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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央嘉措传

(2009-08-29 11:23:55) 下一个

仓央嘉措传

     仙鹤

    公元一六八一年,也就是藏历十一“饶迥”之水猪年,在藏南门隅的宇松地区,.仓央嘉措出生了。我有理由相信,他出生在月亮升起的一刹那,就是那明朗的月亮,一直照耀着这一位不幸的,才华横溢的诗人。他曾吟道: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了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面容,再次浮现心间。”

    以及:

   “初三新月弯弯,清辉洒满人间;请你答应我吧,心比十五还圆。”

    在他的诗中反复出现“月亮“这一表象,说明他对月亮是多么情有独钟。所以,我相信那无暇的月光一定曾在某一时刻照耀着才旺拉姆疲惫的脸,床上的污血,以及双腿间一个脆弱的婴儿,那一刻的月光使整个生产过程显得神圣美好,也因此使仓央嘉措,这个初生的婴儿,变的象月亮一样纯洁健康,智慧聪颖。

三百年后,我曾躲过“红衣监使”的耳目,在傍晚偷偷爬上拉萨市中心玛布日山,直爬到半山腰无可再爬之处。在我面前,布达拉宫拔然而起,辉宏壮阔;布达拉宫静默矗立,散发着哀婉欲绝的气息。我定了定神,转过头去望向远方,惊讶的发现又一轮明月在我面前升起。它那样巨大,那样安祥,近得仿佛要吸我入内,却又远得不可企及。在那一刹那,仿佛一扇窗户被轻轻推开,仓央嘉措,裹着他绛红色的僧袍,出现在窗前。那一种想象十分完美缜密,你甚至可以感到他轻微的呼吸如蝴蝶振翅,瘦削的脸庞轻灵飘逸。是月光使三百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我们处在同一时空下,又是月光使我开始理解并喜欢上仓央嘉措。在那一刻,我被感动了,决定用我拙劣的笔来描写他。

我同样相信,公元一七零六年,也就是康熙四十五年,在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去世的那一刻,正有一轮明月在渐渐西沉。他是在被解往北京的路上病逝的,死时年仅二十四岁。我不知当时他在想些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的生命就如夜晚一样短暂。有一种名叫“夜来香”的花,在夜晚绽放,白天凋零,但“夜来香”是在每一个晚上都会再度绽放的,他的生命之花却不再怒放了。我想那一刻他的心一定是感伤的,因为他的最后一首诗写的就是:

“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我;不用飞得太远,转到里塘就回。”

    那一刻的月光一定就如仙鹤的翅膀一样,洁白,有力,温暖。我喜欢“翅膀”这个词发音后留在唇腔舌际的感觉,十分美妙。我也相信,那时的月光是有温度的。在慢动作里,仙鹤缓缓张开双翅,在靠近腋窝——就是翅膀和身体的连接处——的地方,一种热力散发开来。那是纯女性的感觉,因为女体的腋部是温暖有力的,带一种诱惑人的暇思。但是这也挽不回仓央嘉措的生命,生命渐渐溜走了,灵魂开始又一次轮回……我不知为什么会写下“但是这也挽不回仓央嘉措的生命”这一句话,因为仙鹤展翅与生命流逝是没有必然联系的。或许是因为在我的心里,总觉得仓央太过脆弱而短暂了,无法承受仙鹤展翅这个有力而温暖的动作,或者说,无法承受一个富有生命力的女性,啊,不一定是女性,只要是所有残酷的,现实的,旺盛的东西。

月亮渐渐西沉,世界归于暗寂。仙鹤,在慢动作里,拍打着翅膀,水花四溅,一股热力从腋窝处发散开来。一片羽毛脱落下来,飘动在振颤的空气里。随后,风息了,羽毛落在水面上,那也是有温度的,好象在冷的夜里,你冰冷的双手握住被窝里伸出的女性的双臂,光滑的皮肤下是美妙的脂肪,温暖,有力,柔顺。那就是那片羽毛的感觉。于是羽毛飘落在水面上,成群的仙鹤飞走了。记得好象是在丹麦神话里,有一种鸟是专门把孩子送去给刚刚结婚的爸爸妈妈的,我喜欢管这种鸟叫“鹤”。在恬静明婉的月光下,仓央嘉措的灵魂就这样被鹤带走了。

——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给我;不用飞得太远,转到里塘就回。

  流转

流火的夏季又到了,我站在车厢的联接处,挥汗如雨。火车在柳园站已停了半个小时,却还没有要开的意思。想必司机十分了解车上维族人的心态。他们不停的在车厢与月台之间跑来跑去,每次回来手上总能多点什么,或是啤酒,或是火腿肠,或是蚕豆。我很诧异在这么热的天里,男人们的肚子竟能塞下这许多东西(唉,有容乃大啊!)。各式各样的狐臭在我鼻子前飘过,各式各样维族或帅或不帅的哥打我面前走过。有一个回族老头戴一付圆咕隆咚的墨镜,白帽白须,活象一头老山羊。我不知自己发了什么神经,去挤这辆可怕的老爷车,我要去吐鲁番,本来可以坐晚上的空调车走的。也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吧,要不然我也不会碰上天空了。

事后天空说他注意到我是因为我说了一句“欢喜佛”,我为什么会在那时那地说出这三个字已是无从可考了(大约我觉得此“挥汗”与彼“挥汗”有异曲同工之妙吧),反正他一听,便怪有意思的回头看了看我,觉得我象个高中女生一样清纯可爱,却知道“欢喜佛”。其实那时我已经大二了,我是大一去西藏玩的时候知道欢喜佛的。后来他爱上我后,在我的威逼下,这个“象高中女生一样清纯可爱”逐渐变成了一个首尾完整,腾挪跌宕的故事。比如:

“那天,我的心情十分抑郁。离开女友后,我感觉一切都空落落的,而回到那个可怕的荒凉的单位的恐惧又一直统治着我。旅途沉寂,没有人理我,在沉默中那种无助与恐慌仿佛燎原的火势一般向我袭来。我多么希望——虽则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有一个母性的怀抱可以让我逃离现实,我是多么想回转成小孩子的样式,可以在母亲的怀抱里哭泣而不致羞愧。然而我已无法再这样发泄自己。我只能走到门口抽烟,满脑子是阴郁的想法。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欢喜佛’,我回过头去,一个短头发女生站在我面前,清纯可爱。她并不美丽,但那种舒适与安宁的气势却仿佛回归。在那一刹那,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她打动了。我很想上去和她说话,但是我却没有勇气。我只有在那里默默的抽烟,责怪自己的胆怯。这时……”

当然这个故事还有其他的版本,如荡气回肠的“敦煌本”——“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李贺的诗多么有气魄!我正是受了他的影响才想到这一片辽远壮阔的大西北来的啊!我向朝廷请命,要求驻守边关,太宗皇帝亲自答应了我的要求,于是我来到了这里,这粗砺而美丽的敦煌。但是这儿已经有好多官儿啦,轮不到我掌管兵权。我每日所做的便是与工匠们一道,看他们怎样用石青与猩红填满凿出的飞天,渐渐的,一室的繁花伎乐就在颜色中流转开来,正在我眼花缭乱之际,我突然瞥见一位清纯可爱的白衣西夏族姑娘……”这是受了井上靖的影响;还有缠绵悱恻的“元曲本”--“…….百夫长那达斡儿汗,大汗的一头雄鹰,今儿个与大汗一道攻打苏州城.大汗早已放下话来,城破之后,金银财宝随我们取拿,男女老少随我们杀戮,漂亮姑娘随我们享用…….正当此时,我忽然瞥见一位白衣汉族姑娘,她长得着实清纯可爱,于是我一把抢过她,抱她上我的马背,决定纳她为六房小妾……”这是因为天空是蒙古族,疯狂崇拜着成吉思汗;他又是中尉,手里能管那么一百来号人,可以称得上“百夫长”。至于“抢她上马背”则是为了满足他作为男性的征服欲与虚荣心。而且对于我来说,可以把这五个字的主语换成诸如.阿喇伯王子之类的英雄人物,实在香艳刺激!……当然了,这个“清纯可爱”还有其他版本,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了。但是最接近事实的,还是第一种说法。

至于我看到的天空,是有着黑黑的皮肤与挺直的鼻梁的,虽然他是军队的干活,但他的神情却如迷失在沙漠中的小王子一样美丽(哦多么可惜,他已不再是小王子的年纪!),而且他让我想到了仓央嘉措。

我不知为什么他让我想到了仓央嘉措,他们是那么不同!可能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我们认识的那一天是他二十四岁的生日,而仓央是在二十四岁那年去世的。但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仓央是那样的高贵拓达,而天空在基地一天到晚锄地卸沙,已练得如锅底一样黑铁塔一样壮实。然而,这粗砺的环境并没有磨平他那孩子般的神情。透过不同的脸庞,相似的感觉浮现出来了,忧伤,沉郁,迷惘,困惑。他低头之际寥落的脸庞在一瞬间曾那样深深牵动我的心,拨响了内心深处最温柔母性的弦。直至今日,每当回想起最初的浪漫,我仍觉不可思议。怎么我会爱上他呢?仅仅是因为他象仓央嘉措吗?

于是他不再扮酷,扔了烟对我说:“嗨,玩完乌鲁木齐,去我们基地玩吧。”

“帅哥多吗?”我问。

“多得有卖。你来,那儿有博斯腾湖,我带你去看UFO。”

我考虑了一会,能看到UFO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我无法抵御。我从初三起开始喜欢上飞碟,整整看了一年的《飞碟探索》,结果是没有考上重点高中。直至今日,“第三类接触”仍是我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之一。但是我不知道答应去他那儿玩,有多少是被UFO吸引,有多少是被他吸引。反正我在旅游,不知道下一站在何处落脚。去他们基地未尝不可。于是我答应了,多少带点义无返顾的任性。我妈就老说我太随心所欲了,迟早会被拐到山西卖给人家做婆姨。

三.深红色的圆点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公元一六九七年到了,仓央嘉措已经长成了一名十五岁的少年。(我十分喜欢“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八个字,一念起来,白天黑夜的更迭感就产生了。)但是十五岁的仓央并没有享受活佛的待遇,从小被迎往布达拉宫居住,学习因明啦,显密宗啦,占卜佛事啦,时轮金刚啦等等让人头大如斗的东西。他生长在乡间,又纯朴又可爱,身量还未长成,身材还不象以后那样单薄瘦削,有一个青梅竹马--比方说叫卓玛吧--的女伴天天陪着他玩儿。

“你怎能肯定他有一个青梅卓玛呢?”天空永远对这类问题十分来劲。

“那是因为——有诗为证吗!”

我依然记得仓央嘉措写的一首怀念情人的小诗

——风从哪儿吹来,风从家乡吹来,少年时代的情侣,请风儿把她带来。

一幅很甜美的画面在我的面前展开:藏南门隅绿油油的草甸子,江南似的细雨茸茸与濡白的羊子,这是闪现在我脑海里的几个词,几组画面。它概括了我想象中仓央嘉措的少年时代,没有粗砺而残酷的现实,没有蒙昧与贫困,只有最美的诗一般的少年回忆。但是我描绘不出这一派旖旎风光,我是不擅长描述的。于是天空对我说道(还带着点情绪):“我知你是君子而讷于言,既然有语障,你就把为什么仓央直到十五岁才被迎往布达拉宫做活佛的始末给我说说好了。”状如历史老师--“你,就你,别回头,你把那过程给我说说,说说!”

