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弯胡同 下 九 有产思安稳
马振魁 (2026-03-14 09:08:18) 评论 (0)文革结束时,全国城镇人均住房面积从一九四九年的4.5平米降到一九七八年的3.6平米。传统福利分房制度下,低租金近乎无偿使用,公房越多维修费用和住房补贴更多。住房投资不能实现资金积累,本应具有活力的房地产业,却让政府和企业背上沉重的包袱。建筑业不发展,大城市住房短缺已经成为政府管理的危机,进而严重影响到居民生活质量。
知青和下放农村家庭大返城后,各单位机关厂校就面临极度住房紧张。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政府工作重心由阶级斗争为纲逐步转到经济建设上来。随着城市经济的快速发展,城市建设力度不断加大,生活物资供应提高,城区居住条件有所改善。很多单位筹集资金,建设了有上下水的低层住宅楼。新住宅楼一般五层高,四个入口朝北的单元,每单元有二到三个住户。小户一室一厅、中户两室一厅、大户三室一厅,这样一栋楼房可住五十户左右人家。所谓一厅就是一间屋,厨房饭厅厕所都安排在这一间里。那些拖家带口的老职工们从简陋拥挤的平房搬进了宽敞的新楼房,住一楼的人家南面窗前有个小空地,住二楼到五楼的人家都有个小阳台。老职工搬走后空出来的房屋就分给结了婚无房住的年轻夫妻,老旧的居民住房虽然条件不好,青年夫妻能有自己的住房很满意,住房紧张的局面开始有所缓解。
随着居民收入提高,生活条件改善,人们对住房功能性的要求升高。一九九七年,沈阳市成立了房地产开发建设领导小组,政府要加强对土地市场和开发建设的领导,在全市开始全面启动住房改革。改革包括公积金集中管理和运作、原公房向个人出售、和安居工程建设。
三道弯胡同的张松林结婚时,由于住房紧张,夫妻两个暂住在一间临时小屋里。那间小屋紧挨他爸妈那间房,利用房前空地延伸出一个遮风挡雨能睡觉的地方。他爸妈从单位分到了两室一厅的新楼房后,张松林一家三口就搬进他爸妈原来的那一间房。房屋多年失修越发破败了,外面的青砖墙面由于经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凸凹不平,青砖稍有擦蹭就见灰粉脱落。张松林的工作还好,他所在工厂生产军工产品,经历了军工订单减少,部分工人买断工龄,和其它工厂合并重组,张松林现在合并后的工厂上班。他妻子早已下岗,一直做些小生意,时间灵活可以照顾家和上初中的女儿。
张松林父母分到楼房一层,分楼方案是让领导很头疼的事,房间位置和楼层有好坏之分;二楼和三楼最受欢迎,楼东头又比楼西头强,好在所有住户都有朝阳的房间。争论和不满总是有的,没分到楼房的人更要找领导闹事,一番折腾分到房的人家都欢天喜地搬进新居。
单位新建这两栋五层住宅楼,带给职工们太多的希望和快乐,总算住有上下水的“楼上楼下”了。单位在郊区买的地,离北陵公园很近,小区在新开河南岸北陵大街西边,省政府在新开河北岸北陵大街东边。离北陵公园和省政府近,周围交通上学医院娱乐都方便。搬进新的住房后,住户都热情高涨,粉刷墙壁磨平地面,卧室墙从地面到半人高的地方刷油漆。冬天集中供暖,夏天在河边的柳树下乘凉聊天,看孩子们玩耍,几个退休的老人们一起下象棋打扑克。
新家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火炕,张松林买了铁管请朋友给焊了一个双人大铁床,帮着父母把新家安置好。床上按老人的要求铺了棉花絮的厚褥子,坐着躺着都软乎乎的,盖的被子也是搬家前新做的。可父母就是不满意,尤其是冬天,屋里暖气挺足,可卧室没火炕,床头不是热的。张松林给父母买了电褥子,仔细给老人讲了安全注意事项,老人更不满意了。以前在炕上吃过晚饭,也不用挪地方,半倚在卷起的被褥上,屁股下是热炕头,乏了神仙样眯上一小觉。睡了一辈子的火炕,老胳膊老腿老寒腰晚上躺在热炕烙上一夜,早上起来浑身都舒坦。这电褥子咋能和火炕比,用时要打开等一会才热,不用时还要关上、不能折叠也不能长时间使用,更难受的是费电。平时老两口吃过晚饭看电视,都舍不得让电灯亮着,这电褥子有多费电啊!老人坚决不用电褥子,一直在想办法要在屋里盘个火炕。
市面上刚有商品房时,大多数市民都不感兴趣,几近上千元一平米的房价让人观望和犹豫。大家都习惯了住公房,计划经济时期有私房的人家很麻烦,房屋修补买不到材料也找不到工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下,福利分房制度取消了,市场上商品房不多,房价合理销售却不好。最大原因是人们手里没钱,银行信贷制度不成熟,居民习惯了公房的低租金,人们还不习惯负债过日子。
