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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香教堂

(2007-09-13 03:20:17) 下一个




朗香教堂(Notre Dame du Haut)



  去朗香教堂(Notre Dame du Haut)是读了德坛什刹海网友转贴的介绍文章受的启发。在号称世界上最壮美的十座大教堂里,朗香教堂应为其杰出的建筑风格当之无愧的榜上有名。这十座教堂分别是:

  朗香教堂
  水晶大教堂
  罗马千禧教堂
  雷克雅未克大教堂
  巴黎圣母院
  圣彼得教堂
  索菲亚大教堂
  圣巴索教堂
  Las Lajas大教堂
  圣家赎罪堂

  朗香教堂所在的朗香(Ronchamp)在法国东部。从德国法兰克福开车过去会经过德国美丽的黑森林和法国漂亮的阿尔萨斯,约三百多公里路。是上述十大中离我最近的一个,:)。所以我自然当仁不让,拍回来和大家共赏。我自己没拍好的部分,结果也承蒙朋友鼎力相助,慷慨贡献材料,我在此特表感谢!

  朗香教堂的设计师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原名Charles Edouard Jeanneret-Gris;1887年10月6日-1965年8月27日;瑞士钟表匠的儿子)是风格被称为粗野主义(Brutalism)的代表人物。值得一提的是,柯布西耶曾非常沉醉于设计中使用几何图形,朗香教堂的设计可以说是柯布西耶经过对几何图形契而不舍的应用已到了炉火澄清的境界。朗香教堂独树一帜的巧妙结构复杂而不繁复,从任何一个侧面均不足猜测到其他各面的形状。其实这之前的教堂建筑也不乏复杂的构造,但要是说朗香之前的教堂多在局部上精雕细琢,那么朗香教堂就以其总体上浑然天成、明快而复杂的结构脱颖而出。

  郎香教堂既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教会。它的建造和目前的所有权归属于一个维持协会,所有的门票收入都用于维持该教堂的修缮保存。鉴于其建筑学的意义,有关朗香教堂的介绍很多。除了可以读前面提到的精彩介绍,建筑方面其中尤以清华吴焕加教授的《论朗香教堂》最透彻。所以我转贴在后面供大家推敲,:)。

  01. 朗香教堂的位置图(来源:www.tu-harburg.de)。假如教堂(La Chapelle)以布道台为正面,则是座西朝东面对一块小平地。平地的东南角是一个金字塔(La Pyramide)。





  02. 标准像:这个角度的朗香教堂及其象征摩羯座的独角兽屋顶尖角,是最受拍照的人们青睐的。





  03. 教堂内部。门口写着不许照相,所以我没敢拍。这张是wiki上的照片。可以看出里外两个布道台是隔墙背靠背的,墙上的亮处是个神龛放着圣母像(参看图07和图08,wiki的照片也不咋地,呵呵)。





  04. 仰拍塔楼内部(感谢朋友赠送版权)





  05. 南墙的采光很有特色。借放射状的窗洞,小窗孔透入的光线得以撒开。(感谢朋友赠送版权)





  06. 沐浴着中午阳光的南墙





  07. 外布道台所在的东墙





  08. 看一下全景(感谢朋友赠送版权,因为我没带广角,嘿嘿)





  09. 东北角的立柱。挺想知道那个小门后面是什么,地窖?





  10. 侧面(北)看外布道台





  11. 北墙门边的楼梯。上面有带玻璃门窗的房间。





  12. 教堂入口处。门外等待弥撒的人们,这天同时有三个洗礼





  13. 西面在有象征父、母、子的石块的蓄水池前,年轻的妈妈抱着即将受洗的孩子





  14. 西墙上的水漏和蓄水池





  15.再看一眼南墙上形状各异的窗口





  16. 山坡脚下的纪念牌是为了纪念1944年二战中解放该地的伞兵部队的。郎香教堂的原址是一个哥特式小教堂







谢谢观看!

以下转贴:


《论朗香教堂》


吴焕加 (清华大学)

题要:
  一、朗香教堂何以令人产生强烈印象
  二、朗香教堂是如何构思出来的
  三、从走向新建筑到走向朗香
  四、再领风骚

  1955年,勒柯布西耶设计创作的朗香教堂(The Pilgrimage Chapel of Notre Dame du Haut at Ron-champ)落成,它立即在全世界建筑界引起轰动。
  几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我每次向我们建筑学专业的学生询问他们的看法时,仍然听到大量热烈的赞叹。几位研究生告诉我,在他们的心目中,朗香教堂的建筑形象在当今世界建筑艺术作品中排名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这是令人惊讶的。在世界建筑史上,基督教教堂何止千万,著名杰作也不在少数,何以这个山中的小小教堂竟如此引人注目,令许多人赞赏不迭,连与基督教丝毫沾不上边的人都为之心折,这是什么原故呢?
  再说,勒柯布西耶是大家知道的现代主义建筑的旗手,当年他大声号召建筑师向工程师学习,要从汽车、轮船、飞机的设计制造中获取启示。他的名言:“房屋是居住的机器”言犹在耳,人们记得他是很主张理性的。那么,这么一位建筑师怎么又创作出朗香这样怪里怪气的建筑来了呢?难道我们可以说朗香教堂还是理性的产物么!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背景和思想促成了那个朗香教堂?大家都说建筑创作要有灵感,勒柯布西耶创作朗香时从那儿来的灵感呢?
  我想这些都是有兴趣的问题。
  朗香教堂诞生至今已经过去了37年,37年在建筑通史书上不算长,在当代建筑史上又不算太短。许多建筑物和世间许多事物一样,距离太近不容易看得清楚,不容易评论恰当。间隔一段时间倒好一点。朗香落成37年,勒氏过世27年。现在更多的资料、文献、手迹、档案被收集,被整理、被研究了;研究者们发表了许多研究报告,帮助我们了解得多一些,使我们可以再作一番思考。看法自然仍是此时此地的一孔之见。


一、朗香教堂何以令人产生强烈印象
  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不管你信教还是不信教,也不论你见到了实物还是只看到照片或影片,朗香教堂的形象都会令你产生强烈的、深刻的、从而是难忘的印象。
  在这里,教堂的规模、技术和经济问题,以及作为一个宗教设施它合用到什么程度等等都不重要,也与我们无关。在这里,重要的是建筑造型的视觉效果和审美价值。
  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平日我们看到许多建筑物,有的眼睛一扫而过,留不下什么印象,有的眼睛会多停留一会儿,留下多一点的印象。差别就在于有的建筑能“抓人”,有的“抓不住”人。朗香教堂属于能抓人的建筑,而且特别能抓。为什么呢?
  