 

…… 

话说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去世后,藏王--也叫第巴--桑结嘉措没有把这个消息上报清廷,而是偷偷的隐瞒了下来。为什么呢?有一种说法是桑结是罗桑嘉措的儿子,是罗桑在觐见顺治帝的时候,由蒙古贵妇侍寝而生的。于是父子兵串通好了也,一心要维持住第巴的权力,对付拉藏汗。这拉藏汗是蒙古和硕特部的领袖,与第巴共同掌权执政,为人十分了得。为了对付拉藏汗,第巴桑结与葛尔丹勾结起来,密谋策反.这个秘密一瞒就是十五年,直到公元一六九七年,康熙大败葛尔丹,才从被俘的蒙古贵族口中得知五世达赖已经去世十五年的消息。皇帝老儿这下子可不高兴啦!胡子吹得一翘一翘的--好你个第巴桑结!竟敢欺骗朕!一看周围都是文武百官,遂大吼一声:“保住--那个驻藏大臣,那时还叫‘主管’--你丫的知情不报, 瞒上欺下,操他奶奶的砍你的头!”保住连忙双膝跪地:“皇上明鉴,为臣真是不知道啊!每次我说要去见五世达赖,第巴那丫挺的就说他在入定,谁也不见。好不容易见着了,好家伙!坐得有北京城楼那么高,外面还有帏帘,俺啥也看不清,冤枉啊!”于是皇帝老儿有台阶下了,说:怪不得,我早就怀疑过嘛!五世达赖一向乖乖与中央合作,叫他往西,他不敢往东,朕叫他上天,他不敢入地。突然一下胆大妄为起来,竟然派济隆活佛帮葛尔丹念咒诅咒咱们的八旗军队,这其中必然有诈。只是你们猪油蒙了心,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见,啊啊啊……”于是大家一起跪地山呼:“皇上圣明……”    康熙捻着胡须呵呵的笑了,状甚得意。因为他打败了葛尔丹,除却了心头大患,这总算是一件大喜事吧,心情一好,便饶了第巴桑结,没有追究欺君之罪,不过这也把桑结吓得够呛,乖乖的把仓央嘉措从藏南迎到了布达拉宫……”

天空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用手拂了拂我的脸。但是他沉默着,并没有“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的焦急劲,于是我只好厚着脸皮催促他:

“喂,拜托请问问我:‘那后来怎么样了呢?’给点面子嘛!”我道。

“那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甚热心地问。

“后来嘛......”我说:“他虽然百般不情愿,但终究还是被迎往了布达拉宫。那是一六九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他正式成为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开始学习宗教艺术文学天文等等等等,学习心灵的交通......”

我让自己回到那年十月的拉萨,那一个澄明的夜晚,仓央嘉措要在寂寂的长廊上散步,充满寂寂的回忆与思念.随后他站定,一滴泪珠无声的滴落,打在他绛红色的僧袍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圆点……

,不,不,这个画面太缺乏新意了,应该cut掉.我抬头望了望天空的脸庞,永远是静静的,沉郁的,有一种让我又爱又恨的孩子似的神情.但这并不是我想象中仓央嘉措的脸,过于秀柔软弱.我想这就是他不喜欢我的故事的原因吧!他并非仓央嘉措,而是更强悍更现实的.那就让我来点激烈的,比如这样:

(布达拉宫内,厌倦了刻板生活的仓央嘉措爆发了.)

一组电影画面

……

仓央嘉措没命地奔跑着,他强烈的想呼吸一下宫外新鲜的空气.这时画面上是脸部的特写:呆滞而油汗的脸,蜡黄的,清瘦的,周围如豆的酥油灯,暗金色的佛像齐齐用眼睛盯住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他的喘息声,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引起的回声和由于奔跑产生的风扑向酥油灯的扑扑声.烛火忽明忽暗,他的脸是空洞的,绝望的,狰狞的,哀婉欲绝的,渴望自由的.这时画面上出现了一扇紧闭的大门,厚实而遥远,黄铜的表皮,系着五彩的哈达,闪着阴沉的光.他修长的身躯正是奔向这座大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随后,“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阳光猛泻进来,镜头渐渐变得模糊,只看见他颀长的身躯立在门槛上,双手扶门,一动不动.

(镜头从正面切入他的脸)依然是呆滞的,微微喘息的嘴与呼扇的鼻翼.双眸因见强烈的阳光而眯起来,形成弯弯的细条,带动眼角的皱纹.随后声音出来了,是山下拉萨模糊热闹的人世之声,笑闹声,叫卖声,歌声,彼伏此起,伴随着悲壮的猎猎声,那是风吹经幡的猎猎声,风吹僧袍的猎猎声.镜头渐渐后移,蓝天出现了,蓝天是灿烂的,下面静静站立着仓央嘉措.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在倾听,在沉思,在回忆,在迷茫,一滴泪珠缓缓流下面颊,落在绛红色的僧袍上,打出一个深红色的圆点……

.     金色花

在吐鲁番与天空分手后,我就陷入了思念与想象中:

想象(一):

我是在傍晚时分到达交河故城的。这一座古城被保护修复得十分美丽,一条条横砖铺成的大道小径伸向远方。我和天空走在夕阳下的寂寂大道上,颇有“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

“喂,你觉得……怎么样啊?”他没头没脑的问了我一句。列位看官在阅读的时候,很可能以为这个“怎么样啊”指的是:“喂,你觉得烤羊肉串怎么样啊?”,“喂,你觉得夕阳下的交河故城怎么样啊?”甚至更进一步:“喂,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但是我知道,凭着女性的直觉,他问的是:“喂,你觉得咱俩的事怎么样啊?算不算绝配?” 我撇了撇嘴,这是为了掩饰唇边扬起的笑容,

“很好啊,很鲜的羊肉串,很美丽的地方,你这人也不错,替我付门票钱。”但是我的声音充满欢愉,泄露了我的笑意。

“花轮,我喜欢你。”他说。

我很想直接告诉他“天空,我也喜欢你”,但是这样的对白太俗气了,并且妈妈告诉我女孩子应该矜持一点,因为女性地位不高,处处受制于男人,只有在爱情上可以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应该抓住机会好好的玩弄他们。因此我对天空说:“你知道吗,交河故城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车师国前国的国都,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唐代鼎盛时期的城市遗存,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大部分建筑物包括宽大的街道,都是直接从原生土中掏挖出来的。大家请往这边看……”

想象(二):

我来到葡萄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进去就听到了美妙的鼓声。一串串的葡萄安静的挂在葡萄架上,象熟睡中的孩子一样甜蜜可爱。

