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意阑:爱情种植

(2010-04-25 06:37:21) 下一个

  第一章 面试
  写在上册篇首的话:
  当你的牙齿疼痛的时候,
  如果你以为牙医是恶魔,
  看牙是折磨,
  那么你错了。
  当你的牙齿恢复了正常,
  如果你以为牙医是天使,
  看牙是享受,
  那么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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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朗正在梦里不停地咂吧着嘴,好像自己点了一桌子的美味菜肴,却等了好久好久,也不见服务生把它们端上来,肚子里的馋虫拼了命地往外冒。陈朗在梦里已经惦记得唾液生津,左顾右盼之际,被陈诵把被子掀掉,一把拍醒,“姐,你咂吧嘴干什么呢?再不起来的话,面试就迟到了。”
  陈诵早就穿戴整齐,抓紧最后的时间往唇上涂着盈彩。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饱满晶莹的脸庞,不自主地就冲着镜子里那个唇红齿白的美女一笑,可是再回头一看自己的姐姐陈朗,已经又把被子卷到身上重新蒙头大睡,她顿时无语,很嫌弃地看了看那缩成一团的不明物体,一边往外走一边絮叨,“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组织的人,必须走了,要不然得迟到。你爱谁谁吧,你想吃的豆浆油条都在厨房,爸妈又出门遛弯晨练了……”
  门都关上了,声音还不间断地从外面传来。渐渐地,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只有客厅里的时钟在按部就班地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可是好景不长,电话铃又跟疯了似的响起来,而且异常锲而不舍,一遍一遍又一遍。陈朗叹口气,恍恍惚惚地坐了起来,电话倒又不响了。陈朗虽然一点也不好奇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不过这回算是真被吵醒了。她抓了抓一头的乱发,开始发呆,忽然想不起来今天为什么要早起,从香港回来以后的这一个月,不是坚持每天睡大觉到日上三竿吗?
  哦,面试。天哪,面试!
  陈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开始洗漱。还是老规矩,她从妹妹的梳妆台上一翻,把陈诵的假睫毛往眼睛上比划了一下,立即刺激得自己浑身哆嗦,马上就扔到了一边,还是随便拿起一瓶油就往脸上涂抹。一边抹她还一边庆幸,幸好陈诵不在,要不然估计这时候又会在一旁尖叫:“你还没抹护肤水呢。”“你什么脑子?怎么早上用晚霜?”“别动,别动,不许用我最贵的一瓶。”念叨得陈朗头晕眼花,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姐姐,谁才是妹妹。
  幸好此时房间里分外安静,少了那个话痨,省去许多折磨。陈朗像刷墙一样,三下五除二抹完脸霜,对着镜子里眉清目秀的女生叹气,“啧啧啧,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用捯饬也是一名美女。”
  陈朗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嚼一口油条,喝一口豆浆,幸福得直感叹,还是回来好啊!在香港的时候永远都跟打仗一样,时间总是不够用,每天早上叼个sandwich喝杯奶茶就算完事儿,哪里有现在的休闲快乐时光。这两年在香港的牙医学院读研究生,一直听鸟语装斯文,其实不但读书读得晨昏颠倒,而且几近弹尽粮绝,就算有点零钱也拿去支持不良嗜好,以至于把肚子里的馋虫全给惹得猴急猴急的。
  终于熬到毕业了,她一点也不留恋导师提出的继续深造的邀请,头也不回地就返回了北京。回来后的这段时间,她什么都不干,也不对未来做出规划,就常常呼朋唤友在北京各式特色馆子里举案大嚼,惹得那帮大学同学都分外好奇,“朗朗,您确信您去的是美食之都香港,不是非洲?”
