的海滩上,大家奋力地干着活,累了,和人调换干不同的活就是休息了。公社武装部助理腰里别只手枪,在工地上巡视。民工多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为一点点小事儿就会闹起来,要有权威压制着。贺用力多看了武装部助理两眼,武装部助理凶了他两句:“看什么看,你那两只小眯缝眼看好脚下,别摔跟头。” 贺用力大声嚷回来:“我眼睛小也能看见你裤裆里长了啥东西,有本事咱打个睹。” 民工们哈哈大笑起来,武装部助理也笑了,挥挥手大度地走了。工地活太累太单调又全是男人,大家巴不得有机会说些荤话逗逗趣解解闷,武装部助理知道讲荤话说不过民工们,三十六计走为上。
艰苦劳动的民工们每天最大的希望是中午那顿饭了,刚到晌午,各大队在家做饭的民工挑着白面馒头萝卜汤,一队队地来了。送饭的人们刚一进入民工的视线,大家似乎已经闻得到饭菜的香味,整个工地沸腾起来。站在水里的不等干部喊休息扔下手中的锹从水坑里爬上来,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工具,一齐望向送饭的人。民工孟庆仁干活不急吃饭比谁都急,扔下手里的铁锹跑过去,抢过担子飞快地把馒头和萝卜汤担到工地的高处。掀开捂着的小棉被,四两一个的大白馒头被民工们哄抢着,都顾不上去盛菜,先一手抓一个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孟庆仁急得大喊:“嘿,有没有个先来后到,抢抢抢,噎死你们。” 等大家意识到有足够多的馒头吃,民工们才排着队去打萝卜汤,然后慢慢地再顺进去两三个大馒头。指挥干活的干部们等民工们吃得半饱了,这才上前拿着馒头就着萝卜汤吃起来。在需要高强度体力支出的筑坝工地上,劳动者是最受尊敬的。工地上到处是稀里呼噜的吃饭声,所有的辛苦,所有的饥寒,都由这顿好饭补偿了。
过了几天,胶靴还真买到了,等发到每个民工手里,西伯利亚的寒流又来了,气温太低海水浸泡的海滩也冻成一大块。公社带队干部们发了狠心,早完成的大队可以早回家,不必发扬互助精神去帮助工程落后的大队。人们集思广益,发现了“多快好省”的筑坝办法,公社李副书记迅速组织各大队参观学习,让大家回去照办。办法很简单,把冻硬了的地表一层层撬起再砸成块,像筑空心墙一样筑空心大坝,然后洒上碎土,泼上点水冻上。天冷,空心坝冻得结结实实,工程检查员走在上面硬蹬蹬的,满意极了。这种空心坝明年一开春就塌陷了,可眼下天寒地冻的,谁还管明年春天。再说了大家都这么干,明年春天露了馅,大家再来吃高粱米粥白面馒头好了。就这样一条环七里海的大坝终于筑成了,唉!这高粱米粥白面馒头也吃到头了!李副书记大学毕业是个很有水平的干部,不知何故由上面发配下来,平时是个负责任的人。天太冷活太累,实在不忍心看民工大冬天不得歇息,这时也和大家一起弄虚做假。
二河也像大家一样拼了命地干活,拼了命地吃饭。二河吃惊地发现自己早饭吃三大碗高粱米稠粥,中午一顿竟能吃四个馒头再灌上两碗萝卜汤,晚饭还可以吃三大碗不稀不稠的高粱米粥。两个月下来,胳膊大腿上的肌肉摸着圪坜疙瘩的,吃那么多饭干那么重的活,人却更加结实。二河算了算,早上要吃五两高粱米,中午一斤六两白面,晚上还要四两高粱米,他每天消耗二斤五两的粮食。那些饭量大的民工,一天三斤粮食也打不住。难怪干部们要保证民工吃饱吃好,这么重的活,没有足够的饭食,民工是坚持不下来的。每天生活那么单调繁重,睡觉吃饭干活,民工们的乐趣就在吃饭上。冬天天短,为了亮天干活早晚两头摸着黑吃饭,吃完晚饭抽过两袋烟,民工们东倒西歪在号来的民房里炕上地下挤着睡了。没有人抱怨炕凉地冰,呼噜声此起彼伏,长长的冬夜没人去大小便,劳动了一天疲惫的民工全在甜梦乡里。工地上人山人海的民工,似乎是无坚不摧,真有改天换地的气势,创造历史的能力。
华兴却累坏了,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干这么重的活。和贺用力抬一个筐,装满了土,一个跑步上了堤,又一个跑步下来,连个喘气的空儿都没有。觉得胸口堵得慌,不知咋地胸腔里一涌,嗓子眼发甜,随口吐出来,竟是一口血痰。贺用力赶紧停下来,告诉民兵连长:“哎,华兴累得吐血了!” 周围人听见都停了下来,干体力活的人怕吐血,都说会落下终生的病根。民兵连长过来问华兴感觉如何,华兴脸通红,自己咋就这么笨,比他弱的都没事,自己怎么就累得吐血了。华兴不服这口气,抓过扁担招呼贺用力要接着干。二河赶紧拉住华兴:“别逞强,你跟大家不一样,从小没干过这么重的活,累着了歇会儿没人说啥。” 民兵连长叫来个人和华兴换一下,让华兴去装筐,挖土时悠着点。工地上人那么多,民工都年轻,吃得好又吃得饱,大家都争强好胜。这哪是干活,简直就是玩儿命,工地大喇叭高喊着“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这么多人在一起干活,你没法偷懒,有人给你装筐,这时你可歇十五秒。几锹土筐就满了,两个人抬起筐一鼓作气往堤坡上跑,慢了上堤坡更费劲儿。到了大堤顶,两个抬筐人双手一上一下,那筐土就倒扣在堤上,两人又是一溜小跑下去取土。谁也帮不了谁,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都在拼命。大堤上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民工的汗水和气喘让几十里的工地热气蒸腾。白面馒头好吃,这活可太难干了,民工不是人,是一堆上了油后不知疲惫转动的机器。
庄稼人里也有懒蛋,挖泥筑坝活太累了,有民工装病不去干活。有病没病或是装病大家都能看出来,谁也免不了个病啊灾的。真有病了,还得给做病号饭,养好了赶紧干活去,一个萝卜一个坑地顶着呢。真碰上个懒蛋,太累了不想干了,高粱米白面也不想吃了,就想回家。领导有办法,找随队赤脚医生在一块手可握的木板条上按梅花图案钉入七根小钉子,钉子尖从另一面露出小半寸。拿块面团做实验,一板子拍下去,留下一个深浅适当的梅花图案。梅花针深浅要估计好,扎到人屁股上够疼又不出危险,拿着这梅花针去给病号看病去了。梅花针本来是中医的一种医疗器具,类似一把小锤子,锤头一面有七针,一针在中央,其余六根针外周排成六角梅花状。中医手持梅花锤敲击病人身体的淤积部位,病人往往痛得出声,为了治病得忍着。孟庆仁有一回偷懒装病摊在炕上不起来,随队赤脚医生叫他脱下裤子,屁股上用盐水抹了,梅花针沾了盐水消毒。几下梅花针照着他的光屁股不轻不重地拍下去,盐水针眼上一蜇,孟庆仁疼得想叫,为了装硬气咬牙强忍着。一遍两遍能忍着,每顿病号饭后一次,一天侍候他三次,孟庆仁终于忍不住了,疼得喊出来。要的就是这效果,一天被拍上三通梅花针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出工干活,任是皮糙肉厚的汉子,犯了懒病也经不住这梅花针扎治。孟庆仁被梅花针扎的事传出去,有些民工真的头疼脑热也不敢当病号了,挨打是小事,丢不起那个人。一般的感冒发烧小毛病,干活出上一身臭汗,再可劲儿“造”上几个馒头,啥病也没了,庄稼人皮实着呐!
李副书记站在大堤顶上,看着遍野的民工,双手叉腰心中充满了豪情。这些本分的庄稼汉子,平时看上去那么木讷愚钝,长年累月的重苦力使每一个身体都走了形,大多数腰弯背驼满脸皱褶,刚过五十岁就一副衰老相了。就是这些不起眼让人看不上的庄稼汉泥腿子,一旦组织起来,加以后勤保障,无非是能饱腹的二斤半粮食和一个睡觉的三尺铺位,他们就焕发出移山倒海的力量。这力量曾经推翻过多少幻想江山永固的王朝,让历史如强盗的大王旗般翻来卷去,这是一股让任何海啸风暴地动山摇都显得渺小的伟大力量。李副书记伫立在那里,久久地望着这片山川土地和那如蚁般蠕动着的上万民工,一层雾样的水汽渐渐地弥漫上来……。
十二
冬天农闲,生产队出工不那么催人,妇女和姑娘们多在家里“猫冬”。她们忙着全家人一年的衣服鞋子,拆洗被褥,搓棉条纺线准备织布。出工的男社员也不那么勤快,要是赶上逢集,平日聚集分派活的地方,除了事先商量好留下的一个副队长,也就是三三两两的几个年轻社员和半大小子们。冬天上工是最划算的,整劳力全天只有六分工,早上两分白天四分;可是冬天都吃两顿饭,下午吃完饭就不出工了,饭后很空闲。相比于农忙时的十分工,冬天的六分工太好赚,大家都不急不忙地干些可干可不干的活。饲养员还是照常挣十分工,猪们也吃两顿,但大牲口还是要好好喂。人们每天把积肥的土从地里倒腾到家,再把各种发酵好的肥倒腾到地里,冬天的主要活就是积肥。
冬日的早晨干冷无风,井台上男人们挑水时的喧哗和家家户户整齐划一的做早饭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家家户户妇女们都拉得风箱“呱哒呱哒”地响,炊烟从各家屋顶烟筒口顶着晨霜一缕缕冒出。
早上起来上工,抄着手拿把铁锹,有的嘴上叼棵自己卷的烟,隔三差五地从鼻子冒出股清气,等着队长告诉自己去哪积肥。早上的活大多是两种,起某家猪圈的粪,或去大渠上凿冻土。起猪圈粪是两个人的活,队里事先把两筐沙子半车土卸在出圈肥人家的猪圈旁。一人拿镐一人用锹,拿镐的先刨出一堆冻猪粪,上次出粪后猪圈底放了层沙子,不管冬夏出猪粪都不会挖到猪圈底,避免破坏猪圈基础让养猪人家不高兴。基本上一个猪圈就是两个人一早上的活,早干完早回家,晚干完晚吃饭。不出圈肥的人全部到村北大渠上去干活,有一个人去饲养处拿一个破冻土冻冰的“冰穿子”,一个下有粗粗的四棱铁尖锥上面一尺多长半尺多粗的树墩子,树墩子两端用铁箍住,然后从上端铁箍下横着穿过一个一尺多长的木棍做把手。“冰穿子”即可破冰也可破冻土,用时一个人用双手高高抓起,然后锥尖对准同一点顺势向下砸去。铁锥尖重上部木轻,下砸时“冰穿子”永远保持垂直向下的方向,没用过的人看来极其危险,一个不小心锋利的锥尖会把用“冰穿子”人的脚钉在冻土上。会用的人两只脚八字分开,两只连绳棉手套放在身后挽好,手心吐口吐沫,抓紧把手突然用力举起后再向地上狠劲儿松手砸去。“冰穿子”很重,轻了砸不开冻土,举起来的“冰穿子”被突然放下去,本身重物下落之势又加上双手用力,铁锥尖一下子凿出个四棱尖坑。用“冰穿子”的人发起威来,快速举起放下,对准同一个落点,用“冰穿子”连续击打下去。半袋烟的工夫,冰冻的大渠底岸被破开个口子,旁边人一拥上前开始清理破碎的冻土。使“冰穿子”的人把“冰穿子”放到一旁,浑身热气蒸腾,胸腔里窝了一晚上的污浊都要自行喷出。轻按住鼻子左边,梢一用气,一股脏东西“呼噜”一下子从右鼻腔掉了出来;再按一下鼻子右边,梢一用气,又是同样一堆浊物“叭哒”一下从左鼻腔掉到地上。冬日清晨的新鲜这时一股脑地顺着开通了的呼吸道进入心肺,人整个地被唤醒了。被唤醒的还有那一身的力气,再次抓起“冰穿子”,沿着已开好的口子,两三下“冰穿子”撞击就砸下一整块的渠岸。人们不再使用铁锹,就着自己的围裙把冻土块搬上岸码好,原来被冻得死气沉沉的泄洪水渠,岸边裸露的新土开始有微微的暖湿潮气泛上来。太阳慢慢升起,渠岸上冻土块码成了堆,就等着早饭后用牛车拉到沙坨子去,来年春耕做花生的底肥。沙坨子的肥料要在冬天送进去,冬天的沙坨子都冻硬了,牲口拉着满车的冻土块省力气。
村北大渠在村子的中间段有个秃砾子坑,枯水季节也水深逾丈。秃砾子坑和村北排水大渠相连,每年秋天发大水时,水由大渠七拐八转地流到河里再入渤海。平时也看不到坑里有多少鱼,水太深了。发大水时,沟边路旁有水的地方就有鱼,还真不知道那些鱼是从哪儿来的。离海近,发多大的水,没几天就下去了。水没了,鱼也不见了,想必那些鱼都躲在那些深水坑里。秃砾子坑不大,也就是几亩的水面,只是个深,会水的小孩子憋口气不一定能趟着底。坑南是土地,坑北是沙坨子,秃砾子坑离村有一里地远。下雨时没脏东西流入,水永远是清亮亮的。秃砾子坑又靠着村里去沙坨子地的必经之路,干完活下工的人们有时会在坑边水浅处洗洗。天热时小伙子们到了秃砾子坑边,衣服也不脱就跳下去。暑天也没穿什么衣服,最多也就是件裤衩背心,进去后脱得光光的,把衣服洗了再穿上回到家也就干了。沙坨子地是老滦河套子,几千上万年的沧海桑田,才有了今天的模样。沙坨子地上面是漫漫黄沙,底下却是沉淀了千百年的细密老黑河泥。沙坨子地一直延伸到渤海边,两边被坚实的华北平原的褐土围着。这样的地理和土壤结构使沙坨子像个巨大的水库,蓄积着大量的地下浅层水,在沙坨子种白薯需要用水时挖一锹深的沙坑就有足够的水用。细沙滤过的水质好,喝来有微微的甜味,满足人们健康生活所需,滋润各种农作物生产出上等的粮食。
大喇叭号召“农业学大寨”,为了增加土地的粮食产量,各个公社搞了一场场大规模的人海会战,修渠整地挖山添湖造大寨田。这年腊月三十,为了响应大喇叭号召,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村里组织全村人去挖秃砾子坑底下的黑泥。冬季大渠已经没了水,把秃砾子坑的冰破开,用抽水机把水抽出排到大渠里,一台抽水机抽了一整天,水没下去多少。加了一台抽水机,又用了二天工夫,水是见少了,还是看不到秃砾子坑底。随着水越来越少,鱼倒是多了,机器不能停,一停机,水很快就从坑底翻上来。有鱼不能下去抓,水多还冰冰凉,秃砾子坑连着沙坨子这个巨大的“水库”,水源源不断地补充到秃砾子坑来。夜里大队安排两个人看管抽水机,一队和二队各出一人,二河和华兴自告奋勇地留下守夜。大队在秃砾子坑边搭了个窝棚,冬天的风无遮无挡地在大平原刮着,窝棚里多少可以避点风。穿着棉衣裤,后半夜在窝棚里冻得直哆嗦,好在秋后柴草多,窝棚前面拢上一小堆火。胸前火烤着,后背窝棚挡着风,两人说着闲话,寒冬之夜也不觉得太难过。
每隔一阵子,要往柴油机水箱里注水。滴水成冰的冬夜,又没有亮,从坑里拎水再注入柴油机水箱这个过程中一不小心,就把鞋浇湿了。二河和华兴不停地烤自己湿了的棉鞋,不然一会儿脚和鞋就冻成个冰坨。二河偏偏这天晚饭吃得太咸了,每次提水时要带点冰来嚼。秃砾子坑的水不能直接喝,可没抽水前结的冰很干净,抽了一夜的水,二河吃了半夜的冰。慢慢地说话不利落了,脸上的肌肉不再听使唤,两个腮帮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二河不知怎么回事,惊得指着自己的嘴却说不出话来,哪里想得到是他嚼冰太多,腮帮子的肌肉被冰镇住了。华兴听不清二河唧唧咕咕说什么,大急之下,过来摸二河的脸,看他是否发烧。华兴手一碰上二河的脸,其凉如冰,再摸自己的脸虽不热,却不像二河的脸那么僵。他让二河过来烤火,手烤热了再揉自己的脸,华兴不断地往火里加着干柴,烧得火舌冲天。二河自己也感觉到腮帮子僵硬,他赶紧连烤手带揉脸。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感觉脸上有了热气,腮帮子有了些感觉,逐渐地可以说话了。二人这一场笑,竟想不到吃冰可以吃到冻僵腮帮子说不成话。
华兴抱怨说:“大喇叭喊出各种花样翻新的口号,让人大年根下也不得休息。” 二河接上华兴的话说:“不光咱这儿,从《人民日报》上看,各地人民公社都在搞一些莫名其妙的生产运动。咱公社明天还要各村派人来观摩学习,这叫以点带面。” 两人再想不到的,大孟营大战秃砾子坑的事竟通知了地区宣传单位。第二天上面派来记者拿着相机拍照,现场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外加大喇叭的口号声,全大队二百左右的好劳力都跑到秃砾子坑边来了。这春节还真过得不寻常,村里大喇叭学着报纸上的口号欢呼着“上至白发苍,下至开裤裆”都参加了“农业学大寨”的运动。领着人们干活的孟庆虎坏笑着对大家说:“真是胡说不上税,就敢张着个破嘴让人这样吹牛X。大冷的天,穿开裤裆的小孩子在屋里还冻得发抖,敢跑这来还不把屁股蛋子冻成冰坨?” 村里白发苍苍正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听了骂道:“就会吹吹吹,吃饱了撑的,一年忙到头,过年了也不让庄稼人安生会儿。人民公社,平日受累,过年受罪。”
水似乎永远抽不干,秃砾子坑底的黑泥也挖不上来,但水下去后,人们发现秃砾子坑南北两岸三米下全是厚积的黑土。历山书记指挥大家索性把水坑岸边沙子添到秃砾子坑里,用露天采煤的方式来挖沙子下的黑土。这些黑土也不知沉积在古滦河底多少年了,竟想不到今天见了天日。各队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着新发现的黑土,牛车拉小车推把黑土送到沙坨子地里堆起来。歪打正着,这一天各生产队还真弄了不少好肥料。这样挖出的黑土成本高,可劳力不值钱,庄稼人过年不也是闲着?
