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雾

我们认识的人当中，总会有些胖子，而且这些人胖的原因，我们会觉得多半是因为贪吃而造成的。属于“咎由自取”。

今天看到《纽约时报》上一篇关于 food noise 的文章，则颠覆了我对“胖子”和“贪吃”的看法。Food noise这个词直译，大概可以叫“食物噪音”或者“食欲噪音”。意思是：有些人的大脑里，会长期有一种停不下来的“声音”，督促着人吃东西。我在中国这十几天，也忽然发现脑子里不断出现一种声音，在催促我吃、吃、吃。摸一下肚子，好像也厚了一些。

对于没有肥胖问题的正常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大脑里的这种“催吃”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吃饭就是饿了吃，不饿就不想。但文章里提到的一些肥胖患者，却几乎从早晨醒来开始，大脑就在不停想着食物：早餐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还能不能再吃点零食，冰箱里还有没有蛋糕。甚至刚吃完饭，又开始盘算下一顿。对这些人，这像一种永远关不掉的背景噪音。

过去，人们常把这种状态理解为嘴馋或者缺乏自制力。但现在越来越多研究发现，它其实与人类长期进化形成的大脑奖励机制（reward system）有关。

文章解释，几十万年来，人类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食物短缺的状态里。谁更渴望高热量食物，谁更愿意抓住机会多吃一点，谁就更容易活下来。所以，人类的大脑并不是为了“控制饮食”而进化出来的，而是为了“尽量多吃”的生存意识。也就是说，糖、脂肪、高热量食物，在远古时代意味着生存机会。于是，大脑逐渐形成了一套强大的奖励系统。每当吃到这些食物，多巴胺（dopamine）就会释放，让人产生愉悦感，并不断强化“继续吃”的欲望。

问题是，人类生存的现代环境已经完全改变了，物质已经越来越丰富。过去，高糖高脂食物来之不易，今天却是非常富足，甚至过剩。而且，外卖、超市、奶茶、短视频美食，全天候都在刺激人的食欲。于是，人类初期那套原本为了防止饿死而进化出的大脑系统，其实仍然在潜意识地持续激活人们吃的欲望。

很多肥胖者的大脑，对食物刺激尤其敏感。看到甜点、闻到炸鸡味道，甚至只是想到某种食物，大脑里的奖励系统都会提前启动。于是脑子里不断出现各种声音。比如“今天很累，奖励自己一下吧”；“冰箱里还有蛋糕”；“再点一次外卖吧”；“就多吃一点，不会增加体重”等等。

久而久之，这种循环就变成了所谓的“食物噪音”。而真正让这个词突然流行起来的，是近几年GLP-1类减肥药，比如 Ozempic、 Wegovy 等。

这些药物原本是治疗糖尿病的，但后来发现减肥效果非常明显。《纽约时报》介绍说，很多使用者都提到，最大的变化甚至不是瘦了多少磅，而是大脑突然安静了，那个闹着吃东西的“噪音”消停了。

吃过这种药的人分享说，自己第一次发现，原来还真有另外一批人，人家不会一直想着吃东西。而他们自己过去经过超市零食区时常常像被磁铁吸住，会有一种强烈的进去走一圈的冲动，现在用药以后，居然能够毫无感觉地路过这些地方，而且进去吃东西的冲动完全没有了

目前科学家认为，这类药物不仅能延缓胃排空、增加饱腹感，还会影响大脑里控制欲望和奖励机制的区域，相当于把那个不停播放的“食物广播”关停了，至少是把噪音调低了。

当然，我觉得，“food noise”这个词最有启发性的地方，其实是它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过去社会总觉得肥胖只是“管不住嘴”，但其实是背后可能涉及大脑机制、激素系统，以及人类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生存本能。是他们的整个身体系统，从祖先时代开始，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多吃点，别饿死。

所以，如果哪位朋友经常听到自己脑子里有督促你吃东西声音，也可以琢磨一下找个医生开那个药，让这个声音消失。估计体重就自然控制住了。

2026.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