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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黄橘绿(18)—— 胆小鬼

(2014-03-16 09:02:22) 下一个


我很想念方澄易。

他走之前,给我买了好多零食,用来堵住我的嘴。独自在家的时候,我就不停地吃。立丰五香牛肉粒一直是我的大爱,我一颗接一颗地嚼,到最后嘴巴都酸了。

方澄易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你怎么又在吃啊?”

“你给我买这么多,不努力怎么吃得完?”

“吃多了零食影响食欲,记得好好吃饭,知道不?”

我不理他,我也不想告诉他,因为心里紧张,所以我控制不住。我没有问他跟家人谈得怎么样了,我想等有结果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我的。要是让他知道我这么紧张他,他肯定要火上浇油地来游说我跟他走。

圣诞节的假期里,他要跟家人一起去某个滑雪圣地滑雪,我们通电话便没有那么方便,他主要靠酒店的网络给我发邮件。

元旦的时候,我趁着假期,跟着康舟去了一次沈阳进些红酒。他为了逃避海关缴税,从外面进的红酒都是从香港转机沈阳,然后通过那里海关的关系进来的。这件事我没告诉方澄易,一来他不会喜欢我跟康舟单独出门,二来他的死脑筋也不会喜欢我们走私红酒。

在沈阳接到方澄易的电话,我高兴地说:“新年快乐!”

方澄易的语气却冷冰冰的:“你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说:“跟爸爸在亲戚家串门呢!”

“是么?”他平静地说:“那我刚刚才跟你爸爸通完电话,他怎么说你跟康舟在沈阳呢?”

我的脑子一涨,心里顿时慌张起来,暗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撒谎。我没想到他会给我家里打电话,他一直都是打我手机的。我猜想他是打给我爸爸妈妈问候新年,而我却疏忽,忘记关照他们别说我出门的事情了。

我在这头的沉默让他的情绪更加败坏,说:“听起来你的节日还是很快乐的,挺好。Happy New Year To YOU!”说着,电话便挂断了。

事已至此,我反倒冷静下来,我给他写了一个邮件,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信我还是不信我,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方澄易的回程机票是1月5日下午到达,我在前一天买了好多他喜欢的菜,还特意早点回家给他做牛肉煎包。他最喜欢吃煎包,拳头这么大个头的,他一顿可以吃四个。

我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弄我的房门。都说春节前夕入室抢劫的很多,我吓得不轻,从刀架上抽了把菜刀,跑到客厅里去拿手机准备报警。很快,门就被打开了,走进来的,居然是方澄易。我愣愣地看着他把箱子拉进来,换鞋子,脱棉袄,我一直都没反应过来。

方澄易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说:“你瞧你的样子,多傻!”

我低头看看自己,睡衣睡裤外面围着围裙,手上都是面粉,一手举着菜刀一手拿着手机。确实很傻,我也忍不住笑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抱住他,在他脸上一通亲:“不是明天的飞机么?怎么改今天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方澄易脸拉长了,推开我说:“你还好意思问!我再不早点回来,你就跟人跑了!我才走了几天?你就敢瞒着我跟康舟出去,我跟你没完!”

我叹口气,走回厨房里去继续干我手里的活,说:“信里不是都给你解释过了么?你还要我说什么呢?肚子饿不饿?我做了牛肉煎包,你想当晚饭吃还是明天早上当早饭吃?”

方澄易一言不发,走过来就抱起我往卧室走。看来这两个多星期是把他给饿狠了,缠着我两个多小时才放开。他的脸上头发上都被我蹭上了面粉,看起来很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咯咯地笑。

方澄易的额头抵在我的肩上,一只手还在我的身体上流连,不多会儿,他睡着了。长途的飞行加上刚才的两次剧烈运动,他累坏了。我没舍得叫醒他,想偷偷溜下床去做饭,可我只稍稍动了一动,他便立刻搂紧了我。于是,我只能陪着他。

等他醒来时,已经过了八点,我们两个都饿得肚子咕咕叫。趁他洗澡的时候,我把昨天煲的鸡汤热了热,再给他煎了四个大煎包。我们面对面在餐桌边坐着,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晚餐,让我觉得特别温暖。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估计他也舍不得打断这一刻的宁静与和谐,我们就像一对夫妻,过着一种特别小特别普通的日子。

吃过了饭,方澄易拉着我去沙发上坐下,我知道他有事要跟我谈。

“北北,我决定留在上海了。”他开口就说了这一句。

我瞪大了眼睛,咬住嘴唇看着他,有那么一点不敢相信。他的表情非常认真严肃,我看着看着就笑了,说:“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情。”

“我告诉过你,我们家,在美国一个小城市。我的继父Frank家里一直都是从政的。他自己的政治野心也不算小,他的目标,是能竞选到我们市的市长。随着中国移民的逐渐增多,渐渐的我们市里的华裔人口有了明显的增长。Frank一直有意地在培养我,希望我以后能像他一样在政治界有所发展。他让我上我们那里最好的私立学校,周末去中文学校,大学里学经济管理,硕士学位我学的是法律,然后他找人合作出资,让我来上海。”

“我来这里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赚钱,你也知道,在美国,竞选需要很多钱;二是学语言,为了今后使我能跟别的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不同。他希望我可以同时说两种流利的语言,甚至还都能读与写。这些年来,中国发展这么快,我在这边帮助他赚了不少的钱。而在他们竞选挨家挨户去敲门讨选票的时候,我的语言优势也不容忽视。再加上他跟我妈妈的跨种族婚姻,和我们家长久以来亲密和谐的公众形象,都对Frank的支持率有很大的推动作用。”

