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無絕路 第二章 : 礦井挖煤
老馋游记 (2024-10-24 09:52:36) 评论 (0)第二章 : 礦井挖煤
清晨的陽光從天邊升起,還沒來得及照進監獄的禁閉室,便被高高的圍牆擋住。牆內依舊陰冷,像一口永遠不見天日的井。
一名獄警提著一大串鑰匙走進監獄大院。他先向左轉,經過辦公室、圖書室和醫務室;再上一段小坡,繞過伙房外的操場;最後向右一拐,朝禁閉室走去。鑰匙互相撞擊,叮噹作響,那聲音在清晨尤其刺耳,像在提醒:門與鎖,永遠比人更有耐性。
禁閉室在宿舍大樓後方的山坡上,沿著懸崖鑿出十幾個岩洞。每個洞口都用一扇小鐵門封死,門上只留一個小窗口,供人遞飯、點名。
洞裡陰暗潮濕,站著直不起腰,睡下伸不直腿。洞頂岩縫不停滴水,洞壁生著一層青苔;霉味與尿騷味混在一處,久了便沉在空氣裡,像沉在肺裡。
獄警來到其中一間洞前,掀開小窗,粗聲大吼:「符國祥!出來,到大院集合!」
他把鐵門一拉開,惡臭撲面而來,立刻抬手摀住鼻子。獄警連犯人的臉都沒看清,便罵罵咧咧退開幾步,像怕被那股味道黏上似的,轉身匆匆走了。
陽光斜斜照進洞口,一個衣衫襤褸、渾身污穢的犯人緩慢蠕動著。他腳上鎖著沉重的「大三扣」腳鐐,鐵環拖地,發出鈍響。他一點點從洞裡爬出來,像從潮濕的地底被拉回人間。
他先伸展四肢,仰躺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久違的空氣。漫長禁閉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能把腰挺直、把腿伸直——連這樣的姿勢,都像一種奢侈。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抬手擋住光,瞇著眼,慢慢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恩賜」。等眼前不再發白,他才掙扎著起身——站到一半又跌下去。歇了片刻,他終於勉強站穩。
他雙手提著腳鐐鏈繩,拖著沉重步子穿過伙房,沿著坡道往下,朝監獄大院走去。鐵器在地上摩擦,每一步都敲出同樣的節拍,像在替他報數;而每一次回響,又像把昨夜的屈辱重新敲回他骨頭裡。
符國祥,二十五歲,因參與「現行反革命集團案」被判刑八年。他體格健壯,臉上常帶著一種天生的笑意——即便受刑,那笑也不輕易消失。
也正因那次逃跑未遂,他成了監獄裡家喻戶曉的「名人」。勞改隊裡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誇他硬,有人罵他可恥;有人對他豎起大拇指,也有人對他啐一口。
符國祥滿不在乎。他仍帶著那標誌性的微笑,見人便點頭,像與世界保持一種固執的禮貌——哪怕世界早已不打算回禮。
監獄大院裡已聚了許多犯人,等著帶班隊長領他們下井挖煤。犯人們懶散坐在院中,頭戴藤條編的安全帽,腳穿長筒橡膠水靴;身上是無領黑色勞改服,背後用白漆刷著兩個大字:「勞改」。腰間繫著一條粗繩,用來掛電瓶與礦燈。遠遠看去,像一群被標記過的黑影,等待被放進地底。
符國祥在宿舍大樓前坐下,脫掉上衣,把身體攤在陽光下。肌肉在日光下清晰可見。他把衣服撕成布條,細細纏在腳踝處——鐵鐐長久摩擦,腳踝已潰爛,走一步都鑽心。
與符國祥同在一個勞改隊的,還有兩名「反革命集團案」的共犯:苗松林和老周。
苗松林從伙房端來兩碗飯菜,在符國祥身旁坐下,把其中一碗遞過去,自己用筷子翻攪著碗裡的東西,罵道:「真他媽的,又是清水煮白菜,連點油星都沒有。」
符國祥卻像餓極了,低頭猛吃,幾乎不抬眼。
這時老周也走過來,在另一邊坐下,笑著打趣:「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他看符國祥吃得狼狽,忍不住莞爾,順手遞來一個水瓶。符國祥咕嚕咕嚕灌了幾口,又把瓶子遞給苗松林。苗松林喝完,抹了把嘴,問:「老周,你收到昆明中級人民法院的上訴書了嗎?你打算上訴不?」