照完了相记者走了,那么远的路程,要紧赶慢赶才能不误了家里的那顿年夜饭。日到中午公社干部随后也走了,公社干部也没办法,糊弄上面也是为了前程,只好牺牲一年里自己和家人最宝贵的团聚时间。外人都走了,历山书记也让大家回家了,不为了应付公社,谁愿意大年三十在冰天雪地里抽风。忙活半天回去过年迟了点,到家淘米炖肉炒菜都不耽误,好饭不怕晚吗。
大喇叭让过革命化春节,庄稼人不乐意,熬了一年还不让人消停会儿。不让扭秧歌唱戏,夜黑人静几个人凑一起打牌赌钱。说是赌钱,都玩不起大的,一个晚上的输赢也就是几毛钱。赌钱是庄稼人的陋习,土改前没人管,好赌的人赌得输了土地田产甚至老婆的事情经常发生。村里孟老三的媳妇就是当年贺老大赌输后抵赌债得来的,真难了那抵赌债的女人,一个晚上就从贺家的屋里换到了孟家的炕上。这还不算最坏,那赌博输得家破人亡的主,也许就破罐子破摔,开始那坑蒙拐骗的勾当。人民公社化后,逢年过节先要告诫大家,公社会组织民兵抓赌,打打牌可以,赌博不行。公社也知道庄稼人没啥娱乐,打打牌是过年唯一的消遣,可人就是爱犯贱,打牌不带点“血”就没了兴致不过瘾。一开始数“洋火儿”棍,后来纸上记元角分,玩到后半夜就变成现钱现算了。打牌方法很简单,四到六个人玩“找朋友”。根据玩牌人数留底牌若干,发完牌后叫分竞争底牌。得底牌者根据自己手中牌找一隐密的朋友。朋友既然不公开,庄家手中牌好,有时会找庄家自己。打牌者不知道庄家的朋友是谁,造成一种信任危机,打牌的人只好自顾自地见分得分。自己得不到的分,则根据出牌时的动向判断是敌是友,帮还是不帮。打牌事关输赢,每人都很谨慎,打足精神使出全部智慧。这种玩法颇风行,很有点像人们的日常生活,要分清亲疏远近,判断正确才有便宜可占,判断失误就会吃亏。一把牌玩下来,如果庄家叫的分加上对手得的分少于一百分,而且庄家或朋友最后一张牌又最大,庄家赢朋友小赢对手输。如果庄家叫的分加上对手得的分等于或超过一百分,或者对手最后一张牌最大,对手赢庄家输朋友小输。玩法规则千变万化,最后输赢多少也因人而异,真要玩大了,每玩一次用一副新开封的扑克牌,防止有人在牌上弄上记号做弊。不管走到世界哪个角落,赌桌上的规矩都大如天,耍赖的赌徒没有好下场。人们常说人情关系是“喝酒喝厚了,赌博赌薄了”,一起喝酒总是劝别人多喝点,大家互相谦让,酒喝到别人肚子里自己才高兴。“赌博场上无父子”,只要上了赌桌,再好的兄弟朋友也要把每一分钱算得清清楚楚。中国人的赌瘾浸到骨子里,男人赌女人赌,大人赌小孩子赌,全家人在一起也赌,不赌的人有但很少。
二河倒是不好赌,但也玩过“找朋友”,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是赌徒用来骗人的。赌博让人上瘾,小赌也常常废寝忘食,大赌则倾家荡产,所以“小赌伤身,大赌伤命”。二河和人玩牌,不为赢钱,只是争强好胜。二河学习好,打牌也就是个中等水平,有输有赢。大年三十晚上都熬夜守岁,二河家里人少,三十晚上的饺子很快捏好吃过,剩下一碗放在锅里盖好,讲究个“年年有余”的吉利。奶奶在世时候,大家奔奶奶来凑热闹,西屋会聚很多人。奶奶去世后,二河家是富农来人少了,为了热闹,他和爹妈一起去后头大伯家和自家人说话。过革命化春节,大人们还是愿意凑到一起家常里短地说话守岁,讲些过年的吉利话。二河爹妈一进门就被大伯大妈请上炕去坐了,过年做菜多,炕头烧得热乎乎的。看屋里人多,二河去厢房屋找堂兄说话,一进厢房屋,却看到一桌人在赌钱。大喇叭三令五申禁睹,好赌的人却手痒难禁,输赢不大,却玩得斤斤计较。贺用力在炕头坐着,要了底牌正做着庄家。也是合该有事,贺用力刚理顺了牌,肚子一阵咕噜声,忍不住了要上茅房。庄稼人的肚子,一年不见点油水,吃腻吃咸了都是一瓢凉水下去,所以逢年过节时候拉肚子的人多。贺用力闹肚子又和别人不一样,媳妇把肥膘肉耗过油,上了酱油色,转身抱柴火的空儿,贺用力从外面回来。看到锅里肥嘟嘟的猪肉块,透着光闪闪的油红色,馋虫子一下子串上嗓子眼,拿手抓了一块就扔到嘴里大嚼起来。正好白玉秀抱柴火进来看见,惊叫着:“那是生猪肉,还不快吐了。” 贺用力正吃得满嘴是油,一听是生猪肉,要吐却舍不得,大口嚼吧嚼吧咽了:“这大膘肉还真是香。” 看到自己男人的馋相,把个白玉秀心疼的,吃饭时紧往男人晚里夹大肉块。吃饱了解了馋,下炕喝了一瓢凉水解油腻。生肉熟肉加上凉水,一开始没事,时候一到肚子闹将起来。贺用力要上茅房,众人急了等不得,一年难有几次打牌的机会,手里攥着牌不出心里痒得难受。二河正手痒难耐,上来替贺用力出牌,要和众人玩下这局。贺用力蹲在茅房里,耳听着街上踮着脚步来了一群人,一呼噜冲进院里,关门堵窗进厢房屋拿人。原来公社早已布置好,今晚抓批赌博的人,大年初一游街示众,看谁还敢无视大喇叭禁赌的通告。贺用力只为拉肚子,就着股子臭气逃之夭夭,却该二河倒霉顶替贺用力被抓了个现行。人走背字喝水都塞牙,放屁都砸脚后跟,二河就这样和一桌赌徒们连同炕席桌子扑克牌及赌资被带到了大队部,由干部们商量处罚办法。
惩罚方式很简单,赌资充公,赌徒扣押在大队部。第二天上午缴来的炕席上按赌徒人数剪出几个洞套在赌徒们的头上,上面架了炕桌,摆上扑克牌游街示众。剪炕席是对窝赌人家最大的惩罚,过年家家铺的新炕席,一张炕席剪了几个洞,睡觉扎人费被褥,扔了又舍不得。一张新炕席也不便宜,多少根高粱秆,一根根剖开,刮得平滑洁净,匠人巧手编成。既然被抓了,只好自认倒霉,大过年破财消灾。平常的年份,初一是村里各家各户拜年的日子,初二去姥姥家,初三去姑家姨家。这样一直热闹下去,然后是踩高脚扭秧歌说书唱戏,一个正月里玩个够。革命化春节,赌徒们被炕席枷着扛着桌子游街,召了全村的人出来看热闹,就代替了正月里一切的拜年娱乐活动。
二河和赌徒们一起被抓,不冤也不屈,正是“卖酒的找拿瓶子的要钱”,抓赌徒自然是抓手里拿着牌的人。二河替庄家出牌,一轮没玩完但有口难辨,实情已传得尽人皆知,被顶替的贺用力却混在人群里无辜地看热闹。只有三凤暗暗替二河着急,怕他脸皮薄想不开,过个年让人不安生。听得锣声近了,三凤急忙出去,见二河和一帮赌徒们一样从炕席上露出个头,披头散发像犯人似地枷着。三凤看不得二河的落魄样子,担心二河看见不好意思,她扭转身回家了。二河就怕三凤以为他喜欢赌博,一上街就羞愧地低了头,快到三凤家门口时不禁偷眼扫过去,正看到三凤回身。心里一沉,以为三凤生气了,本来难为情的,这时心里就又压了块大石头。头从铰了洞的炕席底下伸出来,洞边的破席子不光扎脖子,心也被扎得疼起来。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子,看你还手痒自找烦恼。再好的热闹也有收场的时候,游完了街,二河及一众赌徒被训过话后放回家。二河不好去找三凤,只好回家去安慰爹妈。
游街示众对一般庄稼人有威吓力,看热闹的都是熟人,指指点点的脸往哪放,真想有个地洞钻进去。真正的赌徒脸皮厚,是不拿赌博被抓游街当回事的,不就是过年弄点乐子吗,今后还有吹牛的本钱了呢。二河家虽是富农,但大家都知道二河这次有点冤,没谁拿这事给二河“上纲上线”,干部也不好拿这事作文章。二河毕竟年轻,又是小心惯了的,怕爹妈为他着急。二河爹妈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为这事太着急,反到怕二河想不开,不是还有三凤连着吗?二河爹妈心里明白:“怕的是提成分,把咱单独拿出来,让人家上纲上线,往阶级斗争上联系。赌博是生活问题,和出身没关系,跟贫下中农一起游街不丢人。巴不得和贫下中农多扯在一起,天塌下来众人顶。” 二河回家见了爹妈,说了会儿互相安慰的话,听着院里传来了脚步声,知道是三凤来了。二河爹妈轻声嘱咐二河几句,把三凤迎进了屋。三凤不看二河,嘴里给二河爹妈拜了年,眼睛余光早把二河扫了几遍。二河爹妈赶紧给三凤端上满笸箩的炒花生和瓜子,借口出去忙活,把三凤二河留在屋里说话。“人家偷羊,你去拔桩,凑什么热闹,你傻呀!” 三凤上来就数道二河。二河脸一红无言回答,上前拉住三凤的手。三凤绵绵的手在二河的手掌里握着,感觉到二河手里的硬茧,心里一软身子扑在二河怀里。“我今后再也不摸扑克牌了!” 二河斩钉截铁地对怀里的三凤说。三凤抬头看了二河一眼:“我想玩呢?” “我只和你一个人玩!” “要赌输赢的!” 三凤笑着说。二河庄重地说:“我情愿把命输给你。” “我们俩儿早就是一条命了!” 三凤认真地说。这是真心话,三凤和二河的心早连在一起了,一对恋人已荣辱与共休戚相关。如果二河的痛是在身上在心里,三凤的痛则是在灵魂里,是彻心透肺地疼。真正的爱人,是恨不能为所爱的人生病受难赴死的。
刚过了年,大队又组织全村人大战沙坨子,沙坨子有不少沙丘,或是老坟地或是长年风刮浮沙堆积而成。王家坟李家坟及村里各家的坟地都只是个地理标识,早没了实际功能,移风易俗,村里人老了走了都埋到一个公坟地里。把坟平了还可多出几亩地,地平了,浇水施肥也更容易。一个冬天,全村人包括休冬的年轻妇女都跑到沙坨子乱坟岗子那儿,三人一辆小毛驴车,两人帮推,一人代驴架辕。乱坟岗子这儿有人给车装满了沙子,三人推着小驴车到低洼处那儿将车子奋力一翻,一车沙子扣出去,那边又有人把运来的沙子用铁锹泼洒开去。都知道“愚公移山”的故事,大家现在是有了切身的体会,靠一家之力,那片乱坟岗子就似一座“太行王屋”。全村人齐心合力,一锹锹一车车把乱坟岗子那堆沙子搬到了低洼地。一座长荒草的沙堆,地势高而存不住水,旱得什么庄稼都长不了。一片低产的洼地,地势低水排不出去存水太多,只能每年种稗子。一块兔子不拉屎的地,一块低产田,经过全村人愚公移山般地劳动,还真成了一片收成不错的“大寨田”。劳力不值钱,那片地十年的产量也不够付这块“大寨田”的成本钱,可劳力闲着不也没事干吗?修“大寨田”经济上是小账,收获的是一笔政治大账,那块地子子孙孙可以一代代种下去。
生产队再也没有低洼沙地去种稗子了,后代的子子孙孙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培育出能在低洼沙地生长的人畜两用的优良作物。永远也尝不到稗子米那种不同寻常的美味了,上年纪的庄稼人都为稗子这种农作物的失传而惋惜。没有任何农作物能像稗子那样,粮籽磨出的米,既能在数九的严冬,熬出热呼呼黏稠的菜粥暖和庄稼人饥寒的肚腹;也能在三伏的夏日,煮出干爽爽香甜的水捞饭清凉庄稼人热乏的身心;而收获的大量秸秆又是牲畜喜欢的饲料,吃上一冬天养好膘为春耕出力。先人一定丰衣足食过,否则怎么会有稗子留过青黄不接的季节,煮过再晒干去掉黏性,三伏天磨出米做水捞饭?所有这些好吃食,饺子包子、驴打滚、年糕切糕、油炸糕,还有二十四个节气变着花样吃的那些好嚼过,逢年过节的八大盘儿四大碗儿,都是祖先富足后感天谢地时的宝贵遗产。中国人以先祖为神灵,常年供奉香火不断,即为祈求先祖保佑后代子孙,也是感念先祖创业的艰辛,丰衣足食而弦歌不辍;可是那稗子,多少代人耐心栽培出来因地制宜的优良品种,不知费了先人多少的心力和时间,就这样失传了。
十三
过了年雪化了天暖了,春耕生产开始了。队里白薯栽得多,秧苗的需求量大,生产队组织人在村南修露天火炕育白薯秧苗。直接把种薯埋在地里也可以长一窝子大白薯,产量很高。直播种薯,夏收后要用太多的地培育种薯,春栽需要的种薯多不好保存。直播种薯想高产,出苗后要扒坑让种薯半露出地面,比较费时费力,春栽白薯还要靠秧苗。早春还不到播种季节,天还冷时修白薯秧苗炕,炕下有火洞相通。往地下挖一人深做个火灶,烧煤加热,使火炕达到种薯发芽长苗的温度。秧苗长到半尺多高,就到了栽种季节,一批批秧苗拔下来,在已经犁好的大田垄上挖小坑,浇水插秧苗再覆土。到了夏天,苗已经长得盖住了地表,用剪刀剪下一段段薯秧,用同样的方法栽到麦收后的地里。夏栽的白薯到秋天长出一窝长条薯块,这才是明年用来培育白薯秧苗或直播的种薯。农业生产精打细算,生长季节不浪费一点土地,充分利用生长季的阳光温度。春栽的白薯个大淀粉多,秋霜后收获分给社员做口粮,五斤白薯算一斤粮食。分到各家的大部分要切片晒干,少部分粉碎出淀粉,再窖藏许多新鲜的好白薯吃一冬天。
二河四叔是烧白薯炕的指定人选,烧白薯炕要技术,更要有责任心。培育不出白薯秧苗,或出的白薯秧苗少,生产队就要花钱买。春播大忙,有钱不一定买得到,何况生产队还没钱呢。烧白薯炕要不断火,烧炕的人除了吃饭,要在白薯炕边时刻不离地守着。烧白薯炕的人吃喝睡都在白薯炕边,只有方便时跑回家,肥水不留外人田吗。这吃有时是吃队里的,没人说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一筐筐种薯抬来,到了晚上人都回家了,地底下是烘烘的炉火,烧炕的人如果不烤点种薯吃,那一定是脑子有了问题。不光吃还要偷埋,埋好了等种薯都上炕了,自己还有的吃。烧炕的过程中要不断上水,不然所有种薯都成了烤白薯。火灶在地下,晚上贴着火灶铺上用来盖薯炕的草帘子,头上再遮上一块。夜晚更深人静,地上冷风刺骨,地下温暖如春。有吃又有喝,就是缺女人孩子陪着,可福不能一下子都享了不是?
有时队长或对脾气的人会打个招呼,晚上烧上一炉种薯,坐在炉旁和队长边吃边聊今年的生产安排,或是和要好的扯些家常里短。吃饱了聊好了,抹抹嘴要走时,四叔会从炉中拨拉出一小堆烤得火候正好的种薯,放到来人的围裙上带回家给孩子尝个鲜。这可是快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能进嘴的都是好东西,何况新鲜的烤得香气四溢的白薯?有时某个平常社员会趁暗摸来,四叔同样对待,连吃带喝一点不含糊,烤白薯噎着了喝上瓢凉水。种薯是队里的东西,见者有份,即来了就是觉着关系不错,要给人面子。这种事情都是烧炕的最初几天,种薯上完了炕后,四叔就不那么大方了。不能让人觉着自己大吃大喝队里的东西,再则偷埋的种薯有限,越吃越少要留后手。
四叔这天脑子一动,不动声色地走到三凤家,白薯炕离三凤家不远。三凤爹正在院里忙着,见了面,两人打了招呼。“三凤在哪?” 四叔问道。“那不是!” 三凤爹指了指喂完猪正进屋的三凤。“我回家一趟,让三凤替我看会儿火。” 四叔叫过三凤,告诉她白薯炕那儿火里烤着白薯,估摸着快好了。四叔穿过三凤家,过了街斜对门是二河家,二河正在东厢房屋准备点灯。四叔告诉二河,三凤在白薯炕那儿呢,也不多说径直走了回家去。二河一愣,明白了四叔的意思,放下灯转身出门从南坑边绕到了白薯炕。
夜幕笼罩下的村南平地上露出一团温暖的橘色,二河离这团橘色越来越近。不想吓着三凤,二河放重了脚步,临近时咳嗽了几下。见三凤从地下冒出半截身来,对他招手,二河几步冲到地下,抱住三凤亲了起来。炕道里炉火透出暖暖的光,两个人的脸被灶里和心里的火燎得发红发烫。三凤把脸贴紧二河,二河热烈地亲吻着三凤的脸,三凤也抱住二河,久久不放开。一股白薯烤香的味道上来,三凤“唉呀”一声,放开二河,急忙把烤好的种薯扒拉出来让二河吃。三凤一抬头,看着二河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二河不明就里,问三凤笑什么,三凤不说。就着火光,二河看见三凤嘴边一圈吃烤白薯沾上的黑灰,心里明白了。也不说话,拿手沾了些刚出炉白薯上的灰,往自己脸上抹去。三凤不明白二河要干什么,却见二河上前,双手托住三凤的脸蛋,尽顾拿自己的脸凑过去,蹭了三凤一脸的黑灰。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这夜晚的地下,温暖的火坑旁,面对自己最爱人的大花脸,心中充满了快乐。
白薯炕下烧火的地方很像一个小锅炉房,有堆煤的地方,也预留出清灰及烧火人休息的空间。一人多深的地下,有两副草帘子可卷起来让人坐着,或铺平了供人躺下。一闪一闪窜上串下的火苗要比各家的油灯亮得多,让人在这早春的寒夜感到温暖舒适。难得四叔会想到二河三凤,这么好的地方太适合一对恋人感受生活的幸福。文化人追求浪漫的生活,庄稼人忙于生计,终日操劳,如有一点点空闲,也会追求生活中的美好。谁没年轻过呢?年轻时谁没有过梦想呢?那么多美丽的人和事儿让人曾经错过了!或许是因为年轻,不懂得珍惜,或则当时不够勇敢,不具备好的判断力。
我们不能重返青春,但我们可以永保青春美好的记忆,不仅回味自己有过或错过的,还要欣赏身边正在发生的那些美好的人、物、事!
二河和三凤围着炉火说着话,火光映红了两人已经洗干净的脸,心中溢满了快乐与满足。三凤问二河最近在读什么书,让二河讲给她听。二河说从以前的同学那儿借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然后讲述保尔和冬妮亚的故事。这是描写苏联革命的小说,充满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激情,书中对少男少女初恋的描述非常美好动人。顽劣的保尔,勇敢的冬妮亚,二人是那么年轻单纯。少男少女的友谊或者蒙胧的异性情爱,那么美丽纯真。希望时间就停顿在那一刻,恋情应该冻结在那一瞬,让美好地久天长;可是革命与生活经历,让美好的东西打得粉碎。革命前的美丽聪慧多情少女不怕来自朋友的讥笑,爱上了坚强朴实顽皮的保尔,那时的保尔蓬头垢面地位卑微。革命后的少年保尔却因同志们看不惯冬妮亚的讲究穿着,嫌弃从前救过他的女友,为了革命信仰与冬妮亚分手。后来成为革命者的青年筑路队员保尔,对久别重逢已成为铁路工程师妻子的冬妮亚,在冷风呼啸的冰天雪地里说出比冰雪还要更冷的话。不能成为同志,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就连一点美好的记忆都不愿意保存吗?革命就要抛弃温情?革命就要破坏美丽?革命就要制造痛苦?那是革命的目的吗?
如果不学习,对生活的追求会简单些。读了书,有了知识懂得道理,却让人增加更多的苦恼。二河和三凤的知识还不够多,二河高中时的历史老师有渊博的学识,理解社会的发展规律,看事物要豁达得多;可人生那么短暂,一代人的生命也及不上历史发展的一瞬间。某个高高在上人的一个意念,一句话,就让普通人生不如死。在最美好的年龄去体验那么痛苦的人生,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二河和三凤说了很多,却不敢谈论生活憧憬未来。生活是多元方程式,未来应该是未知数,是X,Y,和Z。要通过二人的努力,去经历生活,去体验人生,去获得生活的答案,这答案有苦有甜。可对于他们,生活将是为了生计的奔波,未来是可期待的压抑。即使是家庭成分好的马震雷,得罪了公社书记,自己多年的努力赴之流水。二河家的成分不好,三凤和二河在一起,恐怕连个农民的安生日子人家都不让你过。一对还乡知识青年的苦闷,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当农民没什么不好,为了生存而劳动,怀着希望去辛苦的劳作,再苦再累也愿意。如果逼迫你当农民,同时剥夺你很多人身自由,让你终年劳累却连温饱都得不到,谁还愿意当农民?一个普通庄稼人和地主富农分子们,看起来是政治上的差别。说白了,成分好的庄稼人不会被人随意打骂,而地主富农会随时随地被人抓出来批斗一番。到后来,干部们对小有过错或看不顺眼的贫下中农也是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打骂的程度有所不同,但有一点是绝对一样的,那就是地主富农贫下中农一起挨累受冻饿肚子。“农业学大寨”最高潮时,贫下中农赶集都受限制。拿自家口粮去集上换点过日子的零钱,就像当年游击队躲避日本子搜捕一样。天不亮就偷偷出门,蹑手蹑脚地背着那点全家人从嘴里抠出来的粮食,拣偏僻的小路走。就这样也常常被公社埋伏在各个道口的民兵抓住,运气不好粮食被没收,人身还受到羞辱。地主富农中农雇农贫下中农,所受的管制也就是程度的不同,庄稼人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三凤想起当年上学时,学校组织忆苦思甜。请来的老贫农句句血声声泪泣不成声地控诉万恶的旧社会,老婆怀孕没吃的,生出的孩子别说奶水,连点粥米汤都喝不上,亲眼看着孩子活生生地饿死了。那个孩子如果活到现在,都该上小学了,同学们比我孩子早出生几年,能活到现在你们真是幸福。底下坐着听的同学都是五十年代出生的,几个年份在脑子一闪个个面面相觑。初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意识到老人在说那“三年”挨饿的事,台下不禁议论声嗡嗡响起来,台上老师装糊涂任凭老贫农在那儿诉苦。后来老人越说越气,骂起干部王八羔子们弄虚作假,害得庄稼人过得还不如土改前的日子。主持会议的老师不敢再听下去,不得不请老人下台休息,宣布忆苦思甜大会暂停。庄稼人啊,最苦还是那“三年大饥荒”时,可这点实话谁让你说?也就是那根红苗正的老贫农还能抱怨几声。
三凤转换了话题说:“成分好的老人们都敢讲实话,可也很迷信,经常神神叨叨的,咱们也没见过老人们说的那些活灵活现的事儿,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二河想了想说:“上学时老师不是讲过吗,什么民族有什么神,所以神是人造的,神和法有相近之处。人创造了神,用以规范群体的思维方式,让人为了个体心灵安定而本分。人制定了法,用来宣示个人的行为界限,使人为了群体身家安全而律己。其它民族的神不知怎样,汉族的神多数都是惩恶扬善。‘头上三尺有神明’就是警醒一般人,做事要有分寸,法管不着的,神看着你呢,善恶到头终有报,就是这个意思吧。”
三凤问二河,为什么集体化并没有带动庄稼人的生产积极性,粮食单产比土改前高了,可农民分到家的粮食却没有增加。二河说分到家的粮食少,庄稼人当然就没了生产积极性,也许并不是集体化有什么问题。即使让庄稼人单干,如果自己所留有限,庄稼人也没有生产积极性。多报花生亩数,少报粮食亩数,适宜花生生长的沙地却种植不适宜沙地生长的麦子,人为提高粮食亩产量。生产一斤粮食的成本要八九分钱,国家收购价一毛一二,把粮食卖了的收益,还不够去换取生活必需品,农民生活当然困难。搞点副业吧,三天两头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能使生活变好一点的经营就是资本主义,所有人都必须在有限的土地上刨食才是社会主义。本本分分种地,还“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庄稼人还能怎么样?
庄稼人是勤奋的,历史上所有的盛世都发生在和平的年代和一个让人民休养生息的国策。皇朝改来换去,一代人不经战乱与人祸中国就成小康社会,连续两代人没有战乱与人祸国家就富裕起来。庄稼院的孩子,会走路就帮家里干活,一家男女老少就没一个闲人。现在的政策太限制庄稼人的积极性,不是有劲儿使不出,就是白费力气做无用工。平整土地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是对的,因此而限制副业生产是错误的。以粮为纲与全面发展,集体劳动与个人自由,不因为矛盾而一头独大。大喇叭讲政策似乎清清楚楚,干部们执行常常背道而驰。肚子都明白的道理,脑子就搞不清楚,庄稼人没一点自主权。干部们说得天花乱坠,庄稼人干得稀里糊涂,大喇叭口号喊得震天响,领导们就喜欢“假大空”。前年农业受灾减产,政府发放的救灾粮有些是进口的加拿大面粉,加拿大可是资本主义国家呀。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却进口资本主义国家的苗长出的粮食,就不觉得自相矛盾吗?会种地的庄稼人要听不会种地的干部们瞎指挥,上面也不尊重农业科学和知识,大喇叭喊的都是政治口号。哪块地该种什么,某种农作物种多少,都由大喇叭说了算,还有谁比在这片土地上一辈辈生活着的庄稼人更懂得因地制宜吗?
下面畏惧上面的淫威,听任上面信马由缰的胡说;上面喜欢下面的逢迎,鼓励下面毫无道理的吹嘘。上面下面都在讲大话假话空话,就没人觉得难为情。《国王的新衣》还真不是个故事,它就实实在在地发生在这里,发生在当下,发生得轰轰烈烈。不要说“大臣们”害怕自己被认作笨蛋,甚至再没有一个“小孩子”敢站出来说出真相。皇帝裸露着自己的丑陋还洋洋得意,不知羞耻地对百姓自我炫耀。
一个本应是浪漫的乡村夜晚,一对有知识的青春恋人,说起国事家事个人事,事事搞不明白。
四叔在家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摸着黑来到白薯炕。四叔忽然童心上来,要看看二河和三凤私下里在干什么。他悄悄走到炕边火炉入口处,借了火光往下窥去。只见两个年青人对面坐着,看着对方一动不动。四叔摇摇头,走到白薯炕另一头,拿瓢舀水向炕面泼去。泼水声打断了二河三凤的沉思冥想,知道四叔回来了,二人相跟着走上地面。二河和四叔打声招呼,四叔却向三凤问道:“夜深人静的,就没干点啥?真怕炉火把你们烤熟了。” 二河看了三凤一眼,无言地笑着。“还是当叔的呢,有这么问没过门的侄媳妇吗?” 三凤佯嗔地说。“我拿你当闺女呢,这么问我闺女还不行吗?” 四叔看了二河一眼又对三凤说,“以后结了婚,你也是我闺女,谁敢欺负俺闺女,摸摸脑瓜子硬不硬。” 三凤感动地看看二河又看看四叔说:“还不定谁欺负谁呢?” 四叔说:“别的不敢保证,我侄子的为人没得说。赶紧回家吧,再待会儿今年队里也不用栽白薯了,明天都一起直接吃烤白薯算了。” 三凤要帮四叔泼水,四叔打发二河送三凤回家,明天还要起早上工,年轻人觉多,不要太晚了。看着二河和三凤走远的背影,四叔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多好的一对儿,咋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唉,这个世道,娶个媳妇还要看别人脸色。”
为了财产二河爹几个弟兄们闹生分了,曾经一个锅里吃饭的亲兄弟们不再坐一起吃顿饭。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如果活着看到儿女争财夺利情何以堪?一个大家庭要互相关心才能和睦相处,不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可以为亲情聚在一起。财产相争并不都是穷的过,家庭富有的人家也有你争我夺,人的自然天性如此,只是不要太过分。一个大家庭长辈们不和,晚辈不要对长辈不敬,长辈依然有责任照顾晚辈。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了困难大家都要互相帮助,何况身体里流淌着共同血脉的亲人。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为少挣多时,想想是否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们为了家财而形同陌人?个人与家族的利益搅和在一起,永远是斩不断理还乱!