自住公房出售给个人时,公房的买卖过户并不是很顺利,一直实行的低工资制度,家庭收入的大部分都用于食物和衣物的消费。按市场价出售,居民手里没钱根本买不起,以低于市场价出售,又怕国有资产的流失。上面反复讨论、争论,借鉴新加坡经验,引进住房公积金制度,一九九四年《国务院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国发 【1994】43号)出台。该决定有三点真正影响城镇居民:全面推行住房公积金制度,提高公房租金水平,稳步出售公有住房。最大影响是出售公有住房,原来担忧公房被低价出售,文件有了详细规定。向中低收入职工家庭出售公有房实行成本价,先评估后出售,旧房按售房当年新房标准有折扣,公积金制度建立前的工龄也有折扣,这种方式购买公房每个家庭只能享受一次。职工购房可以一次付款,也可以分期付款,一次付清购房款有折扣。
按照国务院精神,各地结合本地情况,出台相应的公有住房实施细则。沈阳市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沈政发【1994】第52号)文件,公有房均可出售,下列住房除外:
(一)有产权纠纷的;
(二)列入近期改造规划的;
(三)具有纪念意义和保留价值的;
(四)政府代管房产;
(五)适于改造为非住房的临街住房;
(六)5成新以下(含5成新)的旧房;
(七)市政府认为其它不宜出售的住房。
整个城市的公房情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场关乎千家万户居民切身利益的“公房变私产”改革,在争议与期待中磕磕绊绊地拉开了帷幕。政策出台之初,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既有欢欣鼓舞的,也有满腹狐疑的。张松林家就是其中之一,他父母疑虑重重。
张松林所住的三道弯胡同老房子不能出售,那间旧房已经建有上百年了,青砖灰瓦木梁斑驳。按政策规定,这类房屋因年代久远,属于动迁改造范围。胡同里那些“老破小”房子不值钱,但地皮却是寸土寸金,是开发商眼中的香饽饽。
张松林也不是没有选择,他可以按政策购买经济适用房,价格相对低廉,户型也更现代;或者继续住在老房子里,按月缴纳租金,等待未来的动迁安排。动迁听起来是个好事儿,但真到执行时却太多麻烦。院子里各家各户为了多点空间,早年间私搭乱建,谁家多盖了几平米,谁家占了公共通道,动迁时怎么算面积?怎么算补偿?为了多占空间,邻里之间争执不断。
张松林的父亲面临的是公房卖给个人,他住在一栋老式单元楼里,那套两室一厅最终定价五万元。对一个靠低工资生活的老工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在银行的存款不多,平日里精打细算,哪有余钱买房?张松林看着父亲为这笔钱发愁,心里不是滋味。住房改革是为了改善居住条件、理顺产权关系,但对底层百姓来说,却是一本房产证与一大笔现钱的权衡。
他可以去银行借钱,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可银行钱不是白借的,利息算下来那可是不少。张松林父亲心里不踏实,借这么一大笔钱要付多少利息?他从小耳濡目染,旧社会的人最怕的就是“借高利贷”,那是驴打滚的债,越滚越大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银行不是旧社会的放债人,可他心里还是有阴影,怕一不小心就掉进债务的坑里爬不上来。
他又太想买这套房了,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多年住出了感情。他在这栋楼里住了几年,白灰墙水泥地有厨房和厕所,房子不旧上下水都通畅。这套房子定价五万元,但这个地块按市场价来看,翻一倍都买不上。他的住房价享受成新折扣和工龄折扣,算下来远远不止五万元的价值。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在心里盘算着上哪儿去筹集这一大笔钱?以后房价涨了或者政策变了,自己再想拥有这套房,恐怕就难了。可真要去银行贷款,他得考虑借多少?利息怎么算?