“当你沐浴后,湿发披在双肩,穿过葡萄藤的林荫,走到做祷告的小庭院中。你会闻到这葡萄的香气,却不知道这香气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当你吃过中饭,坐在葡萄藤的阴影下读《罗摩衍那》,我便要变成一颗小小的葡萄,就是那最小的一颗,将自己小小的身影投射在你的书上,正投在你读的地方……”

这是泰戈尔的《金色花》,改编一下,倒也贴切。只是我想关于泰戈尔,天空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恶之花》(关于“尘封的男根”)。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想象他对我吟出泰戈尔的诗句,充满激情的,智慧灵敏的。

 “花轮,我喜欢你,真的。”天空对我说,在朦胧的月光下,甜美湿润的空气中,印度一样华美飞扬的感觉里。

可那时我看见了那个敲鼓的维族帅哥,好可爱哦!我顿觉自己爱上了他。于是天空掏出他的剑,与那个维哥开始决斗。他带着阴险的微笑和一撇小胡子,一剑刺穿了维哥的胸膛。维哥--比方说叫木吐里吧--倒在地上,血从伤口中涌出,忧伤的眼睛充满深情的望着我。我奔过去,扑到木吐里的身上,泪如泉涌……

我这么写的意思并不是我不爱天空,而是因为这个典型的想象说明天空从来没有让我一见钟情过。可是那种淡淡的甜蜜的感觉,就如同一条宽敞的河流一样,源源不断,平静辽阔。我不知道这是否才是真正的爱情,而那些以往经历过的急流与飞瀑,浪打礁石般的情感是否仅只是激情呢?

我到乌鲁木齐后,给天空打了一个电话。

 “天空吗?你好,我是花轮。”

 “噢,是你啊!……”他在那边喘着气。

 “我现在在乌鲁木齐……”

 “哦,是吗……”

 “天池很美,我在上面住了三天,还采到了雪莲花呢……”

 “唉……”

两个人都沉默了,他的声音是那样淡漠,让我觉得那个邀我去看UFO的建议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失望渐渐涌了上来,我觉得自己都要掉眼泪了。他依然在那一头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我想他是跑上楼来接的电话,他的声音里还有一丝恼怒和不耐,仿佛他花了那么大的气力上来接电话,听到的却是这么俗气的对白,很觉亏本似的。老实说,我也觉得对不起他,平日里灵牙利齿的,我怕过谁呀!偏偏今天象个傻子。

 “那么……再见了……”我低声说道,一颗泪珠掉了下来。

 “啊……”(永远是那些“噢”“哦”“唉”“啊”“嗨”,就不能换点别的吗?

“那你还来吗?”他不喘气了,声音依然是淡漠的,这回有了一些沉默的迫急。

我噙着泪珠笑了。那种笑容我喜欢加点好听的形容词,比如说“狐媚子似的笑容”。

他来接我的时候,我觉得很没面子。他穿着军装,还戴着大盖帽。我这么说可不        是歧视军人。事实上,我姐曾狂热崇拜过老山前线的军人们,我也跟着瞎闹了一阵,不过十岁的年纪,就幻想一个英俊的军官爱上了我,要带我天涯海角,远走高飞。后来看了三毛,这个“英俊的军官”前就一定要加上“跛足”二字。但是我实在没法强迫自己喜欢军装。他来的时候正是一身这样的打扮,让我顿起逃回老家的欲望。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他帮我提着行李,冲我笑笑,说道。我也冲他笑笑,不说话。

“我以为那仅仅是一个玩笑,你不会当真。”他说。我大踏步走在他的身边,清风拂过我赤裸的双臂,我的心里有一种平静的感觉。

“我以为你只是客套……”他帮我把行李放在床上,说道,“房间不好,将就一下吧……”

“嗨,别这么说……”我转过头,拂去脸上的发丝,笑了,“别这么说……”(嘘,别这么说……只需望着我,你的眼睛便会泄露你的一切)

“喂,你觉得,怎么样啊?……”我们坐在招待所的台阶上,对每一个军阶比他高的军官做下流手势。我那时穿一条满是破洞的牛仔裤,还抽烟,自觉很PUNK。

“很好啊,房间不错,饭也不错,而且都是你付钱。”我答非所问,声音里充满欢愉。我觉得虽然我穿得这样PUNK,但那充斥全身的初恋感觉却实在传统极了。

“花轮,我喜欢你,”他伸出手来搭住我裸露的双臂。我微微震动了一下。在想象中他只说:“花轮,我喜欢你”,从来不动手动脚的,可见我对男人的本质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别介”,我道,挺了挺肩,他的手并不因此挪开,我也就默许了。我们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于是天色在打情骂俏中渐渐暗了下来,我看它也烦了,因为我们总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于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比他军阶高的军官们都乘车走了。他们可以在车上“乘其好事”。但是我和天空,我们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我们只能坐在台阶上,谈贫穷的恋爱。但那一样让我觉得美好难忘。

星星渐渐跳了出来,繁星点点,和我在拉萨望见的一样多,一样美,一样灿烂。上帝造就了一片这样美丽的穹苍,这样柔和的夏季,造就了在墨蓝色天空下默默坐着的两个年轻人,那实在是奇妙。我们静静地坐着,大自然的和平渗透在我们的呼吸里,以往所受的伤害与恐惧在渐渐离我远去,也许,也在渐渐离他远去。他的手掌散发着热力,我的胳膊也是,我们的身体都散发着年轻的,旺盛的活力。这种活力仿佛带着安慰人的力量,可以抚平心中的伤口,彼此觉得对方就象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一枚果实一样,是和平的,温柔的,那种沉默也是和平的,温柔的,不伤迫人的。他坐在我的身边,笑着,搂着我的手亲热地往他那边紧了紧,在迷茫的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那样年轻,又那样坚定,让我的心中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安。

.   无题的交集

有一天,我问天空:“为什么你那么讨厌你的单位呢?”

“那为什么仓央嘉措那么讨厌布达拉宫呢?”他反问我道。

“那是因为布达拉宫太刻板,太沉闷了,拴不住他自由的心灵。”我用手指了指他赤裸的胸口,代表心灵。停了一会儿,我又问道:“那就象你一样吗?”