十四
华北农村一年有两个青黄不接的季节,一是春夏之交,一是夏秋之交。过了冬,小麦返青,生长旺盛,满眼望去,地里没有任何可以收获的农作物。庄稼人“闲”了一冬,该出力播种下一年的希望时,却也是一年中第一个难熬的青黄不接的季节。公社会拨下一批救济粮,最困难人家会分到一些。没分到的人家多,报怨是没用的,家家院子的边边角角,都种上豆角葫芦各种菜瓜。有两样菜是家家户户都要种的,一是韭菜二是莴苣,两种菜都可以在生长季节重复收获。韭菜可生吃可熟食,莴苣则可以随时摘取外层的叶子,洗洗蘸自家做的大酱生食。夏收前,最没粮吃的时候,其它瓜菜也许就长大了,能摘来糊弄一下肚子了。夏收后,各式各样的瓜菜全下来了,这是一年里庄稼人吃菜种类最丰富的时候。完了夏,麦子吃完了,遍地青纱帐,秋收却仍不可及,这是一年里第二个难熬的青黄不接的季节。没别的法,只好挖自留地的白薯。谁都知道白薯这时正长着呢,现在收与秋后收产量差了一半,心里不情愿去挖,可肚子不答应。
庄稼人嗓子眼粗,能抗饿的高粱米就是细粮,煮粥做干饭都行。家境好点的人家,也不舍得天天吃高粱米粥。也真吃不起,一斤高粱米能换一斤半白薯干呢,“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冬天农闲,一天两顿饭。天天吃窖藏的白薯,每天下午蒸上一大锅,做了饭也烧了炕。二天早上,熬点白菜萝卜接着吃,剩下的放到房顶冻上。过下来的两天,冻白薯热热,熬点白菜萝卜就着吃。吃上两天腻了,下午再蒸上一大锅新的,二天早上,熬点白菜萝卜接着吃,剩下的放到房顶冻上。过下来的两天,又是冻白薯热热,再熬点白菜萝卜就着吃。过日子就像推碾子转磨盘,一圈圈没个完。熬吧,熬到腊月,就有希望吃点米面做的饭了。开春后农活忙了,一天三顿饭,白薯没了,吃秋天生白薯切片晒干的薯干。白薯干用石碾子压成碎块,筛出粗的掺点高粱米或苞米碴子早上做粥,箩出细的中午做白薯干面贴饼子,晚上就弄点稀的随便凑合一下。白薯放在地窖里,时间长了,淀粉就分解成糖份,再面再干的白薯窖藏到最后,蒸熟了也是稀瓤的甜白薯。好吃倒是好吃,不禁饿,为了避免淀粉分解成糖份,可在地下挖个一米深坑埋藏。一米深坑放上半米深的白薯,上覆草帘,草帘上先铺一层沙子,然后用土埋上。虽说“地冻三尺”,白薯只要埋半米深就防冻,这样的白薯可以保鲜很长时间,到夏天都没问题。只是谁家有多余的白薯存那么长的时间呢?一般人家也就是埋上两大筐贪图过了年还能吃上点新鲜白薯。冬天放在房顶上的熟白薯,如果一个冬天没吃完,开春干风吹过,没了水分。早冬放到房顶的干瓤熟白薯,淀粉多糖份少,风干白薯硬硬干干的;晚冬放到房顶的稀瓤熟白薯,糖份多淀粉少,风干白薯筋筋甜甜的。这东西好吃又耐饥,带两块去地里,干活饿了,掏出咬上一口够嚼半天,大人舍不得吃,留给小孩子当零食。也就是好过点的人家有这东西,穷人家一个冬天早把白薯吃了个净,哪有风干白薯留到开春。青黄不接时,大人食不果腹,小孩子吃不饱肚。
白薯干也可粗粮细作,秋天的新鲜白薯切片,放到一个大缸里加水泡上。过些时日,水起了泡,拿出白薯干凉干。吃时碾成细面,加热水和成面团,一半面团擀成面条,另一半面团做成花卷,用薄面代替油再均匀撒点盐,一起上锅蒸。再做一锅汤,盛到大碗里,抓把蒸熟的白薯干面条泡入汤里,筷子扒拉着大口吃。吃饱了面条,拿上个有点盐的花卷把肚子塞得结结实实,吃好了,多重的活儿都不在话下。
白薯也可算经济作物,当家过日子,哪不要钱?女儿出嫁,儿子娶媳妇,更比平时花得多。嫁女儿还好说,通常是公婆家破费大,自家也就是给女儿买上两块花布做件新衣服。娶媳妇是除了盖房外,第二大花销,盖房子也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钱从哪儿来?“三步转一圈,磨眼找媳妇”。推石磨加工白薯出淀粉时,大人走三大步,石磨正好转了一圈儿。
白薯洗净,放到木槽子里,用把铁锹上上下下把白薯切碎。一大家子里总有那么三两个六七岁的男孩子,叫过来就顶替了一头小毛驴,推着或拉着磨棍。几百斤的石磨,两三个六七岁的孩子弄得动么?三个孩子有分工,两个孩子绑根绳在前面拉磨棍,另一个孩子在后面拄着磨棍推。大人帮着转动起来,磨眼里添上碎白薯,磨盘房顶上吊斗长流水。待到磨出了浆,两扇磨盘之间就好似加了润滑剂,就着惯力三个孩子推拉着石磨转了起来。时间长了,看着磨盘转慢了,三个孩子累了推拉不动了,大人放下手里活,帮着走上几圈。大人这时不光是助力,更是从心理上安慰一下小孩子,让他们有个盼头。这活都是用晚饭后的时间做,不把这百来斤白薯磨完,三个孩子甭想睡觉。六七岁的男孩子,平日吃得并不好,但呼吸了乡间的新鲜空气,从会走路就开始干活锻炼出庄稼人的好体质,身体皮实得很。三个男孩子,除了不用被人蒙了眼睛转圈圈,就似个小毛驴见天晚上拉石磨。累加上困,三个孩子只能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地走着永远也到不了头的磨道。三个男孩子是叔伯兄弟,一个爷爷的孙子,要不庄稼人咋喜欢男孩儿呢,养到六七岁就可当小毛驴使了。自家的“小毛驴”自己心疼,外人的“小毛驴”没谁会借你用。当叔当伯的兜里揣着几把带皮的瘪花生,那是秋后收花生,留在秧子上喂牲口的,大人们顺手摘下来给自家孩子吃。花生壳还没长成,摺皱的就像晒干了的碎咸菜粒,皮筋筋的可以吃,剥开皮里面有个瓜子仁大的瘪花生籽儿。自家的“小毛驴”,心疼啊,一个孩子两把瘪花生。三个孩子揉着眼睛,连皮嚼着咽了,各回到自家炕上手里还攥着把瘪花生睡过去了。
大人还不能睡,磨出的白薯浆用一块家织布,两根光滑圆棍交叉系上四角做吊兜挂在地缸上方的梁上,用来过滤白薯渣滓。再用两根光滑圆棍,一端用绳绑住,夹住吊兜,两手各握没绑的两端,反复滚动挤压,榨出最后一滴白浆。白浆在一口地缸里发酵,第一缸时间长些,以后有了引子,两袋烟的工夫浆就澄清了。舀去上头的清水做下次的引子,中间半浮半沉的东西撇到一个盆里,底下就是坐得实实的白淀粉了。白淀粉再放到那个吊兜里,漓水成一大硬坨,拿出晒干。那中间半浮半沉的东西是含有淀粉的一种混合物,里面一定是含有很多白薯的精华,倒在大锅里熬成凉粉是真好吃。这凉粉有点黑但很有筋道,因发酵过生出一种很难得的天然酸味,不等放凉切成块再放点盐和蒜,哪里找得到这种美味!还可以和大白菜炒着吃,咋搅和也不碎。“小毛驴”们一个个吃得滚瓜肚儿圆,早忘了昨晚磨道上的艰辛了。
淀粉耐放,几年也不坏。到用钱的时候,漏成粉条,去赶九龙山的集,国道上过往的司机们都要停下买些价廉物美的农产品带回家,粉条好卖得很。漏粉条是全家人的事,晚饭后叔伯子侄姑嫂妯娌聚到一起,掌瓢漏粉条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有的人家要请人帮忙。用白钒淀粉熬一盆芡,就热倒入放在凳子上的矬缸里,三或四个男人洗了胳膊手,各站一面就着热往芡里揣干淀粉,注意不要烫伤自己。几只粗壮有力的胳膊,五指并拢地沿盆壁伸进淀粉盆中揣上揉下一袋烟工夫,做好了软软柔柔的淀粉面团。锅里烧开了水,一个人拿个带眼的瓢,抓块淀粉面团放瓢里,一手端着瓢,一手用手掌磕打瓢帮。生粉条从瓢眼中流下掉入水翻滚着的锅中,瓢底上几个眼,锅里就几根长长的粉条。瓢底上几个眼的形状大小决定了粉条的宽窄粗细。粉条大约一米多长,煮熟后用一大筷子和笊篱捞起放入一个盛满凉水的大盆里,女人们一根根顺好挂在类似衣架的粉帐子上。断了的粉条不是很多,但足够干活的人们吃,不用油盐酱醋,从大盆里捞出一把,放到嘴里。粉条筋筋滑滑的,没有和肉一起炖时那么香,却也新鲜好吃。几个小孩们负责把一个个粉帐子端着挂到外面早已拴好的绳架子上,第二天人们还要不停地用手分开粘连在一起的粉条,有时需要用水轻轻冲洗。这样晒上一天就几成干了,端回屋里再凉上几天,就可将粉条从架子上取下码垛在放粮食屋的炕角落里,盖上麻袋片准备去集上换钱用了。这是做宽粉条和圆粉条的过程,线一样的小细粉条也是类似的做法,但要寒冷的冬天才能做。小细粉煮熟出锅放入水盆里,把黏糊在一起的小细粉顺好挂上后拿到外面冻上,冻透后放到水井里泡。家里的水缸不够大,除了公用的水井,冬天找不到有干净水又不上冻的地方。井是公用的,粉条很干净,不影响大家吃水。等到小细粉里的水出来在外面结成厚厚的冰,取出轻轻敲掉那层冰,每一根小细粉都不再互相粘连,挂到外面早已拴好的绳架子上再晒上一两天就成了。
宽粉条和圆粉条过年节时和肉炖着吃,或平时接待人时和菜混着吃。小细粉也叫汤粉,一般不用来炖肉,过年时从缸里捞棵酸菜,菜帮部分片一刀弄薄,然后切成细丝放锅里炒。出了味加水和切得薄薄的肥膘肉,开了几回锅后,再入小细粉煮熟,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酸菜粉条汆白肉就可出锅了。北风呼啸的冬日,一家人坐在热炕头上,炕桌上一大盆热呼呼的猪肉酸菜小细粉,汤面飘着一层油花,只有过年时才有的好嚼过。手里端着一大碗高粱米干饭,扒拉一大口饭夹上一大筷子有油有盐的汤粉细酸菜,间或吃上一片肥而不腻的薄肉片,好吃得让人找不着北。小细粉条做起来麻烦做的人家也少,价钱卖得略高一点,冬天时也比宽粉条和圆粉条好卖得多。五斤白薯算一斤口粮,让白薯在磨盘里转上几大圈,五斤白薯也许就换回了二斤粮食,还赚下可喂猪或青黄不接时人可以吃的白薯渣滓。用全家人的时间全身的力气,还不就是为了多倒换点养家糊口的粮食,或攒下盖房子娶媳妇嫁闺女的钱!
庄稼院事很多很杂,一个生产队二百口子人,几百亩地,生产活动都要事先计划好,才能管理得井然有序。秋天播种小麦来年夏天收割,春天种大麦夏天就收获,春天种的高粱白薯和花生要秋天才收回家。春播先种高粱,白薯要做火炕育苗,培育出秧苗后种到大田里。种花生比较简单,去年秋天留的花生种子开春前分到社员家,各家把花生果外皮剥掉后把花生米交回来。花生果可以直接播种,可那样发芽慢,而且种子分不出好坏。剥了外皮的花生米要分类,把不饱满的花生米捡出来,好的留种差的榨油。剥花生没工分,剥下的花生壳归社员所有,花生米交队里。花生壳在庄稼院是好东西,各家各户舍不得用来烧火,粉碎了可以给猪做饲料。猪不爱吃这种没营养没味道的东西,社员没粮食喂猪,糠麸也不多,花生壳磨细了再加点糠麸煮熟了就能糊弄一下猪肚子。这活可以在队里集体干,社员互相监督,不会偷吃种子但是没有效率。队长们事先剥了几斤,知道一斤花生果出多少花生米,也知道好和差花生米的比例。收花生时,社员按队里定的标准交回,多出标准的人家,队里按比例奖励差花生米。有少数人家会低于生产队定的标准,低于标准的人家拿不到奖励还会被扣工分。这样的人家往往是有那不懂事的半大小子,乘爹妈不备偷吃好花生米,好花生米饱满油多好吃,害得爹妈在队里好没面子。所以孩子多又少不更事的人家,不敢接这个活,往往自家那份由队里分派给别人。剥花生米是个很有趣的活,一家大小人坐在炕上,中间一大簸箕花生果,上面放个小笸箩盛花生米。边剥边说话,手却不闲着,剥花生果的声音“劈劈啪啪”响,花生壳随手扔得满炕满地。说的话都很有趣,老的讲陈年往事,少的说东西南北。家里不敢揽剥花生这种活的人家,就少了些快乐,小孩子们就跑去别人家帮忙。说是少不更事,那是在爹妈面前撒娇,到别人家里活不少干,还一个花生也不吃,就贪图那个热闹。更有那少男少女,不剥自己家的,跑到心里爱慕的异性人家去。大家光明正大地坐在一个炕上,剥花生时免不了和心仪的那个人挨手碰脚,剥花生的劈啪声和剥下的花生壳掩盖着身心的躁动。几十斤花生果,人多或少,要几个晚上才能剥完。春天夜还长,晚上吃过饭,坐在烧热的炕头上,快乐地剥花生,男女老少都不烦。
孟宪朋家的三儿看上本队的姑娘秀英,秀英也喜欢三儿,两人要好起来,利用剥花生机会偷偷交流情感。秀英有个妹妹叫秀芹,没姐姐泼辣可比姐姐秀气,俩姐妹家和三儿家是邻居。大人关系不错,两家有适龄的少男少女,孩子们多有来往。三儿是知书达理的人,做得比较有分寸,能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多说几句话,心里就很快乐。该着秀英家剥花生时,秀英和三儿特意坐在暗处,这样有些小动作也不怕人看见。秀英把好看的“老锅子”花生挑出来,花生果里有的有三粒,最多五粒的花生果。这样的花生果由于粒数多,长不直中间鼓起,像人背上长的罗锅,所以叫“老锅子”。秀英以挑“老锅子”为名,给三儿私留花生吃。队里定有标准,但胆大的社员按每年的经验,会偷偷地留下些好花生。私留了好花生,交完花生米后,分回的瘪花生米会少点。好看的“老锅子”花生不多,秀英把它们挑拣出来,爹妈都看在眼里,家里就不再留好花生了。不光秀英留,秀芹看见好看的“老锅子”花生,也帮姐姐给三儿留。秀英和三儿的事几乎是半公开了,只不过两人年龄不大,父母不急着给他们提亲。秀英像她妈,为人泼辣,她爹比较内向,秀芹像爹。
秀英妈在队里是个活跃人物,干活的地方有她,人们就不寂寞。名声有点不好,谁也没抓到事实,都是以讹传讹。原因是大家爱和秀英妈说笑,不管什么玩笑,秀英妈都不恼,还总有俏皮话回过去。秀英妈叫那些男人们,都是“老三”、“老四”的按人家的排行叫,像叫自家兄弟,透着一股子亲热,男人们很受用。秀英妈不能说有多好看,就是一般个人,但人利索干净,在庄稼院就显出与众不同来了。庄稼院土改前出生的女人都有裹小脚或解放脚的经历,按老礼儿不把裸脚让外人看见。村里女人都保守,买不起供销社卖的好看机织袜,妇女们会用家织布做布袜把脚裹得严严实实。秀英妈喜欢穿干净的白袜子,这在村里就是件不容易的事,人要多么勤快,才能让脚上的袜子不变成土色儿?
春天白薯秧苗栽下去,老天作美下不大不小的几场雨,秧苗很快长得覆盖了地表,到夏天白薯秧已经是非常茂盛。夏天收了麦子后,找一块麦地翻土深耕做垄,从春栽白薯长秧上剪下一段,再按春天一摸一样的方法栽白薯。春栽白薯秋收后当口粮食用,夏栽白薯秋收后储存在一个高地上挖出的干燥竖井里。竖井很深,放入种薯后封得严严实实,明年春天取出作育苗的种薯。春栽白薯个大产量也高,夏栽白薯个小产量低,夏栽白薯生长期短,收获的是两指粗的小长条种薯。
孟宪朋已经不是会计,历山书记以“历史反革命”为借口修理他,每天下地干农活。栽白薯的活是两人一组,孟宪朋主动地和秀英妈负责一垄,孟宪朋担水过来,把水倒在垄沟里。秀英妈插秧,把白薯苗抹在垄沟的水里,然后双手把垄沟两边的土兜起埋住秧苗根部。秀英妈干活很小心,不让土灌进鞋弄脏了白袜子。孟宪朋比秀英爹年纪小,耍小叔子的身份恶作剧,故意把水倒出垄沟,连泥带水把秀英妈穿的一双白袜子的脚给弄脏了。男人们平日说些什么出格的话,秀英妈都不恼,往往还顺着男人们想听的方面说,就为个热闹。累死累活的,说三两句荤话,大家就忘了累不是。可孟宪朋把秀英妈的白袜子弄脏,就犯了秀英妈的大忌,秀英妈心里恼火,表面却不动生色。她只说了句:“好兄弟,你得赔我双袜子,要不饶不了你。” 孟宪朋上没兄下没弟,所以秀英妈这样叫他。孟宪朋自以为得意,还笑嘻嘻地回说:“除了袜子,就不要点别的啥么。” 那腔调就是给相好女人买东西的意思。秀英妈翻了他一眼说:“那我得想想,哦,你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在一起干活的大家伙都挺直腰,看秀英妈会说出啥话来,估计不外乎是些女人的小衣内裤类东西,说出来让大家乐乐。孟宪朋也是这样想,就真的把腰弯下来把耳朵凑过去。秀英妈说时迟那时快,手里抓了一摊垄沟里的泥水,一只胳膊搭住孟宪朋的头,另一只手就在他裤裆上连抓带掐抹了一把。孟宪朋啊的一声,捂着自己的裤裆,一屁股坐在垄沟里。秀英妈这才恨恨地骂:“你个傻瓜蛋,看以后还敢不敢故意弄脏你姑奶的脚。” 大家伙儿先是一愣,后来看到孟宪朋泥水浸湿的裤裆,又是哈哈大笑。笑是笑,从此大家知道,和秀英妈闹啥都行,就别弄脏她的袜子。以后大家看秀英妈,发现还真是那双穿了白袜子的脚让秀英妈添色不少。一个庄稼女人,头发梳得整齐,补丁衣服洗得干净,再配上一双穿着白袜子的脚,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在脏乱的庄稼院懂得穿戴整齐的秀英妈,自然不是没心计的人,当然更懂得男人的那些心思。看到三儿追求女儿秀英,觉得三儿不错,文绉绉地以后说不定有点啥出息。家里中农成分高了点不太碍事,说是三儿爹当过“活会儿”,那是和历山书记有了过节,人家依仗权势埋汰他。村里当过“活会儿”的人还少吗,孟宪朋是被抓去后又逃跑了,更何况三儿自己可是个好小伙儿。大女儿秀英是个粗性子,和三儿不相配,倒是二女儿秀芹,和三儿合适。不过三儿是奔着秀英来的,倒是要想个法子,别伤了秀英的心。秀英妈瞅个空子,把秀英留在家里帮自己干家务,边干活边说着闲话。捡了个合适的话茬儿,当妈的掏心掏肺地给秀英分析,告诉她三儿为啥不适合她,当妈的保证给她找个合适的。秀英听了有点难过,不过也知道妈说得在理,一声不哼算认了命。当妈的一面托人给秀英在外村找了个条件挺好的小伙子,同时给孟宪朋递过话去,说愿意把秀芹给三儿当媳妇。孟宪朋当然同意,早知道儿子追人家姑娘。三儿有点花花心,追秀英时就喜欢秀芹,不过秀英直爽痛快,所以先和秀英好上了。本没作她想,却意外地得到“秀芹妹”,三儿上过高中,读过一些文学书,知道妹妹好。秀芹好,不光人长得比姐姐秀气,脾气也是安安静静,是他理想的媳妇。没费啥周折,秀英秀芹姐妹俩都定了亲,这就看出秀英妈的见识。秀英粗拉拉的性格,很快放开了三儿,把心放在自己未来的夫婿身上。定了亲的秀英,见了三儿大大方方,倒是三儿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辜负了她。时间长了习惯了,三儿见了秀英叫大姐,秀英也像个大姐样对他,两人相安无事。
十五
社员都愿意跟着一个懒惰点的队长干活,这样一天下来活干得少,人不累又有时间多讲些笑话。社员们又愿意选勤快的人当队长,带着大伙好好干,年底可以多分几块钱。这让大家很矛盾,勤快的人干不长,不勤快的人干不好。一个正队长,两个副队长,还有一个妇女队长,今年他下明年你上,弄得几乎人人都当过生产队长。老百姓管这叫“灯火朝下,人人当官”。以前人们点油灯,灯火朝上,一个村只有一位村长。现在公社化,村里办公的地方都通了电,电灯吊着,算是灯火朝下。生产队长每年改选,人人都有机会,也有人连任。生产队长再小,在一大二公的公社体制下他也是个官儿。不管队长怎么换,大多时是从贫下中农里选,中农也有当选为队长的时候。地富们是不能担任生产队任何职务的,要时刻提防阶级敌人的捣乱破坏,“人人当官”不包括地富们,他们已被剥夺作为人的一些基本权力。地富们不能当生产队干部,他们的子女也不被允许出任生产队的职务,“只许阶级敌人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二河是富农的儿子,学的文化知识不能为生产队作任何贡献,这也从正面证明地富子弟被剥夺受教育的权力是多么地合情合理。二河干活踏实,自觉挑重活脏活干,人前人后从不使奸耍滑。庄稼人最务实,也最喜欢务实的人,二河不能当“官”,却年年被大家选为“五好社员”。富农子弟毕竟还是人民公社的社员,而且可以成为一个好社员。二河这样受庄稼人喜欢的地富子弟是极少数,大多数地富子弟们在前途无望下,都是随大流混一天是一天。这么些年二河内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外人还看不出来他已不再是那个单纯的青年,给人的印象还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一个更简单评价生产队长的好坏标准是秋收时每家是否多分一口袋高粱,能做到这点,这人会被公认为是能干的队长。高粱米是常饿肚子的庄稼人最看重的粮食,富裕与否全在于一年多吃几顿高粱米粥。多种高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种什么种多少,全由公社指派。高粱是一年一熟的作物,麦子苞米间作可算作一年两熟。按理说麦子种多了,就收得多,社员们分得也多。麦子比高粱还好,一斤麦子出八两半的面粉,家有壮劳力,把白面背到东北产高粱的地方,一斤面粉可换回一斤半高粱米。可大喇叭催得紧,公社对夏收极为重视,社员分得七八两个月份的口粮,生产队留下种子和储备粮。统购统销政策下,交完公粮,分完口粮,留下种子和储备粮,余下的麦子要全部卖给国家。夏收的好坏与公社干部的考核挂钩,所以公社一级对小麦的种植面积控制得极其严格。而大队干部为了粮食亩产高,则多报花生种植面积,少报粮食播种面积。花生是油料作物,在“以粮为纲”的年代,没人关心油料的产量。粮食亩产达到五百斤,就可以报喜“过黄河”了。粮食总产除以低报的粮食播种面积,不用公社的会计们,小学生也能得出每亩粮食产量“过黄河”的答案了。
大喇叭不让多种高粱,庄稼人又喜欢高粱,种了高粱的那十几亩地得到队里更多的关照,长不好秋后社员会骂大街的。高粱长到快一人高,叶子有点发黄,该施肥了。队里早准备好了化肥,天气预报后天有雨,后街三哥孟庆虎带领大家去给高粱施肥。施化肥是两人一组,前边一人拿锄刨个小坑,后面跟个人端着家里的洗脸盆盛化肥,用三个指头抓一小撮丢到小坑里,再用脚踢土埋上化肥。为了赶农时,全队人除去一些干杂活的,都被组成拿锄拿盆的对子和拉着化肥的牛车到高粱地里施肥。
高粱这种农作物与庄稼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高粱米用来煮粥做干饭,还可以磨成面蒸出红通通的贴饼子。高粱也是酿酒的上好原料,酒是奢侈物,庄稼人舍不得拿这么好的粮食糟蹋。高粱穗脱了籽,没了粒的高粱穗可做笤帚,用来扫炕和磨盘。高粱穗头割去后,顶上那长长的细长秆,做成帘子平日放饽饽,过年放捏好的饺子。高粱秸秆的外皮编成席子铺炕圈粮食,高粱秸秆用来编菜园厕所的篱笆。庄稼人需要方便时,随手从厕所篱笆上撅一节高粱秆,用牙咬开头,手一掰成两半,把屁股刮得干干净净。高粱秆经过日晒雨淋,在结处一掰就断,各家厕所经过了冬春夏季,篱笆越来越低,篱笆墙快遮不住人了,秋天收获的高粱秸秆正好拿来派用场。高粱收割时,人手一把镰刀,左手握住高粱秆上部,右手用镰刀在高粱根部从外向里斜着一拉,高粱秆断了。留下的茬口锋利无比,人碰上足可戳个窟窿,却也少见谁受到伤害。收完高粱,剩下的高粱茬分给各户,晚上下工后,吃晚饭前,各家男女老少拿着小镐头把高粱茬连根刨出。高粱为了抗风也为了尽力吸取大地的养分,根部生出许多营养粗根,结结实实地扎进地里。要刨几次才能连根拔出,抖净土运回家储存起来,几乎木质化了的高粱根是上好的烧材。过年节时,煮饺子炖肉蒸馒头,要硬火时,一个高粱根塞进灶,红红火火着半天。没灌浆时的高粱秆,像甘蔗一样甜,淘气的孩子往往乘人不见,折断一根甜滋滋地嚼上半天。还可用一节高粱秆,掏空做响笛,吹得比小喇叭还动听。高粱生长茂盛期间要打叶通风,打下的叶子青贮阴干后是牛的最爱,吃上一个夏天,牛是眼看着上膘。这么稀罕的农作物,庄稼人能不喜欢吗?