张松林父亲挺为难,每次站在银行门口,望着玻璃门里忙碌的工作人员,自己下不了决心。这不仅是一次借贷,更是一次对未来生活方式的选择。咬咬牙贷款买下,背上债务但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从银行借钱还是从亲朋筹钱,他在借与不借之间犹豫不决。
自己要掏钱买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自己住的公房突然变成商品房。对许多人来说,这不仅是一次产权的转变,更是一次观念的震荡。人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那本房产证背后所承载的商品价值,它不只是一个拥有房产的凭证,更是一种可以流通也可以传承的资产。
大家习惯了“住房靠国家,分房按资历”的制度逻辑,分房按职务高低或工龄长短或贡献大小。住房是福利,是领导分配的结果,而不是市场交易的商品。“住房是商品,买房上市场”,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剧烈转型,让许多人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
“小康不小康,关键看住房”,这句口号频频出现,对那些刚经历过买断工龄、下岗再就业的老职工来说,听着却有些刺耳。他们曾在国企干了一辈子,工资不高但稳定,生活不富裕但踏实。很多人丢了铁饭碗,靠临时工、摆摊、打零工维持生计。他们当然渴望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可真要掏出几万元去买自己住的公房,心里却舍不得或者拿不出那笔钱。
买房还是存钱?挣钱不容易,一个工人家庭以前哪就敢想有一套自己的住房?人老了退休金万一不够用,存的钱要用来养老、看病,或许还有没结婚的孩子等钱用呢,没想过用钱去买房。很多人还担心,买了房子之后,有了啥大问题都要自己承担,这和过去“单位管一切”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
找亲戚朋友借钱吧,这可是一笔大钱,借熟人的钱不用给利息,省下一大笔开支,多好啊!张松林父亲也这么想过。毕竟买房不是小事,一出手就是几万元,甚至十几万。这年头,谁家不是精打细算?可真要开口借钱,他心里就打起了鼓。熟人之间见面打招呼,先问“吃了吗?”再多说几句,就绕不开“买房了吗?”这个话题。熟人的钱也不是那么好借的,借钱容易还钱难。那么一大笔钱,放在银行里能生利息,自己家也要买房,要准备孩子的婚嫁花费,哪有闲钱借给别人?即便是亲戚,也得掂量掂量,借出去的钱万一收不回来呢!开口借钱,是一次人情或者说人性的考验。
形势比人强,住房改革的浪潮席卷全国,谁也挡不住。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地都在推进房改,公房变私产,福利变商品,已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商品房的概念逐渐深入人心,房子不再只是一个住处,而是资产是投资。单位不再管分房了,那套“分房靠资历、住房靠单位”的制度早已成为过去。张松林他父亲终于想清楚了,很多被买断工龄的人,单位都没了更别提分房了。今后的住房问题,谁也指望不上了,得靠自己。过去是“等房”等“分配”,现在要“购买”商品房。
房子贵钱不够,他盘算着自己的积蓄,银行“上赶着”借钱给买房的人;广告铺天盖地,“首付低、利率优、审批快”,仿佛只要你点头,房子就能到手。生活方式变了,以前是单位分房,现在去银行贷款买房。贷款意味着负债,意味着未来几十年都要为这套房子还钱。可不买房就意味着没有产权、没有保障、没有未来,看着别人拿到房产证,他心里既羡慕又焦虑。
好在公房卖得价钱还算合理,好在房地产市场还没热到让人买不起,房子虽贵但还在多数工薪家庭的承受范围之内。更好在改革开放后的十多年里,日子确实比以前好多了,人们手里还是攒下了一些钱。张松林父亲翻出家里的存折,孩子们也都懂事,主动表示愿意帮助一点。
他咬咬牙交上了那一大笔钱,有心疼有激动也有不舍,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几星期后,他拿到了那本红色封皮的房产证,购房人的姓名和房子的位置都印得清清楚楚。他捧着房产证,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熟悉的街区,心里泛起一阵激动。他想起了当年在老房子里度过的岁月,想起了一家人挤在一个房间的日子,现在终于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
马震海一家回沈阳时,买了一间小房,位置不算好,面积也不大,但那是私有房产,是他和妻子孩子在城里扎根的起点。他刚搬进去没多久,街道上就贴出了改造动迁的通知。那片区域被列入城市更新计划,旧房要拆,新楼要建,动迁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沈阳的住房还很紧张,安置房远远不够,动迁户一多,安置方案就捉襟见肘。政府只好在工地旁边临时搭建了一些简易窝棚,给那些无处可去的居民暂时栖身。那些窝棚用油毡纸和旧木板搭成,和国外贫民窟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些窝棚是临时的,政府承诺一年后动迁户就能住进新楼房。
马震海一家也被安排进了窝棚,他每天从窝棚里出来,望着不远处拔地而起的塔吊和钢筋水泥房架子,心里既焦急又期待。新楼房是商品房,外观现代结构合理,每户面积远远大于他原来那一小间私人房。政策规定,原房面积以内的部分由政府补偿,超出部分则需自费购买。这让动迁户们既高兴又犯愁,房子变大了,环境变好了,可要自己多掏钱。
新楼房其实是“简易商品房”,五层的砖混结构没有电梯。住户多是两室一厅,“一厅”那间不大,除了厕所和厨房,还有一个摆饭桌的地方。马震海一家从窝棚搬进新楼的那天,他和妻子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旧城区,他们心里真高兴,没想过住房会有这么大的改善。
搬进新房是件喜事,可对许多工人家庭来说,却是一场新的经济考验。哪怕是简易装修,也得花一笔钱;墙面刷白地板磨平,水电管线重新接好;再添置家具和床褥,样样都得花钱。这些支出对一个靠再就业工资维持生活的普通工人来说,简直是压在肩上的重担。挣得都是辛苦钱,干的是体力活,拿的是计时工资,哪有多余的钱去交多出来的居住面积?
不能怪有人变得“刁”,变得“难缠”,银行里那点钱是为了应急。万一哪天又失业了,手里有点钱就不用太慌张,真舍不得把这点“救命钱”交给开发商。逢年过节,多亏社区上门发救济,有肉有大米白面。开发商再能,有政策支持也不行,搬迁户欠的钱最后都是一笔糊涂帐。
那么多人在一生中头一次有了自己的住房,这不仅是一个产权的变更,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是一种生活的保障,正如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
马振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