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痛

玉兰树 (2026-02-22 21:05:07) 评论 (0)

 

父母家楼下,有几家小作坊洗脚店。其中一家,一对来自江苏的中青年夫妇经营着。夫妇俩长得很斯文,女人肤如凝脂,男人高大老实。男人会看着女人的眼神示意做活,女人说话的时候轻言细语。看得出这个作坊和家里是女人掌舵,但两个人之间很和气,店里也很干净,让我印象很好。

这次回成都探望父母,抽空爬了一趟青城山。下山回到成都后,感觉第二天会腿痛,晚饭后就去了这家店里按脚。

女人准备了木桶放入温度适合的热水让我暖脚。结束前序客人的服务之后,她抬了一张小凳坐在我的对面,从容地从水里拎起我的一只脚擦干、听着我解释酸痛之处后,开始按摩。这家店我大约一年只来一次,女人对我并不熟悉。但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似乎有些尴尬。女人清澈的眼睛在我的脸庞流淌过几次之后,问到:“你是曾阿姨的女儿吗?”。我惊讶了,笑着说:“是的”。她也笑了,眼里闪烁着光芒:“你跟妈妈长得像”。停了一下又说:“曾阿姨常来的”。妈妈到这家店来按脚,其实是我介绍的。妈妈喜欢长得好看、做事利索的人,这家店的女主人皮肤白皙、柔眉善目,说话轻言细语,是妈妈喜欢的类型。成都冬天的晚上,颇为湿冷,我爬完一天的山也比较累,没有继续话题。女人低头认真地干活,手里不停。我忍不住想,这些做按摩的人的手一定很辛苦。过了一会儿,发现女人总是会不断地瞟向我身边的一个角落,我歪头一看,是竖在沙发旁边小凳上的一只手机。我想起有一次在长沙因为感冒去做背部按摩,结果被不时看手机的按摩师晾着背部受冷而导致感冒严重。大约是觉察了我的注意,女人解释道:“我在看我儿子“。我愣了一下,这个位于一层的居民住房改造的按摩屋里,从未看到过小孩出入、也不曾听到孩子的叫嚷声儿。女人继续:“我的儿子有病,只能卧床,没有大人陪他的时候,我怕他从床上掉下来”。大约已经习惯了人家会问孩子的病情,我还没有问,她又继续:“我的儿子23岁了,他是个傻子。他11岁的时候,脑子里发现了肿瘤,肿瘤位置很不好。我们当时听说华西医科大学的脑外科很好,就从江苏到了成都。医生说肿瘤切小了,怕复发;切大了,会影响连接的神经,他的智商就只能停留在11岁。我们想着,儿子只要活着就好。你不知道,当时脑外科要动手术的人好多,我们排队等做手术都不知道等不等得及儿子能活下来。医生人可好了,亲自为我们争取资源,联系手术所需的各科配合人员,我们给他红包他也不要。他现在是华西医院的院长了”。顿了顿,女人又说:“当时同病房的人后来都没了…”。她 冲着手机努努嘴,慢慢地说:“只有他还活着、活到现在。他站不起来,只能在床上躺着。好在他识些字,有时候能自己看一会儿书。但他有时候也会发脾气,从床上掉下来也不会喊,我们看不到的话他就一直趴在地上。因为儿子这个病,我们就选择在成都留下来谋生。不知道儿子能活多少年,我们每年给他缴一种保险,等到他60岁之后,如果我们不在了,他可以去特殊机构养老”。说到这里,女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但并非源自悲伤,她似乎在想象未来的某个时刻,轻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得到那个时候”。

我几乎落泪。百感交集,却语不成句。不识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的经历太沉重,让我所有想共情和安慰的话吐到嘴边都觉得轻飘飘。挣扎了半天,只诺诺地说了一句:“你太不容易了…”她抬头看我,对我的反应似乎惊讶,睁大眼睛,目光诚实坦荡,说: “不会啊,完全没有。我们挺好的。你看,现在爸爸没有客人了就陪着他”。我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她的手机,他的先生躺在儿子身边,抱着手臂枕在头后。女人再看一眼手机,端庄的面容透露出一丝满足,说到:“今天爸爸给他买的书里没有插画,他有些不高兴呢;爸爸说明天会给他买一本有插画的书”。如果刚才女人述说的经历让我感觉沉重,这一刻,她的平静令我愕然了。经历的苦难似乎只是翻过去一页页的书,翻过去就过去了。她的平淡令人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一路低头这样沉重地走来、抬头也望不见未来岁月将何的时候可以这样举重若轻?

这个普通人的故事似乎一粒种子,在我心里降落、驻扎、孕育生长。从成都回到美国,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想到这一家人的故事。无论是冬日的寒树薄阳、还是早春冰雪融化的河流、高速公路两边休耕的玉米地,那个女人平静的面庞和清澈的目光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仿佛第一次,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对生活索求太多。这一家人的生活里,只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好了。他们对曾经的苦难,没有任何抱怨;他们对没有保证的未来,似乎也没有任何忧虑。岁月一日日从他们的指缝中滑过,流淌的是平静和淡然。

一月份,一个人跑到影院去看了《哈姆内特》,因为好奇擅长向内探索的赵婷会如何借莎士比亚和他的妻子Agnes失子的故事回答人该怎样面对巨大的失去和创伤。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影片中的 莎士比亚在泰晤士河畔,面临江水滚滚,几乎一跃而尽。活着或者死去,是每一个人面临失去和失败的两个选择。死去可结束苦痛,但死亡背后无人所知的世界令人恐怖;而活下去从来都不容易,无论是生下来就在罗马的人,还是生下来就注定要做牛做马的人。我们总是被教导人生要目标坚定,追求成功、更努力、更多成功,却鲜少接受教育和引导如何面临失败和失去。后者,我们逃避,我们祈祷幸运,但当它发生的时候,我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近学到了一个新的英语用词,pearly pain(珍珠痛)。蚌没有手清除意外落入体内的沙粒,经历异物的痛苦刺激,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分泌一层层柔软组织去包裹沙粒,日积月累,将其转化成温润光滑、光彩夺目的珍珠。农历新年,我们会接到很多美好的祝福,马到成功、一马当先…热情洋溢的祝福下,我们不能指望岁岁年年只有幸运并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值得。人生是没有终极答案的一段密码,生命的底色可能其实是苦痛和折磨。快乐的事件是偶然飘过的一串音符,快乐更多是一种能力。没有人期望遭遇痛苦,但不历艰苦的生活既不可求,也大概率躲不过,不如接受它的塑造,让它把我们打磨得更坚韧与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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