  几个角度看朗香教堂
  我想这首先是由于它让人感到陌生,有陌生感或陌生性。我们从日常生活中都形成了一定的关于房屋是什么样子的概念。如果直接或间接见到过一些基督教堂的人,心目中又形成基督教堂大致是什么样子的概念。我们观看一座建筑物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将眼前所见同已有的概念作比较。如果一致,就一带而过,不再注意,如果发现有差异,就要检验、鉴别,注意力被调动起来了。与以往习见的同类事物有差异,就引起陌生感。
  朗香教堂象人们习见的房屋吗?不象。象人们见过的那些基督教堂吗?也不象。它太“离谱”了,因此反倒引人注意。
  本世纪初,俄国文学研究中的“形式主义学派”对文学作品中的“陌生化”做过专门研究。他们说,文学的语言、诗的语言同普通语言相比,不仅制造陌生感,而且本身就是陌生的。诗歌的目的就是要颠倒习惯化的过程,使我们已经习惯的东西“陌生化”,“创造性地损坏”习以为常的东西、标准的东西,以便“把一种新的、童稚的、生气盎然的前景灌输给我们”。又说陌生化的文学语言“把我们从语言对我们的感觉产生的麻醉效力中解脱出来”,诗歌就是对普通语言的破坏,是“对普通语言‘有组织”的侵害”。(见特·霍克斯《结构主义和符号学》P61,70)
  从文学中观察到的这些原理,我想在建筑和其他造型艺术门类中也大体适用。陌生化是对约定俗成的突破或超越。当然,陌生化是相对的。百分之百的陌生化,全然摆脱人们熟知的形象,会使作品完全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也就达不到预期的效果。陌生化有一个程度适当的问题。
  勒氏在朗香教堂的形象处理中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陌生化”的效果。它同建筑史书上著名的宗教建筑都不一样,人们的眼光不能对之漠然。同时,朗香的形象也还有熟悉的地方。那屋顶仍在通常放屋顶的地方;门和窗尽管不一般,但仍然叫人大体猜得出是门和窗。它们是陌生化的屋顶和门窗。正在所谓的似与不似之间。最大限度然而又是适当的陌生化的处理,是朗香教堂一下子把人吸引住的第一关键。
  朗香教堂的引人之处又在于它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形象结构。本世纪初期,勒柯布西耶和他的现代主义同道们提倡建筑形象的简化、净化。勒氏本人在建筑圈内与美术界的立体主义派呼应,大声赞美方块、圆形、矩形、圆锥体、球体等简单几何形体的审美价值。20年代和稍后一段时期,勒氏设计的房屋即使内部相当复杂,其外形也总是处理得光光净净,简简单单。萨伏依别墅即是一例,人们很难找出一个比它更简单光溜的建筑名作了。
  然而,在朗香,勒氏放弃了往日的追求,走向简化的反面——复杂。试看朗香教堂的立面处理,那么一点的小教堂,四个立面竟然那样各个不同,你初次看它如果单看一面,绝想不出其他三面是什么模样,看了两面,也还是想象不出第三面第四面的长相,四个立面,各有千秋,真是极尽变化之能事,与萨伏伊别墅几乎不可同日而语。再看那些窗洞形式,也是不怕变化,只怕单一。再看教堂的平面,那些曲里拐弯的墙线,和由它们组成的室内空间,也都复杂多变到家了。当年勒氏很重视设计中的控制线和法线的妙用,现在都甩开了,平面构图上找不出什么规律,立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章法。如果一定说有规律,那也是太复杂的规律。萨伏伊别墅让人想到古典力学,想到欧几里得几何学,朗香教堂则使人想到近代力学,非欧几何。总之,就复杂性而言,昔非今比。
  然而有一点要指出的,也是朗香的好处:它的复杂性与中世纪哥特式教堂不同。哥特式的复杂在细部,那细部处理达到了繁琐的程度,而总体布局结构倒是简单的,类同的,容易查清的。朗香的复杂性相反,是结构性的复杂,而其细部,无论是墙面还是屋檐,外观还是内里,其实仍然相当简洁。朗香教堂有一个复杂结构,而复杂结构比之简单结构更符合现在人们的审美心理。如果说萨伏依别墅当初是新颖的,有人喝采的,纽约联合国总部大厦当年也是新颖的,有人叫好的,那么,今天再拿出类似的货色,绝对不会受到广泛的欢迎。简单整齐的东西,举一可以反三,容易让人明白的东西,现在被看成白开水一杯,失去了吸引力。简单和少联系在一起,密斯坚持到底,也就栽在这里。不是吗,文丘里一句“少不是多”,又一句“少是枯燥”,就把密斯给否了。语云“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当代人喜欢复杂的东西,揆之时下的服装潮流,即可证明。
  这是就社会审美心态的变迁而言。格式塔心理学家在学理上也有解释。他们研究证明,格式塔即图形有简单和复杂之分。人对简单格式塔的知觉和组织比较容易,从而不费力地得到轻松、舒适之感,但这种感觉也就比较浅淡。视知觉对复杂的格式塔的感知和组织比较困难,它们唤起一种紧张感,需要进行积极的知觉活动。可是一旦完成之后,紧张感消失,人会得到更多的审美满足。所以简单格式塔平淡如水,复杂格式塔浓酽如茶如酒。付出的多,收获也大。朗香教堂的复杂形象就有这样的效果。
  对于朗香教堂的形象,人们观感不一。概括起来,认为它优美、秀雅、高贵、典雅、崇高的人很少,说它怪诞的最多。晚近的美学家认为怪诞也是美学的范畴之一。朗香教堂可以归入怪诞这一范畴。
  上面说了陌生感和复杂性,似乎就包含了怪诞,不必再单说。可是三者既有联系,又互相区别。譬如看人,陌生者和性格经历复杂之人并不一定怪诞,怪诞另有一功。
  怪诞就是反常,超越常规,超越常理,以至超越理性。对于朗香教堂,用建筑的常理常规,无论是结构学、构造学、功能需要、经济道理、建筑艺术的一般规律等等,都说不清楚。我们面对那造型,那模样,一种莫明其妙、匪夷所思的感想立即油然而生。为什么?就是面前那个建筑形象太怪诞了。
  朗香教堂的怪诞同它那原始风貌有关。它兴建于1950—55年间,正值20世纪的半中间,可是除了那个金属门扇外,几乎再没有什么现代文明的痕迹了。那粗粝敦实的体块,混沌的形象,岩石般稳重地屹立在群山间的一个小山包上。“水令人远,石令人古”,它不但超越现代建筑史,近代建筑史,而且超越文艺复兴和中世纪建筑史,似乎比古罗马和古希腊建筑还早,……它很象原始社会巨石建筑的一种,“白云千载空悠悠”。朗香教堂不仅是“凝固的音乐”,甚且是“凝固的时间”永恒的符号时间。时间都被它打乱了,这个怪诞的建筑物!
  由此又生出神秘性。朗香教堂那沉重的体块的复杂组合里面似乎蕴藏着一些奇怪的力。它们互相拉扯,互相顶撑,互相叫劲。力要进发,又没有迸发出来,正在挣扎,正在扭曲,正在痉挛。引而不发,让人揪心。
  这些都不易理解,甚至不可理解。谁造出来这样的建筑?明明是勒柯布西耶,可是又不像人造的,完全不像20世纪文明昌盛国度里的人造的。他是不是超人?或者他是按超人的启示造出来的吧?超人是谁?当然是上帝了。在这样的教堂里向上帝祈祷,多么好啊!
  这都是猜测、是揣摸、是冥想,无法确定。许多建筑物,也许是大多数建筑物,即使单从外观上看,也能大体上看出它们的性质和大致的用途,北京的毛主席纪念堂、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大厦、各处的饭店、商场、车站、住宅……,都比较清楚。另外一些建筑物就不那么清楚了,如巴黎蓬皮杜中心,悉尼歌剧院等等,需要揣测,可以有多种联想。因为它们在我们心中引出的意象是不明确的,有多义性,不同的观看者可以有不同的联想。同一个观看者也会产生多个联想,觉得它既象这,又象那,有多义性、多义性带来不定性。