高粱可以在贫瘠的甚至盐碱化的地里生长,每一株高粱都用发达的根系获取生长所需要的养料水分。打掉叶子后的高粱秆像竹子一样挺拔,外面有结坚硬光润,内里有物柔和如絮。抗战时期成片相连的高粱地就是让游击队如鱼得水而日本子见之丧胆的青纱帐。高粱造出的好酒,怂人喝了壮胆,英雄喝了豪情万丈。发生在高粱地里的那些浪漫情事被人们写到书上,唱进戏里,读得人脸红耳热,听得人热血沸腾。可爱的高粱地,美丽的青纱帐,北方旱地上生长的青翠绿色。
晚春上午的阳光还不太热,黄色三合土大路两旁的农作物用层层叠叠的绿色覆满大地。蓝天上飘着白云,偶尔一点轻风拂过带着老黑牛的鼻息和走在路上各色人等的笑声一路同行。没有理由不快乐,每一个人都被告知各人的分工,后街三哥已张罗好了一切事宜。三个婆娘一台戏,何况这么多叽叽喳喳的妇女们,那么多年轻的姑娘们和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还有不上学又没成年的小人们。家长里短,左邻右舍,前后村的亲戚,上下辈子的趣闻轶事,不到了地头,就有说不完的话。集体上工就有这么大的好处,多远的地说着话就到了,和单干时一两个人荷着把锄挑着个担上地干活相比,快乐的程度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下。不合群的老汉们也可以背个粪箕子,眼睛四外寻摸着地头沟边有无狗儿们随意留下的排泄物。更有那会过日子的男女,额外背个筐子拿把镰刀,随时从两边地里割下几把被漏掉的杂草,收工回家带给自家的母羊吃。一路的风光一路的笑声,有时还有几句小曲冒出来,人民公社就是好,人民公社人民乐。
到了地头,一望到边的高粱隐隐露出杂草锄掉后裸露着的干干净净的褐色土表,高粱叶子上残留的露珠在明亮的阳光下像清晨水面荷花上的露珠一样清亮滚圆,随着微风如荡漾的湖水拂过,露珠在高粱青绿的叶面上乎闪着。早上吃咸了或路上说多了而口渴的人们,嘴唇贴在高粱叶子上,享受着露珠的那点甘甜。抽烟的人们各自拿出自己的烟口袋,相让着用纸卷成一个小喇叭筒或摁上一烟袋锅,用一根“洋火儿”吸着一锅儿或一颗然后相互对着抽起香甜的地头烟儿,一缕缕带着干草味的烟雾轻轻地在人群中串来绕去。带队的后街三哥赶车的把式和不抽烟的人们忙着卸下化肥袋,帮着把白晶晶的化肥分到各个盆里,太阳两杆子高了,该干活了。会过日子的人们脱下已旧或许还不算破的鞋,含着烟袋的人们把烟锅在鞋底上磕磕,再用嘴吹吹,和烟袋卷好放进怀里。妇女们从不远处抓着刚拔来的草或挑的野菜,按顺序在地头的荫影里放好。找好了对子开始干活,男人们在前拿锄刨坑,妇女或小人儿后面端盆施肥。
后街三哥带头干得快,到了另一头,后面人们紧跟着前前后后也快到头了。后街三哥放下锄头,拿袄袖擦擦汗,看了看天,有点热起来了。眼睛扫过干活的人们,突然从侧面走向一对人后,一声大喝。前头刨坑的老仲大伯一愣直起腰来,后面端盆踢土的二柱子一脚踢到老仲大伯的腿上。原来老仲大伯前头弯腰刨坑,后头二柱子四外张望着一手端个空盆一手无聊地拨拉着高粱叶子再把老仲大伯辛苦刨的小坑不放化肥就踢土埋上。老仲大伯无比愤怒,自己忙了半天干的都是无用工,后街三哥更是生气,问二柱子盆里的化肥都丢到哪儿去了。原来二柱子嫌端着满盆化肥太累人,化肥大把抓着都施给了前半段的地里,坑小丢得化肥多,很多地方白晶晶的化肥就暴露在褐色的土壤外头。到了后半段,盆里化肥早没了,开始二柱子还假模假式地做个施肥的样子,后来烦了索性半闭着眼一路乱踢。有时踢得太快,竟差点冲在老仲大伯前面,一个惊醒,还不明白自己在忙个啥。老仲大伯本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人,被个小人儿一趟追下来,双手紧倒腾,前腿弓后腿蹬。忙得嗓子冒烟身上出汗,连个腰都没敢直,干了半天却是一通瞎忙活。老仲大伯是个好社员,见不得任何不认真务农的人和事,有人在自家的自留地上不认真干活,他都要数落你。有他作为一分子的生产队里,竟有这样的败家子儿,气得老仲大伯竟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吴连驰也在人群里,看到自己儿子被后街三哥训斥,心里不是滋味儿。二柱子做得太过分,他也真不好出来为儿子撑腰,还亏了后街三哥给面子,当着吴连驰的面没有让二柱子太下不来台。可施肥的活是不敢也不能让二柱子干了,化肥可是值钱的东西,二柱子浪费的化肥,够二柱子挣几天的,只好让二柱子去牵着拉车的牛找青草吃。心里知道二柱子放不好牛,事实上是让牛去放二柱子,不再让二柱子浪费了金贵的化肥。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几辈子的左邻右舍,得罪不起的,当队长有时要“难得糊涂”。二柱子是出了名的捣蛋鬼,烧不烂嚼不动的懒肉,哪个生产队都少不了这号货色,睁只眼闭只眼吧。大家在一起,不就是个混吗,秋后收成好,能多分到自己手里几粒粮食?
日到中午活干完了,收拾收拾准备回家,男人们用鞋底将锄板子擦得铮亮,这是庄稼人祖辈传下来的习惯。旧社会扛过活的人,自己的锄头就是招牌,锄板子不亮,没人雇你干活。新社会了,锄板子生了锈,在生产队里也闲不着。可正经庄稼人,都爱惜自己的生产工具,入社了,各人使用的农具如锹锄镰都是要社员自己出钱买的。生产队只准备大型农具,犁耙车等各个家庭不常用的由生产队置办。
后街三哥喊了几声二柱子却没回音儿,顺着牛脚印找去,却发现牛在高粱地边大嚼着庄稼,一大片庄稼祸害得不成样子,牛肚子已是圆滚滚的。后街三哥急忙抓住缰绳,把牛拉出高粱地,四外看去不见二柱子的身影。忽然一片树梢子后面传来酣声,过去一看,二柱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荫影里睡大觉。后街三哥怒不可遏,抓起二柱子,不等他站稳,抡圆了胳膊,用杀猪的劲儿,一个大巴掌打得二柱子转了个圈又倒在刚才睡觉的地方。二柱子被打蒙了,晕头转向地半晌缓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众人闻声过来,听到后街三哥的大骂,二柱子的哭声和牛的哞声,看到一大片只剩小半截根的高粱地,不用问都知道怎么回事。吴连驰不干了,问后街三哥凭什么打人,后街三哥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有这样的庄稼人吗?半大个小子连头牛都放不好,毁了这么多庄稼,这可是有你家一份啊!这不是我儿子,是我儿子我今儿个就打死他,打不死他我也饿死他,看他还敢不敢这么糟蹋庄稼。吴连驰竟蛮不讲理地说:“这庄稼有我家一份,我们家那份儿就愿意喂牛你管得着吗?” 众人都听不下去了,这不是吃人饭屙狗屎吗?那眼光不禁都鄙视起吴连驰父子两个。吴连驰恼羞成怒,竟上前要和后街三哥动起手来,他哪里是后街三哥的对手,不过是为了面子在大家面前虚张声势而已。众人急忙上前拉扯开,好说歹说劝下后街三哥,拉牛套车准备回家了。
回家时牛车是空的,让妇女先坐上,再有空其他人才能挤上车。牛除了拉车没干犁地的活,又吃了一上午的青草一片地的高粱苗,没人心疼它,车上挤满了人。牛天性是慢的,拉着重载自然更走不快,有人抄起木棍子照着牛屁股打下去。突然受了疼,牛急得跑了几步,疼劲稍缓了点,脚步又慢下来。大棍子再打下来,牛就再跑两步,这样跑跑走走,弄得车上坐的人前仰后合。队长想说句什么,想起刚发生的争吵,还是忍住了。二河不忍心地说:“生而为牛真是不幸,平时干活累个贼死,吃的是无味的干草,喝的是脏兮兮的河水。今儿个偷嘴吃了庄稼自知有错,奋力拉车四蹄飞奔,可还要挨大棍子打。” 大家都笑,笑二河说话太文诌,牛又不是自己家的,累死了生产队的牛,就可以分点肉解馋了。
社员们是公私分明的,好土好粪好力气用在自留地上,公家的东西不必爱惜,最好能把公家的东西倒换到自己家里。一样的东西,个人的可以用上几年,生产队的要坏得快。个人家的猪羊鸡鸭兔,生起气来能骂它们祖宗八辈,却不舍得打一下。干活时有了屎尿,都尽可能地憋到自家茅坑,集体的粮食烂在地里都不心疼。每到秋收季节,地里粮食骤然多了起来,苞米花生高粱穗,大人小孩都穿着有兜的衣服,能拿回家点什么都是好的。这时节生产大队会组织一批有“六亲不认”名声的人,看青护秋,他们不定时地在进村的路口布设关卡,搜查过往一切人等。这时自然少不了临时女护秋员,各家各户的女人是最顾家的,她们藏匿东西的本领可比八仙过海,各个神通广大。
当然有被抓到的,真的被发现偷带粮食回家,赃物被没收,晚上开会批斗。接下来几天,大喇叭把偷粮食的人名播得家喻户晓,让一家大人孩子都丢人现眼。有时人心很怪,明明大家都干过的事,没被抓住的就是君子,被抓住的则成了小人。小人受到君子们的嘲笑讽刺和冷眼,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就是被抓住还是没被抓住。可见庄稼人的良心还没全然泯灭,偷东西是丢人的,没谁愿意坏了自己的名声。要连这点羞耻心都没了,破罐子破摔,谁还能把个穷庄稼人怎么样?庄稼人的衣服裤子普遍地肥大,那自然是为了容易蹲坐起卧,干活出汗时,肥大的衣裤不会紧贴在身上。还有个好处是在衣裤里藏东西,庄稼人的衣服有明兜暗兜。明兜小暗兜大,怀里揣上两穗苞米或白薯,暗兜里装点花生或豆粒没谁能看出来。瞅个空子,在生产队抓几把糠带回家喂猪也是好的。秋收时,村口不定期地有人盘查搜身,明兜里手是要伸进去翻一番,暗兜也要按一按。庄稼人是懂老理的,人的隐私处尤其是妇女的隐私处是不能瞎摸乱碰的。干活间隙打闹时,有那胆大的小伙子被人撩唆着敢当众把某个泼辣大嫂的裤子扒下来并顺手摸上几把,但那是愿打愿挨。在私处缝口袋偷粮食回家,是很少被人发现的,就是发现了你能说嘛?一个女人生活困窘得这点脸面都不顾了,你让不得已用私处藏粮的女人今后怎么活?再说了,自己瘪着肚子洒了一年的汗水,秋收了还不让拿点粮食回家填填委屈了一年的肚子吗?吃自己种的粮天经地义,想到一家老小饿着肚子,不能把勤苦一年种的粮食拿回家,庄稼人就只好偷。拿回家那点粮食也就能让全家多喝两口稀粥,那也叫个偷?
今儿早上保管员开库门拿化肥时,二柱子趁保管员不备,溜进仓库从粮囤里抓了两把苞米装在他兜里。保管员回头正看到二柱子往嘴里塞了一把豆子,腮帮子撑得像偷吃花生的老鼠一样,保管员赶紧把他拽出来,锁上仓库门。保管员有点怜悯地看着二柱子,一个人得有多么饿,抓起把生米生面也要赶紧吃一大口?他这个保管员当得也真不容易,进生产队的仓库就像做贼一样,没人时才敢开库门拿东西。人多时两只眼睛根本看不过来,不知谁会趁机拿点什么。
贫下中农可以“拿”,地富反坏们是不可以的,贫下中农真断顿了,大队会向公社要救济粮。青黄不接时,贫下中农都缺粮,体力劳动者不能饿得太狠了。好在庄稼人不分贫富,都知道“闲”时吃稀的道理,上面也关心庄稼人,“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时半干半稀。” 每年分到家的那点粮食要精打细算,早上吃粥晚上吃粥,中午才敢吃顿贴饼子补充一大天的重体力消耗。就是这样仔细计划着,每当青黄不接时,去年秋天晒的干白菜帮子,磨淀粉剩下的白薯渣滓,从猪口里刻扣的糠麸都是庄稼人最好的果腹之物了。干那么重的体力活,早出晚归没日没夜地劳作,天天吃的还是没油没滋味的稀饭烂菜。多亏了大多数庄稼人有个“贫下中农”的好成分,能在批斗那些地主富农的大会上,获得精神上的满足;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幸运,要不是土改前日子过得那么贫困,哪有今天挺直腰板做人的荣耀。家家都不富裕就没人眼红,隔三岔五地比比家庭成分,越穷的越光荣。穷得自在,穷得体面,大喇叭让庄稼人穷得理直气壮,“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话是这样说,庄稼人都饿得无精打采时,看到金灿灿的粮食,双眼会瞬间射出闪亮的贼光。
十六
公社今年要在麦收前召开一个批斗会,把各村曾经偷盗过集体粮食的人在全公社规模的社员大会上进行公开批斗。明着说是“抓革命,促生产”,实际上是为了警告社员不要在麦收过程中偷盗集体粮食,已经发现有人在偷掐刚灌饱了浆的麦穗吃了。人们饿急眼了,抓几颗麦穗放在手心里,两手反复搓揉,去掉麦子外表的壳。两只手上下倒腾的过程中,用嘴把麦壳和麦芒吹掉后,手心里剩下的是一小把黄灿灿柔软的麦粒。把麦粒放在嘴里咀嚼,一股甜香的粮食味,引逗的喉咙里伸出一只小手,不等嚼碎就抓下去了。粮食,能让人活下去的粮食垂手可得,饥饿的人们等不及了。
公社要求各大队把本村有偷盗历史的人报上来,由公社决定最后名单,贺长功不幸名列其中。这事连二河爹自己也想不到,一时的糊涂,竟让人抓住把柄。
那是去年秋收时节,各种秋粮作物按时令依次开始收割。二河爹下工时,见到路上有一穗高粱头掉在一摊牛粪上,大概是拉高粱的车老板嫌脏而没有拣起来。一辈子的好庄稼人,哪里受得了一年汗水浇灌出的粮食就这样糟蹋了,二河爹拿着这穗让牛粪脏了的高粱头回家准备喂鸡吃。村口上有护秋的人搜查每一个从地里回来的人,二河爹被人拦住,身上衣兜被搜过,没发现任何东西。正要放行时,其中一人看着二河爹手里的高粱穗问是怎么回事。二河爹如实讲述高粱穗的来历,并声明不一定非要拿回家去,真的是不忍心看到粮食被人踩牲口塌地糟蹋了。二河爹突然意识到这事有点不妥,粮食扔掉可以,他一个富农拿回家可能有问题。果然其中的一个护秋员质问二河爹,为什么不把这脏了的高粱穗送到队里喂猪?二河爹连忙认错,赶紧回头往本队饲养处方向走去,护秋员也没拦着,看着二河爹去了。
这事不知怎么被大队知道了,晚上大喇叭点了二河爹的名,并告诫社员不要以身试法,警告阶级敌人要老老实实。大队这是敲山镇虎,反正也不怕得罪二河爹这样的富农分子,尽可以用来杀一儆百。二河一家人自然是胆战心惊,尤其是当爹妈的最怕这事影响到二河甚至三凤。二河有点生爹的气,这么多年了,处处小心,今天怎么犯这样的错误。让大喇叭说一通,真的很丢人现眼,这不是给三凤填堵吗。有心埋怨爹一通,抬起头来向爹看去,爹低着头一副愧疚的样子。二河突然发现爹的两鬓已是斑白,爹怎么就老了,心里突然一痛,嗓子一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本来二河妈已经把二河爹数落了一通,二河爹等着儿子再报怨一番,今天他是太糊涂,怎么会犯这种落人口舌的事。二河爹等一会儿,不见二河说话,抬起头来看到二河含着泪光的眼睛,还以为儿子在怨恨他,抬起手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子。二河再忍不住,上前抱住爹,哭着声说:“爹,我没怪你,我是心疼你,都怪儿子没能耐……” 一句话没说完,一家三口儿都哭在了一块儿。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二河没见三凤有什么反应,三凤自然也避讳提这事。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对贫下中农这根本不是个事儿,可谁让你是富农呢,就拿你当鸡杀给猴子看,你能咋地。事情慢慢过去了,可二河一家却留下了后遗症,听不得喇叭声。小喇叭一家一个,外面电线杆子上还有大喇叭,只要喇叭一响,全家人心里就一哆嗦,害怕人家说自己。大小喇叭没少骂地主富农,可那毕竟是没直接点自家的名,现在只要大喇叭一说什么防止阶级敌人破坏云云,就觉得暗有所指,心中战战兢兢。
就想小小心心地活着,谁也不要惹,闲事不去干,不占谁的便宜,也不期望啥好事。一家三口人,老老实实上工干活,认认真真经营那点自留地。不去打扰任何人,也不要有人来说事,安安静静地过个庄户人家的小日子,咋就成了这么大个奢望呢?
去年秋天的事,现在大喇叭一喊召开全公社大会,二河一家心里就忐忑不安起来,心里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怕啥来啥,公社要开大会的前一天晚上,大喇叭喊着二河爹的名字叫二河爹去大队部。二河一家听到自家人又被点名,心里突突跳着,马上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么不客气地用大喇叭呼喊,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二河爹心事重重地去了。家里留下二河和妈,谁也没心情吃晚饭,胆战心惊地等二河爹回来。几袋烟的工夫不见爹回来,听着大喇叭又响起来,通知全体社员明天上午去田各庄开公社大会。二河再呆不住,让妈在家等着,他去大队部看看怎么回事。二河刚一出门,看到有个人从家门前蹒跚地走过,从背影看去像爹的样子,张口叫了一声“爹”。果然是二河爹,听见儿子叫,回过头来,呆立在那儿没有话说。二河上前拉住爹就往家走,在院里小声问爹怎么回事,二河爹叹了口气,把他明天要在公社大会上被批斗的事说了。
胡子刘被赶出大孟营后,心里极为不甘心,要找机会出出在大孟营没吐出来的那口恶气,可一时半会儿无从下手。知道了二河爹拿沾了牛粪的高粱穗回家这件事后,找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用这个做借口报复二河上次对他的顶撞。大孟营受的气,要发泄在大孟营人的身上。对二河没啥好印象,把二河爹搞臭,就能拆散二河三凤的恋情。胡子刘见不得别人好,活着的最大乐趣就是利用权力去革人命,“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胡子刘上纲上线,把一件寻常小事,拿来作为阶级敌人破坏生产的原则问题处理。二河爹被大喇叭呼到大队部,被告知明天一早到大队部报道,由民兵押送到公社。二河爹一听,真有如五雷轰顶,马上想到这件事对二河三凤的影响,一颗心一下子掉到了冰窟窿里。被喝斥出大队部后,生出一个生不如死的念头,一脚高一脚低地往村东头走,就想跳进坑里淹死自己。
多亏二河及时发现,把爹从死亡边缘拉回。二河听了爹的叙述,心里一凉,这么点小事竟拿到公社万人大会上去批斗,这是明摆着有人要把他家搞臭。小学课本讲“十粒米,一条命”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一个高粱穗,逼死一条命”就是眼目前的真事。这些人真是长着驴肝狗肺,就看不得别人过个安生日子,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今天我们还就不怕了。“爹,这个国反对我们,这个社压迫我们,我们就更不能死,都活着我们才有一个完整的家。这个家就是我们自己的国自己的社,互相撑持着我们才能一起活下去,这个家缺了谁也不行。铁下心来屈辱地活着,我们活着看他们怎样倒行逆施,我们活着看他们是否长命百岁!” 二河扶着爹进了家,和妈说了前因后果,叮嘱爹妈:“没事咱不找事,事来了咱也别怕,不就是斗争咱吗!咱人单力薄让他们随便斗,如果还不觉得爽快,让他们再咬咱两口肉,活该咱们落在一群疯狗群里。” 这顿晚饭是吃不成了,一家人愤恨不已,杀人的心都有,却又没有田尚鹰一家的胆量。三个叔叔听到消息后,再不忌前隙,跑来安慰大哥,长嘘短叹,也无一点办法。夜深了,二河劝叔叔们回去睡觉,三个叔叔摇头叹气地走了。剩下二河一家三口,一盏孤灯,小小火苗被三口人的哀怒之气吹得摇来晃去。
一家人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二河妈强忍了悲痛热了昨晚的剩饭,劝着二河爹吃了两口。二河要陪爹去大队部,爹不让,嘱咐二河照顾好二河妈,一摇一晃地去了。看着爹双手互插在衣袖里,低头蛄蝼着腰蹒跚地去大队部,那孤苦伶仃的背影让二河的心碎成了八瓣儿。二河自然不会去公社看爹被批斗,在家里还要陪着妈。一人挨斗,全家人陪绑,躲是躲不掉的,大喇叭连着公社家家户户。华兴知道后,也没去开会,过来陪着二河,听到喇叭一响,华兴上炕把二河家的小喇叭线弄断。外面电线杆子上的大喇叭声钻心剜脑地令人无处可藏,让二河恨得咬断牙根,却又毫无办法。想找两块棉花捂住耳朵,又想知道那群恶人在说爹什么。大喇叭高吼出一阵阵的口号声,突然听得一声暴喊“把破坏生产的阶级敌人贺长功押上来”,这贺长功就是二河爹。就听得一片打倒声,二河妈知道老伴儿正被两个年轻力壮全副武装的民兵掐着胳膊按着脑袋押上台,一下子痛哭失声。华兴赶紧去找了条毛巾,二河搂住妈的肩膀,身子随着妈的哭声一上一下地抽搐。华兴双眼通红,恨不得找个炸药包弄一声巨响,震聋了自己或炸哑了那个大喇叭。
此时此刻,更感到锥心刺骨的是三凤。三凤也没去开会,心里无比惦记二河一家,却又无法可想。此时不是去安慰二河一家的时候,见了面说什么好呢?多年和二河的爱恋,三凤与二河一家已经是血肉般关联。那善良的二河爹妈,对待她就像亲闺女一样,二河爹妈看着她的眼神,简直能把她的身心化掉。无辜的二河爹在万人大会上被批斗,一家人不定怎么煎熬。二河呀,你可得忍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凤这时还没想到,更大的打击还要接踵而至,一个是非颠倒的年代,一件小事情要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二河爹被押解着,胳膊朝后弯腰低头由两个身披武装带的民兵摁在高台上,万众瞩目下受人批斗被人指指点点。半天的折磨,会后又被呵斥了一番,满脸哀伤地被放回来了。三个叔叔婶婶和二河的堂兄弟妹都来了,他们没有理由不去开会,自己的亲人被批斗,心里无比难过。可表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好像那是别人的哥哥伯伯,这是什么世道啊!心中的悲伤不平,尽刻在脸上,却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来。说什么都不如放个屁还能臭人一下,这人活得熊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捡了个沾了牛粪的高粱穗吗,老子赔你一麻袋高粱米,还嫌不够,把命拿去。凭什么这样钝刀子剜人心,让人活不成却又死不得。
天黑了,二河点上油灯,二河妈强挣扎着做了锅疙瘩汤,用个盆端上桌。一时还死不了,死不了就得挣扎着活下去。一人一碗疙瘩汤盛上还没吃一口,二叔和二婶又来了,带来股子风让一屋子的人影摇晃不停。二婶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二河一愣上前接过,心里格登一下,那个最坏的结果来了。心里一直悬着的那枚“不定时炸弹”,终于被引爆了,和三凤的关系就算彻底地完结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二河那颗时时不安的心,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一点轻松。
和三凤的爱情就像个钯住的破瓦罐,它太脆弱怕磕怕碰,现在瓦罐碎了,不在乎谁再踩它砸它了,不怕它破成更多的碎片了,反正是个不可收拾的碎罐子了。二河爹内疚地低下了花白的头,二河妈却仰着一脸的悲伤看着二河。二河用一种无所谓的声调对爹妈说:“好了,今后再没啥可怕的了,我们可以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二河妈抑制不住伤心痛哭起来,以后的日子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二婶温言劝慰二河,别把这事看得太重,我这么好个侄子,还怕找不着个好媳妇。二婶说着这话,自己咬自己的舌头,唉,我这么好个侄子,还真就寻不下个媳妇喽!
三凤一家也不好过,庆涛不是在公社吗,谁都知道庆涛妹妹和二河不明不白。现在二河爹已被批斗,人们就拿别样的眼光看庆涛。不出这事,庆涛还能忍着,如今闹到这个地步,还让人咋忍?这世道啊也忒怪,全无个是非观念,明知道一个人不是贼,被人绑架上台指控为贼,你就是贼了,你就丢了人了。捡了个沾了牛粪的公社高粱穗的人是贼,古往今来掠夺他人财富的强人是什么?那才是贼是匪是十恶不赦啊!如今不是贼的被强指为贼,大家看不是贼的笑话,让不是贼的都没脸见贼。哀,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啊!
孟庆涛回家不再和三凤商量,把三凤最后保留的二河那点东西,卷吧卷吧不好意思直接给二河家送去;来到二河本家二叔那,说是父母的意思,这事就这么了了吧。等三凤知道庆涛把她的东西给二河还了回去,一切都晚了。什么叫雪上加霜,这节骨眼上把她保存的最后这点订情物给二河还了回去,还不把二河的心伤透了?知道自己和二河的爱恋已对不起全家,除了伤心落泪,三凤再无二话可言。
二河和三凤分手的消息传遍全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表示同情。三凤见到二河有心解释,可看到二河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三凤哪里懂得,二河因自己家庭富农成分所受歧视而产生的心里那些自卑只能靠外表这点“自傲”来掩盖。二河多想听三凤说上一句什么,说什么都行,三凤随便的一句话就是给上了断头台的二河一道免死金牌。二河知道这事一点不怪三凤,心里明白这不是三凤的意思,狠狠心长痛不如短痛,还是不要再连累善良的三凤了。自己的家庭成分臭,就臭着自己吧,不要再让他所爱的人受无辜的牵连。听说以前工作组的小李求庆涛向三凤提亲,三凤已经接受了,下个过年就要嫁过去了。三凤已经不小了,同龄的姐妹们都抱上孩子了。不清楚传言的真伪,二河仍从酸楚的心里祝福三凤,我今生今世的最爱,祝你一生幸福。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快乐与希望,我却让你分担屈辱与失望,我对不起你,欠你的来生做牛做马也还不起。这辈子我出身富农人家不能爱你娶你,下辈子我投胎到一个贫农人家,那时我拥有爱和被爱的权力,我再去找你。永别了,我今生今世的爱情!
