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荡北美

在美国,忙忙碌碌地求生存,谋发展,我虽一直想写些什么记下这些年的心路历程,可还真不曾想过要写成一本书。但经过9。11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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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儿子:提前15年的信 (第四封)

(2005-04-29 12:55:16) 下一个
第四封 小语: 六十得子,子更珍贵。这是当然的。因此,怎样来体现这更珍贵, 成了我的人生新课题。 社会上流行着各种各样爱子的方式,我要选择,更要在选择的基础上去突破,去创新。 最流行的爱子方式是,提供尽可能好的物质条件。这没错。前人的责任之一,就是为后人创造物质条件,并且,应该超过自己曾经拥有的物质条件。这是社会发展进步的一个标志。没有一个正常的前人会去妒忌后人的生活条件比自己的好。比自己好,恰给前人带来成就感。否则就是前人的失败。没有必要再让后人去茹毛饮血,避免他们再去吃糠咽菜。在困难的时候,前人节衣缩食,为了后人去过比自己好一些的生活,这是前人的美德。我在肯特基、麦当劳,看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或父或母,自己舍不得吃,看着孩子狼吞虎咽,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这就是不掺一丝虚假的人类之美。我无法理解那些自己绫罗绸缎,子女衣衫襤缕,自己美酒佳肴,子女残羹剩饭。这属于人性不足,兽性有余。而很多兽也是呵护子女的。 但是,与此平行,必然有另一个问题:你提供的物质条件产生什么结果?是只能享受不再创造的温床,还是继续创造的前提?有人对我说过,你要为你的小儿子多留些钱;甚至很不掩饰地告诉我,你年龄大了,要考虑及早赚钱,抓紧赚钱。是的,应该有经济准备,特别是教育经费。但是,这就够了吗?我想,单有这些,不仅不够,也许恰是对孩子的伤害。 我在一个剧本中为一个角色,设计过这样的一句台词: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底下却长不出大树! 我们家有一个富亲戚,可说是富豪。祖辈是大买办,积累了无数的财富;在上海有几条街的房地产;几代以后的后代还接到英国银行的通知,有祖辈存放的巨款;他家的住宅,有游泳池,有网球场。可是几代过去了,如今的后代人,已分布在几个国家,却至今还靠遗产度日,没有一个象样的人才;几年前还听说,有几个后人为了遗产打官司,他们甚至没见过那个创下这份家业的祖辈。 我们的家也许和他们恰恰相反。尽管你的祖父很少,几乎没有和我说过家史,我是从你祖母那里听说过你祖父的身世。你的曾祖父,也就是我的未能见过的祖父,是清朝的大官;他有一个官气很重的名字,士登;据说是官至府尹。在你祖父六岁那年,他被革命党(国民党的前身)暗杀了;而在你祖父十三岁时,你的曾祖母去世了。你的祖父成了孤儿。在兄弟姐妹中,你的祖父排行第十,是老小;有一段时间,他靠兄长扶养。因为嫂子待他不好,他只身一人闯了出去。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艰难岁月,他当过“学生意”(学徒),这是被压迫者的压迫对象,奴隶的奴隶。据你的祖母说,他最不愿意提起这段日子。而他居然发奋读书,上了大学。那时大学很少,大学生如大熊猫般的稀罕,上大学是极不容易的;何况他一无家势钱财的依傍。他当过家教,当过“捉刀人”,替富家子弟做考卷。他走出校门,就有点“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月薪一百大洋。那时小学教师的月薪是八块大洋,据说毛泽东当年在北京图书馆当馆员,月薪十二大洋。这之后,除了上海被日本人占领时期,他不愿当汉奸而失业,其他时候都属于高薪阶层。在亲友中,一直是佼佼者。那些富有的亲友即使比他有钱,也佩服他的学问。他又是穷亲友的毫不吝啬的资助者。 我比不上他,但我的身上流着他的血液。在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没有一百大洋高薪的职位在等着我,你的祖父被打成了右派。整整二十二年,我的身份是“右派的儿子”。没有任何“特殊优待”的好运,会落在我的头上。我除了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努力,一无依傍。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可能你祖父还没有正式宣布为右派,我被侥幸的分配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不久,我敏感到政治风云对我的必然的影响,我很知趣地提出调动工作的要求。一个“右派的儿子”,岂能在这种“要害部门”安生。 若干年后,因为你的祖父社会地位很高,有些朋友问过我,我获得了多大一笔遗产。我的回答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大的一笔遗产是,一分钱也没有给我留下。对我来说,这份遗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使我终生受益。” 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总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会有乌云滚滚,狂风暴雨的时刻,会有不公和屈辱降临到你的头上,甚至会有生不如死的念头从你的心中掠过。每当这样的时刻,你祖父留给我的遗产就起作用了。你祖父那沉默、严峻、高傲的神情,会从我的记忆里涌出,使我不得不昂起头颅,挺起胸膛,直起腰杆,迈开奋进的步伐。在文革开始的时候,我象囚徒那样被拘禁在一个斗室里,有四个民兵在门前屋后把守着;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为了表达“革命义愤”,在我的窗前扔石头。我无法估计自己的明天的命运。但是,我想到的是,人的一生,什么都可能碰上,在无法摆脱的恶运中灭亡的,大有人在。自己能做到的,唯有在任何时候保持做人的尊严、理智的清明。能闯过这一关,多一份人生的财富,闯不过去,也别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啊,做人是第一位的。 我曾为一本书写过书评。俄罗斯女作家拉里莎。瓦西里耶娃的《克里姆林宫的儿女们》,我选择这本书作评,当然有我的意图。人类是在一代又一代的连续中向前发展的。什么样的代际关系最有利于人类的健康发展呢?面对这个问题,人类显示过他的力量和智慧,也表现过他的渺小和愚蠢。多少伟人在此,成为悲剧的角色。 照说,克里姆林宫的权贵们的儿女是最幸运的。而我的评论的题目却是《“幸运儿”们的大悲剧》。 是的,他们多有不幸。环境给了他们一个假象,他们仿佛力大无比,可以为所欲为。而正是这个环境,使他们失落了一个正常人的人格和才能。一旦环境陡变,他们的最佳境遇是,做一个安全的、衣食无忧的废物。斯大林活着的时候,他的次子瓦西里不可一世啊,27岁就成了空军司令。斯大林死后,靠着赫鲁晓夫的怜悯和施舍,他成了有中将军衔的废物,一个39岁的退休军人。这是人的光荣,还是人的耻辱? 在克里姆林宫的儿女中,也有保持正常人的人格和才能的人物。如斯大林的长子雅可夫、赫鲁晓夫的女儿拉达、布琼尼的女儿尼娜等。他们的共同特点是,作出巨大努力,付出巨大代价,挣脱特权对人性的束缚和戕害。 人到世上来走一遭,最重要的是,证明你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 小语,当你看到这儿的时候,你一顶会掂量,我的爸爸给了我什么?是的,你就是我的考卷,你要用你的一生,为我打分! 敏特 200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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