  朗香教堂造型的几种联想(Hillel Schocken作)
  朗香教堂的形象就是这样的,有位先生曾用简图显示朗香教堂可能引起的五种联想,或者称作五种隐喻,它们是合拢的双手,浮水的鸭子,一艘航空母舰,一种修女的帽子,最后是攀肩并立的两个修士。(见Jencks,The Language of Post-Modern Architecture,1977,Rizzoli,P49)。V·斯卡里教授又说朗香教堂能让人联想起一只大钟,一架起飞中的飞机,意大利撤丁岛上某个圣所,一个飞机机翼覆盖的洞穴,它插在地里,指向天空,实体在崩裂,在飞升……(Le Corbusier,1987,Princeton,NJ,P.53)。一座小教堂的形象能引出这么多(或更多)的联想,太妙了。而这些联想、意象、隐喻没有一个是清楚肯定的,它们在人的脑海中模模糊糊,闪烁不定,还会合并、叠加、转化。所以我们在审视朗香教堂时,会觉得它难于分析,无从追究,没法用清晰的语言表达我们心中的复杂体验。“剪不断、理还乱”,真的“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而这不是缺点,不是缺陷。朗香教堂与别的一看就明白的建筑物的区别正如诗与陈述文的区别一样。写陈述文用逻辑性推理的语言,每个词都有确切的含义,语法结构严谨规范。而诗的语法结构是不严谨的,不规范的,语义是模糊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秋水清无力,寒山暮多思。”能用逻辑推理去分析吗,能在脑海中固定出一个确定的意象吗?相对于日常理性的模糊不定、多义含混更符合某些时候某些情景下人心理上的复杂体验,更能触动许多人的内心世界。诗无达诂,正因为这样反倒有更大的感染力。
  两千多年前传下来的中国古籍《老子》(第二十一章)中有这样的话: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这些话不是专门针对美学问题,然而接触到艺术世界和人的审美经验中的特殊体验。在艺术和审美活动中,人们能够在介乎实在与非实在,具象与非具象,确定与非确定的形象中得到超越日常感知活动的“恍惚”,并且感受到“其中有精”,“其中有信”。可以说朗香教堂作为一个艺术形象,正是一种恍惚之象,它体现的是一种恍惚之美。20世纪中期的一个建筑作品越出欧洲古典美学的轨道而同中国古老的美学精神合拍,真是值得探讨的有意思的现象。
  总之,陌生、惊奇感、突兀感、困惑感、复杂、怪诞、奇崛、神秘、朦胧、恍惚、剪不乱、理还乱、变化多端、起伏跨度很大的艺术形象,其中也包括建筑形象,在今天更能引人驻目,令人思索,耐人寻味,予人刺激和触发人的复杂心理体验。因为当代有更多的,愈来愈多的人具有这样的审美心境和审美要求。朗香教堂满足这样的审美期望,于是在这一部分人中就被视为有深度、有力度、有广度,有烈度,从而被看作最有深意,最有魅力的少数建筑艺术作品之一。
  朗香教堂属于建筑中的诗品,而且属于朦胧诗派。


