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旭

2C. 因陋就简

工厂刚开始生产时，附属设施很简陋，仓库大多设在油毛毡棚里，唯一的一间瓦房是原来这里的水泥预制厂留下的，用作五金和备件仓库。这个五金库放了约数千种机器和仪表的配件，以及五金工具和劳保用品等，只有一个姓凌的保管员，成天填写领料单、发料和登账就够他忙的，有时一下子还找不到东西。一些机械配件开始生锈，需要立即整理、清洗和保养。他从科长那儿把我要过去，这样我又成了备件和五金仓库的保管员。我们把所有的机械配件逐个用柴油清洗，刮除或者打磨掉锈迹，再用黄油和蜡纸包起来。所有东西都分类编号贴上标签，分门别类按顺序排列，和账本一一对上，忙了两个多月，算有了点头绪。

五金库很挤，层层叠叠的。还有一些东西像钢材、阀门等放在油毛毡棚，棚顶破损漏水，钢材马上会生锈。生产开始正常时就想建几个正式的仓库，但还在亏损，钱很拮据。财务供销科长老在动脑筋，希望既要造得好，又要节约。第一次检修就换下来一些水冷却排管和一个老大的变换气热交换器，都只烂穿了端部的一段，其余部分还可以利用。他想用这些废料造一座全钢架构的钢材仓库，可以省钱、牢固还防火。但问题也有不少，这些废料还能不能用？而且焊接的工作量肯定很大，已经开始文革了，有的人造反去了，剩下的也都有点懈怠，仓库的同事们都十分怀疑科长的这个想法能否实现。

财务供销科长请来了机修车间的一位姓姚的焊工，找了块平整的水泥地，画出三角形桁架的图样，然后用2吋的废管来拼接。我去给那位焊工当下手，先是帮他拉割炬、加电石，或者把电焊条的药皮敲掉再用砂布打磨，当气焊条用。过了两天，这位焊工问我要不要试试？我说好。于是就在他的指导下开始切割钢管，拼接成桁架后再用气焊焊接。废管子焊接时有一股氨与硫化氢的臭味，要顺着风向。有的地方烂得薄了，容易焊出一个窟窿，凡是我补不好的就先放着，让那位师傅自己来补。桁架与钢檩条的连接处要用电焊焊上一截槽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电焊。有了上一次经历，我和那位那位师傅也熟了些，他焊了几根焊条后，我就问我来试试行吗？他不回答，将面罩递给了我，就这样我开始学习起电焊来。

不多几天，桁架就都焊好了。钢材仓库的墙和钢柱也已立起来，桁架不太重，财务供销科长带着两个农民工，用两根钢管绑成人字支架挂上葫芦，就将桁架一个个吊起来。桁架之间用2吋的废管当钢檩连接，平行的钢檩每隔1米架1根，用电焊焊接。钢檩上要再焊上与桁架平行的约1吋粗的钢管作椽子。这种钢管布得与普通房子的椽子差不多密，需要好多，要从一个报废的热交换器里抽出来。焊工师傅把端部的外壳先割掉一截，我接着把所有管子有点烂的部分也都割掉一段，让端板掉落，再将另一端也割断，敲打着将管子一根一根地往外抽。仓库叫了一个比我年龄还小的小工来帮我，财务供销科长有空时也来和我们一起干。切割时冒出的硫化氢烟味很呛人，我去五金库借了两个活性炭口罩戴着，整成天乒乒乓乓地边切割、敲打、一根根地抽出来，干了一段时间总算把需要的管子凑齐了。

钢檩和椽子间的焊点很多，要爬在高空焊接。财务供销科长亲自上阵，把握着钢椽子间的距离，我让小工给我找来些短截圆钢和铁片，塞在钢檩和椽子间的缝里，这样可以焊得快些，用了一个多星期把这个活干完。但是后面还有更艰难的工作，钢椽子上面还要焊上许多横向平行的钢条作洋瓦条，财务供销科长想用6毫米粗的圆盘条绷直了，再将圆盘条与椽子的交叉点都焊牢。但一开始就让人沮丧，圆盘条在花篮螺丝的牵引下需要很大的力才能绷直，焊接时绷直的圆盘条受热发红，在强大应力的拉扯下，嘣的一下就断了。如此反复，再小心地焊还是没用，试了整整一天，一根都没有焊好。第二天继续干，仓库和另外部门的人聚集在下面看着、议论着，觉得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眼看着这个全钢架构的仓库将要搁浅，前功尽弃。但最后我们还是想出了办法：我用比较大的电流在椽子与圆盘条交叉的一侧先迅速点上极小的一点，小工立即用水浇冷，再在另一侧点焊，再浇冷，反复数次。但点牢后先不焊，继续向前再点牢一个交叉点，然后回过头去焊后面的焊点，如此反复，蛙跳式地前进，总算把这个难题解决了。

只是后面的工作量还很大，整个屋顶有无数个焊点，比瓦片的数量还多。钢管又细又滑，我们设法吊了块小木板在上面勉强蹲着，就像一位仓库同事说的像鸟一样停在上面，一天下来，两腿酸麻、屁股也很疼。同事们劝我先休息几天，财务供销科长则面露忧虑，或许他在担心休息之后就再不想上去了。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小小的我，但稍稍感受到了有我存在的重要，正在文革期间，我若不能坚持，当时还真不一定有人干得了。同事的关怀和劝慰，财务供销科长的不安，都成了我继续努力的动力。我咬紧牙关，继续干下去，又焊了十几天，终于坚持着把屋顶全部焊好。

财务供销科长叫郁联达。不久之后，他就和别的领导干部一样靠边站了。我后来离开了仓库，但老郁每一次见到我总会露出会心的笑。他平时不苟言笑，比较抠，又比较严格，若说下级会喜欢他肯定属于稀罕。我们之间谈不上私人感情，但我赞同他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因陋就简，在困难的条件下做好了循常规做不好的事。他能勤俭为公，勇于创新还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