“那也象你一样……”他提醒我。

“所以你现在逃离出你的单位,象一个逸出的空气分子一样,是吗?”

“是,但那只是……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的深红色圆点……”他懊恼地接道。

这么说的意思是,天空——不管用什么手段——骗到了好几个月的假期。据说那是因为有一名重要领导要来视察他们的基地,次要领导们怕他闹事,赶紧哄他回家。其实我觉得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开他回家,一劳永逸,绝无后患。可是领导们的思维方式从来和群众是不一样的,不然如何显示他们的高深呢?

于是,在某一个晚上,我们逃离了那座荒凉的城镇。天似穹庐,繁星满溢,我们好象一辈子不会分离似的,又欢喜又悲伤。坐在行李上,他问我:“去哪儿?回乌鲁木齐还是去喀什?”

“随便。”

“回乌鲁木齐好吗?然后我带你去西安,那儿有许多好吃的,你一定喜欢。”

“好。”

“你说话怎么这么简洁?”

“我说话一向简洁”,我打了一个响指。

于是,在这“某一天”的下午,我们躺在“某地”的床上,我开始向他提出开篇时那个愚蠢的问题。

他回答了,那只是个“深红色的圆点”,很沮丧的模样。因为他很想逃离那里,在认识我以后就更想了。

于是我赶紧安慰他:“不要紧,你会最终逃离的,就如同仓央嘉措,他也最终逃离了……要有希望……”

我们一动不动的趴在床上,双手交握,互相凝望,有时亲吻,有时不。下午四点钟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漏在我们赤裸的脊背上,充满童稚的光彩。

“等到仓央嘉措长大后,他爱上过谁吗?”

“那当然,象所有男人一样,他一辈子有许多情人,却只有一个爱人。”我本来想说“象所有伟人一样”,但我怕刺伤天空的男性自尊,于是临时改了口,“他当然深深地爱过……那是在一七零五年的除夕,一个大雪飞扬之夜,他和一位名叫普琼的贵族之妻邂逅并爱上对方。普琼是日喀则宗本的小女儿,美艳夺人,无对无双。她因为政治利益与前藏地区的贵族X联姻,嫁到了拉萨……这是他唯一的爱人,至于他的情人,那可就数也数不清了,因为仓央嘉措经常扮成浪荡少年,夜里从布达拉宫出来,浪迹于市井酒肆中,结识了不少漂亮女人。我知道其中一个他最钟爱的,叫仁珍旺姆,是一位俊俏泼辣的酒店女老板。”

--人家说我的闲话,说得一点不差,少年我轻轻的脚步,曾踏进女店主家……

“嘿!”天空意味深长的“嘿”了一声,充满了艳羡与嫉妒,接着他问道:“那他和普琼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哪方面怎么样了?”

“就是……怎么样了嘛!”

“没怎么样,你想他一年后就下台去世了,能怎么样?”

天空研究了我半天,“喂,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他阴阳怪气的问我。

我都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他投降了,“那你把他们的故事说给我听听好吗?”

当然好,为什么不好,天空?

于是,在那个大雪飞扬的除夕之夜……

    仓央嘉措一把掀开帘子,从寒冷的暗夜里走进贵族X的家中。顿时,一股暖气向他扑面袭来,混杂着酒味,烟味,羊肉的香味,久不通气的房间的臭味;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桌桌的狼籍,男人们喝得黑红的脸膛,以及肮脏的油腻的地板。酷爱整洁的他不禁皱了皱眉,几欲退出,回到仁珍温暖丰腴的怀抱。但他还是想一睹普琼的风采,他听说她今天会在这个对每一位路人都开放的酒宴上露面,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他找了一付干净的桌椅坐下来,静静地端起酒杯。青稞酒是清冽的,芬芳的,清冽芬芳的酒中倒映着他的脸,高贵,拓达,双目饱含抑郁,额头上是疲惫的细纹。

   “他看见普琼了吗?”天空好整以暇的问我,暗自希望我答:“没有,哪有这么容易。”

但是我说:“当然看见了啊!而且是一见钟情,一见倾心,因为普琼实在太美了,仪态万方。她的倾国倾城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她的轿底铺的乃是拉萨合城众男子的爱情……’”

她有着乌鸦翅膀一样油亮的头发,打成一条肥大的发辫拖在脑后。若是赤裸着身体,披散开头发,那定会抖落到脚踝处,象海妖一样充满诱惑。她的脸是橄榄色的,庄重优美;她浑身上下配戴着珍贵的宝石,熠熠生光;但是,最明亮的还是她的一双眼睛,酒水一样清澈,星河一样灿烂,月光一样柔和,美目流盼,风采非常。

“那普琼发现仓央了吗?”天空问我。

“当然发现了啊!她正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忽然瞥见一位少年掀帘而入,他苍白着脸儿,高贵倨傲,双眸饱含抑郁,额上是疲惫的细纹。他披着一件华丽的披风,腰上悬着一柄细长的剑,握剑的手修长白皙,有贵族式的青色血脉凸现出来……”

“喂喂喂,你跑题了,我们不是在讲《三剑客》里的阿多斯,”他敲敲我的头,提醒我。

“哦,对不起,”我收回绮念:“总之,仓央嘉措一进来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正如她把仓央嘉措吸引住一样。An…d, don’t ask me why. Voil¨ l’amour!(这就是爱情)”我拖长声音,对他掉了一句法文,他管这个叫“放法国屁”,深恶痛绝。

天空想了一会,说:“但是世界上哪有这么完美的女人?象你这样的美貌,我已经觉得很少见了。”他开始很厉害的谄媚起我来。

“世界上当然没有这么完美的女人,普琼根本就是我编造出来的,她是度母的化身。那是一种极致的美,有女人的美艳,神灵的慈悲,轻灵飘逸,秀雅无双。只有她,才配得上仓央,否则还有谁?卡门吗?”