老周推了推厚厚的近視眼鏡,說話帶著讀書人的腔調,像在課堂上講課:「天下烏鴉一般黑,哪裡有你我上訴的地方?我不想上訴,並不等於我拒絕上訴。我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上訴。」
苗松林更糊塗了:「什麼巨人?你說啥呢?」
老周望著遠處,慢慢說:「人間自有青霜劍,不怕歷史盡成灰。」
苗松林急得直拍腿:「急死個人!那你到底上不上訴?」
老周沒有回答,只是仰頭看天,像把話吞了回去。
他嘴上說得淡,心裡卻在滴血。每天,他都在想八十多歲的老父親。
老周五十出頭,臉頰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的高度近視眼鏡。他身上總帶著一種斯文人的拘謹,說話不疾不徐、慢條斯理;偶爾急起來,還會略帶口吃。
從清華大學畢業後,老周一直在中學任教。但文革開始,他父親的「歷史問題」牽連到他。在「清理階級隊伍,劃線站隊」的運動裡,他與父親被劃為階級敵人,一同押送到農村,交給貧下中農監督改造。
父親本就體弱多病,到農村後情勢急轉直下。那裡缺醫少藥,每回看病,老周都得把父親馱在毛驢背上,走幾里山路,涉水過河,才到公社醫院。
父子倆乾不了農活,反而成了生產隊的負擔。日子一久,隊裡人開始歧視、刁難。無奈之下,老周帶著父親千里迢迢回到昆明老家。但沒有戶口、沒有糧本、沒有工作,他們很快就淪為城市流浪者,硬生撐了幾年。
老周四處奔走,想落實政策,求一個重新生活的機會,卻處處碰壁。最後,他只好帶著父親沿街乞討,露宿街頭。父親終究沒撐過寒冬,死在冷清清的街頭。
操辦後事更是一場羞辱。火葬場以「無戶口」為由拒收遺體。老周好不容易湊到一點錢,只得去郊外託人,在荒地裡草草埋了父親。
提到父親,他總忍不住落淚。他認定自己一生最大的虧欠,是沒能盡孝。他未娶無子,常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咬在心裡;如今又身陷囹圄,更覺得對不起地下的人。
那一年,昆明有幾十萬人上街遊行,要求「落實政策」。老周也在其中。他們喊著:「我們要戶口!我們要工作!我們要吃飯!」一路到雲南省委、昆明市委靜坐請願。
他一時憤激,寫了張大字報:「為叢驅雀,為淵驅魚」的好漢們可以休矣!就因這張紙,他被定為「現行反革命」,判刑五年,押到雲南陸東煤礦勞改隊服刑。
老周近視嚴重,曾幾次在黑暗的井下迷路,後來被調到煤礦農場挑糞種菜。他常穿一件用廢布縫的坎肩,怕被扁擔磨破肩頭。
這時,老周的帶班獄警到了。老周起身去集合,臨走前仍不忘叮嚀:「下井注意點,別逞強。」
片刻後,符國祥和苗松林的帶班隊長來到監獄大院。他吹哨子,召集犯人集合。犯人們迅速列隊,報數後,齊刷刷蹲下。
報數完畢,一名領頭犯人向帶班隊長報告:「報告隊長!八中隊四十六名犯人報數完畢,請求下礦井勞動改造。」帶班隊長清點人數,冷冷回了一個字:「走!」
隊伍來到監獄大門前。領頭犯人低頭立正,朝崗樓上的士兵報告:「報告大軍,八中隊四十六名犯人請求下礦井勞動改造。」
若遇上刁難的士兵,對方故意不應,領頭犯人就得一次次重複,直到崗樓上有人大喝一聲「走!」——監獄大門旁那道小側門才會打開,犯人們才得以魚貫而出。
符國祥雙手提著腳鐐鏈繩,鐵鐐拖地,步伐沉重,落在隊伍末端;他走得慢,卻沒有停下,像早已習慣把疼痛當作路的一部分。
出監獄大門向右,是一排寬敞的礦山機修車間,許多刑滿留隊的人在裡面工作。穿過機修車間,便是礦燈房:窗戶開得低,隊伍沿著窗戶排隊。犯人們依序報出礦燈編號,領取一個便當盒大小的電瓶和一盞礦燈。電瓶掛在腰間,礦燈插在安全帽前端。燈頭一擰,微弱光束便刺破晨霧,把腳下的路照得發灰。