二、朗香教堂是如何构思出来的从事建筑设计的人对这个题目大概都有兴趣。如果勒氏还健在,当然最好是请他自己给我们解说清楚,可惜他死了。其实,勒氏生前也说了不少和写了不少关于朗香的事情。都是很重要的材料。可是还不够。应该承认,有时候创作者本人也不一定能把自己的创作过程讲得十分清楚。有一次,那是朗香建成好几年以后的事,勒柯布西耶自己又去到那里,他还很感叹地问自己:“可是,我是从哪儿想出这一切来的呢?”勒氏大概不是故弄虚玄,也不是卖关子。艺术创作至今仍是难以说清的问题。需要深入细致的科学研究。勒氏死后,留下大量的笔记本、速写本、草图、随意勾画和注写的纸片,他平素收集的剪报、来往信函,等等。这些东西由几个学术机构保管起来,勒柯布西耶基金会收藏最集中。一些学者在那些地方进行多年的整理、发掘和细致的研究,陆续提出了很有价值的报告。一些曾经为勒氏工作的人也写了不少回忆文章[注]。各种材料加在一起,使我们今天对于朗香教堂的构思过程有了稍为清楚一点的了解。
  勒柯布西耶关于自己的一般创作方法有下面一段叙述:
  一项任务定下来,我的习惯是把它存在脑子里,几个月一笔也不画。
  人的大脑有独立性,那是一个匣子,尽可往里面大量存入同问题有关的资料信息,让其在里面游动,煨煮、发酵。
  然后,到某一天,喀哒一下,内在的自然创造过程完成。你抓过一只铅笔,一根炭条,一些色笔(颜色很关键),在纸上画来画去,想法出来了。
  这段话讲的是动笔之前,要作许多准备工作,要在脑子中酝酿。
  在创作朗香时,在动笔之前勒氏同教会人员谈过话,深入了解天主教的仪式和活动,了解信徒到该地朝山进香的历史传统,探讨关于宗教艺术的方方面面。勒氏专门找来介绍朗香地方的书籍,仔细阅读,并且作了摘记。大量的信息输进脑海。
  过了一段时间,勒氏第一次去到布勒芒山(Hill of Bourlemont)现场时,他已经形成某种想法了。勒氏说他要把朗香教堂搞成一个“视觉领域的听觉器件”(acoustic component in the domain of form),它应该象(人的)听觉器官一样的柔软、微妙、精确和不容改变”(《勒柯布西耶全集1946—52》P.88)
  第一次到现场,勒氏在山头上画了些极简单的速写,记下他对那个场所的认识。他写下了这样的词句:“朗香?与场所连成一气,置身于场所之中。对场所的修辞,对场所说话。”在另一场合,他解释说:“在小山头上,我仔细画下四个方向的天际线,……用建筑激发音响效果——形式领域的声学”。
  把教堂建筑视作声学器件,使之与所在场所沟通。进一步说,信徒来教堂是为了与上帝沟通,声学器件也象征人与上帝声息相通的渠道。这可以说是勒氏设计朗香教堂的建筑立意,一个别开生面的巧妙的立意。
  从1950年5月到11月是形成具体方案的第一阶段。现在发现的最早的一张草图作于1950年6月6日,画有两条向外张开凹曲线,一条朝南象是接纳信徒,教堂大门即在这一面,另一条朝东,面对在空场上参加露天仪式的信众。北面和西面两条直线,与曲线围合成教堂的内部空间。
  另一幅画在速写本上的草图显示两样东西。一是东立面。上面有鼓鼓地挑出的屋檐,檐下是露天仪式中唱诗班的位置,右面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有神父的讲经台。这个东立面布置得如同露天剧场的台口。朗香教堂最重大的宗教活动是一年两次信徒进山朝拜圣母像的传统活动,人数过万,宗教仪式和中世纪传下来的宗教剧演出就在东面露天进行。草图只有寥寥数笔,但已给出了教堂东立面的基本形象。这一幅草图上另画着一个上圆下方的窗子形象,大概是想到教堂塔顶可能的窗形。
  此后,其他一些草图进一步明确教堂的平面形状,北、西两道直墙的端头分别向内卷进,形成三个半分隔的小祷告室,它们的上部突出屋顶,成为朗香教堂的三个高塔。有一张草图勾出教堂东、南两面的透视效果。整个教堂的体形渐渐周全了。然后把初步方案图送给天主教宗教艺术事务委员会审查。
  委员会只提了些有关细节的意见。1959年1月开始,进入推敲和确定方案的阶段,工作在勒氏事务所人员协助下进行。这时做了模型——为推敲设计而做的模型,一个是石膏模型,另一个用铁丝和纸札成。对教堂规模尺寸做了压缩调整。勒氏说要把建筑上的线条做得具有张力感,“像琴弦一样!”整个体形空间愈加紧凑有劲。把建成的实物同早先的草图相比,确实越改越好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勒氏自己提的问题:他是从哪儿想出这一切来的呢?这个问题也正是我们极为关心的问题之一。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梦里所见的吗?是灵机一动,无中生有出现的吗?D·保利先生经过多年的研究,解开了朗香教堂形象来源之谜。保利说勒氏是有灵感的建筑师,但灵感不是凭空而来,它们也有来源,源泉就是勒氏毕生不懈、广泛收集、储存在脑海中的巨量资料信息。勒氏讲过一段往事:1947年他在纽约长岛的沙滩上找到一只空的海蟹壳,发现它的薄壳竟是那样坚固,勒氏站到壳上都不破,后来他把这只蟹壳带回法国,同他收集的许多“诗意的物品”放到一起。这只蟹壳启发出朗香教堂的屋顶形象。保利在一本勒氏自己题名“朗香创作”的卷宗中发现勒氏写的字句:
  厚墙·一只蟹壳·设计圆满了·如此合乎静力学·我引进蟹壳·放在笨拙而有用的厚墙上。(转自保利文章)
  在朗香教堂那弯弯曲曲的墙体上,安置了一个可以说是仿生的屋盖。
  这个大屋盖由两层薄薄的钢筋混凝土板合成,中间的空挡有两道支撑隔板。勒氏的一幅草图示意其做法仿自飞机机翼的结构。朗香那奇特的大屋盖原来同螃蟹与飞机有关。
  关于朗香教堂那三座竖塔,保利认为可能同中东地区的犹太人墓碑有关。勒氏藏有一张那种墓碑的图片,还在上面加了批注。竖塔同墓碑造型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没有发现更多的证明材料。朗香的三个竖塔上开着侧高窗,天光从窗孔进去,循着井筒的曲面折射下去,照亮底下的小祷告室,光线神秘柔和。这采光的竖塔很象一个潜望镜的作用。不过,勒氏采用这种方法是从很早的建筑物中得到的启发。1911年勒氏在罗马附近的蒂沃里(Tivoli)参观古罗马皇帝亚德里安的行宫遗迹,一座在崖壁中挖成的祭殿就是由管道把天然光线引进去的。勒氏当即在速写本上画下了这特殊的采光方式,称之为“采光井”。几十年以后,在设计圣包姆地下教堂的时候,勒氏曾想运用这种采光井,不过没有实现。这次在朗香的设计中,他有意识地运用这种方式。在《朗香创作》卷宗里,在一幅速写旁边勒氏写道:
  一种采光!余1911年在蒂沃里古罗马石窟中见到此式——朗香无石窟·乃一山包。(转自保利文章,勒氏在蒂沃里画的速写图上注明日期是1910年10月。可能追忆时日期写错了。)
  朗香教堂的墙面处理和南立面上的窗孔开法,据认为同勒氏1931年在北非的所见有关。那时他曾到阿尔及利亚的摩札比河谷旅行,对那里的民居很感兴趣,画了许多速写。他在一处写道,摩札比的建筑物“体量清楚,色彩明亮,白色粉刷起主导作用,一切都很突出,白色中的黑色,印象深刻,坦诚率真。”摩札比的建筑墙厚窗小,他特别注意:摩札比人在厚墙上开窗极有节制,窗口朝外面扩大,形成深凹的八字形,自内向外视野扩大,自外边射进室内的光线又能分散开来。保利在他的文章中拿北非民间建筑的照片说明朗香教堂墙面处理和开窗方式与之相当接近。其实包括法国南部在内的地中海沿岸地区,民间建筑多有类似的处理和做法,大都因为那边的阳光极其强烈。
  朗香教堂的屋顶,东南最高,向上纵起,其余部分东高西低,造成东南两面的轩昂气势,特别显出东南转角的挺拔冲锋之动态。这个坡度很大的屋顶也有收集雨水的功能,因为山中缺水,屋面雨水全都流向西面的一个水口,再经过伸出的一个泄水管注入地面上的水池。研究者发现,那个造型奇特的泄水管也有其来历。1945年,勒柯布西耶在美国旅行时经过一个水库,他当时把大坝上的泄水口速写下来,图边写道:“一个简单的直截了当的造型,一定是经过实验得来的,合乎水力学的体形”,时间是1945年5月14日。朗香教堂屋项的泄水管同那个美国水利工程上的泄水口确实相当类似。
  上面这些情况说明一个问题。像勒柯布西耶这样的世界大师,其看似神来之笔的构思草图,原来也都有其来历。当然,如果我们对一个建筑师的作品的一点一滴都要简单生硬地和牵强附会地考证其来源根据是没有意义的无聊的事情。建筑创作和文学、美术等等一切创作一样,过程极其复杂,一个好的构思象闪电般显现,如灵感的迸发,难以分析甚至难以描述,但是重要的是从朗香教堂的创作中,我们可以看到那是在怎样的深广厚实的信息资料积蓄之上的灵感迸发。建筑创作特别是在朗香教堂这样的表意性很强的项目上,建筑师最大的辛苦第一在立意,第二在塑造一个具体的建筑形象,适用、坚固又表达出所立之意。中国绘画讲“意在笔先”,因为水墨画要一气呵成。在建筑的设计和创作过程中,意和笔即意和形象的关系是双向互动的,有初始的“意在笔先”,又有“意在笔下”和“意在笔后”,意和笔或意和象之间,正馈和反馈,来来回回,反复切磋,经过一个过程,才有一个完满意象。现在披露出来的朗香教堂创作过程的许多草图,说明勒柯布西耶这样的大师的作品也并非一蹴而就。这本是建筑创作的常规。可是笔者在建筑学堂里不时见到这样的学生,他实行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爱说不爱画,老是有意而无象,最后乱糟糟。看了勒氏的工作过程,这样的学生应该得些教益。
  从勒氏创作朗香教堂的例子,还可以看到一个建筑师脑中贮存的信息量同他的创作水平有密切的关系。从信息科学的角度看,建筑创作中的“意”属于理论信息,同建筑有关的“象”属于图象信息。建筑创作中的“立意”,是对理论信息的提取和加工。脑子中贮存的理论信息多,意味着思想水平高,立意才可能高妙。在创作过程中,有了一定的立意,创作者就按此向脑子中的图象信息库检索并提取有用的形象素材,素材不够,就去摄取补充新的图象信息(看资料),经过筛选,融汇,得到初步合乎立意的图象,于是可以下笔,心中的意象见诸纸上,形成直观可感的形象,一种雏形方案产生了。然后加以校正,反复操作,直至满意的形象出现。
  我们的脑子在创作中能将多个原有形象信息——母体形象信息,或是它们的局部要素,加以处理,重新组合,重新编排,产生新的形象——子体形象信息。人类的创造方法多种多样,信息杂交也是其中重要的一个途径。朗香教堂的形象在不小的程度上采用了这种方式。
  我们不能详细讨论建筑创作方法和机制的各个方面,只是想指出,朗香教堂的创作,同勒氏毕生花大力气收集、存储同建筑有关的大量信息——理论信息与图象信息有直接关系。他的作品的高水准同他脑子中贮存的大信息量密不可分。创造性与信息量成正比。
  曾经出现过一种论点,认为脑子中的东西越多,创造性越少,持这种论点的人主张“掏空脑袋瓜”才能创新。如此说来,脑袋瓜空空如也和交白卷的人岂不成了最有创造力的人了吗!这是伪科学。
  建筑师收集和存贮图象信息最重要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是动手画。这也是勒氏自己采用并且一再告诉人们的方法。他旅行时画,看建筑时画,在博物馆和图书馆中画,早年画得尤勤,通过眼到、手到,就印到了心里。1960年他在一处写道:
  ……为了把我看到的变为自己的,变成自己的历史的一部分,看的时候,应该把看到的画下来。
  一旦通过铅笔的劳作,事物就内化了,它一辈子留在你的心里,写在那儿,铭刻在那儿。
  要自己亲手画。跟踪那些轮廊线,填实那空档,细察那些体量,等等,这些是观看时最重要的,也许可以这样说,如此才够格去观察,才够格去发现,……只有这样,才能创造。你全身心投入,你有所发现,有所创造,中心是投入。
  (《Le Corbusier》,P.133)
  勒氏常常讲他一生都在进行“长久耐心的求索”(″long,patient search″)
  朗香教堂具体的创作设计时间毕竟不长,那最初的有决定性的草图确是刹那间画出来的,然而刹那间的灵感迸发却是他“长久耐心的求索”的结晶,诚如王安石诗云“成如容易却艰辛!”