十七
三凤家日子过得挺闷,三凤一天到晚神不守舍的,做事情心不在焉丢三落四。这天庆涛骑车回来,天刚过晌午,一脸喜气洋洋地进家门。堂屋没关门,家里的鸡跳到了灶台上,三凤妈这几天也是没情没绪的,家里有点乱。庆涛把鸡轰出屋,赶紧给爹妈报喜信:“爹,妈,我被调到县里农林局机关工作,户口也转到城里,都是我二叔那个老战友王书记帮的忙。”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就连三凤也替庆涛高兴,家里有个人在城里工作,以后家里办个啥事,会方便很多。 三凤就问他:“哥,你啥时去报到呢?” “就这一两天,把我现在的手头工作要交接清楚。我以后星期天回来,县城离家也就四十里地,骑车就小半天。回来虽方便,毕竟离家远了,以后家里事你要多操心。爹妈上年纪了,…..” 庆涛突然打住,把刚想说的那句:“你也不小了” 硬憋了回去。三凤知道哥想说啥:“我知道,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爹妈。” 有这样一件大喜事,虽还不到饭时,三凤妈开始张罗晚饭,全家人要庆祝一下。等三凤忙啥事不在爹妈跟前的时候,庆涛不好意思地和爹妈又讲起一件事:“人家王书记还给我介绍了一位姑娘,也在县里工作。我们已经见过两面,都觉得不错,姑娘他爸在县里百货商店工作,过两天我们准备两家老人见个面。以后我结婚了,县里会分给我们房子,到时我接你们二老去城里住。” 没想到还有这件好事儿,三凤爹妈没见过姑娘,人家王书记介绍的想必错不了,心里郁结的那些不快似乎都没了。一个庄稼人家,能有个人在县城工作,多大的荣耀啊!多亏了人家王书记,这么念战友情分,对庆涛比儿子那个副团长叔叔要好多了。“可别忘了人家这份好意,以后在县里,还少不了王书记的照顾,别忘了给人送份礼。” “知道,以后求人家办事儿的时候多了。王书记真是个好人,在县里名声不错,说不定今后能高升。” “那你就更要和人家搞好关系,也不是贪图个啥,别给你二叔丢了脸。” 三凤妈要三凤爹杀了一只最肥的母鸡,三凤妈炖了一锅鸡肉粉条,大宽的粉条吸饱了鸡油,黄亮亮地真香。三凤刚吃就想起了二河,不过马上压下这个念头,和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这顿晚饭。
庆涛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爹妈更是为三凤操起心来,言语间总免不了暗示三凤,是时候面对现实,解决自己的婚姻大事了。三凤知道和二河的恋情算是完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和二河断了以后,小李也托人递过话儿,心里还念着三凤,只要三凤同意,小李会托人来家里提亲。工作组任务结束后,小李被分配在后码头粮库工作,他忘不了三凤,时常打听她的消息。三凤从心里感激小李,以前对不起他,自己做了丑事,曾经想利用人家掩盖事实。小李就是不知情,三凤也没丢了良心,更何况自己对小李也有好感呢。这事还不能急,等风声过去后,这事对二河刺激小点,再把自己嫁过去,离开大孟营这块伤心之地。眼下两人都是男婚女嫁的年龄,也别拖过头,再错过了小李,那真要后悔一辈子了。爹妈看三凤颜面上不那么拒绝,就托人给小李带个话去,请小李家人来提亲。
小李父亲是公家人,母亲务农,底下还有一弟一妹,家在十里外的后码头村。父子虽都是公家人,要像庆涛那样去城里安家却是不可能。那么多的公社书记们,平时有权有势,在公社呼风唤雨,可也就是在农村这块地儿。想要在县城安个家,户口关系就难死他们,更何况小李他爸只是个一般干部;所以小李很实际,他爸妈也不多想,一直都在物色一个贤惠明理的姑娘。在农村安家也没啥不好,老李的小日子也过得衣食无忧。家里有房有自留地,男人在外挣现钱,在村里外面说话都硬气。以前说过几个,小李总拿三凤比,就都拒绝了。婚姻是命里注定的,三凤就该嫁给小李,二河生在这个时代,再强也硬不过命。和三凤轰轰烈烈一场恋爱,最终没成正果,是二河的命不好。选了一个好日子,三凤让哥陪着,去小李家见了未来的公婆,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小李可真高兴,盼了多年的梦中人,现在是铁板钉钉地成了自己的未婚妻。农村定了亲的青年男女都是逢节过年有个什么好日子才见面,小李却每个星期天都来大孟营看三凤。村里人都认识小李,对他印象也很好,觉得小李和三凤很般配。小李来时不空手,或是点心或是酒,偶尔还有公家发的什么稀罕物拿来孝敬未来的丈母娘和老丈人。他也时不时地买点姑娘家的红红绿绿给三凤,这都让村里人很羡慕。三凤找了个这么好吃公家饭的小伙儿,庆涛又在县里落了户,村里没谁比得了,三凤家真是时来运转了。就连二河都在心里想,自己家富农成分真是不祥,和三凤分手后,三凤家好事儿一件接一件地来。
庆涛的工作和户口关系定了,婚事也有了着落。虽是小县城,毕竟开化些,年轻人周末能卿卿我我;或一起看电影,或一起去公园,也就不像农村青年那样猴急着要结婚。在村里的未婚男女,定了亲也不能在一起,没个隐私的地方,干点啥事都有人看着。庆涛不结婚,三凤就得等着,“大麦先熟,小麦后熟。”是庄稼院的老理儿。三凤爹妈就常常询问庆涛二人进展如何,实际上是催婚。三凤本是不急着出嫁,有了小李心里也没忘了二河,就怕她和小李的婚事刺激了他。每次小李来,三凤和他在屋里猫着,任是外面风和日丽,只是不出去。可在一个队里干活,总免不了见面,二河不给她说句话的机会,时间长了挺尴尬。三凤慢慢地就有了个早点把自己嫁出去的念头,也是个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有爹妈在旁敲打着,两个年轻人又处得好,庆涛的婚事很快提上日程。好日子就定在年后正月初六,两人都在县城工作,传统上婚事还是由男家主办。一完秋,三凤一家就忙起来,该买的该送的彩礼都备齐,还要准备上两套里外全新的棉被褥。两个出了嫁的姐姐也来帮着妈准备着各种米面花生油和粉条,还比平时多腌渍了一大缸的酸菜。三个女儿和母亲一起做全家的新袄新裤,一起做结婚的新被新褥。被子是大红的绒背面,干净滑溜的机织布白被里,秋天新收的棉花弹得松蓬蓬的。做好了码在炕上,屋里亮堂堂的,三凤一家都喜气洋洋。这么多年没啥太糟心的事儿,就是三凤和二河的事儿让一家人窝窝囊囊地不痛快。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儿子结了婚,过年再来个大胖小子,三凤爹妈就等着抱孙子吧。三凤爹一进入腊月就集集不落地去新集买猪肉,平时只有新集才杀猪,公家控制买卖,每人每次最多可买二斤,十二里地拎回家放在个大缸里冻上。过年队里也杀猪,可都是按人头分,那点肉全家过年不吃,也不够年后婚礼办宴席用。结婚当天宴请亲朋好友,到了晚上才是高潮,全村人都来贺喜。娶媳妇可是大事,几乎全村人都参与。虽有例外,一般都是冬天正月里,一是人闲,二是容易置办鸡鸭鱼肉各色食材。一个正月里,村里总有几户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整个正月村里都洋溢着一派祥和喜庆的气氛。就是已经出嫁了的女儿们,也在正月里回娘家,生了的抱着娃,没孩儿的拎着礼品。再困难的年头,也要留下一点细粮,那么点油和肉,招待自己的女儿姑爷。
上古传下的风俗,嫂子小叔子,姐夫小姨子,什么玩笑都说得。在封建闭塞的乡村,用不拘的礼仪使未婚的少年男女得到一些性的启蒙。新婚的嫂子,会被一群陌生的小伙子逗啊问得脸红耳赤。和新媳妇回门的新姑爷,胆大的尽占小姨子的便宜,胆小的则被小姨子搞得连饭都吃不好,饭桌上、炕头里、屋里屋外都布着许多陷阱。一碗饭端上来,上头是白白的高粱米饭,底下可能压着几块让人吃不下的肥肉。如果正中下怀你爱吃肥肉,小姨子会笑话你贪嘴好吃,一个人吃了全家的肉食。除非你真能连吃几碗这样的肥肉饭,小姨子也会佩服你能干。如果你不能吃肥肉,可你吃了上头的高粱米饭才发现底下的肥肉,按理新姑爷不能把剩饭给别人或倒掉,那不是庄稼人的习俗。硬着头皮不吃,也会招来小姨子的调笑,你可以恳求小姨子放你一马,小姨子自会端走这碗肥肉饭。不过见招拆招,才显出新姑爷的能耐,有那聪明伶俐的姑爷会察言观色地把这碗饭礼貌的转递给老人或旁边陪姑爷吃饭的人。被算破机关的小姨子这时会笑得弯着腰要回这碗饭,重新端来没有埋伏的一碗饭,这时姑爷才敢大胆地放到自己面前一碗。即不受骗又表现的礼貌懂人情事故,哪个小姨子不喜欢这样的姐夫呢。一招不成,下面还有其它招等着新姑爷呐,这时候全靠那年长忠厚的哥哥姐姐们出头解围,新姑爷才能安安生生地吃顿饭。不吃饭的时候,也要提防哪个调皮的小姨子冷不防地在姐夫脸上摸一下。以为是被抹了锅底灰,又没有镜子,只好要条毛巾擦脸。原本脸上没有什么,小姨子把那点黑灰弄在毛巾上,接过毛巾急忙擦一把,自己给自己抹了个大花脸,招来大家一阵阵笑。
远亲近地丑媳妇,庄稼人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生存哲学。亲戚之间要互相照顾,你吃得饱了,不能看着亲戚饿着。可常言说,救得了急,帮不了穷。亲戚总是有穷有富,富的帮穷的,啥时是个头?穷的看富的,心里不舒服,自己咋就这么没本事?所以亲戚要住得远一些。地离家近,照看起来方便,出产就多,一样的地力,远地不如近地好。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没出而作日落而不息,除了吃饭睡觉,生活中乐趣不多。女人是永远的话题,看新媳妇是庄稼人最不能错过的节目。女人好看谁都喜欢,喜欢就有人惦记,天天晚饭后来串门,找机会和好看的女人对个话。守得住的女人,谁也不得罪,日子就慢慢过下去了。有那心思活动的女人,时间长了,就免不了那些闲言碎语,这庄户日子就难过了。要是再被哪个惹不起的惦记上了,天天给你上“眼药”,你打不过躲不了,一家人还不得气死?没本事没能力没钱财势力,可不敢娶个漂亮姑娘做媳妇!娶个一般长相的女人,孩子一样能生,屋里活也能干,没外人惦记。自家上炕睡觉也不点灯,脸又看不见,别的地方还不都一样。能过日子的就是好女人,踏踏实实过庄稼院的日子,要的就是这个实在。
交通闭塞交往不便,结婚的双方都是十里八村的人家,多由同村人把自己认识的姑娘小伙子做媒说和在一起成亲,这就免不了有近亲结婚的年轻人。不完全懂得近亲结婚的坏处,但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祖祖辈辈通过长期观察认为,同姓五服之内不得通婚,即相同父亲所有的后代,要经过五代以后,才能通婚。外姓则骨血不能倒流,近亲之间姨舅家的女儿可以娶,姑家的女儿却不行。这几年开始计划生育,近亲结婚才禁止了,政府不再给近亲男女开结婚证。
好日子到了,本来应该赶着铺了红被褥的大车,把庆涛的新媳妇接来。路太远天又冷,庆涛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垫了一块红褥子,有几个本单位的青年同志陪着,把新媳妇带回家。新媳妇长得真好看,不胖不瘦白白的皮肤,细皮嫩肉一脸的笑意。大孟营的姑娘媳妇都来了,每年都看新媳妇,今年不一样,新娘是个城里人。看看人家想想自己,货比货要扔,人比人要死。三凤爹妈真是好福气,娶个媳妇是城里人,找个姑爷也是公家人,个个都比二河强。三凤家白天请亲朋好友吃席,东西正房屋炕上摆了桌子,老孟家上岁数或辈份大的被让着坐里头,两大碗八大盘尽着好吃的上。大块的肥膘肉红烧了,切成拢梳背样,上屉蒸的酥烂皮朝上扣在大碗里。有斤半大小的鱼炖得有模有样地摆好,各式佳肴炒得香气缭绕,一盘盘端上桌。
三凤家亲朋客人多,吃着流水席,大门敞开着,看得见人进人出。二河家随了礼却没人来,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谁也不说破。二河一家心如死水,不想啥盼头,低声下气地活着。
无酒不成席,三凤的一个远房堂哥在过堂屋负责给各桌烫酒。几个二两左右的小酒壶在炭火盆里煨着,太热了酒会溢出,好东西可不敢浪费了,烫酒的堂哥端起酒壶抿上一小口。客人吃喝得痛快,烫酒的堂哥忙得不亦乐乎。他空着肚子出东屋进西屋,不断的抿上口快溢出的酒,时间长了酒劲儿上来了,一下子吐了躺倒在堂屋里。打狗风过去后,村里又有了人家养狗。三凤家新养了一条黄毛狗,这狗挺懂规矩,不叫不闹地在一旁乖乖等着。烫酒的醉了吐了,狗儿过去把地上舔个干净,顺便连躺倒的堂哥也给清理了。吃席的人不见酒上来,一连声的呼叫没回音儿,出屋一看,烫酒的人和狗一起躺在堂屋地上酣声大作。回席上一说,大家都笑起来,还是庆涛把这个堂哥背进厢房屋做菜烧得热乎乎的炕上睡了。后来成了一段佳话,说起人喝酒狗醉了的故事,吃过席的都会哈哈大笑。
等到了晚上,灯火通明,真正的高潮才来了,全村男人都到结婚的人家去贺喜。不用带礼物,进了屋端了酒盅拿了筷子,吃上几口刚炒的热菜,喝上两盅烫酒,就着些许酒意去闹洞房。新婚三天没大小,新媳妇要是没人护着,也说不定就被群半大小子们给抢走了。庆涛小两口等到了半夜人都散去,糊弄点东西添了肚子,进了爹妈给准备的洞房,息了灯上炕。新婚夫妇头一次睡在一起,却不敢大声说话或弄出什么动静,窗跟底下有偷听的,一不小心,小两口儿的亲热劲儿第二天会传得人人都知道。全村人吃过了热闹过了,有了爹妈姐妹的祝福,以后就靠庆涛两口子自己过那克勤克俭的日子了。
十八
庆涛在城里有了家,是大杂院里的一间东偏房,天冷天热做饭都要在前面屋檐下。新婚两口儿很满足,有了自己的小家,再不用躲在哪条背街的黑影里偷偷地接吻;也不用在电影院里小心翼翼地动手动脚,怕被人发现手电筒照过来一顿训斥,让人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去。院子住有几户人家,每家都尽可能地圈出一小块地私用,小院没有一点绿色。庆涛媳妇小谢在屋里养了一盆文竹,放在写字台的一角,过午时会有阳光照进来。小屋布置得很温馨,一个木板双人床,床上摞着家人给做的大红被褥,叠得整齐的被褥上面是一对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枕头。写字台上除了文竹,上面摆着单位同志送的大红双喜字的热水瓶,底儿上印有大红双喜字的洗脸盆放在一个三条腿的木架上,屋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新房新人新贴上的大红双喜字,一进屋让人感到喜气洋洋。都是年轻人,工作热情高,再美的日子也没忘了进步,庆涛经常被领导表扬。小日子很幸福,两人会挑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回大孟营探望父母。庄稼人很少见到城里结婚的小两口儿来乡下,他们回来时共骑一辆自行车,媳妇坐在后座上。每次回来家里都很热闹,姑娘们围着新嫂嫂问东问西,小伙子们听庆涛说城里的那些稀奇新鲜事。电影院洗澡堂,饭店机关大食堂,还有什么图书馆,听来都让大家产生很多遐想。
吃饭时,三凤妈熬的小米粥,烙葱花油饼,鸡蛋炒土豆片,粉丝炖菠菜。天气已经很暖,饭桌就摆在堂屋,晚春微微的风吹进来,让人很舒适。一家人围着饭桌,庆涛媳妇按娘家爹妈的嘱咐,虽是个公家人,在婆家要尽一个儿媳的职责。先给三凤爹妈盛了小米粥,还是三凤妈拦着,让她挨着庆涛坐下,让三凤照顾大家。每个人都坐好了,随着进屋的微风葱花饼的香味在堂屋飘散,大家端起碗吃饭。三凤爹舒心地喝了一口粥,不知怎么就呛了,一声大咳,也是转身及时,刚喝进的一大口粥全吐出来。三凤妈赶紧啪打老伴儿的后背,半天三凤爹才回过气来。“你们赶紧吃,别管我,我吃急了,进屋歇会儿。” 见大家都关心地看着他,三凤爹嗓子堵得厉害,却不愿意误了大家吃饭。他躺到炕上,想这一阵也不知咋啦,喉咙口堵得慌,吃点东西要小口吞咽,一不注意就呛着了。庄稼人从来都是粗喉咙大嗓子地吃喝,现在日子过得舒心了,这身体还就娇贵了,吃啥都要小口地往下顺。吃过饭庆涛进屋看爹,三凤爹感觉好了点,要坐起来说话,庆涛赶紧让爹躺着。“照顾你媳妇吃好喝好,人家不习惯咱庄稼人的日子,别委屈了小谢。” “爹,小谢不娇气,人家父母嘱咐过她要入乡随俗。嫁给庄稼人的儿子,就能吃庄稼人家的饭,城里人也不是总吃这样的好嚼过。” 庆涛关心地问:“爹,要不要我带你去县医院查一查,有个什么病早治早好。” “说什么呢,你看哪个庄稼人没事儿去县医院看病?我好着呢,你忙你的去,我起来吃点饭,下午还要上工呢。” 三凤爹说完起来去外屋,他的那碗粥还摆在桌上,三凤妈赶紧把盛葱花饼的盔子端给他。三凤爹糊弄着把自己那碗粥小口喝了,三凤妈在一旁担心地看着,纳闷老伴儿这一阵吃饭这么斯文起来了。吃过饭三凤和爹上工去了,庆涛两口儿陪着妈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儿。明天还要上班,三凤妈给他们包了几块饼,让他们赶紧回去,晚饭别吃了,天黑了走让人惦记。庆涛走时说:“妈,咱现在有条件了,你儿子在城里也有个家。我爹要是病了,一定要去县医院看看,小谢她爸认识人多,能找个好大夫瞧瞧。” “行,我知道了,家里谁有个毛病,一定去找你们。你们在城里有个家也不容易,照顾好自己,爹妈离得远,再惦记也帮不上什么忙。” 庆涛推着自行车,媳妇跟在后面,三凤妈送到大门口。看着庆涛骑上自行车,儿媳妇上了后座抓着庆涛的衣襟,两人骑上车远去了。
下个星期天庆涛没回来,小两口去了城里的爸妈家。再下个星期六庆涛趴在办公桌上凑合着午歇,刚醒过来那一会儿,想着明天要回家看望父母时,就听到传达室有人喊他。庆涛赶紧出去,就见三凤和爹妈在门口等着,三凤胳膊上挎个柳条篮子。庆涛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好的预感:“爹是真病了,不然不会到这儿来找我。” 赶紧跑到大门口,接过三凤手里的篮子,也顾不上问什么,先带爹妈和三凤回自己的小家。三凤爹妈和三凤一进院就东张西望,一切都有点稀奇,原来城里人住得这么挤。庆涛等爹妈和三凤在小屋看了一圈,在椅子上和床边坐安定了,倒上新沏的茶水,这才问起爹妈进城的原因。三凤忧心地说: “咱爹病了,啥饭也吃不下,喝点水都呛着了,你看爹都瘦了。” 三凤爹原本壮实得很,现在却萎靡不振,脸上明显消瘦得厉害。庆涛宽慰家人说:“不怕,先在这儿住着,明天我就托人找个好大夫,知道原因对症下药,没啥事的。爹,你现在感觉咋样,要不要躺下歇着?”