主井入口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階,斜度近四十五度,直通井底,長達數百公尺。井道頂部裝著防爆照明燈,正中鋪著礦車行走的軌道。越往下,光線越稀薄,空氣越涼,水汽貼著皮膚滲進衣領。
到井底時,四周幾乎全黑,只見礦燈光束在晃動,照不清彼此的臉。幾盞昏暗吊燈掛在礦頂,勉強把巷道照出一截。
沿著鐵軌繼續往裡,地勢漸平,巷道卻越來越窄。兩側不時分出更矮、更深的坑道,煤就是從這些分岔坑道裡被一點點挖出來的。煤層並不厚,夾在岩石中;一個點採完,坑道便被廢棄,隊伍再轉向下一條繼續採。
上下班交接完畢,放砲手用電煤鑽在煤層上鑽出幾個砲眼,把一節節炸藥塞進去。引線接上電子放砲器後,他大聲吆喝,叫所有人撤出坑道。
隨即一聲巨響,煤層被炸開,碎煤與粉塵撲出。負責運煤的犯人立刻動手,把碎煤鏟進「拖萁」——一種像雪橇般的鐵皮運輸工具。坑道低矮狹窄,人只能彎腰甚至匍匐前進,拖著煤炭往外爬。

布帶栓住拖萁,帶子套上肩,人在坑道裡貼地爬行,靠肩背力量把拖萁一寸寸拉出去。坑道口有一台小型傳送帶「溜子機」,拖萁拖到口子上,煤倒進溜子機裡;溜子機把煤送出,另一端由礦車接住。礦車裝滿後,由推車的犯人推到主井口,掛上鋼纜,纜車把滿車煤提升到井外。
下井勞動有定額任務。溜子機旁站著一名專門計數的年老犯人,拿本子記數:誰拉了多少拖萁,一筆一劃寫清。完不成任務的,便說你抗拒改造:輕則罰跪,重則加刑、禁閉。規矩在這裡總有一副「理由」,而理由從不需要你同意。
符國祥腳上戴著沉重腳鐐,動作遲緩,在坑道裡幾乎是「挪」著前進。鐵鐐不時卡在碎石裡,他得停下來用手扯開;每一次用力,腳踝的傷口就像被鹽水澆過,痛得他額頭冒汗。
完成定額的人可以先上井。但等別的犯人陸續撤出坑道,符國祥仍在黑暗裡獨自拖煤。礦燈光束在他頭上晃著,照見的不是路,而是他一步步拖出的時間。
下一班的人已到煤道準備交接,巷道裡多了腳步聲與催促聲。符國祥卻仍未完成定額。
瘦小的苗松林早早做完自己的份額,便回身來幫符國祥。他爬到溜子機前,對著計數的老頭說:「我拖的煤,算在符國祥名下。」
計數老頭頭也不抬:「不行。帶班隊長交代過,不准任何人幫符國祥拖煤。」
苗松林壓低聲音,試著遞話:「哥們兒,幫個忙。我給你一包煙,行個方便?」
老頭瞪他一眼:「去去去,別來害我。」
苗松林不死心:「兩包,行不行?你不說,誰也不知道。」
老頭臉色一沉,壓著火氣罵道:「我不說?這麼多人看著,別人也不說?滾滾滾!」
交接班結束時,符國祥仍沒完成定額。他和苗松林爬出主井,天色已晚。兩人卸下礦燈,交回礦燈房。礦燈房裡負責充電的犯人一邊清理燈頭,一邊抱怨:「怎麼這麼晚才出來?充電時間不夠,明天燈肯定不亮。」
符國祥和苗松林全身煤灰,與汗水糊成一層黑泥。只有眨眼時,眼白才會閃一下;開口說話時,才露出一點牙齒的白。他們從頭到腳都像被黑色裹住,彷彿從地底深處爬上來的影子。
兩人拖著疲憊身軀回到監獄大門前,按規矩向崗樓報告後,緩緩進入大院。牆內依舊是那個牆內:一進門,連風都像被規矩削鈍。
圍牆右邊盡頭是一座鍋爐房,兩根煙囪冒著黑煙。鍋爐房旁是兩間寬敞的大澡堂,熱水從鍋爐房注入池裡,供犯人輪流洗浴。人一多,原本清亮的水很快就混濁,水面浮起一層層煤灰。
符國祥和苗松林望著澡堂的方向走去。他們多想把疲勞身體泡進熱水裡,痛痛快快洗去煤灰與汗,讓整天壓在骨頭裡的酸疼鬆一鬆。可對他們而言,那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念頭——還沒伸手,就會被人打回來。
正走到大院中央,一個嚴厲聲音打斷了他們。帶班隊長大步走來,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符國祥身上:「符國祥,你今天完成任務了嗎?」
符國祥低著頭,聲音很輕,卻清楚:「沒有。」