三、从走向新建筑到走向朗香
  现在我们换一个角度即从较大的时空范围来考察朗香教堂的出现。
  70年前,勒柯布西耶在他参与编辑的法国《新精神》杂志上发表一系列关于建筑的论文,并于1923年结集出版,题名《走向一种建筑》(Vers une architecture),英译本题名《Towards the New Architecture》,译者加上了一个“New”字,中文译本也随之题名《走向新建筑》。
  不论书名有无“新”字,书的内容确确实实在召唤新建筑。1923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不久,勒氏36岁,血气方刚,意气风发,他大声疾呼:“一个伟大的时代开始了,这个时代存在一种新精神”。
  什么新精神?勒氏首先看到了工业化带来的新的精神,“这个时代实现了大量的属于这种新精神的产品,这特别在工业产品中更会遇到”,而且,这“工业象一股洪流,滚滚向前,冲向它注定的目标,给我们带来了适合于受这个新精神鼓舞的新时代的新工具”。他斥责当时占大多数的建筑师对工业、对工业产品和其中包含的新时代的新精神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书中特别举出轮船、汽车与飞机这三样工业产品,论述它们的优越之处,要求建筑师睁开眼睛,好好研究,并且要建筑师向生产工业品的工程师好好学习。勒氏这个时候对工业化带来的多种事物都大加赞赏,“我们的现代生活,……曾经创造了自己的东西:衣服、自来水笔、自动铅笔、打字机、电话,那些优美的办公室家具,厚玻璃板、箱子、安全剃刀……”。这些东西,都是机器的产品,很多本身就是机器。这个时候,勒氏不仅仅看到机器和机器产品的优越性能,而且将机器提升到道德、情感和美学的高度。他写道:“每个现代人都有机械观念、这种对机械的感受是客观存在而且被我们的日常活动所证明。它是一种尊敬,一种感激,一种赞赏。”“在对机械学的感受中有一种道德上的含义”。“机器,人类事物中的一个新因素,已经唤起了一种新的时代精神。”
  这些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是对工业化和机器的极大崇敬,几乎是一种崇拜,接近于机器拜物教。
  作为建筑师,他自然要从这样的观点重新审视从工业化时期以前流传下来的建筑,建筑学和建筑艺术,这就导致出他对传统建筑的猛烈批判,和对20世纪初建筑师界的守旧习气强烈不满。
  “使用厚重的墙,在早期的日子里显然是必要的,但今天还是固执地坚持着,虽然薄薄的一片玻璃或砖隔墙可以从底层起建造五十层楼。”  “今天建筑的立面时常采用大块石料,这就导致极不合理的结果”,“瓦顶,那个十分讨厌的瓦顶,还顽固地存在下去,这是一个不可原谅的荒谬现象”。
  勒柯布西耶提出一系列同传统相反的概念。
  “一幢房子将不再是一个厚实而笨重的东西,被认为永世不坏并作为一种财富的标志来炫耀。这将是一个工具,象汽车一样的工具。房子将不再是一件古董,用深深的基础扎根于土壤之中……”
  当时有人主张火车站建筑要有地方风格,对此,勒氏讥讽说这些人“马上想到的是地方主义!……在议会上鼓吹起来,作出决议案,向铁路公司施加压力,把从巴黎到迪亚普的三个小火车站都设计成不同的地方色彩,以显示它们的不同山丘背景,和它们附近不同的苹果树,说什么这是它们固有的特点,它们的灵魂等等。真是灾难性的牧羊神的笛子!”
  勒氏写道:“自然界的物体和经过计算的产品,都是清晰而又明确地形成的;毫不含糊地组成的。……清晰表达是艺术作品的主要特点。”关键在于20年代的勒柯布西耶主张在建筑艺术中清晰表达工业化,反对清晰表达牧羊神!
  年青的勒柯布西耶干脆给房屋重新下了一个定义:房子是住人的机器。
  一所房子是一个住人的机器,沐浴、阳光、热水、冷水、可调节的暖气,保藏食物、卫生、良好比例的美感。一把椅子是坐人的机器,如此等等。
  既然如此,自然的结论是“我们需要聪明而冷静的人来建造房子和规划城市”。
  《走向新建筑》发表之后,20年代和30年代,勒氏自己设计建造了不少的新建筑,萨伏伊别墅,瑞士学生宿舍,斯图嘉特建筑展览会中的两幢住宅,巴黎救世军招待所,莫斯科真理报大楼,里约热内卢巴西教育部大厦,还有著名的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大厦设计方案等等。能不能说勒柯布西耶把这些建筑都是完全当作机器来处理的呢?不是的,它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机器。要真是那样的话,勒柯布西耶就不是勒柯布西耶了。即使大声宣布房子是住人的机器的时候,勒柯布西耶也不是单纯的实用主义者,他强调的是建筑要表现,表现工业化的力量,科技理性和机器美学,即他所谓的时代新精神。在世纪初期,有相当一批建筑师鼓吹和实行建筑设计和创作方面的改革。勒柯布西耶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都走在最前列,成为现代建筑运动公认的最有影响的旗手之一。
  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又结束了。许多人预料和期待着勒柯布西耶在二次大战以后的建筑舞台沿着《走向新建筑》的路子继续领导世界、领导世界建筑的新潮流。
  不料,他却推出了另一种建筑创作路径,他的建筑思想和风格出现了重大的变化,虽然不是在他战后设计的每一幢建筑上都有同等的变化;虽然新的变化同他战前风格并非绝无联系,然而变化却是可见的,显著的。战后初期他创作了一座重要建筑作品马赛公寓大楼(L’united’habitation a Marseille,1946-52)与同一时期大西洋彼岸的纽约的新建大楼形成强烈的对照。马赛公寓的造型壮实、粗粝、古拙、直至带有几分原始情调;纽约花园大道上的利华大厦(Lever House,New York,1950-1952)则是熠熠闪光,轻薄虚透的金属与玻璃大厦。马赛公寓被认为是所谓“粗野主义”(brutalism)的代表作,而利华大厦在许多方面却正符合勒氏在《走向新建筑》所预想和鼓吹的“新精神”。正符合勒氏当年在《走向新建筑》中写的那句话:“薄薄的一片玻璃或砖隔墙可以从底层起建造五十层楼。”
  20年代初,美国大多数人对欧洲兴起的现代建筑风格很不买帐,坚持使用“厚重的墙”。曾几何时,到了50年代,美国大城市中心兴起“薄薄一片玻璃”的超高层建筑之风,勒氏自己反倒喜爱起“厚重的墙”了。
  古往今来,中外大艺术家在自己的艺术生涯中常常进行艺术上的变法。如果说,勒氏在一次大战后那段时间的道路可以称之为“走向新建筑”的话,那么,二战之后,他的创作道路不妨称为“走向朗香”。前后两个“走向”表示勒氏作为一位建筑艺术家,实现了一次重大的变法。
  艺术上的变法意味着推陈出新,变也是对新情况新条件的适应,报上说不久前有位著名的中国画家在法国举办画展,“一位法国评论家评论说,这位画家40年的画好象全在一天所作,没有喜怒哀乐的变化。华裔画家丁绍光对此深有感触,说‘如果一个人画了一辈子,到头来只是笔法变得更道劲了些,手法日臻娴熟,却几十年里不断重复一种美学,一种思想,那实在是很可悲的’。丁绍光认为‘惟有不断求变,变出新的风格,新的美学观念,新的艺术价值观,才能立足世界’”。(上海《文汇报》1992年4月25日)
  勒柯布西耶二战之后建筑风格上的变法正是表现了一种新的美学观念,新的艺术价值观。
  概括地说,可以认为勒氏从当年的崇尚机器美学转而赞赏手工劳作之美;从显示现代化派头转而追求古风和原始情调;从主张清晰表达转而爱好混沌模糊,从明朗走向神秘,从有序转向无序,从常态转向超常,从瞻前转而顾后,从理性主导转向非理性主导。这些显然是十分重大的风格变化、美学观念的变化和艺术价值观的变化。
  重大的风格、美学观念和艺术价值观的变化后面必定还有深一层的根因存在,或者说,勒柯布西耶的内心世界,一定发生了某种改变--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方面的改变。
  什么变化呢?
  如果是一位哲学家,他会把自己的思想变化讲述得很清楚;如果是一位文学家,他的文学作品会反映出思想上的细致变化。勒柯布西耶是一位建筑师,后期又没有写出象《走向新建筑》那样完整的著作,我们只能从零碎的文字材料和作品本身探索这位大师后期的思想脉胳。糟糕的是,我们作为外国人来进行这样的工作,条件更差,困难更多。虽然如此,不揣冒昧,仍愿意作一点尝试。
  本世纪初,对于西方社会的未来就有持怀疑和悲观看法的人,德国人斯本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就在勒柯布西耶写作《走向新建筑》的同时,写出了著名的《西方的没落》(1918-1922)一书。这样的人多是一些哲学家,历史学家。而大多数技术知识分子,受着工业化初步胜利的鼓舞,抱着科学技术决定论的观点,对工业化、科学技术、理性主义抱有信心,对西方社会的未来持乐观态度。从勒柯布西耶的《走向新建筑》来看,他属于后一种人。在该书的最后部分,勒氏提到了革命的问题,但结论是“要么进行建筑,要么进行革命。革命是可以避免的。”仍然是技术自有回天力的观点。这时候的勒氏充满信心,非常乐观,眼睛向前看。
  30年代后期,欧洲阴云密布现代建筑运动的一些代表人物移居美国。勒柯布西耶没有动窝,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沦陷,期氏离开大城市,蛰居法国乡间。格罗皮乌斯、密斯·凡·德·罗等活跃于美国大都市和高等学府的时候,勒氏却亲睹战祸之惨烈,朝夕与乡民、手工业者和其他下层人士为伍,真的是到民间去了。