天空做了一个恶心我的鬼脸,隔了一会,他很主动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嘛……”我握住他的手:“后来他们彼此凝望,心心相印,然后,仓央嘉措--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他的心意告诉了普琼:

--一面不见倒好,也省得情思萦绕;心无深情也好,就不会这般神魂颠倒……

普琼一看,大起知己之感。她虽然貌美,但从小出身高贵,不曾有谁向她表白过爱情,现在知道了爱情是如此炽热甜美,虽然是毒药,也只有饮鸩止渴了。也许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吧,于是漫长的痛苦的爱情开始了,散多于聚,喜逊于悲,相见也只能偷偷凝望……“

我们沉默了,隔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们会是这样吗? 散多于聚,喜逊于悲……”

   “我不知道,”我说,靠向他,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在昏暗中弥漫的是无边无际的惶惑。

   “带我逃离吧!”他说:“逃离那个单位,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好的。带你逃离。”

我凝望着他,他也凝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他俯下身,开始吻我。我的手抚摸着他的背脊,那是充满活力的,那又是充满惊恐的。由于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他的两块肩胛骨突起,中间的脊柱因而深陷下去,象是一只刚刚掰开的蚌壳。我的手顺着他光滑温暖的脊柱滑下去,又滑下来,一遍又一遍,我的心中充满了慌乱与渴望。

他轻轻抚摸着我,让我羞怯,也让我颤栗。我环绕着他的腰肢,一动不动。我看到微光中他黑黑的短发的头颅俯在我的胸前,让我感到自己如同一位年轻的母亲。在那一刻,我是多么想带着这一个惊恐的弱小的孩子逃离,我是多么想为他驱除现实的苦痛,让他生活在一个童话般的世界里,没有压力,没有丑恶,甚至没有受伤后的平静,没有远行后的疲惫,只是一个纯美的世界。但是,我又是多么迷茫,我自己又是多么多么迷茫……

“带我逃离吧!”他对我说。

“好的,带你逃离。”

“带我逃离吧!”仓央嘉措对普琼说。

“好的,带你逃离。”

     天空在我的上方凝视着我,三百年前的某一天,仓央嘉措也在上方凝视着普琼。他们的眼睛中有着同样的色彩,温柔沉郁,仿佛要漫过薄薄的眼波,向我的全身渗透。忽然,我感到了一种角色的转换,我感到自己不再仅只是他的爱人,更成为了他的姐妹,他的母亲,他的保护者,他的后盾。恐惧与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却又让我感到了某种幸福与喜悦。那一刻,我不知自己是找到了,还是迷失了;是逃离了现实,还是被压上了更沉的重担。

.     逃离“逃离”

有一天,我这个“有一天”是很过了一段时间的,可以是一个月,可以是三年。反正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天空经历了一切恋爱中的男女所经历过的甜蜜争吵,等待泪水,最后走向了平淡。我仍然在北京读我的书,他一直在新疆当他的兵。有时我们互相见一面,但大部分时间不。我糊里糊涂地和他过着日子。可是有一天,我忽然清醒过来:

“天空,让我们分手吧!”我说。

“为什么?”他忧郁地望了我一眼,“你不想逃离了吗?”

“我忽然发现长期以来我们的指导方针是错误的。我们其实没必要逃离,也逃离不到哪儿去。我不知为什么以前会想到逃离这个念头。告诉我,我们到底要逃离什么?”

“你想逃离现实,我要逃离单位。”

我觉得这句话很琼瑶,因而笑了。

“但是现实是逃离不了的,还是你的目标实际些。”

“你这个叛徒!”他欺过来,恶狠狠的对我说。他的眼圈忽然红了。

“长期以来我忍受着你的自私,你的自负,你的虚荣,你的喜怒无常,你的小布尔乔亚,你的胡言乱语,在你面前我小心翼翼,一心想让你高兴,因为只有你快乐了我才会快乐。我活着没有自我,没有自尊,明知你象所有女人一样愚蠢,去仍忍不住为你辩驳,以为你会是更聪明的。我爱得那样辛苦,以至于你他妈的一说逃离,我就跟着逃离,我这是为的什么呀!”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逃离是错误的喽?”我瞪大眼睛,诧异的望着他问。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逃离不是错误的,那只是荒谬的。”他鼻音重重的回答,因为他感冒了。

我忍不住笑了,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地抱住他:“可爱的天空,多么可爱的话。”可是我还是想离开他。

“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爱,但是我无法忍受那种等待,那种平淡平凡平静平庸……”我操着舞台腔答道。

“你不能严肃点儿吗!你说话为什么那么做作!我最恨你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我知道你要逃离“逃离”,你厌倦了和我在一起,你看不到我们的前途,你想活得轻松点,反正你还在读大学,你还会有前途,事业,更好的选择,多么迷人的设想!你还爱我?可是你根本没有责任感,你根本不考虑其他人,你这个自私鬼!”

“对,”我说,“天空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你走吧,明天我就去买票--不,我走,我回单位。”

“再见,”我说。

他突然转身一把抱住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花轮……请你不要离开我,”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请你给我时间,你可知我有多么爱你……”他不能继续下去,我看到一颗泪珠滚了下来。我十分难过,但是我忍住紧紧回抱他的欲望,冷漠地垂着手,把头象鸵鸟一样转来转去。

“可你已经说了明天去买票的。”

“我可以买五天以后的。”

“那无所谓,反正你总要走。”

“你为什么这么冷酷!每次都是这样!最后由我来求你,我还有没有自尊了?”

(因为我是menkiller!)

“你可以不求嘛!这么简单的事。”我说。

“真的。。。。。。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想是不爱了吧!”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记得。在你们基地,那些拥抱,那些亲吻,可我也记得那些等待,那些痛苦,我害怕那种归属感,我害怕承担责任,我害怕看不到前途。”

他把我放开了,失神地打量着我。

“这么说普琼要离开仓央了?”半晌他才问我,冷漠的。我可知道在冷漠的背后是深深的伤痛,我也感到伤痛,可我就是喜欢去伤害所有爱我的人,包括我自己。

“不是普琼离开了仓央,而是仓央最后死了。但那只是一个故事的结局,我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平面,而是充满了缺憾和无结果的事情。我们分手吧。”

“好的。”他不再说下去,而是坐了下来。他的身体深深陷在沙发里,那样疲惫,那样痛苦。我忍住心痛,在他面前站着(我回想起了我们见面的那一刻,正是他的纯真与无助吸引了我,而现在,又将我从他身边推开,难道这就是命运吗?).可是过了一会我就故态复萌,百无聊赖起来(连我都恨自己为什么总没个严肃认真的时刻)。于是我吹起口哨,走来走去,自觉自己象是个无药可救的小无赖。

在月台上,他对我说:“亲爱的花轮,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欢喜佛’,我回头一看,发现一个清纯可爱的短发女生,并不美丽,却那样舒适,仿佛回归。”

“哦,”我说。

“那时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家,我以为我的逃离终于结束了,因为不管怎样辛酸怎样无奈,怎样痛苦怎样现实,只要在你的身边,我就能感到平安,重新获得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你曾是我的一切,但是你看……一切变化的是多么快哦!”