“Frank最大的愿望是让我回去后跟着他做事,将来能比他发展得更好。我说过,我的路都是他一步一步铺好,让我沿着走。可惜我没有他的政治野心,随着年龄的增大,我也越来越不喜欢他替我选择的人生。尤其是认识了你之后,我就更加不想回去。”方澄易看着我,笑说:“Frank的计划里,没有预料到出现一个你。不瞒你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跟女生交往,他都会做背景调查。他跟我妈妈都怕,万一我一个不慎重,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以后被人翻出来,会对我的竞选产生不利。所以,你看,我的人生是不是可怜?在他们的眼里,没有别的,只有竞选。”

我坐在那里,听得有些惊心动魄,我不知道他的家里居然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那你现在就能说留下来就留下来了么?”我问他:“Frank在你身上下了这么多功夫,他能接受你这个决定么?”

“所以我才说我需要时间。”方澄易握住我的手:“我答应他,后年选举的时候一定全力帮他做上市长的位置。实现他的这个愿望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你怎么才能帮他当选市长呢?除了你可以帮他多拉一点华裔的选票之外,你还能做什么?”我担心地问:“如果他没被选上呢?怎么办?”

“这个你就别管了,”方澄易说:“反正我跟他达成协议,他让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只是今后,我不可能按照他的意思去过我的生活,我不愿意,他们勉强不了我。我说过,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一定要跟你在一起。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听他们的。我对Frank很感激,他对我妈妈很好,又对我跟哥哥很好。所以我从来都不反抗他们的决定。可是这次不同,我的婚姻,不能受他们的支配,这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幸福。”

“北北,我半年后回去美国,最快也要一年半之后才能回来。”方澄易说:“我没有办法给你保证,因为我答应了Frank不会在他竞选之前结婚。现在我的意思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就只看你,肯不肯相信我,等着我了,你肯么?”

看到他这么期待地看着我,我知道我应该说的是:“我一定会等你。”

可是,我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我真不想去骗他。

他说了这么多,他在美国的那种生活跟我们平头百姓的生活是那么不同,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去消化吸收他说的那些什么竞选、演讲、拉票和支持率。我跟他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一瞬间变得遥远起来,远到都不在一个世界里了。

他说的所谓会留在上海,中间居然要离开那么长一段时间。分开这么远,时间那么长,会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在里面,让我觉得很恐慌。老实说,等一年半载,不算什么大事。我只是非常害怕,那种突然之间就失去一切的感受,还有那种抓不住的无助。相隔那么远,我看不到他摸不到他,他的一切我都掌控不了。

我需要安全感,因为我是个真正的胆小鬼,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敢去承受。我总觉得自己像是魔方上的那个小块块,任由着命运的手把我拧来拧去。身边的色彩不断地在变换着,可是我知道,到最终,我还是要跟与我颜色一样的方块站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结局。方澄易跟我,非但不是一个颜色,更不是一个层面的。我的等待,到最后多数会彻底落空。

于是我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强行约束对方,并不一定有用,不如我们顺其自然。你说呢?”

方澄易沉默良久,才问我:“顺其自然,什么才是顺其自然?”

我咬住嘴唇,没法回答。



(未完待续,原创作品,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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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8)
评论
海岛冰轮 回复 悄悄话 很喜欢这一章。本来看着男主这样深情,这样有担当,又有理智和情商。 该有个咆哮教主作画外音:答应我北北, 答应我啊 啊啊啊啊啊! 刚读到女主的反应也有点失望,爱情,不能来的更猛烈一些吗?但再看一遍就觉得很有道理。一个是总被人安排,爱情给了他动力和勇气要给自己做主。一个小小年纪经历了生活的变故,她的积极努力是去适应生活带来的不确定,而不是去改变和控制。对于感情,我们多数可能都喜欢spontaneous, 渴望simultaneous, 可是总有许多不那么spontaneous, 不怎么simultaneous。这就需要智慧和缘分了。

继续期待。
羊脂玉净瓶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陌上待花开' 的评论 : 当下也好,等待也罢,认真地去做选择,选好了就别后悔。
陌上待花开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nowdollca' 的评论 : 同感,活在当下;那是能抓得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snowdollca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羊脂玉净瓶' 的评论 : 既然无法预测,也无力挽回,那北北的选择只有一个:活在当下。 无论做什么,都希望北北是快乐的,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
羊脂玉净瓶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snowdollca' 的评论 : 最可怕的东西,其实是时间。改变一切,无力抗拒。
snowdollca 回复 悄悄话 不管什么样的爱情,环境换了,肯定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20年前的我,肯定会等的,现在,我倒是觉得北北的回答是最好的。其实方虽然答应了会留下,可他又怎么可能保证做到的呢? 对竞选有利 的事情都去做,如果出卖自己,背叛北北,换来继父的竞选成功,他会做吗?? 又是错的时间碰到对的人,真实感叹!

羊脂玉净瓶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happychloe' 的评论 : 道不同不相为谋,爱情也是一样。有情饮水饱,毕竟是不现实的。
happychloe 回复 悄悄话 沙发是偶的?故事讲到这里,后面的曲折就要来了。如果一般的女孩子,肯定会兴奋,认为找到了好的爱情。可是北北不同,她知道那种生活不是她要的,离她想要过的生活太远。而且,一年半的分离变数太多。方如果过几年后,说不定也会喜欢仕途,or,也许家里的变故让他别无选择。我瞎猜呢。
就是希望北北幸福!女孩子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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