  二次大战结束之后,他回到世界建筑舞台上来,依然是世界级的大建筑师。由于现代主义建筑思潮在美国和世界更多地区大行其道,勒柯布西耶的现代建筑旗手的声望比战前更加显赫。然而,这位大师经过二战的洗礼,内心世界却不比从前,思想深处发生了深刻的微妙的变化。
  1956年9月,勒柯布西耶在《勒氏全集:1952-1957》的引言中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非常明白,我们已经到了机器文明的无政府时刻,有洞察力的人太少了。老有那么一些人出来高声宣布:明天--明天早晨--12个小时之后,一切都会上轨道。……
  在杂技演出中,人们屏声息气地注视着走钢丝的人,看他冒险地跃向终点。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练习这个动作。如果他每天练功,他必定过不上轻松的日子。他只得关心一件事:达到终点,达到被迫要达到的钢丝绳的终点。人们过日子也都是这样,一天24小时,劳劳碌碌,同样存在危险。……。(《勒氏全集:1952-1957》第8页)
  同32年前《走向新建筑》的满怀信心和激情的语言相比,这时的勒氏几乎换了一种心境。原来的确信变成怀疑。今天的日子很不好过,明天的世界究竟如何,他也觉得很不确定,没法把握。更早一点,在1953年3月,他还说过更消极、更悲观的话:
  哪扇窗子开向未来?它还没有被设计出来呢!谁也打不开这窗子。现代世界天边乌云翻滚,谁也说不清明天将带来什么。一百多年来,游戏的材料具备了,可是这游戏是什么?游戏的规则又在哪儿?(《勒氏全集:1946-1952》第10页,引言)
  勒氏心境的改变,从信心十足到丧失信心是可以理解的。回想一下《走向新建筑》出版以后的那段日子吧。勒柯布西耶几次重要方案被排斥;他还没有盖出更多的房子,1929年世界经济大萧条就降临了;1933年希特勒上台,法西斯魔影笼罩欧洲,人心惶惶;1937年德国开始侵略战争,闪电战、俯冲轰炸机、集中营,大批犹太人被推入焚尸炉。千百万生灵涂炭,无数建筑化为灰烬,城市满目疮夷。文明的欧洲中心地区,相隔20年掀起两次空前的撕杀。人性在哪里?理性在哪里?工业、科学、技术起什么作用?人类的希望在哪里?勒柯布西耶亲历目睹,无可逃避,无法逍遥,也无法解释,过去的信念不得不破碎了!斯复何言,斯复何言!
  正像勒氏战前的思想不是属于他个人独有的那样,他在二战时期产生的消极、悲观、怀疑、失望的心态也不是他个人特有的,而是在一定时期一定范围内出现的有普遍性的思想观念的一种表现。在普通人那里,这种有普遍性的思想观念呈现为零散的很不系统的情绪和倾向,而哲学家会将它们集中起来、系统化、精致化、严密化,形成一种哲学。
  二次大战期间在法国兴盛起来的存在主义哲学是上述思想的集中,是它的提高和精练。法国哲人萨特(J.P.Sartre,1905-1980)和加缪(A.Camus,1913-1960)二战期间在法国参加反法西斯的抵抗运动。萨特本人曾经被德国人俘虏又从集中营中逃出。在那战祸惨烈,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日子里,他们发展了这样的观点:世界是荒谬的、存在是荒谬的。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是孤独无援的,是被抛弃的。人赁感性和理性获得的知识是虚幻的。人越是依靠理性和科学,就越会使自己受其摆布。人只有依靠非理性的直觉,通过自己的烦恼、孤寂、绝望,通过自己非理性的心理意识,才可能真正体验自己的存在。加缪甚至说:“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
  这是奇怪的,存在主义原来竟好象是反存在(自杀)!不过,这里不是讨论存在主义哲学的地方。我们只是想说,存在主义在二次大战时期和其后一段时间成为法国最主要的哲学流派是可以理解的,并且有其必然性。
  我们现在没有什么资料和根据说明勒柯布西耶同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有过何种的联系和交往。这一点并不十分紧要,重要的是思想内容上的接近或相似。萨特曾经写道:“存在主义……。其目的在于反对黑格尔的认识,反对一切哲学上的体系化,最后,是反对理性本身……。”(《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辑》商务,1964,第398页)
  “反对理性”,是存在主义的一个核心思想。勒柯布西耶早先大力颂扬理性,后期他不再称颂理性,相反,非理性,反理性的倾向更多显露出来。他在战后时期的作品中常常应用他独创的“模数”(Modulor),它将一个人的体形按黄金分割不断分割下去,得出一系列奇特的数字,应用于建筑设计之中,这套奇特的模数”制建立在一种信念上,即要将人体与房子联系起来的信念之上,看似精确有理,实则并不有效,除了勒氏自己,再不见有什么人采用过。这套“模数”,带有神秘信仰的色彩,它出现在大战时期而不是20年代不是偶然的。
  勒柯布西耶一生从事绘画。在文字、建筑作品之外,绘画也反映着他的思想及其变化。他写道:
  “自1918年以来,我每天作画,从不停顿。我从画中寻求形式的秘密和创造性,那情况就和杂技演员每日练习控制他的肌肉一个样。往后,如果人们从我作为建筑师所作的作品中看出什么道道来,他们应该将其中最深邃的品质归功于我私下的绘画劳作”(转引自美国《ARCHITECTURE》杂志,1987年10月号,第31页)
  勒氏自己点明他的绘画作品对于理解他的建筑作品的重要性,我们就来看:他后期绘画中有了什么变化。勒氏战前的绘画同立体主义画派相似,题材多为几何形体、玻璃器皿之类,后来又有人体器官入画,再往后,题材愈见多样,形象益加奇怪,而含意更为诡谲。不了解底细的人无法理解,经过注释,才知道并非随便涂抹得来,而是有一定的寓意。他的思想从悲观、非理性又进一步带上迷信的成份。
  1947-1953年间,勒氏画了一系列图画,有的还配了诗,1953年结集出版,题名《直角之诗》(《Le Po-eme de L’Angle Droit》,1953)这本诗配画的“最深邃的品质”反映着勒氏后期的思想信仰。
  这本书当时印数有限,只有200册。在书的扉页上,勒柯布西耶将书中的19幅图画缩小,组成一个图案,上下分为7层,左右对称。最上一层排着5幅图,往下依次为3、5、1、3、1、1幅。勒氏把这个图案称为1conostase,这个词原指东正教神龛前悬挂的屏幕,或神幡。这个“神幡”的七层各有含义,由上到下依次代表:(1)环境--绿色,(2)精神--兰色,(3)肉体--紫色,(4)融合--红色,(5)品格--无色,(6)奉献黄色,(7)器具--紫兰色,(milieu,esprit,chair,fusion,character,offer,utensil。采用7这个数目,因为它被认为是魔数那19幅图画中的形象有公牛,月亮女神,怪鸟,山羊头,羊角,新月,独角兽,神鹰,半牛半人,巨手,平卧女像,哲人之石,石人头,天上的黄道带和多种星宿,还有古希腊人信奉的赫耳墨斯神及古罗马人信奉的墨丘利神(Hermes,Mercury,都是司传信、商业、道路的神祗)等等。
  30年前,勒氏把轮船、汽车、飞机、打字机、可调节的暖气推到前面,要人们好好研习,30年后,他又把神蟠、半牛半人、哲人之石、黄道带和墨丘利神抬了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学者研究以后指出,这些图画内容与古代神话和炼金术有关。(Richard A.Moore,Alchemical and Mythical Themes in the Poem of the Right Angle 1947一1965,OPPOSITIONS 19/20,MIT Press,1080,pp.110-139)。勒氏画这些东西不是出于无事可干也不是信手拈来的。他画这些题材经过深沉的思索,处处有他的用意,显示他后期的观念和信仰。
  他相信天上的星宿同地上人间的命运有关,他画中的摩羯星、金牛座、白座、天称座等各有独特的意义。其他的图象有的象征善与恶,有的代表生与死,四时更迭、祸福转化、平衡太和(universal harmony),还有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一种事物转化为另一种事物以及返老还童、奉献礼拜等等。在这一切之中,勒氏不是旁观描述者,他参与其中,画中的“哲人之石”(the philosopher’s stone)代表勒氏自己。在画上,乌鸦也是勒氏自己的象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法语中的乌鸦corbeau与勒氏的名字切音的缘故)。
  这本诗画配表明后期笃信(1)魔力和魔法的存在;(2)人间事物和过程受宇宙苍天的支配;(3)事物本性能够转化;(4)相反相成的对立两极有同等重要性。
  他写的诗句充满神秘主义的观念。例如:
  “面孔朝向苍天,
  思索不可言传的空间,
  自古迄今,
  无法把握。”
  “水流停止人海的地方,
  出现地平面,
  微小的水滴是海的女儿,
  它们又是水气的母亲。”
  “一切都变异,
  一切都转换,
  变化至高无上,
  映现在
  幸福的层面上。”
  “睡眠之深洞,
  是宽厚的庇护所,
  生命的一半在夜间。
  睡眠的博览会,
  那儿的储藏室之夜
  丰富无比,
  女人走过,
  我睡着了,
  啊,原谅我吧”
  等等,诸如此类。