“哦……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到可安息的水边……”

“我想我也有错,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我让你一个人去面对现实……其实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一个人都不能帮助对方承担一切的苦痛。”

“你不能这样苛求我。”

“是的,我不能这样苛求你,对不起。”

……

“仓央嘉措最后死了是吗?”

“是的.在理藩院给康熙皇帝的奏章上写道:……报称拉藏送来假达赖喇嘛行至西宁口外病故。假达赖喇嘛行事悖乱,今既在途中病故,应行文商南多尔济,将其尸骸抛弃,从之……”

“真可怜,”他说:“可是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了‘假达赖喇嘛’,你的故事总是一段一段的,太不完整,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大概内容了,那是一个很美的爱情故事。不是吗?“

“是,”我答道。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

“真他妈的活见鬼,这叫什么事儿啊!”他突然骂了一句粗话。

火车要开了,他呜呜地叫着;天已经冷了,我们穿着大衣,哆嗦在北京的寒风中。我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的脖子上,不知为什么,我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掉下来,象在电影里的镜头一样。

“不要紧,伤痛是短暂的,是你所自求的,你记忆中的爱情却将永远美丽动人。”他安慰我道。

“花轮,你是一个可爱的琼瑶式的理想主义者,象中国大陆所有自命不凡的女学生一样。”他对我说,很无奈的样子。

我点点头,我的泪水无法抑制。火车要开了,我们是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哆嗦在北京的寒风中。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那么庸俗了,我还是会要你的,要有希望,别象刘雪华一样哭泣。”他抚了抚我的头发。

我点点头,我的泪水无法抑制。

“爱情不是孩子的游戏,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经典,而是严肃的,平淡的。快快长大起来,勇敢的面对生活,等到有一天你若是发现你还爱我,是即便高傲也须低首的,你就要回来。这一次,由我带你逃离。不让你惊恐,不让你惶惑……”

我点点头,我的泪水无法抑制。

“相信我,我会赚很多钱,这样你就能逃离了。”他提出具体解决方法。

我点点头,我的泪水无法抑制。

他深深地凝望着我,我也凝望着他,我们不停地抖着,抖着,但我们没有拥抱对方,因为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不能帮对方承担一切苦痛。

火车要开了,它呜呜地叫着。

“再见,”他说。

“再见,”我说。

再见,最亲爱的天空!

.花轮给天空的第一封信

亲爱的天空:

   

新疆冷吗? 北京很冷, 实在很冷.今天是11月20日,天下起了大雪,厚厚的,我想到了你,我希望你们基地也下着雪,这样你或许就能体会到我的心情了.

这样你或许也就能体会到仓央嘉措的心情了.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我指的是1706年冬天,第巴桑结与拉藏汗的矛盾终于激化了。(你还记得第巴桑结与拉藏汗吗?第巴桑结是藏王,拉藏汗是和硕特部的首领,他们在争夺西藏的统治权力——当然是中央统治下的最高权力。)先是第巴桑结差心腹往拉藏汗的酒菜里下毒,阴谋败露后,他们开始打了起来。最后第巴桑结兵败,为拉藏汗之妃才旺甲茂所杀,仓央嘉措的地位也自是难保,因为仓央是第巴的傀儡,属于必须铲除的“黑五类”。于是拉藏汗便打了一份报告给皇帝老儿,说仓央嘉措平日“耽于酒色,行事悖乱”,不是真的达赖喇嘛,“请予废立”。康熙一看,可高兴坏了——这不是坐收渔翁之利吗?于是连忙大笔一挥,大章一盖——把仓央嘉措给我带到北京来!这样,一七零六年初,在那些个茫茫的夜晚里,仓央嘉措便开始了茫茫的路程。

你可以想象他清秀颀长的绛色身影,在飘着大雪的暗夜里,最后一次出现在布达拉宫的大门口。随后他站住,望望夜幕下苍凉的布达拉宫,象是要被寂寂的雪片掩埋。那是他生活了九年的地方,悲喜俱在,爱恨交集,他一定会回想起那些曾带着爱情的甜蜜和青春的梦想的诗行:

——黄昏去会情人,黎明大雪飞扬;你莫说瞒与不瞒,脚印已留雪上。

    守门的狗儿啊,你比人还聪明;莫说我傍晚即出,莫说我拂晓才归……

那是多么甜蜜,那是多么悲凉,那时他心中的百感交集,怕是你我都不能体会的吧……

在这样一个曾那样悲伤的,大雪飞扬的晚上,有一个男生对我说:“喂花轮,让我们出去抽一支烟吧。”

“好啊!”我说。

于是我们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脚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两个烟头发出红亮的光,十分温暖。我忍不住对那个男生说:“亲爱的保罗,你知道读大学这么多年,我惟一没有实现的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问。

“我希望在大雪飞扬的夜晚,和我的男友手挽手走在操场上,然后他走到我面前吻我。雪花在天上飘舞,碰撞有声,那是我梦寐以求的爱情。”

“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男生保罗狞笑着在我的身边说:“我们都那么孤独,可以模拟爱情。”

“滚!”我说。

但是我想到了你,天空,我又想到了那年夏季,新疆的和风是多么美丽!我与你漫步在基地的大道小径上,身后是万道霞光。

可是保罗真的来到了我的面前,将我轻轻抱住。我想挣脱他,但是我的肉体却软弱了。我们在雪地里相拥着,他的嘴角挂着自以为很酷的笑容,哎,我最讨厌这种男生,但我却忍不住自掉了身价。我靠着他,甚至感到了放松和愉悦,因为这仅仅是一个朋友的胸膛,我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任何压力,我们都是自由的——但是这种自由又让我得到了什么呢?