帶班隊長瞇起眼,語氣帶著逼迫:「為什麼不完成?」
符國祥抬起頭,指了指腳上的鐐銬:「我戴著腳鐐,行動不便。」
話音未落,帶班隊長怒氣炸開:「胡說八道!這根本不是理由。你是想繼續與黨和人民為敵,抗拒改造!給我跪下!」
完不成任務罰跪,是勞改隊常用的手段。可符國祥站著不動,雙腳像生了根。
帶班隊長勃然大怒,衝上去抬手就是一記耳光,又一記。符國祥側身躲了一下,第二下沒打實。隊長更惱,拳腳齊下,一邊打,一邊吼:「我看你跪不跪!我看你到底跪不跪!」
符國祥被打倒在地,嘴角滲出血,卻仍咬著牙抬起頭,聲音沙啞:「你可以把我打倒在地,但休想讓我跪下。」
帶班隊長臉色鐵青,招手叫來幾個監獄裡的惡霸。幾個人輪番用腳踢他,踢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像被人當成球。
苗松林站在旁邊,整個人僵住。下一秒,他撲通跪下,聲音帶著哭腔:「隊長,隊長,求您別打了!我願意幫符國祥把任務補上,求您饒了他吧!」
大院裡有犯人陸續圍攏過來,遠遠站著,沒人敢出聲。帶班隊長見人多,才停手。他轉向苗松林,冷笑一聲:「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要幫他完成任務,完不成,哼!你們兩個一起罰。」
說完,他揮手驅散圍觀的人,命令誰都不許留在現場:要讓完不成任務的犯人「暴露」一夜。帶班隊長又惡狠狠瞪了躺在地上的符國祥一眼,轉身匆匆離開。
空曠的監獄大院裡,只剩符國祥躺在冰冷地面上。疼痛讓他的身體微微發抖;每一次呼吸都頂著胸口,像在和黑夜對抗。
早春寒夜,涼風貼著地面穿梭,從牆腳鑽過去,像專找人骨縫下手。
半夜,細雨悄然落下。雨點打在地上,也打在他身上,沖刷煤灰與血跡,卻洗不掉那股倔勁。雨水順著臉頰滑下,分不清是泥水,還是他咬碎在喉嚨裡的血。
符國祥抬起頭,指了指腳上的鐐銬:「 我戴著腳鐐,行動不便。」話音未落,帶班隊長怒氣炸開:「胡說八道!這根本不是理由。你是想繼續與黨和人民為敵,抗拒改造!給我跪下!」
完不成任務罰跪,是勞改隊常用的手段。可符國祥站著不動,雙腳像生了根。
帶著班隊長勃然大怒,衝上去,抬手就是一記耳光,又一記。符國祥側身躲了一下,第二下沒打實。隊長更惱,拳腳齊下,一邊打,一邊吼:「 我看你跪不跪!我看你到底跪不跪!」
符國祥被打倒在地,嘴角滲出血,卻仍咬著牙抬起頭,聲音沙啞:「 你可以把我打倒在地,但休想讓我跪下。」
帶著班隊長臉色鐵青,招手叫來幾個監獄裡的惡霸。幾個人輪番用腳踢他,踢得他在地上滾來滾去,像被人當成球。
苗松林站在旁邊,整個人僵住。他撲通跪下,聲音帶著哭腔:「隊長,隊長,求您別打了!我願意幫符國祥把任務補上,求您饒了他吧!」
大院裡有犯人陸續圍攏過來,遠遠站著,沒人敢出聲。帶班隊長見人多,才停手。他轉向苗松林,冷笑一聲:「 好啊,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要幫他完成任務,完不成,哼!你們兩個一起罰。」
說完,他揮手驅散圍觀的人,命令誰都不許留在現場:要讓完不成任務的犯人「暴露」一夜。帶班隊長又惡狠狠瞪了躺在地上的符國祥一眼,轉身匆匆離開。
空曠的監獄大院裡,只剩下符國祥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疼痛讓他的身體微微發抖,呼吸一下頂著胸口,像在和黑夜對抗。
早春的寒夜,涼風貼著地面穿梭。
半夜,細雨悄然落下。雨點打在地上,也打在他身上,沖刷煤灰與血跡,卻洗不掉那股倔勁。雨水順著臉頰滑下,分不清是泥水,還是他咬碎在喉嚨裡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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