  有一个时期,一部分西方知识分子中兴起了对古代神话、巫术和炼金之类的兴趣。瑞士学者C·荣格于1944年出版专著《心理学与炼金术》,后来又出版《炼金术研究》。如果说勒氏后期的思想同这类著作有关或间接受到影响,不是没有可能的。
  学者们又指出,勒氏后期神秘观念的另一来源是某些古代宗教教义,它们是3-4世纪流行过的摩尼教(起源于波斯,二元论宗教),中世纪基督教的卡德尔教派(Cathar)和11-13世纪在法国南部流行的阿尔比教派(Albigensian)。论者指出勒氏母亲的家族过去秘密信奉阿尔比教派,但此点只是一种参考。
  勒氏后期的这些信念和信仰多多少少会渗透到他的建筑活动中来。在建造马赛公寓的时候,勒氏曾坚持把开工日期定在1947年的10月14日。后来又坚持把竣工日期定于1953年的10月14日。有人指出这包含着一种对月亮的信仰。10月份是勒氏自己出生的月份(生于1887年10月6日),按古代炼金术的历法,月亮周期为28天,取中得14.开工日和竣工日相距6年之久,都在10月14日。纯属偶然巧合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中国人过去盖房子,破土、上梁、竣工要看皇历,选个黄道吉日。1988年8月8日在香港被视为大吉大利的日子-发发发发,财运一定亨通,香港中国银行新厦也选在那一天扣顶。二战之后的勒柯布西耶为马赛公寓选择他喜欢的吉日开工和竣工自是可能。
  朗香教堂设计与修建的日子和勒氏写画《直角之诗》属同一时期,论者认为两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例如,教堂的朝向与天象有关,露天布道台朝向东方,应的是黄道卜二宫中的白羊座。白羊座主宰春天。东向代表“春天”,南向代表“冬天”,于是教堂东南角表示“冬天”与“春天”的转折。向上冲起的屋顶尖角象征摩羯座的独角兽,又是象征丰收的羊角(cornucopia)。教堂西边的贮水池中有三个石块,说是初始人类父、母、子的象征。(《OPPOSITION》,MIT,P.136)
  这些非常具体的描述不免令人觉得有点牵强。不过,勒氏后来具有“天人感应”的思想是确实的。他在谈到印度参迪加行政区规划时说:纽约、伦敦、巴黎等大城市在“机器时代”被损坏了,而自己在规划参迪加时找到一条新路子,就是让建筑规划“反映人与宇宙的联系,同数目学、同历法、同太阳光、影、热都建立关系。人与宇宙的联系是我的作品的主题,我认为应该让这种联系控制建筑与城市规划”(《勒氏全集:1946-52》第11页)。建筑、城市规划要考虑同自然界的各种要素保持联系,这是没有疑义的,然而强调“人与宇宙的联系是我的作品的主题”,强调建筑与规划同“数目字”、“历法”建立联系,并且起控制作用,就明显地带上神秘信仰的色采。拿参迪加行政区规划的实践效果来看,也难说它是很成功的。勒氏这段话显示的观念倒是同五百年前中国明朝人建造北京天坛时的设计和规划思想有很多的相通之处。
  看来,这时候勒氏的行事颇有点讲风水的意思了。对此,中国和外国热心风水堪舆学研究的人可能感到欣慰,并且可以引为同道。
  1965年8月27日,勒柯布西耶在法国南部马丹角(Cap Martin)游泳时去世。一说是他游泳时心脏病发作致死。另一说是他故意要离开人世。曾在勒氏事务所工作多年的索尔当(Jerzy Soltan)写文章说,死前数星期,勒氏曾同他会面,当时勒柯西耶曾对他讲:“亲爱的索尔当呀,面对太阳在水中游泳而死,该多么好啊!”K·福兰普敦(Kenneth Franapton)认为勒氏在地中海中自尽可能同阿尔比教派的一种观念有关。这个教派传统上认为自尽是神圣的美德,人的精神由此离开物质可以超升。(《Oppositiion》MIT,Press,1980:19/20,P109)。前面提到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加缪对自杀的高度评价,可谓无独有偶、古今略同历史上有过不少的著名人物,特别是文学艺术的巨匠们,在他们的晚年会做出一些看来奇怪的、反常或变态的事情,或忽然皈依宗教遁入空门;或颠狂痴迷,不能自己;或一去了之,不知其所终;或大彻大悟,澄明冷静地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离开尘世。布莱克(Peter Blake)说勒氏自60年代初起就有自己故意隐退的倾向,长时间置身于他在马丹角的斗室中。(Peter Blake,《The Master Builders》1976,NewYork,P.163)。这样看来,勒柯布西耶自己有意结束生命也是可能的。