说着话,媳妇小谢得了信儿赶紧回家看公婆,问过好就张罗着要做饭。庆涛赶紧说:“你也别忙了,回家问问咱爸认识县医院领导不?你今晚就在那边睡了,明天早上请个假,我们一起带我爹去县医院。” “那你们在哪儿吃饭?” “我一会儿带三凤去食堂打些饭菜,也让爹妈尝尝咱食堂的口味。” “行,我现在就回家去问我爸。爹,你不要着急,我让我爸想办法找大夫看病。” “不着急,吃过饭再和你爸妈慢慢说,庄稼人身体没那么娇贵。” 庆涛媳妇走了,庆涛安顿好爹妈,带着三凤去机关食堂打饭菜。
三凤从没来过城里,一路上全是新鲜,眼睛都不够用了。进了机关大院,食堂在东面一排厢房,吃饭的都是年轻人,端着一碗什么菜,手里抓两个玉米面窝头。三凤感觉好新鲜,从来没在这么大的一个屋里闻过这么好的食物味道,这么多有趣的人在那吵吵嚷嚷地说话。庆涛脑子里全是爹看病的事,搁在平日免不了和妹妹显摆一番,这时却忽略了三凤的感受。他想到爹的病,有一个不好的感觉,就顾不上三凤的好奇了。反倒是那些熟悉的同志,上前打了招呼问明白三凤是庆涛的妹妹,都感兴趣地看三凤。三凤没经过这样的场面,羞得低下头不敢看人。庆涛带三凤来到打饭口,问卖饭的王师傅还有什么好吃的菜。王师傅看了庆涛和三凤,问他:“家里来人了?” “啊,这是我妹妹,想给我爹妈打点好饭菜,让爹妈也尝尝咱食堂师傅们的手艺。” 王师傅接过三凤递进来的饭盆,转身就去了灶台,听见一阵锅子铲子声。一会儿出来时,饭盆上面是几个馒头,底下看得见是肉和冒着热气的炒菜,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有提把的饭盒。王师傅要了庆涛一元钱的饭票,告诉他明儿早上早点来,庆涛和三凤连声谢了。兄妹俩回到家,把饭菜摆到书桌上,拿了两个盘子把盆里的菜拨出来。有大概一斤卤猪头肉,另外一盘是鸡蛋炒韭菜,有提把的饭盒里是菠菜炖粉条。三凤惊奇地说:“这么多的菜就要了一块钱?” 庆涛回过味来说:“我没注意,原来王师傅多给了好些。” 王师傅家在乡下,知道农村的父母有了急事才到城里来看孩子,平时不会来城里,就怕给自己进城工作的孩子丢脸。王师傅一听是庆涛的爹妈来了,又看到三凤那好奇的样子,就给他们现炒了个韭菜鸡蛋。食堂里有新卤的猪头肉,王师傅挑好的部位割上一大块顺手给切成片,又挑了几个好看点的白面馒头。庆涛这才想起王师傅的叮嘱,明儿早上让他早点去打饭,都是人家的好意,体恤庄稼人家出来的子弟。庆涛把饭菜摆在写字台上,拿了几双碗筷,又从院里邻居家借了两个凳子,一家人坐下吃饭。孟宪庥一小点一小口地吃,怕咳出来耽误孩子吃饭,尽量小心吞咽。可食物到嗓子眼就下不去,稍微一咽就咳,喝汤也不行,三凤妈忧心地看着老伴儿的样子。看着爹病得重,妈那么心神不安,做儿女的心里好难过,三凤和庆涛也吃不下去了。
收拾了没吃完的饭菜,三凤去院里水龙头洗干净了碗筷。庆涛让爹妈歇息会儿,三凤给爹妈从暖瓶里倒了两杯白开水放在写字台上,庆涛急得不知做点啥好。一小会儿,小谢和爸妈也来了,手里拎着看病人的大包小包东西。庆涛问岳父母是否认识县医院的大夫,小谢爸妈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大夫,不过一个院里有个姑娘在医院当护士,已经托她明天帮忙。三凤爹挣扎着精神,从床上坐起来和亲家说话,小谢爸妈说了许多客客气气的安慰话。亲家走时要女儿留下来照顾公婆,庆涛和媳妇商量后,觉着还是小谢回娘家更方便。庆涛本不想麻烦领导,王书记帮他太多了,不能总给人家添麻烦。他让媳妇托老丈人求人了,看着爹连饭都吃不成,病急乱投医, 庆涛只好去找王书记。
县城不大,农林局的书记就是大人物了,王书记很快联系了县医院的院长。晚上睡觉前,庆涛让三凤给爹妈铺好了床,又搬出一个铁架子折叠床给三凤铺好了。星期天一大早儿,庆涛让三凤扶着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妈在家歇着。三凤妈执意要去,也只好由她,跟在自行车后去了县医院。有王书记的关系,县医院的院长吩咐了门诊,病人一到就有人出来迎接。找了最好的大夫,给三凤爹做了详细检查,然后送病人出来。医生把庆涛单独叫进病房,根据以往医疗经验和病人自己的描述,告诉他病人很可能得的是食道癌。还要进一步化验,结果大概差不多,目前还没有办法治疗。回家慢慢养着吧,看病情已经是晚期了,病人想吃啥就给做点啥吧。庆涛一听急得差点哭出声,询问大夫就一点办法也没了吗?大夫看惯了病人家属着急的样子,刚知道亲人得不治之症时都是这样反应。拍了拍庆涛的肩膀,让他不要对病人讲,增加心理负担会加剧病情。庆涛忍着悲痛,从大夫手里拿了取药单,出了医生办公室。爹妈和三凤都看着他,庆涛轻描淡写地说:“没啥大病,我现在去给爹拿药,让爹回家歇息几天就好了。”
回到庆涛的小家,三凤趁爹妈不注意时问庆涛:“哥,咱爹真没事?” 刚开始时庆涛本想瞒着妈和三凤,在回家的路上盘算着还是要让家人知道。家里要有个准备,万一爹不行了,不至于手忙脚乱。现在三凤问,庆涛就把爹的病情大概说了,看三凤要哭,庆涛赶紧递给她条毛巾,告诉她不要让爹知道,等回了大孟营后再慢慢和妈说。当晚谁也没睡好觉,三凤妈照看着老伴儿,喝水吃药呛了拿毛巾擦干净。星期一早上,王书记从哪儿要了一辆拖拉机,后面铺上了庆涛的被褥,拉着一家人回了大孟营。几天后医院诊断下来,和医生最初的判断一致,庆涛原来还抱点幻想,现在只好背着爹和全家人说了。三凤妈早看出老伴儿得的不是容易瞧得好的病,从儿子这儿听到了县医院的诊断结果,和老伴儿生儿育女一起过了数十年的三凤妈悲痛欲绝。她背着老伴儿无声地哭泣,三凤和庆涛少不了说些没用的话安慰。啥样家庭什么经济条件,至亲的人得了绝症,确诊时家里都是天塌了一般。孟宪庥得了这个治不好的病让家人束手无策,庆涛和三凤一心一意照顾着母亲,反倒顾不上自己的悲伤了。
没谁和三凤爹说,病人从家人的脸上也看出个眉目,何况人不能吃饭喝水,也坚持不了很久。出嫁的两个女儿也回来了,大家都围着病人说话。三凤爹就说了自己的心愿:“操了这么多年的心,就想着看到三凤能和小李把婚事办了,我走了也没啥可惦记的了。” 一家人哪有办喜事的心思,可又不愿违了三凤爹的最后那点心愿,也多少有那么点冲喜的意思,就找人去和小李父母商量。小李非常愿意,小李父母也算开通,几天后热热闹闹地就把三凤娶回家了。说是娶回家了,老丈人病成那样,小李让三凤在婆家呆了两天就回娘家看护爹去了。三凤婚后没几天,孟宪庥在家人的环绕中,没任何遗憾一脸安静地走了。走得很从容,家里都有准备,三凤刚办完自己的婚事就披麻戴孝办爹的丧事。
十九
吃五谷杂粮,终有病了老了的时候,这时就看出养儿防老的意思。孟宪庥老两口儿辛苦劳作了一辈子,为儿女操尽了心,老了病了需要儿女们反哺的时候了。儿女对爹妈的回报永远抵不上爹妈为抚育儿女所尽的心力,儿女能够为爹妈按时端来热汤水,及时收拾大小便,不冻着饿着爹妈,爹妈就是老来有福气了。庄稼院的爹妈不指望儿女送自己进医院,医院不是庄稼人去的地方。庄稼人老了,不能连累儿女太多,过日子不容易不是?老了病了动不得了,在自家炕上等死。儿子再好,儿媳妇不好,老人的日子就难了。孟宪庥是幸运的,有一个在县城工作的儿子,还有三个孝顺的女儿,得了恶病却没受太大的罪。没有社会福利保障的庄稼院,大多数老人的福利全依赖孩子们的孝行。养的儿子再多,再有出息,儿媳妇不好,老人得不了好。自己的女儿都不一定靠得住,何况娶来的人家的女儿。那些被视为“封建”的规矩,那些说唱艺人讲述的故事,村人的舆论,这时就是老有所养最基本的约束了。大多数庄稼人家都守得住最基本的底线,依自家的条件,让老人们尽可能体面地度过最后的日子。也有那丧尽天良的不孝儿女,让劳苦一生的老人在孤苦中过世。这样的人家,往往会受到村人的鄙视,因而连累后代的婚嫁大事。没了好名声的人家,庄稼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人死了,如果是过了六十岁,人们会敬重地说某某老了,走了。能活到六十岁的人,经受了多少人生的快乐与苦难,看到了多少人间的相爱与争斗。孟宪庥活到六十多了,平日人缘就不错,孟家又是村里大户,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为孟宪庥送行,人们回忆老人曾经的善行乐事。三凤心里好难过,爹为她的婚事操了多少心,多亏让爹看见她和小李结婚了,不然让爹走得太不安心。除了孟宪庥的家人,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以一种平和的心情为孟宪庥送行,为逝去老人的丧事就有了点庆祝人生圆满谢幕的意思。人生赤子始,十岁幼学,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古来稀,有几人能活到耄耋之年呢?能活过六十个春秋而逝,当真值得歌之乐之了。
庄稼人常说“七十要个妈,八十要个家”。有了出息衣锦还乡,乡亲们叹羡嫉恨,最高兴的是父母,父母为养了这个孩子骄傲。落魄不堪穷困潦倒,无颜见家乡父老,最心痛的是父母,父母为这个孩子揪心裂肺。不管成功还是失败,父母永远对自己孩子敞开家门,烧热炕头,为回家的孩子端上热汤饭。孩子成功了,父母为他欢呼喝彩,孩子失败了,父母为他分忧抚痛。少小不懂事理,年轻争强好胜,中年成家立业,年长功成名就,等想起对父母尽孝时,“子欲养而亲不待”。有良心的孩子会时时心中伤痛,再无法孝敬逝去的爹妈。多希望父母还在,能听到儿女的悔恨,能得到孩子的孝顺。“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是家里的定海神针,守护着儿女永远的精神家园。有老人在那里,为儿女守护着家,孩子走多远长多大有多少出息或多么落魄,牵挂让万水千山也阻不断回家的路。
庄庄有土地,镇镇有城隍,大孟营村东原有个小小土地庙。土地是庄稼人最亲最看重的,上不了高庙大殿的土地神,享受着庄稼人常年的香火供奉。男男女女的庄稼人,一代代地向土地神祈求风调雨顺。土地神离庄稼人最近,知道庄稼人的疾苦,对自己的待遇从无怨言。不敢说有求必应,只要人们上门,土地神不管贫富弱强,一律送上安慰。庄稼人信的神多,土地爷又是最小的神,庄稼人得意起来不把土地神放在眼里。失意时或者家有难事,真神能神都太远,只有土地神住在村头小庙随叫随到。人生不得意十之八九,更何况离不开土地的庄稼人,所以庄稼人和土地神最亲。庄稼院有人去世,发送逝者前先去土地庙点个卯。家里有人生病,到土地神那儿许个愿,有时连香火都没有,只是拜拜说说。从土地神要点香灰或一点浮土,拿回家去做药用。人活着,就要信点什么,有了信仰,就有了克服困苦的勇气和精神力量。“不怕官,只怕管”,土地神管着这一方土地,大事小情,只要和生灵土地有关,土地神都管。文革开始“破四旧”,有人拆了庙毁了神,人占了一时的神位。文革结束,人还是没活过神。离不开土地的庄稼人,再次请回了土地神,这都是后话。
生在庄稼院,身不由己,除了当农民修理地球,只有个把人有机会吃商品粮。没有谁愿意当这累死累活的庄稼人,可更没有谁愿意被人说自己不是个庄稼人。当个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土里刨食,能有什么出息?可一个庄稼汉,被人说“不是个庄稼人”,那就是说你不是人。连人都不是了,你还活个啥劲儿?你既然逃不出这庄稼院,你就得沉下心来,踏踏实实侍候好祖上几辈子种过的土地。这就是庄稼人的实诚,干啥得吆喝啥,干啥得像啥。孟宪庥活着时是个大家公认的好庄稼人,被承认是个好庄稼人在村里是件很荣耀的事。这承认代表一种信任,一种认可,一种可供人商讨家计生活的本事。被承认是个好庄稼人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你要会干祖传的十八般农活,懂得各种家禽牲畜的习性,会按农历二十四节气安排农事。当个庄稼人容易么?“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二十
老的人走了,心愿也圆了,留下的活人苦了。庆涛在城里上班,两个姐姐嫁在外村,三凤刚和小李结了婚。走的走嫁的嫁,庆涛在县城工作,三凤妈一下子没了着落,一家人就商量怎么办。庆涛要辞去公职回家照顾母亲,再没个当父母的会让儿女丢了前程来照顾自己,这事无论如何说不通;庆涛再说下去,三凤妈就以死相逼,宁愿和老伴儿一起走了也不耽误儿子。三凤和小李商量,为了照顾三凤妈,小两口就住在大孟营,三凤的户籍暂时不动。小李爹妈知道亲家母的难处,递过话来说:“小李在外工作,三凤暂住在娘家,隔三岔五地回来看看公婆就算尽孝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三凤的两个姐姐和庆涛回家时,三凤就回婆家帮着干些家务。三凤那么个好女子,又知道婆家够体谅,就对公婆好得很。得了婆婆的欢心,儿子和儿媳长住在大孟营,小李的爹也没啥话说。两家人都互相体贴,时间长了,日子也就这样慢慢地过下去了。三凤很快就怀孕了,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小李乐得把大孟营当了家。亏了三凤是个懂事的,满月时正赶上小李回家,哥哥姐姐还没回来,三凤让小李缸里担满了水,给妈备好了米面干柴。她抱着孩子,坐在小李的自行车后座上,回后码头村看公婆一家人。
不管什么光景的人家生了孩子也要庆祝一下,过满月庆百日,依各家条件而定。刚过了满月的三凤,吃了一个月各亲戚家送来的大猪肘子还有婆婆家准备的鸡蛋。来到公婆家,一扫十月怀胎到一朝分挽的辛苦,容光焕发地抱着满月的孩子给大家传着看,然后洗手挽袖开始干活了,一如平常地烧火做饭。为孩子过满月,除了常见的好饭食,通常都少不了做些“驴打滚”。三凤婆婆早已备好了小黄米,碾米成面做出一个个圆饽饽上屉蒸熟。再炒一升黄豆,蒸熟的圆饽饽放在一个大笸箕里,端着上碾房。各村都通了电,磨米磨面不再用石头碾盘,可有些庄稼院的吃食还需要它。先把炒黄豆碾成面,然后把黏米饽饽放在碾盘上摆好,用石碌碌压过成一堆薄片片。端回家去,压成薄片的黏米饽饽两面沾上炒黄豆面,一卷就成了“驴打滚”。三凤婆婆还炒熟些芝麻,掺在“驴打滚”的黄豆面里,吃起来黏黏软软糯糯香香。
早年间农村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抚养小孩子要过很多关口,谁家死个把小孩子都很常见。没有计划生育,本能地生自然地养,长大成人的都是命大的孩子。有了赤脚医生后,普及了卫生知识,庄稼院的孩子都能建康地发育。村里的小孩子刚朦胧懂事,就开始家里家外地干活。孩子们天性爱玩,干活之余找小伙伴儿玩,男孩儿下水摸鱼上树掏鸟,女孩儿缝布口袋玩羊拐。有爹妈的孩子,只要吃得饱,再苦再累,也是无忧无虑的童年。亲戚邻居吃过看过走了,三凤公婆抱着自己的孙子快活地说:“有了孩子就不愁长。”
三凤爹生病去世让人伤心,一家人心理还承受得起,这是预期中逐渐看着发生的事。不像有些灾难突然降临,全家人缺乏心理准备,打人个措手不及。家里变故加变化太多太快,小李和三凤结婚了,两人又有了儿子,悲伤过后三凤还是满心的欢喜,似乎一下子忘了和二河的那些过往。她现在一门心思全在丈夫和孩子的身上,出于对小李的感激,就格外地讨公婆的好。一进公婆家,不到睡觉时侯手就不闲着,眼睛里都是活。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小李爹妈平时就是有点怨言,这时还能说什么呢?儿子像个上门女婿似地住在大孟营三凤娘家,好在自己的孙子还姓李,好在儿媳妇这么勤快孝顺又明事理,就这样吧。小李爹妈抱着大孙子,眼睛看着三凤没完没了地忙活着啥,老两口儿满脸都透着舒心。
二河心里好痛,心爱的姑娘嫁了别人,为了安慰爹妈他还要装做没事的样子。偶然哪次看到小李和三凤在一起,两人亲热的样子让二河心里又妒又恨。妒得当然是小李,恨的不全是三凤, 更多的是胡子刘和历山书记,恨公社和大队把爹弄到万人大会上去批斗。本来就艰难进行的爱恋,再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一想到这根儿上,对三凤的那点恨意就全消了;可别看见三凤那抱着孩子幸福的样子,看见心里就不痛快,心里就会胡思乱想。二河对未来不再抱任何希望,自己一家已经臭了名声,就是村里条件最差的姑娘也不会嫁给他了。二河表面上还像从前那样出工劳动,心里却越来越恨天怨地,所幸还没有机会让他发泄。
三凤又怀上了,上面已经开始老百姓的计划生育,可是还没成为国策。尤其在农村,生两三个孩子还不是问题,有人一连生上五六个闺女,每一胎都希望是儿子。情况特殊时公社才有人来村里,妇联主任赤脚医生,连番地做工作。说什么好话坏话对庄稼人都没用,女儿不能传宗接代,生不出儿子庄稼人家就是绝户。好在计划生育政策不像后来“只生一个好”那样严格,多数庄稼人家都有两三个男女孩儿。三凤的肚子越来越显了,五六个月后就拖累得三凤干不了家务。公社卫生院检查过了,三凤这次怀的是双胞胎,小李和爹妈可高兴坏了。父子俩吃的是商品粮,过的却是庄稼日子,想的是多子多孙就是福。小李是公家人,自然不能像个庄稼人那样耍无赖,让三凤五个六个地生下去。能生三个孩子,已经有了孙子,再来的是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当然要是龙凤胎那就是圆满人生了。为了照顾三凤和三凤妈,小李现在每天都骑车回大孟营,有点辛苦,可有了希望心里一点不觉得累。和庄稼人比,也确实不那么累,白天在办公室开会或下村里动动嘴皮子。有很多时候不那么忙,给领导打个照面,沿着三合土铺的大路,骑上自行车回大孟营了。回家的路上,小李心里很快意,后座上空着没坐媳妇,可三凤还有儿子在丈人家里等着他呢!
二十一
庄稼人有句形容四大舒服的顺口溜:“穿大鞋,放响屁,赶着老牛车,上老丈人家去。” 庄稼人每天劳作穿着不讲究,也没什么大鞋新鞋穿,一双鞋子做出来不容易,要姑娘或媳妇或母亲千针万线地赶夜工。从新穿到旧,舍不得扔,踢踏着前头露出大脚趾头后面破了帮的鞋,照样出工干活。狼吞虎咽地吃自己种的粮食蔬菜,消化或不消化后排的气多却没什么臭味,要排气不管人前人后,痛快地就是一响。庄稼人什么都缺,就不缺时间,老牛再慢,总有走到家的时候。坐在牛车上,牛一蹄子一蹄子地量着大地,赶车人的身子一上一下地前后或左右轻轻地摇着,牛是不慌不忙,人也不急不燥。后面也许还跟着个上了年岁拾粪的老汉,一起走个二三里地,运气好老牛拉泡屎,拾粪的老汉仔细地用粪耙子把牛粪扒到粪箕子里,再去跟另外一辆牛车往回走。牛不拉屎,拾粪的老汉就有一搭无一搭地和赶牛车的拉着家常话,一会儿就是大半天。庄稼人散漫的性子很似牛走路的速度,乡村的时光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过去了。
以前一到开春,冻了一冬的大地复苏,乡村的泥土大道开始“翻浆”。一个冬天的地表下层水气的凝聚,道路被冻得肿胀起来。春天气温上升,道路冰土层融化,拉土运肥大车的碾压下,路面成了一片稀泥。车轮碾过一道道深沟,沟里汪着积水,没经验的车把式一下子陷住了,越折腾车辄越深。被挡住的后面车,会卸下一头牛或驴,挂在被陷住的车帮上一起出力,一个人畜齐用力,大车咕噜一下出来了。还不行,有经验的车把式会镇静下来,给驾辕的牲口摆弄一下鞍套,给拉边套的顺顺缰绳,人和牲口一起喘口气,然后半空中鞭子抡圆了一声爆响,嘴里喊出一串串“驾,驾,驾……”。牲口四蹄翻蹬,泥浆飞溅,车把式左手缰绳右手鞭,人和畜都瞪圆了眼睛,綳得脖子上暴起几道粗筋,车轮子一寸寸向前碾开积水稀泥,大车在泥浆中再次前行。被挡在后面的一挂挂大车会绕开刚才陷车的地方,碾出一道新的车辄。
有一年冬天,县里组织劳力畜力,从北边的山里用牛车马车拉来一车车的“三合土”,堆在道路两旁。开春时,全县各村劳力同一天行动,把冬天堆积的“三合土”洒在路面上有半尺厚,人或驴或牛拉着打场用的石头滚子把“三合土”路面压平压实。干活时,大路两边红旗招展,铁锹和石块相碰发出悦耳的声音,小孩子们跑来串去。那么大个工程,也就是一天的时间,一条平展展的“三合土”大路就从沿路各村伸延到县城。每年再到“翻浆”的季节,有的路段偶而还会碾出深沟,赶车人只需绕过车辄而行,牲口和人都不再受泥浆之苦。平展的“三合土”大路上,有了骑自行车的人,更多了或驴或牛或马拉的大车。
大车里也许坐着回门看望爹妈的女儿姑爷孩子们,铺的被褥穿的新衣不再被溅上泥水,心情好得如开春的天气温暖和馨。家里男人赶着车,老婆孩子坐在车上,有点颠簸让人感到“自由”。 “自由”是庄稼话,形容悠闲无虑从容不迫身体轻摇时,身心处于一种舒适或兴奋的状态。骑自行车比走路“自由”,坐汽车比骑自行车“自由”。风和日丽的天气,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人,一路上看不尽的田野风光,穿村过户时享受路人羡慕的关注,坐着慢腾腾的老牛车去丈人家当然更“自由”。
女儿多的人家订个好日子,出了嫁的女儿们带来姑爷们和孩子们,再节省的庄稼人,也不慢待自家的姑爷,那已出嫁女儿的男人。姑爷永远是贵客,结婚多少年,养了一堆孩子,来了还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家里逢了红白喜事或过年过节,姑爷要坐上席,对姑爷好还不是为了自家女儿的颜面,得男人待见好少受些婆家气。有出息的姑爷也给丈人家争脸,尤其是那新婚的小两口回娘家,年轻姑爷拎着成双配对孝敬丈母娘的点心和老丈人的瓶装酒,定会招来村里人羡慕的眼光。赶上女儿多姑爷多,几个姑爷们一起在老丈人家享受自己媳妇和丈母娘的款待,有吃有喝然后还可以打牌抽烟聊大天,一个个都乐不思蜀。时间长了丈母娘烦了,做上一锅白面花卷,姑爷们会意到这是赶人回家呢,这才带着各自的媳妇“卷”着孩子们走了。送客的饺子接客的面,蒸锅花卷让姑爷女儿一家人“滚蛋”。来去什么人,做什么吃食,规矩都是一套一套的不能乱来,否则就让人会错了意。
新铺的三合土大路上还没汽车,偶然有辆拖拉机开过去,一阵突突声一股股黑烟,弥漫在乡间的田野上。大多时候是一长排的马车,那是县里供销社往乡下各处运送生产生活物资的运输队。赶马车的老板子们都是各村里招来的赶车能手,女人孩子都能赶牛车,赶马车就要有些本事了。车老板子都是供销社成立时招的人,现在都挣工资吃商品粮。农闲时马车单独行动运些油盐酱醋一般生活用品,农忙时候一大长队马车,给各公社运送化肥农药等许多种生产物资。回程的马车也不空着,把粮库里的储备粮或者其它农产品运回城里。马车运力小,县里又买不起汽车拖拉机,三合土大路上经常跑着满载的马车。马跑得快拉的货沉重,车老板子们都是庄稼人出身,很少鞭打快马。也许是爱护牲畜,也许是铁饭碗,干多干少都一样,更可能是大家心照不宣,学会了当年给日本子干活时“磨洋工”。一长队的马车就那么悠悠地走着,车老板子们想要前后对个话,就要扯着喉咙嚷。吃商品粮的人爱惜力气,一路上只有拉车的马打个响鼻,再就是车轮碾压三合土的声音,很少听见车老板“驾驾”地吆喝声。路上时间长了车老板子们都很寂寞,一路上过了个同事家的村,就都放慢了马车,也不管那个同事在不在前面或后面,找机会和路旁的人或者跟着拾粪的白话点啥。光捡那没影的事儿胡说,说的云遮雾罩,让听的人摸不着头脑。大人听了就会回去求证,庄稼院的事越传越偏,被白话的车老板子回家就被媳妇家人质问。弄不好两口子打一架,回运输队找大家算账,车老板子们都哈哈地大笑,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这就成了习惯,过一个同事家的村,所有的车老板子都和遇见的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时话说到热闹处,突然发现听众里有被白话的车老板子家的孩子,白话人会立即正经起来。给“大侄子”道个歉,说自己是在瞎说些没影的事,就是为了不寂寞。然后问问“大侄子”学习如何,家里人可都好,你爹好你爹真好你爹是大好人,领导天天表扬你爹。我们都嫉妒他,所以白话他开他的玩笑,“大侄子”可别在意。如果就是“大侄子”一人在旁,赶车的老板子会从兜里或者从运输的货品里抓把什么东西给“大侄子”。几十挂两匹膘肥体壮大马或壮骡拉的货车,连成一队走在平展展的三合土大路上,车上永远装得满满,很有气势。
有时前方或者后面开过来一辆“突突”的拖拉机,三合土大路不是特别宽,赶马车的靠右一点,开拖拉机的开慢一点,大家相安无事地错过车了。一开始真不是问题,车老板子看到拖拉机还新鲜,也是羡慕加尊重,听到“突突”声,提前就“喔喔”地吆喝着拉长套的和架辕的马向右靠。等着拖拉机过去了,再“咦咦”地吆喝着牲口回到正道,心里就感叹着拖拉机的好处,羡慕拖拉机手有个带盖的驾驶室不怕风吹雨打。车老板子一年到头在路上,免不了风吹雨淋,三伏天时太阳顶在头上,三九节气身体披风沐雪。风和日丽时车老板子坐在马车上靠着麻袋悠悠然地抽着烟,人们看不到他们风里雨时把货物包得严严实实,自己反要在风雨中吆喝牲口在泥浆中奔跑。经过多年的“闹革命”,城里逐渐地恢复了生产,农村慢慢地开始机械化,路上拖拉机越来越多了。最开始每个公社一台拖拉机,闲时跑运输,秋天为每个大队深翻农地。一台拖拉机两个拖拉机手,农忙时歇人不歇车,拖拉机不分昼夜地在大田里“突突”着。两个拖拉机手也是农村小伙儿,家里和大队书记有点关系,被公社抽调上来送县里培训为拖拉机驾驶员。一个年轻人穿着“劳动布”做的工装裤,坐在高高的拖拉机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高昂着头目视前方的那个神气样儿很让人羡慕。
农村小伙儿想有点出息不容易,当兵和吃商品粮的不多,姑娘们做梦都想嫁个拖拉机手。国家发现了更多的大油田,慢慢地柴油供应不紧张了,每个大队都买了手扶拖拉机或者小拖拉机。机器可比牛马驴骡听话多了,跑得快又不吃草料。拖拉机手一多,他们就不那么稀罕了,庄稼人慢慢地习惯了拖拉机在生产生活中的使用。拖拉机变得不那么神秘了,学校里教给学生柴油机拖拉机的工作原理,就连庄稼人都知道气缸是怎么工作的。解放牌大卡车更适合跑运输,只是生产得少价格也贵,汽车又娇贵要跑柏油路。拖拉机很适合农村的发展现状,供销社也在考虑把马车换成拖拉机。车老板子们不会被解雇回村,吃商品粮的都是铁饭碗,可他们不想撂下能甩得出响的大鞭子,去当个什么守门的或者看收发室的,那和赶着两匹大马或壮骡的大车没法比。车老板子们的年龄都过了四十岁,没有几个人还学得会开拖拉机,这时都非常眷恋自己使用惯了的那两匹大牲口,朝夕相处人畜都有了感情。好在一时半会儿还没啥大变化,车老板子们拉货时格外地爱护自己驾驭的那两头骡子马,连个鞭花都舍不得甩,恨不得自己变匹马帮着拉边套。
二十二