但是,我亲爱的天空,如果你现在也象我这样,依偎在任何一个女人的怀抱里,只是为了得到一时的慰藉,我还是会对你说:“我理解,真的,我理解……”你看,这就是成人的世界。而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理解了这个世界,并且按照这个世界的原则行事——告诉我,这让你感到无所适从吗?

    我在说什么呀!我们都自由了,你可以依偎在任何一个女人的怀抱(甚至男人的怀抱),做什么都行,只要你愿意。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

八.花轮给天空的第二封信

亲爱的天空:

在路上走啊走啊走啊,转眼间,仓央嘉措一行就走到了四月。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季节,花开了,水绿了,衣衫薄了,就象现在这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已不复存在,春天把一切都掩埋了。

在这一天,仓央嘉措最后一次遇见了普琼,也许你会问:“咦,这怎么可能呢?普琼是贵族之妻,如何可以说出来就出来,没有一点礼法约束……”但是,请不要这么问,只要想象,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在一块绿油油的草甸子上,一切都是满有生机的,如你黑黑的短发。普琼为仓央斟下最后一杯酒。

我想这是仓央早就预感过的,因为他曾写道:

——当幸运的马儿奔驰而来,我竖起祈求幸福的风幡,果然有一位绝世的女子,为我摆下盛情的酒宴……

诗中满是伤感的快乐,正如最后一刻的相聚。普琼,那如度母一样高贵优美的普琼,那双眸如星如水的普琼,在仓央身边坐着,漆发飞散,抖落在脚踝处,顾盼之间,美艳绝伦。

你可以想象,那酒席是无语的,也可以想象他们在说着一些话:

“你可要注意身体……”普琼说:“你咳嗽的这样厉害!”

“好的。”仓央说。

“对不起,我无法带你逃离,”普琼说:“我什么都有,可是我依然无法带你逃离。”

“那并没有关系,我有了一个逃离的地方,那就是属于你的回忆……还有这美丽的西藏,每当我回想起这片土地时,我就会想起你;每当我看到一草一木,一湖一天时,我就会想起这儿……家乡,还有这一刻……你……你知道,那是一种无比的快乐。”

“我知道。”

“当我仰望星空时,我想起了小王子就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里,这样,仰望星空就成了一种快乐。”

“我知道。”

“得到你,普琼,那是历经千辛万苦的。正如那口水,那是行过死荫的幽谷,历经沙漠的恐惧,辘轳咿咿呀呀的歌唱着,由小王子亲手打上来的,所以……”

“那是应该珍惜的。”普琼说。

“正是。”仓央说。

“是因为你对你玫瑰的爱,使她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朵玫瑰……普琼,你就是我的那朵玫瑰。”

“你也是的,亲爱的仓央,你就是那口井,那朵玫瑰,那片星空……”

“何况还有西藏……”

“是啊,这么美,这么美的土地……”

温暖的空气在流动着,白衣的普琼站起来,向他投去惜别的一瞥,纵身向崖下跳去,衣襟飘飘,黑发飞舞,美丽的脸庞安详高贵。那是一种逃离,那是一种回归,回到来时的,遥远的星球,这样,当你仰望星空时,你就会想起度母普琼就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里,那么,仰望星空便成了一种快乐……

完结篇    请选择

时隔一年,我在某一个阴暗的角落发现了这篇文章。我开始以一个读者的身份重新通读,又熟悉又陌生的句子在我的脑海里跳跃。我读着,时而感动,时而微笑,当我读到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句话——仰望星空是一种快乐——时,我才发现这仍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应该给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怎样的结局,我就如同一个在三岔路口的彷徨的人一样迷失了。

有时我想,花轮会长大的,应该明白“生活的责任”和“爱情的本质”,她会回到天空的身边,这时我就这样写着:

   “……

长途汽车停了下来,我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天空倚在小饭馆的柱子上等着我,我笑了,跳下车,朝他奔去……”

但更多的时候我却是这么想的:也许他们就这样互相遗忘了,也许花轮一直说:“总有一天我会长大,发觉自己依然爱他,我会回到他身边……“但这一天迟迟未到,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无结果的结束了。我觉得这是很生活化的,每一天总有成千上万的事没有结局的结束,而我们虽然因此感到痛苦与遗憾,在时间的洪流中,一切却都消融了,于是我写下了这样的结局:

“……

 有一天他们重逢,依然年轻,他们回想着,发觉生活并不因失却对方而减少一分光彩,而谁也不是谁的‘独一无二’,于是所有的怨恨消失了,他们友好地交谈,分享美好生活慷慨的礼物……”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做到真正的彼此遗忘,当两人再次相逢时,他们甚至没有认出对方,所有的“刻骨铭心”的“爱情”在漫长的一生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继续自己的生活……

看,因着选择的不同,花轮和天空的人生会有不同的结局。那么现在,我对你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垂下你望着电脑屏幕的双眼,仔细地想一想:花轮应该选择什么呢?天空应该选择什么呢?然后再告诉我:你愿意为他们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呢?

请记住,他们的世界是会因着你选择的不同而改变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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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花甲老翁 回复 悄悄话 大禮拜頂禮仓央嘉措活佛.

時空交措的好文章,謝謝.
出喝酒 回复 悄悄话 回复wushu的评论:哈,小时候写的玩的,现在看觉得很做作,哈
出喝酒 回复 悄悄话 回复玉珠的评论:赫赫,多谢玉珠姐,很久没看到你了,一切都还好?
wushu 回复 悄悄话 这是新写的还是以前写的?
留着几种选择的结尾也挺好的。以后的DVD电影也会有几种结尾,用remote control选择...
按红键--大团圆
按白键--感人肺腑
按蓝键--此恨绵绵
按黄键--电脑代选
玉珠 回复 悄悄话 这个传太特别,让我惊艳得差点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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