四、再领风骚
  朗香教堂落成之时,西方建筑界赞颂之声,不绝于耳。可是有一个人写文章就这座建筑提出了“理性主义危机”的问题。文章登在英国《建筑评论》1956年3月号上,作者不是别人,就是当今颇有名气的英国建筑师斯特林(J.Sterling,Ron-champ and the crisis of Rationalism,Arch.Review,March,1956)。那时候,斯特林先生离开学校门(1950年)不久,羽毛未丰,却提出了很有见地的看法,他说无法用现代主义建筑的理性原则去评论这个教堂建筑,然后又说:“考虑朗香教堂是欧洲最伟大的建筑师的作品,重要的问题是应该思考这座建筑是否会影响现代建筑的进程?”
  1955年美国的菲利普·约翰逊对那时的现代主义建筑的前景抱有十分乐观的看法:“现代建筑一年比一年更优美,我们建筑的黄金时代刚刚开始。它的缔造者们都还健在,这种风格也还只经历了三十年。”(《P.约翰逊著作集》牛津大学出版社,1979)约翰逊的估计代表了当时建筑界多数人的观点。今天来看,当时的年青的斯特林看得比别人深远一些,已经隐隐然带有几分“忧患意识”。
  朗香教堂确实有违勒氏早先提倡的理性原则,由此可以称之为非理性主义或反理性主义建筑。不过细究起来,建筑创作中的理性和非理性或反理性的界限实在很难细分。每个著名的重要的建筑都包含这两方面的成分,即有理性,又有非理性的成分,甚至可以说缺一不可,缺了任一方面都成不了architecture.就具体的建筑物来说只有偏于这一方或那一方之别。朗香教堂固然偏于非理性这一面,然而总觉得称之为非理性主义建筑也并非恰当。因此窃以为从朗香教堂的艺术造型的美学特征和其哲学基础来看,不妨称之为存在主义的建筑或建筑艺术。
  战后时期存在主义在世界许多地区广为流传、有的学者认为产生了“存在主义的时代精神”(杰拉德·霍夫曼,法国乌尔茨堡大学教授,见《走向后现代主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第229页),存在主义对此后西方文学艺术的影响十分深远,事实上,萨特,加缪等人自己写了不少戏剧和小说,形成了存在主义的文艺浪潮。从世界是荒谬的这个基本观点出发,存在主义的文学艺术作品着重表现荒诞、混乱、不连贯性、无意义性、虚无、冲突、无序等等,这些也是存在主义文学艺术作品的表现方法和存在主义美学的特征。
  朗香教堂是一个实际限制少(使用功能、结构、设备、造价),创作自由度大,表意性很强的建筑。勒柯布西耶战后时期出自他与存在主义思想上的相通性,加上他在建筑艺术表现方面的娴熟技艺,终于通过建筑的体、形、空间、颜色、质地的调配处置,用一个特殊的抽象形体,间接地、模糊地然而又是深刻强烈地表达出与存在主义观念相通的人的情绪、情结、心境和意象。
  按照克莱夫·贝尔(Clive Bell,ART,1914)关于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的说法,朗香教堂的意味是存在主义的意味。它是一座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建筑。
  36年前,斯特林先生担心现代建筑的进程是否会改变。幸或不幸,他言中了。20世纪后半,批判、修正和背离20年代现代主义建筑的思潮渐渐占了上风,建筑风格也一再变化。我们回过头去看到的是,在大多数人还没有动作的50年代初,恰恰是当年倡导现代主义建筑的旗手勒柯布西耶自己率先实现观念的转变,扬弃现代主义,改变了自己原来的建筑风格。菲力浦约翰逊在1978年回顾20世纪后半世界建筑潮流转向时说“整个世界的思想意识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落在最后面,建筑师向来都是赶最末一节车厢。”(AIA JOURNAL,1978,7月号)这番话大体上是对的,但凡事都有例外,勒柯布西耶与众不同,他早早地就登上了新的列车,开始了新的旅程。
  一次大战后,勒氏为现代主义建筑写下了激昂的宣言书--《走向新建筑》,二次大战之后,他开始新的征程,却再没发表理论上的鸿篇巨著,这个工作后来由美国的文丘里补足了。1966年,即勒氏逝世的次年,朗香教堂落成后第11年,文丘里发表了他的《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耶鲁大学艺术史教授斯卡里在文氏的出的序言中提到,它是《走向新建筑》发表之后的又一本最重要的建筑著作。斯卡里将相距43年的两本著作相提并论,因为他看到这两本书都是20世纪建筑史上分别代表一个历史阶段的最重要的建筑文献。
  20世纪后半叶西方新的建筑潮流的代表们在批判20年代正统现代主义建筑时,对当时欧洲那些现代主义建筑旗手进行大量攻击,对三位重要人物中的两位即格罗皮乌斯和密斯·凡·德·罗正面开火,然而对勒柯布西耶却有礼貌地让开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前两位一直“顽固不化”,而勒氏自己早已转变并且带了个新头。
  一个建筑师,在自己的一生中在两次大的建筑潮流转换中都走在时代和同辈的前面,这是很了不起的罕见的事。
  朗香教堂,不论人们主观上是讨厌它还是喜欢它,或是对之不置可否,它都是20世纪建筑史和艺术史上少数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转贴结束,谢谢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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