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菁知语

古诗菁

      琼瑶女士飘然仙逝的那天，很多朋友转发了这条消息给我，似乎好像我和她的命运有某种连接，这种连接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写作？很奇怪为什么朋友觉得我应该知道她的离去？当然得知消息的瞬间，没有太多的悲伤与难过，对于一个能坦然接受死亡的人来说，这种决绝是一种超脱与释然，她让我想起前一段时间在瑞士接受安乐死的那位年轻的上海女士，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总结：“我过了极好的一生。”她们都没有辜负自己的才情与梦想，末了还敢于决定自己的人生结局，不走寻常路，这需要勇气与胆识。琼瑶并非我特别喜欢的作家，但我依然惋惜一个时代的远去，这个有金庸的侠骨琼瑶柔情的时代，这个时代有我们年少的影子，年少的懵懂、年少的憧憬，我们在悼念金庸琼瑶的远去，不如说我们在悼念自己那一去不返的青春。

       那个时代的大街小巷同一个频道、同一首歌、同一个色彩，高胜美演唱的那首《彩云伴海鸥》：“问一声那海鸥，你有千种相思为谁愁？问一声那彩云，你万丈柔情为谁留？”记得随着隔壁邻居家电视天天狂轰乱炸，我也信手拈来就能唱，最主要那个时代的琼瑶阿姨满腔爱的抒情，爱的荼靡，为爱大张旗鼓、摇旗呐喊、为爱舍生忘死、赴汤蹈火，打破了常规认知。人们惊奇爱的表达还可以这样繁复与婉转，虽然我并不喜欢她的这种歇斯底里的表述方式。她和金庸的书我只各看了一本，一本《窗外》、一本《天龙八部》。

       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暑假，大姨带着两个表姐回皖南老家探亲，表姐们带来了一些书随身阅读，清楚的记得有两本：一本是琼瑶的《窗外》、一本是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而我自己则在看托尔斯泰的《复活》，对琼瑶的书并没用太多的深刻印象，红尘作伴的潇潇洒洒，多少太同质化；相反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则异常吸引我，三毛的人生就像齐豫唱的《橄榄树》一样“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流浪远方？这种充满异质性的探索与好奇，勾起了我对“诗与远方”最初的憧憬。以至于三毛自杀的消息从那严肃庄严的《新闻联播》主播的口中说出来时，我悲伤难过了好一阵。再后来我又看了她作品改编的《滚滚红尘》：“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在爱的跌宕起伏与张力上，似乎三毛更胜一筹。但琼瑶版的电视剧又覆盖了多少人的青春，好几代人吧，琼瑶的影响力毋庸置疑，她是一个时代无法回避的文化符号。

          在这里，我更想讲述的是她和皖南的贞节牌坊，小说《烟锁重楼》中的七道牌坊何尝又不是她自己的人生枷锁。这也是她小说中三观最正的一部，首次出版于1994年11月。这部小说的构思来源于琼瑶1992年的皖南之旅，她非常震慑于整个徽州地区的“牌坊”和“节妇”的故事，对中国封建父权礼教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从而构思了这个发生在民国十年女性在父权制礼教下挣扎于血与泪之中的故事。在琼瑶的小说里，有很多关于女性主体意识的宣言和挣扎，她试图构建一个男女平等的世界，无论是《一帘幽梦》还是《情深深雨濛濛》，《烟锁重楼》是一部深刻揭露封建礼教罪恶的小说。它通过讲述夏梦寒和江雨杭的爱情故事，展现了女性在父权制礼教下的挣扎与反抗。这部小说不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还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对于琼瑶而言，在她的人生末年，尤其是平鑫涛去世后遗嘱的曝光，让她对爱、对婚姻最后的念想也消失殆尽。她一生困在平鑫涛为她编织爱的牢笼里，在这里奉献青春、奉献才华、奉献自我，在快走到人生尽头的时候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太虚幻境，他终究爱的还是他自己、他的孩子，他甚至无视她的存在。

      《烟锁重楼》从婚姻的视角批判了贞洁观对徽州女性的压迫与摧残，她们注定在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场里节节败退，在程朱理学父权体制的压迫之下，日复一日“数着铜钱”度过无数次黑暗的夜晚。琼瑶试图在小说里让女主去摆脱这个束缚与牢笼，但她自己却依然没有走出这个“以爱之名”的牢笼，她多少是有些失望和幻灭，就如她最后毅然选择独自花葬。

      许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我重新走了一遍歙县棠樾牌坊群，心情是复杂的，贞节牌坊固然有它建筑美学上的意义，是明清时期古徽州建筑艺术的代表。但事实上，那七重牌坊代表着父权的压制与父权的话语，也是程朱理学“忠、孝、节、义”的伦理重要见证。后来我也认识了一些所谓的徽学专家，至少某些人道貌岸然的研究在今天这个时代毫无价值与意义。徽商纵横商界三百余年，其中一半就是女性的血泪史，当人们称颂“无徽不成商”，却鲜为人知徽女性在辉煌背后的隐忍付出，每一座牌坊都有一个情感交织的动人故事。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时候，曾大大褒奖牌坊的主人鲍氏家族，称其为“慈孝天下无双里，衮绣江南第一乡”，对于统治阶层来说，这是父权的象征与胜利。而对于女性来说无疑是灾难与禁锢，女性更是成了“存天理，灭人欲”的牺牲品。无论是牌坊还是小说其实都是人的影子，默默无声，但都充盈着灵魂，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琼瑶女士的伟大之处在于她通过这部小说，让更多人知道曾经徽州女性的悲惨经历，让更多人反思这段历史。琼瑶女士一定会在天国重构自己关于爱与真善美的新篇章！飞翔那可以起舞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