三凤顺利地生下一对双胞胎,还真是龙凤胎,先出生的是女孩儿,就有了姐弟的名分。分娩是在后码头村公婆家,那边人多有事好照应。看着那让人手忙脚乱的俩宝贝儿,小李和他爹妈的脸上笑开了花,夸三凤是个旺夫家的媳妇。小李一家五口,在公婆那吃住了一个多月,婆婆每天都琢磨着做好吃喝。等双胞胎过了满月,三凤才和小李商量,然后慢慢和公婆讲起回娘家的事。小李爹妈不愿意,可也说不出个啥,只是叮嘱要照顾好孩子,天儿好时带孩子们常回家看看。
选了个好天气的日子,三凤回到娘家,带来三个那么小的孩子,让三凤妈不知道怎么下手。大的快两岁了不那么磨人,俩小的吃啊屙的没个停。不过也真热闹,两个孩子哭闹的劲儿,屋里院外透着一股活力。家里三个孩子,三凤再能干,有妈帮着也是忙得团团转。好在小李每天都骑车回大孟营,好在婴儿拉的屎有那条大黄狗收拾着,好在家里也没啥特别需要男人干的事,就是用水多。三个孩子的洗漱,那么多的尿布要洗,小李每天要挑满一大缸水。等孩子吃饱了睡了,小两口看着那三个横躺竖卧的孩子,心里的高兴没法说。日子过得忙碌,却不愁吃穿的花销,一家人过得很富足。三凤娘家底子厚,小李挣工资还有爹妈补贴,三凤又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和孩子的口粮关系还在大孟营,都是农村户籍,落在哪个村都行。三凤要照顾三个孩子和妈,不在队里上工,年底大人孩子的口粮,小李爹补贴些现钱领了。小李从后码头回大孟营,后座上有时驮着家里额外给的好米或好面。自留地有三凤的两个姐姐和庆涛应时地照料着,地里种的全是白薯,隔一阵子翻翻秧就行,没什么其它要干的。
庄稼人的媳妇,生产后不管天冷天热,在炕上要捂着被子“猫”上一个月,过了孩子满月才下地干家务。三凤命真好,和村里那些媳妇比,公婆简直就是宠惯她了。由着三凤在娘家住着,一日三餐母女俩一起说着话就做好了,亲母女俩说个啥好啥坏也没人计较。平时过日子不缺零花钱,家里没个大肚子能吃饭的人,公婆家又补贴了细粮,屋里存的粮食一年到头吃不完。小李有眼力见儿,一回家就忙里忙外,哄孩子喂猪关鸡窝。烧饭时柴火都不用三凤抱,要不是三凤妈拦着,怕是连饭都做了。三凤妈心里不落忍,这么好个姑爷,委屈着自己像个倒插门似的住在老丈人家。更难得的是亲家那边真体贴,几年下来也没个抱怨,让她守寡的日子过得平和安乐。三凤妈有时会偷听小两口儿说话,怕三凤不知好歹地委屈了小李,时不时地敲打女儿要懂得知足。三凤偷偷地和小李说:“妈对你可比对我和哥姐们好多了,我对你说话声音大点,妈背后就教训我。这日子过的,就好像你是这家的儿子,我是这家的儿媳妇似的。” 小李憨厚地笑笑说:“我知道你和妈都关心我,工作时心里想的都是你们,我爹妈虽是不说啥,弟妹们都说我不算李家人了。娶了你我心里一百个乐意,就给你家做个倒插门挺好。” 三凤笑着回小李一句:“竟捡便宜话说,哪有倒插门的,养了孩子姓爹的姓?” 小李上前双手抱住三凤,亲着她光光的脸蛋悄声地说:“要是你愿意,可以让咱小儿子随你的姓。”三凤红着俏脸说:“我敢这样妈还不骂死我,让我多活几天吧,老孟家又不是没儿子。知道我妈好,别对不起我们母女孩子就行。”小李心里想却不说出来:“对不起谁,我也不会对不起你妈,更不会对不起你。你给我生儿育女,给我缝衣煮饭,让我亲你爱你,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三凤妈带着三个孩子在东正房屋睡了,小两口儿不管不顾地亲热着,两颗心一起幸福地跳动。
小李现在调到新集粮站,今天下村办完事时间还早,不用回粮站就直接回家了。小李骑车走在三合土大道上,心里全是三凤还有那个温馨的家。十几里的路,车骑得飞快,就这样他还嫌路长。前面大路上又是一队马车,小李只需要靠边点就骑过去了,却听见马车后面响起了“突突”声,他为了安全下来等在路边。“突突”声越来越近,马车队却没有想让的意思,最前面的车老板竟扬起了大鞭子,嘴里“驾驾”地把马车赶得跑起来。开拖拉机的年轻人见马车队不靠边,心里明白车老板子们不把拖拉机手放在眼里,故意堵着拖拉机不让道。也是炫耀技巧,更多的是赌气,拖拉机手向左打一把方向盘,拖拉机一个轮子压在三合土外沿,强行从奔跑的马车队左侧超车。马车队看出拖拉机手的意图,车老板子们更起劲儿地鞭打快马,在三合土大道上奔跑起来。马车跑得再快,也没机动车快,眼看着拖拉机超过了好几辆马车,就快过去了。车老板子们泄气了,再好的马也跑不过拖拉机,机器不光是快,“突突”着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人没办法不服。前面的车老板子们开始“喔喔”地向右靠,有的回头看认不认识这个拖拉机手,会车时好打个招呼。拖拉机手看出车老板们要让道的意思,只是托着满载的挂车一时慢不下来,不想惊了牲口就更小心地握紧方向盘。前面已经让出了路,路边还站着个骑车的人,拖拉机手赶紧向右打一把方向盘。拖拉机前边左轮上了三合土路面,把方向盘打正,拖拉机的排气口冒出浓浓黑烟。路似乎更窄了,站在路旁的小李赶紧向外靠,人在里自行车在外,一个不灵活小李摔在路边沟里。拖拉机手的余光似乎看到有人倒下,以为是自己的车刮了人,下意识地向外打了一把方向盘,差一点撞在马车上,赶紧又打回来。后面的挂车左侧轮子在三合土路边上来下去,满载的挂车在忽左忽右的牵引下,忽然间一个天旋地转,拖拉机手脱离了方向盘,车带着人翻在左边道沟里。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事发突然也分不出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就只听见一片惊叫声,然后车老板子们都“吁吁”地吆喝着把马车停在路边右侧,大家跳下马车救人。
三凤正在家里做饭,妈哄着孩子,菜在锅底咕嘟着,贴饼子冒出香味。三凤加了最后一把柴火,把灶坑清理干净,就等小李回家吃饭。天黑了也没见小李回来,往常也有晚到的时候,生了双胞胎后,小李几乎没有晚回来过。三凤心里有点不太安定,也没法联系,就只能在家傻等。天黑了,三凤在炕上摆好饭桌,盛上一碗菜让妈和大孩子先吃了。妈在嘟囔着:“这么晚了咋还不回来?” 大儿子也吵着找爹。三凤对大儿子说却是给妈听:“你爹是公家人,挣了国家的钱,身子就不自由,啥时回家能随自己意儿?” 三凤屋里安慰了一老一小,她走到院里朝村边大路上张望,心里就是不踏实。天很晚了,夜幕低垂看不见人来,三凤回到屋里收拾了饭桌碗筷。和妈一起哄着三个孩子睡了,回了西屋也不脱衣服,她在炕上靠着被褥想事儿。
一会儿就听见门响,三凤赶紧跳下炕,看见小李弯腰背着一大口袋粮食进来了。三凤向前去接,小李推她一把说:“别添乱,小心把米撒一地。” 小李话没说完松了手,就见一口袋白面噗洒洒地飘得满屋都是。三凤吓了一跳,两手在空中乱舞,想要抓住那些撒了的白面……。
突然手被谁抓住,挣扎时人一个机灵醒了,眼前是庆涛正抓着她的两只胳膊。三凤不由得问:“我在做梦?” 庆涛安慰她说:“你刚才在做梦,现在醒了,我刚从县里回来。” “你怎么这么晚回家呢?” 庆涛犹豫着小心地说:“小点声,别惊动妈和孩子,小李出车祸了。不过别着急,我刚从医院回来,人没事。” 三凤乍听之下惊魂不定,一声不吭等庆涛往下说。庆涛就给三凤讲小李如何回家路上遇着拖拉机翻车、如何跌到沟里、如何被车上散落的货物砸着、如何进了医院、如何在医院给他打了电话、如何让他回家宽慰三凤和妈。“万幸万幸,小李没被车压着,就是被车上散落的化肥袋子砸在腰上,一时走不了路回不了家,现在新集医院住着。” 三凤听哥讲到小李只是被化肥袋子砸了一下,吊着的那颗心才有点安定。这时才问:“哥,你吃了没有,锅里热着饭菜。” 庆涛看着三凤安定下来了就说:“你别管了,我自己去吃饭,你没事就先自己睡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小李。”三凤拦住哥说:“你别动,我把饭给你端到这屋,你吃完也不用收拾,就在这屋睡吧,我到东屋和妈睡去。”
第二天,庆涛和妈讲了小李出车祸的前因后果,然后去大队部给大姐二姐村里打了电话,让两个姐姐回来和妈一起照顾孩子。三凤妈想多问几句,看着三凤安静的神态,三凤妈犹疑着点了头,看着庆涛用自行车后座带着三凤去新集医院了。
新集医院在新集村西头,是个乡村医院,管着新集工委几个公社,比公社卫生院规模要大。平时看病的不少,住院的却不多,不是病人住不起,庄稼人少有住院的需求。乡下住院不贵,可庄稼人一个大子儿掰两半花,哪舍得人吃马喂地住院呢。干部们病了,却还看不上一个乡下医院的条件,都愿意去县医院。庆涛领着三凤,也不用登记,径直走进小李的病房。庆涛刚一推开门,三凤等不及地快步走到病床边,小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正睁着大眼等着人进来。三凤一把抓住小李的手急急地问:“疼吗?哪儿疼?吃饭了吗?医生看过了?大夫是咋说的?” 小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忧虑写在脸上。“凤儿,不急,赶紧让哥坐下,你们吃过饭没?” 小李还是像往日一样,用刚结婚时的习惯叫着妻子。几番对话下来,三凤还没明白为啥小李要住院。一会儿大夫查病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白大褂,前面挂着听诊器,却没戴口罩。小李说:“凤儿,这是冯大夫,冯大夫,这是我妻子。” 冯大夫对着三凤笑了笑,上来为小李做检查,先用听诊器听了心胸肺,又用手按了小李的胳膊腿和腰。三凤盯着冯大夫的动作,看他的脸色,判断着小李的伤情。冯大夫的脸上始终透着点微笑,看不出任何皱眉头或者舒心的感觉。没亲自听到大夫的诊断,三凤一颗心始终定不下来,可又不敢贸然发问。万一从大夫嘴里听到不好的话,那就是给亲人判了刑,没法去申诉改过。冯大夫检查完了,对病人和家属说:“以你们的条件,还是带病人去县医院吧,那里条件好,也许病人会恢复快点。我看不出有什么明显大创伤,可病人的双腿没知觉,让县医院好好查一下,找出病因。” 庆涛和小李谢了冯大夫,冯大夫让庆涛去办公室开转院信。
三凤心里沉了一下,小李看出三凤的担心,安慰她说:“没啥大事,我就是腰有点疼,俩腿没劲儿站不起来,歇两天就好了。” 三凤几乎哭声地说:“你可别吓唬我,家里全靠着你,给爹妈个信儿吧。这么大个事情,可不敢瞒着爹妈。” 小李就说:“已经给爹打过电话了,他正在县里开会。不用大夫说,爹和庆涛也计划把我今天送到县医院。爹正联系车,一会儿车来了,我们就转院。你就不要跟去了,家里老的小的一大堆人,都要你照顾。有孩子大舅和咱爹前面跑着,你还不放心吗?” 三凤点点头,就着屋里没别人,上去双手抱住小李,把他的头搂在自己的双乳里。她低下头亲着他说:“爱你,我的好丈夫,听医生话好好养身子,你这没啥能耐的小媳妇,给你生了三个仔儿,等着你回家当门立户呢。” 小李被三凤的爱意感动着,也用双手抱紧三凤不停地回应着:“凤儿,凤儿,我的好媳妇,在家安心等着我。哦,凤儿,我的好凤凤儿!”
转了几家医院,从乡医院到县医院,从县医院再到地区医院,从地区医院再到省会医院。一个普通职工再没能力去北京了,医生也说了去哪儿也没用,伤了脊椎神经没药治。小李的车祸不算工伤,拖拉机手有责任,可一个公社又有什么能力负担小李去大地方医院的花销呢?
小李回家了,回他大孟营的家,爹妈要他带老婆孩子回后码头村,三凤不同意。小李活蹦乱跳时,她把他留在大孟营,人家不能动了,把这个负担送给公婆,三凤觉得这样做是不仁义。和小李撒娇时可以说自己是没能耐的小媳妇,真摊上事了,三凤就要做个泼辣的女人。小李是自己的男人,他动得动不得,自己都会管他一辈子,绝不给公婆添麻烦。一个瘫痪的男人,三个不懂事的婴儿,该我三凤给李家撑起这个门户的时候。我带他回大孟营,我从公婆那带走的是个健康的人,我要照顾好他,不敢说再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至少我要让他活得快乐幸福。没人拧得过三凤儿,公婆不行庆涛也不行,最终大家让步了,三凤带着小李回了大孟营。
二十三
大平原上,开天辟地的先人都是逐水而居的,每个村庄都紧挨着水坑或者一条河。刚定居时人口少,没有劳力或者时间也就挖不成水井,水坑或河里的水可以很方便地取来吃用。秋天地下挖一铁锹深就是淡水,可春天或者干旱年份一般的浅水井都会枯掉。地理位置是老滦河套,土地表下三米就是沙土,沙土层就是蓄水池。可真要什么年份都能吃到甜水,水井至少要两扁担深,大概四至五米。一年不分季节,一天不分早晚,井里总有干净水。秋天水井要蓄着一扁担深的水,春天水井也有半扁担深的水,发水时水面几与井台一般平。平时打水一条扁担,扁担两头是铁链,每根铁链头有个钩子,挑水时钩子上挂着水筲。到井台上,用扁担一头挂水筲送到井下,双手握住扁担另一头,双手一摆水筲口朝下栽入水中。水汩汩倾入水筲,水满时水筲底朝下,双手倒腾着三把两把地把水提上来。这活都是各家男人或者半大小伙子干,清早担水的人最多。随着各家各户传出的“呱哒呱哒”的风箱声,一缕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烟囱中升起,井台上就听见一片担水声。你要细听,担水声中有水筲放在井台时“咚”的一声,有水筲在井里的“噗通”声,更多的是担水的人们早上的喧哗声。
以井台为中心,担水人一路洒出的水滴出一条条辐射线,线的终点是各家各户。缸里水满了,各家的主妇们用清凉干净的井水淘米洗菜梳头洗脸擦拭箱柜饭桌。等出早工的人们回家,屋里已是窗明几净,饭菜摆上桌子,锅里用余火热着猪食,女主人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一大早的劳动,肺里装满了清鲜的空气,肠胃打扫得空空,肚子已是饥肠辘辘。如果是热天,回家先灌下半瓢清凉的井水,然后做下来吃早饭。如是冷天,一盆温水洗了手脸,一碗烫嘴的热粥端在手里吃得“稀里呼噜”。最热的三伏天,井水可用来消暑解热去火,中午吃井水泡过的水饭,晚上有用井水泡过的各种清凉瓜菜。井水清心养胃,井水洗头净身,井水做饭饭香,井水沏茶茶甜,井水酿酒酒烈。有了源源不断的井水,就有了绵延不绝的生命。
长久未归家的游子,或是干活或赶集归来的人,如果井台上有人担水,人们会上去要口水喝。不用瓢碗,就势蹲下双手扒住水筲,低下头就着水筲沿大口的一顿牛饮。浪迹天涯的人,饮够了喝饱了故乡的井水,一颗漂泊的心找到了熟悉的家。从田里地里集上回家的人,饮饱了喝够了每天离不开的井水,浑身的疲惫劳累一扫而光,大步流星地回家去。担水人招呼过喝水人三言两语,挑起两筲水回家,并不嫌弃被人喝过的水脏。庄稼人土头土脑,浑身上上下下一拍搭都是土,那干冽清甜的井水就来自土里,你还能嫌土脏?干净的井水养育清静的心灵,没有经过工业化的井水,孕育着庄稼人纯朴的人生。
井台多是大青石块铺就的平面,可容几个人同时打水。井台高于街面二尺,再大的雨水也不会漫进井里,水井一年四季都是干净的。天暖的时候,也许有一两个蛤蟆在井里,天冷时,井口会冒出絮絮水汽。井口望下去,一块块长满了绿苔青又黑的石头层层叠叠到水面,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水纹丝不动,水中清清地映出人和天空的影子。井有三尺宽,如果不是井壁太滑,一个大人可以用双手双脚撑住身体上上下下。有一年村里温喜去亲戚家喝酒回来晚了,天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温喜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村路上,“扑通”一下掉到了井里。不是雨季,井水一般不到一人深,水是常温的,不暖也冰不死人。温喜被水一激酒醒了,却一时又手脚酥麻爬不上去,在水下等到有人来担水,才喊了一嗓子,让人给救了上来。村里偶有那寻死觅活的人,或是上吊或是喝农药,却不去跳井,尽管跳井最方便,临死也不敢玷污了这一井干干净净的水。
三年或五年,伏季的某个热天,几个年轻人相约着下去淘井。一次下去一个人,上面用扁担递下水筲,井底下那个人用短柄铁锹把井底淤泥淤沙铲到水筲里,淤物被一筲筲提上放到一边做大地的肥料孕育五谷。没了淤泥只有淤沙时,清亮亮的水从井底四壁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十年或二十年,春季最旱的时候,队里组织壮劳力把井从四外挖开。这是一件大活,十多个好劳力用两天的时间,把井的外围一层层挖出个大坑,把石头一块块搬开,把井从底到外全露出来。石头搬完后,石头最底下是千年不烂的三或四层井底木,用榆用槐用柳类硬木做井圈,让流沙不塌让井壁不脱让井筒不歪不斜。没有联成一体的井底木,就好比盖房子没地基,石头井壁在流沙上会沉降歪斜坍塌。井底挖好,井底木修好放实,再一圈圈码好井壁。码一圈石头外围埋一层土,井壁码成了,坑也填平了,最后把井台重新砌好。再干旱的年份,井里源源不断清凉凉的净水,再穷再苦没吃没穿,却总能喝上干干净净的井水。
百年或千年,那口永不干枯的水井安安静静地坐落在村里。一代代老人过世,用最后一盆清水洗净身体,穿上送老的衣服,在亲人的哭声中离去,井水孕育出许多怀念亲情的热泪。一茬茬新人出生,干干净净的井水担回家,在大锅里烧温了洗涤母亲婴儿血污的身子,然后烧汤做饭,井水经由母亲转化成养儿育女的乳汁。用井水磨白薯出淀粉漏粉条,用井水泡豆子磨豆浆做豆腐,用井水洗衣服浆被里被面。吃喝玩乐离不开井水,生老病死离不开井水,娶亲嫁女离不开井水,亲聚节庆离不开井水,庄稼人生生世世守着那井水。只要井在水不干,屋不倒村不散,庄稼日子源远流长。
二十四
井水好,只是苦了没有能干男人活的庄户人家,女人挑担水不容易,特别是天寒地冻的三九天。三凤自己去挑水,有时自家堂兄弟要帮忙,三凤不让。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还能让人帮着挑一辈子水?自己的福享过,自己的罪也要受着。可挑水毕竟不是女人干的活,除了庆涛回来时挑水,三凤平日用水尽量节省着。庆涛找人做了两个小点的白铁皮水桶,让三凤不再用那对木制的大水筲。水井就在家门口,挑水虽难天暖时还不是大问题。冬天井台冻满了厚冰,挑水人洒下的一点点水结成了一个从井口向外倾斜的大冰坡,越到井口冰越厚越滑。站在井口上摆水时,三凤心惊肉跳怕一个不小心滑下井去。满桶的水一把把拽上来,三凤就怕水桶把自己拽下去,井水冰不死人,可怎么爬上那滑溜溜的井壁呢?不是三凤不能克服困难,大冬天挑水真不是女人干的活,每日给三个孩子洗洗涮涮,三凤的两手满是裂口。冬天出去挑水,衣裤穿得厚人就笨笨的,井台上溅的水把三凤的裤脚都冻硬了。
一个刮着飞雪的冬日,天冷的邪虎,三凤心里发着怵不想出门。该做晚饭时,缸里没水了,三凤穿好脚上棉鞋,围了头巾去挑水。真冷,平原上刮着呼啸的风,风卷着残雪在街上打着旋。家家门窗紧闭,街道上不见一人,大树都冻得缩着枝头。冷中带着霜气,人的手摸上扁担钩时,不小心会粘在铁上。三凤小心翼翼地走上井台,多希望有个男人出现,帮着把水桶提上来。天太冷了,没人这个时候出来,三凤只好自己小心地站在井沿,把水桶顺到井里。三凤左手抓住扁担一头,右手握住扁担中间一摆,水桶一歪井水灌进桶里。三凤小心地一把一把往上提,水桶快到井口时,三凤用右胳膊托住扁担,往上一端满满一桶水上了井台。吊着的桶在井台落下墩地的那一瞬间,水在桶里晃荡起来,井台被冰冻成一个斜面,水就从桶里溅出来,一下把三凤的棉鞋弄湿。顾不得这些,三凤又把另一水桶放进井里,如前一样把满桶水提上井台,这时三凤的棉鞋和棉裤脚都沾了水冻了。三凤用扁担钩住两个多半满的水桶,颤悠悠地挺直身担起两桶水,跌跌撞撞地没走上两步,一个身子不稳就滑倒在井台冰上。后面那桶翻了,倾倒的水顺着三凤的身体流, 老天似乎发狠要用三凤亲手提上来的井水把她和井台冻在一起。三凤跪倒在自己泼的井水里,双手按在冰上,那冰冷由手指尖渗进心里头,连大脑都被冻得不会思考了。
正在挣扎着爬不起时,忽然双腋一股温热,一双有力的手臂抱着她起来,那些在梦中都闻得到的气息一下子裹住了她。三凤不用看就知道是二河,那感觉太熟悉了,那是刻在心底的烙印,是留在血液里无法去除难以治愈不致人死却时时折磨人的寄生物。就是和小李浓情蜜意时,二河也时常在三凤的心中和大脑掠过,三凤要强制自己才能暂时忘掉他。三凤一下子瘫软了,她把全身心的重负都卸在二河的身上,恣意地让二河抱着。和小李好时无所顾忌地做给人看,特别是做给二河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要气他。现在倒霉了,就那么艰难地活着,就为了让二河去解恨,更是让他一起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凤就觉得二河还是她的,退亲分手了又咋地,结婚了为小李生了“一窝仔儿”那又怎样?那个倒霉蛋二河,那个娶不上媳妇的二河,那个已被打入另册的富农儿子,那个早早晚晚都让自己爱着的二河,三凤心里就从来没忘了他。三凤一肚子的气,恨二河不给她说句话的机会,恨二河不理解她的那份无奈,更恨他和自己私奔都做不到。我一个乡村女子,有什么能耐对抗这个社会大形势。我不得已嫁给了小李,更是身为女儿,必须宽慰老去的父母。好了,你终于看到我的窘态,你终于来了,我不向任何人求助,我就在等你。等你这个没良心的看我的热闹,等你这个前世的冤家来看我的笑话,等着你来帮帮我。你来呀,我在等你!我孤独无助,我就等着你,我要把这用烈火般的爱烧得滚烫烫的泪水流给你。你来呀,我让你解恨!你还是不忍心,你没忘记我们月夜下曾经的誓言,你终于来了。三凤泪眼朦胧,身上各处挂满冰凌,跟在担着水的二河后面,心里痛也有点高兴。“二河,我的心灵爱人,我现在的不堪和窘迫终于让你顾不上自己的屈辱和不平。”
以后的每一天,天儿好还是坏,就是暴雨冰雹刮风下雪,二河每个晚上给三凤挑水,每晚都是满满的一缸水。不怕人笑话也不听人的闲话,爹妈不说也不管,只要三凤愿意,就给她见天晚上挑水。每天睁开眼就想到三凤,到了晚上就能见着她,看到三凤就有了高中刚毕业时面临艰苦劳动岁月时产生的那股神奇般的精神力量。有这种精神力量的支持,从充满幻想的爱情到面对无奈现实所带来的痛苦和不堪都无声地忍受就是了。世道人心再不济,只要有三凤,二河就打起一点点精神,二河就可以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小李一开始心里满是疑惧,三凤这是要干啥,就不怕人闲话吗。愤懑的小李晚上睡觉转过背去,三凤用热火火的胸去暖他,两只胳膊紧紧抱住他啥也不说。时间久了,二河只是晚上担水,其它时间看不到他。就是晚上担水,小李坐在炕头上,也听不见二河和三凤多说句话。小李知道二人在用心交流,小李终于明白自己无力阻挡妻子的“婚外情”。两人毕竟没干什么,二河只是帮三凤挑水,除了晚上挑水,什么也不干,甚至连话都不多说。小李从疑惧到理解,从理解到感谢,终于走完了一个瘫痪在床无力持家男人的全部心路历程。一个风雪天,他让三凤摊上一大盘鸡蛋,烫上一壶热酒,请二河喝一杯。两个男人坐在热炕头上,低着个头自顾自地喝,直到喝光两壶酒,两人才开始有点闲话儿。三凤在灶屋放心了,她最关心的这两个男人从心里和解了,有二河相帮,这一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下去了。
三凤成了“养汉老婆”,二河和她干啥没干啥只有小李知道。村里人都觉得二河是在“拉边套”,这是乡下形容一个孤身男人帮扶一个已婚家庭的话。一个女人有两个男人,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还有一个帮衬的汉子,这个女人就是养汉老婆了。可是小李没说啥,二河不在乎,三凤心甘情愿,外人说再多的闲话没用。男女的事情是“民不举官不究”,二河不帮这一家,三凤这日子也真过不下去了。以前孟宪庥这一家子也算风光过,也让人嫉妒羡慕过,风水轮流转,也该让大家看看你的笑话了。
如果二河三凤出生在一个好的年代,如果二河三凤出生在一个适合的地方,是不是大学校园里就多了一对携手而行的情侣,或是让一对青春男女演绎出更多的爱与恨?没有什么如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运,一个人就如海滩上的一粒细沙,让时代的潮水去冲刷,一波波的大浪淘过,还没变成浮尘就留下。
早饭还没吃,上早工的人刚从地里回来,鞋上沾满露珠和泥土。晚春的时候,坑里的水不凉了,柳枝卷着绿叶飘拂着水面,几只鸟儿在枝头“啾啾”地叫着。人们在村头水坑边洗手脸和工具,突然听大喇叭喊起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有人笑着说:“这是又要运动了?” 有人接茬说:“天下没事了要干部们干啥?隔一阵就要搞点运动,借机会教化咱老百姓。” 吃晚饭前,历山书记去公社开会回来,上面传达了“新精神”。为了搞好农村治保工作,给“农业学大寨”创造一个好的条件,说白了就是要“抓革命,促生产”。公社要在各大队抓一批“坏典型”,把这些坏人批倒搞臭,树立一股社会主义正气。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地富们都被斗过无数次了,地富的子女们也都搞臭了。年年搞运动,村里那些小偷小摸的、投机倒把的、装病耍滑的、打架捣蛋的都整过几遍了。当大队书记们在会上抱怨时,胡子刘问大家:“搞破鞋的、养汉的、偷情的、破坏计划生育的,你们村有没有?” 说话时胡子刘眼盯着历山书记。历山书记想要装糊涂,他低下头不接胡子刘的话茬,村里这些事多着呢,搞得完吗?孟庆涛被调走了,胡子刘也不讲什么同志情分了。他直接发令历山书记:“你们村给孟庆涛妹妹拉边套的那个富农儿子‘贺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搞这男盗女娼的事情,没有王法了吗?明天早上叫上两个基干民兵,把那个拉边套的‘贺什么’押到公社来。散会!” 历山书记不愿意干这事儿,不是在乎一个被搞臭了的富农人家,是和老孟家没任何利益冲突,村里得罪人太多了,后代没法活人呐!胡子刘没忘了他当年威胁二河的那句话:“你嘴硬,我有办法搞臭你。” 多好的机会啊,多有意思的“花案”呀。胡子刘更没忘三凤那好看的脸蛋,还有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比“柳枝儿”强多了。你高中毕业有文化,你长得好看,你再傲一个我看看。
二河被抓到公社了,罪名就粗暴的一句“破坏农业学大寨”,一个富农儿子都不配“乱搞男女关系”。二河爹妈麻木了,早料到儿子的结局,以后恐怕还不如自己的下场。二河能怎样,不容你辩解也没地儿去申述,别说是抓到公社,绑送公安局插牌游街蹲大狱还不是干部们一句话的事儿。只要三凤没事就好,只要不是“乱搞男女关系”牵扯上三凤就好,只是这几天谁给三凤担水呢?
二河刚被抓走三凤就得了信儿,这个时候顾不得什么体面和脸面了,三凤披头散发地跑到公社去要人。三凤不去求公婆,三凤不去求哥哥,这是给亲人丢脸的事。三凤自己去公社,三凤坐在公社大门口哭诉:“不就是晚上给我挑上一缸水吗,我男人瘫了,我一个女人担不动水。我上有老妈、一个瘫痪的男人,下有三个孩子每天要吃要喝。一个男人愿意给我挑水,我男人没说啥,我老妈没说啥,你公社凭啥把人抓走?这都碍着你们干部啥事了,这共产党的天下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这话也就三凤敢说,谁让她家是下中农呢,谁让她家还有人在外头吃商品粮呢?你就敢保证人家没有发达的时候,你就敢说你以后没有手长或短的时候?
看热闹的人围着公社大门站了一大群,认识不认识三凤的却都听说过这个“养汉老婆”那点事儿。正是早上快下工的时候,各家的早饭都好了,拉风箱的声都停了,做好了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有可怜三凤处境的,有觉得够刺激热闹的,人们议论纷纷群声喧哗。姚书记坐不住了,这叫个什么事儿,胡子刘胡闹么!老百姓就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一群老娘们就怕热闹不够大,拿这事儿找借口抓人可真是破坏“农业学大寨”了。姚书记叫来胡子刘,不讲情面地训斥了他一通,让他立马放人,解散围观群众。胡子刘还没玩儿够,胡子刘还不想放人,可胡子刘不敢得罪一把手姚书记。胡子刘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气恨恨地让人把二河放了,他还要亲自去大门口驱散围观群众。走到大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有点楚楚可怜的背影,听到三凤在那儿哭诉。胡子刘也不知道咋想的,走上前去对三凤说:“赶紧带着你的奸夫滚蛋!” 说完对着三凤的屁股,上去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三凤什么也顾不得,看见二河从公社大门出来了,三凤上前替他拍打一下衣服,要把那些晦气留在这里。然后挤过看热闹的人群,也不管有没有什么熟人,跟在二河后面回家了。没了热闹看,围观妇女们解散了。胡子刘回到办公室,沏上一杯热茶,久久回味着踢上三凤软乎却很有弹性的屁股那一脚。半晌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好个养汉老婆!”,然后把茶喝光,出去找人开会去了。
二十五
又是一个夏天到了,麦子由青转黄,太阳光照下,挂满了浆的麦粒渐渐硬朗起来。几阵西南风刮过,大地都热得蒸腾起来,麦秆黄了,小麦熟了。一望无际随风滚动的麦浪,把庄稼人那颗粗糙的心揉得无比舒坦。麦子熟了快要收了,分到家先磨上几十斤,大人孩子痛痛快快地吃上几顿白面做的好嚼过。好年景的丰收季节,让辛苦耕种的庄稼人高兴。夏季既是麦子的收获时节,也是秋粮作物管理最紧张的时候。麦子熟了,要快收入库,即要防止麦子因过熟而倒伏减产,也要防止因雨多而造成麦子发芽。抢收抢种抢管,庄稼人最忙的就是夏收季节。各家做饭普遍地缺柴烧,收麦子不用镰刀割,而是用手拔,拔的麦子带着根,麦根要比麦秸耐烧。麦子生长期经过几遍大水漫灌,成熟时又经数日大太阳的爆晒,麦地表面已经板结的像块铁板。拔麦子要趁午夜过后露水下来打湿了地皮,凌晨二时左右后街三哥敲钟召集社员出工,一直干到上午十时前后太阳升高,地面再次板结拔不动时收工。
麦收是在阳历七月,一年最热的时候,三伏大暑的天气。白天热,天黑下来人们还很难入睡,热加上蚊子叮咬,人们要等到夜深轻风刮去白天残留的暑热后才能入眠。最多也就是睡上二个时辰,上工的钟声就响了,大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半大孩子们更是极不情愿的被爹妈几遍喊醒。起来后,就着大萝卜咸菜,稀里糊涂地吃点昨晚留出来的捞饭,煮得稠粥过水后不再黏糊的剩饭。饭后灌下瓢凉水,踢拉一双平日不要的穿帮烂底的鞋,不穿鞋没法磕麦根土,穿好鞋那是糟蹋,到街上去听后街三哥派活。老弱病残只要还能走得了路吃得下饭的,不分大人小人姑娘媳妇,所有人一律跟着后街三哥去先熟的地里拔麦子。
到了地头,一人一垄,小孩子两人前后合着拔一垄。黎明前的那点清爽让拔麦子的人们感到一种振奋,抬头看看星光点点的夜空,弯下腰拔起来。拔麦子是体力加技巧的活,拔下一把拢在手里,拔一把再拔一把,手里麦子足够多时在脚上用力一磕,麦根上带的土四溅飞去,把麦子放在身旁,继续拔下去。拔得够一捆了,抓把麦子拧个腰子,用胳膊拢着地上的麦子,双手一反转,一个“麦个子”穗上根下立住了。麦子长得好,二三步就是一个麦个子,拔麦子要少直腰,一气拔下去,才出活。直腰次数多了,即耽误时间,也让人弯下去更难。每个人都弯着腰奋力地拔着,后街三哥在直腰的时候,顺便横穿过麦地检查一下每个人干活的质量。不要落下麦子,也不要麦个子太大,腰子要拧得结实,装车下车时不至于散了捆儿。
拔麦子到太阳一杆子高的时候是最难的,太阳的辐射越来越热,露水早没了,人连汗水都不流了,起早吃的那点饭也消耗完了。肚子越来越空,麦田越来越硬,空气越来越燥。上面日头烤着后背火烧火燎地热,下面麦芒扎得前胸刺啦啦地疼,满头满身的土,唇干舌燥手上已经起了几个水泡。有的人不再弯腰拔麦子,而是蹲在地上,一屁股一屁股地向前挪着拔。到了这个时候,就这样坚持着,一把麦子要拔上二三次才行。第一次拔下去麦子从手掌中“吱儿”的一声滑过,再用力手指头一阵疼痛,也许一个水泡就破了。早拔到头的人,顾不上休息,反过头来走到最慢的那个人的垄上,弯腰又拔了起来。被帮助的人望着长长的麦垄,本来已经绝望了,支援来了,一下子鼓起了勇气。弯下快断了的腰,憋上一口气,狠着心手脚麻利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抓住最后那把麦子,奋力拔下,这才一起直起麻木的腰。
人们都累得瘫坐在地头上,麦地里一捆捆麦个子整齐地排列成行,太阳下无数的麦芒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后街三哥看看疲惫不堪的人们,抬头用手遮着看了看已升得高高热热的大太阳,知道人们再拔不下去了,挥挥手低声说回家吧。人们一下子站起来,磕打着积攒了半鞋窝的土,扑落掉头上的麦芒;拍打着全身上下,拎着自己脱下的衣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了。
一进村,小伙子们迫不及待地跳进村头的水坑,去秋发大水今春又不旱,坑里汪着没腰深的水。坑里的水经过一冬一春的沉淀,又经过春夏太阳的加热,水温凉温凉的。性急的连背心也不脱,一头下去,嗷地一声大叫从水中窜上来,拔麦子时浑身扎满了锋利的麦芒蘸了水让人疼得如万针穿身。上上下下在水中窜了几回,疼得麻木了,这才脱下背心短裤,洗干净了身体穿上湿衣裤回家吃饭去了。
姑娘们回到家,当妈的在院里用大洗衣盆晒好了水。倒上一脸盆温水端到屋里,忍着疼几把湿毛巾下来,清水变成了泥汤,当妈的端进一盆清水再把那盆泥汤泼到猪圈里。姑娘这才细细地洗着眼睛鼻窝耳朵脖子,再换一盆温水,擦拭了身子,收拾干净了,出来帮着妈招呼着爹和兄弟们吃饭。
不下地的女人们早已做好了饭菜,家家都要把最后的粮食拿出来,做顿实惠的饭。这是一年最累的活,拔麦子可是四大累活之首。男人孩子包括姑娘媳妇们,必须饱食这一顿,吃过饭还要趁着中午的大太阳去打麦场脱麦子呢。生活好的人家会用平日省下的白面烙上一摞油饼,摊上一大碗鸡蛋,咸菜切得细细的,再拌上两滴香油。条件一般的人家也会准备上一大盔子过了水的高粱米饭,炒上几把黄豆,就着热用盐水焖上,让拔麦子的人吃上点结实的粮食。条件差的人家,从队里或本家或邻居借点随便什么粮食,煮上一锅稠稠的粥,不知道从哪儿搜罗点芝麻炒一炒,大粒盐擀细了,和炒熟的芝麻混一起。饿急了的起早拔麦人,吃上一大口纯粮做的饭,再夹上一筷子香香的咸菜或盐豆,或蘸上一筷头芝麻盐,风卷残云般把饭吃了。
快到中午了,空气已经又干又热,可和麦地干活时比,家里已是天堂了。吃饱了饭的人们要抓紧时间补个觉,疲惫的身体需要迅速恢复,下午还要出工干活,晚上队里也许还要安排夜战打麦子。很快第一次钟响了,这是召集清晨没出工在家做饭的妇女们去打麦场干活。麦收的季节,只要能吃得动饭的,都要去参加“三抢”。随便糊弄了两口饭的女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锅碗瓢盆,找出一块四方蓝布把头包得严严的,穿着长衣裤拿着木叉子顶着白白的日头去酷热的打麦场。等第二遍钟响的时候,睡得正酣清早就去拔麦子的人们不情愿地醒过来,挣扎着硬梆梆睡得汗淋淋的身子,到外屋水缸里舀瓢凉水喝了,这才动身去打麦场。
打麦场半月前就做好了,去年留出的空地,堆着秋天收获的喂牲口的草料。一个冬春,草料已被牲口吃得剩不多了,余下的那些挪到个角落堆着。打麦场地被犁翻了一遍,再耙平然后用牛拉着石头碾子反复一遍遍地滚压,滚压过程中不停地喷水,用土垫在坑洼的地方。太阳晒,碾子压,垫土洒水再碾平。几天下来,做上不知多少遍,一个又平又净光光的打麦场就准备好了。
先来的人们已经把卸在打麦场的麦个子堆好,大队电工给打麦机接上电源。后街三哥指挥着人们什么地方放麦个子,什么地方堆麦秸子和麦根子。安排两人一组,把麦个子解开,麦腰子和麦个子一起用铡刀铡掉麦根后再捆成适当大小的麦捆儿。铡掉麦根的麦捆儿才能用打麦机脱粒,否则麦根上的土会混到麦粒里,有根的麦秸子也不好做牛的草料。铡掉根的麦捆儿不能散了,要一捆捆地送到打麦机里脱粒。为了腾空打麦场,小队会计指挥着老荣大伯和一个半大小子把铡下的麦根装上一辆老牛车,按做好的分配方案把麦根运到各家门前堆好。麦根里混有一些倒伏或生长矮小的麦棵,三夏完了各家妇女们晌午或晚饭后会把麦根堆摊开把残留的麦穗挑拣出来。这些麦穗被放进簸箕里,经过几番双手搓揉,再端着簸箕颠扬几下去掉浮尘土粒就可以收获一些麦粒了。可惜麦根有限,要能多拣些,那点收获就可以让全家人在炎炎夏日吃上两顿过了清凉井水的白面条。庄稼人洒下够多的汗水,老天爷再开眼,大地也毫不吝啬地提供饱人肚腹的粮食还有烹饪和暖炕的柴草。夏收后每家院外那成堆的麦秸垛真好看,每个麦秸垛都那么浑圆敦实,像坚固的堡垒样整齐划一排在村街上,金黄黄亮灿灿在阳光下闪耀。从夏到秋一个个麦秸垛从小山丘变成大蘑菇头,即使连阴雨天也有干柴可用,没有什么比屋里有粮院外堆柴能让庄稼人心里更踏实安宁了。
第二拨人到齐了,后街三哥给每人派了活,各就其位,打麦机轰轰地响起来。两个小伙子站在打麦机前,用一把三齿木叉子不停地把一捆捆麦子挑上打麦机入口,又有人又不断地叉过来新铡的麦捆儿。一个小伙儿坐在打麦机上用根粗棍子把挑上来的麦捆儿捅进打麦机里,两个妇女把打麦机出口的麦秸叉到一边,被另外的几个妇女传到打麦场外堆起来。
万里晴空蒸蒸腾腾,水坑边那几棵老树晒蔫了的窄叶片和低垂的柳梢头都纹丝不动,偶尔从水中或柳树的荫凉处传来两声蛙鸣,远处却似乎有蝉声一片。
两个会扬场的老汉拿木锹把脱下的麦粒从打麦机出口向远处空天高扬过去,碎屑土沫都被看不见的那点微风吹到一边,干净的麦粒顺重力落在风头下的一块空场。一个半大孩子撑着麻袋口,两个姑娘不停地用簸箕把麦粒装入麻袋,装满后被壮小伙子一袋袋扛走,背着上房顶就着太阳晒上。打麦场上麦个子越堆越多,立在地里的麦个子用牛车拉回来,车上麦个子垛得老高,一个小孩抓紧捆车的绳在顶上随麦垛摇晃。车老板粗声地吆喝着,大鞭子半空中抡圆了威吓着拉车的牛,拉长套的和驾辕的牛身上肋骨突出看得见几条鞭痕。装了一肚子没反刍完碎麦秸的两头牛奋力拉着这重麦车,为了少挨鞭子瞪圆了大眼綳得脖子上暴起几道粗筋。
打麦子这活又脏又累,可是人们很兴奋,后街三哥已安排好夜战的活,告诉人们队里半夜会炸油饼犒劳干活的人。夜战打麦子的活重,干到半夜不吃饭挺不下来,回家吃饭耽误事还影响在家睡觉的劳力。那些人两点钟又要起来拔麦子,有限的休息时间不能再被打扰。
庄稼人一年难得吃点荤腥,炸油饼是相当于肉类的好嚼过,一般人家只有腊月二十八才炸油饼油糕犒劳全家老小。油糕好做,黄米碾出面和好,包上甜豆馅下油锅炸熟,最坏的结果是炸爆了漏出馅。炸油饼的面不好和,白矾碱面食盐比例合适和出的面还要醒好,才能下锅炸。一年才有机会做一次,很多女人不会做,通常要请村里的马老拴。马老拴当过志愿军,在朝鲜当炊事员,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复员回乡当农民。在部队当过炊事员,啥饭都会做,或者说啥饭都敢做。马老拴人挺好,就一点不好,不爱干净,一年到头不洗手脸。那双手总是黑黑的,一年里只见干净两次,腊月时帮人家和炸油饼的面和夏天时为打麦子的人们做饭,面团把那半年没洗过的手沾得干干净净。腊月时爱干净的人家等到最后去请他,图得是马老拴那双手上累积的不知是啥的黑料都和在急性子人家的面盆里。夜战打麦子的庄稼人不嫌马老拴脏,耳朵眼鼻子眼喉咙里都是土,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揉不进沙子。不要说新磨出的白面在热油锅里打了好几个滚,就是捡上几个驴粪蛋在热油锅里炸上一回,捞出来也是香喷喷的,哪里还嫌马老拴的手脏。不就是手心手背半年积攒的那点陈年老土吗,一般人和面炸出的油饼不好吃,说不定就是少了那点调料。想到半夜里刚出油锅香气四溢的饼,两手攥着一大口咬下去那个解馋劲儿,大家不停地干着活,还不忘忙里偷闲嘻嘻哈哈地调侃着。
二河年轻力壮,家庭成分又不好,习惯了主动干脏活重活。不用后街三哥吩咐,他抢先坐在打麦机上,这活就是个蛮力,捅麦捆儿时别把自己扔进打麦机就行。干长了动作成了习惯,两个膀子带着胳膊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捅着挑上来的麦捆儿。三凤也在打麦场像其他妇女一样蒙着头脸扬着木叉子不停地干着活。看着三凤,二河忽然涌上一阵心痛,本以为三凤嫁给工作组的小李后,可以少受这样的罪了。三凤可以找到一份更好点的事做,当名民办教师,或赤脚医生,干啥不比当个农民好。以前因为他,三凤放弃了很多机会,有人也许心知肚明地不给三凤这个机会。可现在怎么就又把日子过反了,都是我这个富农成分给你带来的不幸。我的三凤啊,我何德何能今生今世竟得到过你的真挚热烈的爱,这爱是这样地美好,可又曾经让我感到那么地不安。我无力回报你对我的爱,我甚至都不能名正言顺地给你一个婚姻的保证。我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保卫我们的爱情冲锋陷阵。可我不能不行不敢像别人那样去爱,去光明正大地与你结婚建立家庭,去追求我们的幸福。我们的爱会牵连和拖累了我们的亲人还有他们的下一代,我们能牺牲自己,可我们缺乏为了自己的幸福而牺牲亲人利益的勇气。还以为今生你我擦肩而过了,怎么老天就那么爱捉弄人,让小李瘫痪在炕,让已获自由的你和我又这么悲情地连在一起。
二河坐在隆隆轰鸣着的打麦机上,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双手拿着一根粗棍子一刻不停地往打麦机里捅麦捆儿。一捆捆的麦子被强迫着捅进快速滚动的打麦机进口,滚筒和麦捆儿撕咬在一起。轰地一声闷响,打麦机从旁边的出口吐出麦粒,再从后面的出口急速地吐出打散绞软了的麦秸子。电力带动的打麦机用一层薄铁皮包着滚筒,二河就坐在铺了一层麦秸的薄铁皮上。当地小工厂生产的打麦机构造简单价格便宜机器实用,缺点是不安全,已听到数起滚筒爆裂的事故。庄稼人命不值钱,没有安全生产的概念。亲眼看到过事故的发生,生产队还是会组织社员进行同样的操作,听啦啦蛄叫还不种地啦?
在同一个打麦场干活的三凤心里想的和二河不一样,和二河的关系坏得急转直下时,二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现在有了小李和孩子,有了自己家人的默许,和二河保持着不正常的关系,两人每天都有机会在一起。一个普通庄稼人家经受不住让人窒息的政治高压,二河家富农成分加上二河爹被当众批斗,再与二河保持婚姻关系是不可能的。不要说庄稼人没有长远的目光,又有几个大人物们面对政治高压能忍辱负重而不绝望地想死呢?最怕的还是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众目睽睽之下,躲无处躲藏无所藏,低头认罪服软认栽都无法避免被当众羞辱。这铁桶般的天下,想换个地方换个活法比登天还难。当个庄稼人每天身心疲惫,长年日晒雨淋缺吃少穿生活就够难的了。头上再顶着这么大的政治压力,过着没有希望的日子,但凡有点想法的人都会活得艰难。三凤不怨爹妈,不怪庆涛和小李,即叹她与二河的命运不济,更恨她与二河生不逢时。现今这个形势,就连最古老的私奔一途,也给活生生地堵死了。结婚有了三个孩子,小李又瘫痪在炕,她和二河也只能保持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了。谁爱说啥由人去,再难听的话只要不在乎,也就伤害不到你。上次二河被抓到公社,她破了脸去闹去要,爱咋咋地了谁也奈何不得。
满腹心事蒙着头干活的三凤,眼睛不时地瞟二河一眼,一个个麦捆儿被二河用棍子捅进打麦机时发出的每一声轰鸣,都敲击着三凤的心。二河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不要命地干,一副和打麦机过不去的样子。二河盘着两腿端坐在打麦机上,上身只穿着件背心,竖立的短发上面沾满了土和碎麦秸,晒得黑黑的脸上糊了一层汗土和泥样的东西。一个麦捆儿被人挑上来,二河上身略一前倾,裸露的双膀随着手中的粗木棍用力捅下去。这个麦捆儿刚进入滚筒,一声低沉的闷声轰鸣,二河略一挺腰,又一个麦捆儿挑上来。坐在打麦机上的二河,双膀用力,滚筒又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声轰鸣。麦捆儿一个个挑上来,二河把它们一个个捅下去,不知谁一下子挑上来两个;二河本应该只捅一个下去,压在心底的那股子愤恨却突然涌上来,两个麦捆儿被二河使个横劲儿一下子捅了下去。掠了一眼麦尘中弯腰干活的三凤,想到自己曾被民兵以“坏分子”身份押送公社,“地富反坏右”的大帽子,他一个人就有了两顶。生活过得这样苟且,家庭处境如此困苦,未来看不到希望,大脑中闪现过一个生无可恋的念头。霎那间悲上心头,再无顾忌把那根胳膊般粗的木棍顺势也一并扔进了打麦机。多亏身体向前,两手却是空空不再用力,失去理智的二河才没能把自己也撂进去。打麦机咬住那俩麦捆儿闷声发力,滚筒却被那根粗木棍卡住,瞬间停顿之后突然一声暴响,二河像个麦捆儿一样被弹了出去。
三凤一声惊叫,从慌乱的人群中冲过来,抱住神智不清的二河,急促地呼唤着“二河?二河?” 二河的全身已被打麦机的裂片割得血肉模糊,衣服皮肤粘连不清,有处骨头突了出来,厚厚的麦尘覆盖在黑黑的脸上又有汗水冲刷出的沟沟壑壑。泪水从三凤的眼角像溪流般滚出,那么多年这些日子郁积在女儿家心中的不平与苦痛让三凤放声大嚎。随着三凤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曾经的两汪秋水如破堤的山洪奔涌而下。二河脸上的麦尘被三凤的泪水冲刷掉一片片,三凤的嚎啕泪水洗出二河脸上的斑斑黑红。三凤任性地哭喊,二河却声息全无。巨大的痛楚从三凤的心海透过全身的血脉向头上奔涌,一阵晕眩,怀抱中的二河似乎在远离她而去。三凤拼尽了全力,叫声哀天凄地,最后大呼一声“二河”后,身体软软地伏在二河身上。听到三凤那让山崩地裂的呼唤,二河也用了最后的力气,拼了命挣扎着想再看看三凤。眼前一片金光,三凤穿着那件漂亮的鲜活活地焕发着生命绿色的上衣,笑盈盈地伸出他亲过的那双手。二河急切切地抓住,唯恐再次失去美丽的三凤。二人相扶着站起来,手拉手肩并肩抬头向前望去,天边升起了一道亮丽的彩虹。彩虹下面,二河和三凤共同走过的那条上学路化成一座天上的十里长桥。在桥的那一头,笑着来迎的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东边天浮上一抹乌云,乌云缓缓地向上升起,升起的乌云翻卷着向上涌来。翻卷着的乌云变幻着形态,瞬间乌云有如万马奔腾,迅速席卷了东方半个天空。乌云前面似隐似现一条黑狗,领着滚滚乌云向着太阳扑去。太阳放射出灼热耀眼的光芒,与黑狗率领的半天乌云相持不下。轰隆隆!第一声震耳欲聋的天雷,黑狗奋勇向前一口咬住了太阳。轰隆隆隆!第二声震耳欲聋的天雷,光激电闪天地间刮起了大风。轰隆隆隆隆!第三声震耳欲聋的天雷,黑狗一口吞下了太阳。霎那间天昏地暗,乌云挥舞着闪电布满了整个天空,狂风卷着大海的波涛漫天地泼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世界一片混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马振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