  可是说给陈诵和爸妈听,他们却没一个人同情,“活该,你舅舅打在你卡上的钱怎么不花?我们问你够用不够用,你自己还说够了够了。”陈朗这两年读书,只有学费是家人赞助的,生活费已经把她自己在医院工作那三年攒的积蓄花得精光,还好偶尔还能给自己的教授打打工,解解饥荒。
  听到“舅舅”,陈朗顿时无语,心里却愤恨地想,他是我什么人?我干吗用他的钱?可这些话却不敢说出来,只好让它在肚子里打个转,安静地找个角落待着。想当初在香港当苦行僧那两年,陈朗也会把这些豪言?秤锬贸隼淳捉谰捉溃??约喝战ザ霰竦亩瞧ぴ鎏淼隳谌荩?潮阋渤叛?车ā?
  正吃得满手是油,电话铃声再次响起。陈朗此时已经完全处于耳聪目明的清醒状态,眼珠一转,立即就猜到是舅舅打来的。本想任其自生自灭,可电话铃声异常执著,陈朗只好慢吞吞地站起来,洗好手,将电话提起。
  “陈朗?你刚起?”
  陈朗回答得很简短,“嗯。”
  “那我上来找你。”
  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门铃就响了起来。陈朗还没从这个悲哀的事实中挣扎出来,只好认命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望去,果然看见的是舅舅于博文。
  打开门,陈朗打量着两鬓已经斑白的于博文,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舅舅。”
  于博文五十多岁,却身板笔直,五官端正,看起来还是四十来岁的模样,冲陈朗和蔼可亲地一笑,“我刚才问陈诵了,她说你还在睡大觉。”
  陈朗闷闷地点点头,让于博文进来,嘴里还嘀咕着:“您干吗来了?我一会儿要出门,今天有个面试。”
  于博文扭过头看看陈朗,“你真的要去皓康齿科面试?其实我觉得你还是直接上我那里更好,我可以给你一个诊所,你去的话直接就可以当诊所主任。”
  陈朗沉默了一下,接着摇摇头,“我这哪里是当主任的水平,还是出去锻炼锻炼比较像样。”不过陈朗忽然在于博文的陈述里面发现了问题,狐疑地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去皓康齿科面试?”
  于博文看了陈朗一眼,淡然道:“多大点事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如果你是要去皓康齿科,我也不拦你。它现在是北京名气最大的一家外资诊所,医疗水平不比那些教学医院的差,而且因为定位高、服务好,在高端市场有非常高的占有率,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陈朗对皓康齿科的背景早有耳闻,尤其是传说中的俞天野也在其中,这也是她心向往之的原因。但她还是对舅舅冠冕堂皇的解释非常狐疑,不过想想还是颓然,“我很向往皓康齿科内设的种植诊所,不过还不知道能否被录取呢。你知道的,我在香港念的可是牙髓治疗专业。”
  于博文微微一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档递过去,“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现在的确正招年轻医生当种植助手,不需要有种植工作经历,仅仅需要五年以上齿科临床工作经验。”
  陈朗正遗憾自己实际临床工作也就三年多,不过还是接过文档翻了一下,赫然发现是一份简历,还是一份被篡改过的自己的简历。
  “所以我把你的简历改了,你就是一名本科大学毕业生,前面三年还是填的你在公立医院的工作经历,后面两年填的是在我一个同学开的诊所工作,这样加起来就正好五年了。”
  陈朗接过这张简历翻看,发现他为自己伪造的工作表现记录全是优秀,全身的细胞都不舒服起来,不可置信之余,脑海中翻滚着各种不靠谱的联想,心中所想,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舅舅,你不会是让我去当卧底吧?这事儿我可干不来。”
  于博文反倒笑了,“谁让你当卧底了?既然你不想上我那里当主任,那就去国内最先进的诊所好好学习,皓康齿科的俞天野在种植界可是鼎鼎有名的。你不是一直都对种植学感兴趣吗?那就试试看。再说现在种植学的快速开展已经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只要你能在这上面有所成就,那我就很高兴了。”
  陈朗有些鄙夷,“真的假的?”陈朗直觉上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她对于博文的城府还是略知一二的,这样用尽心机来帮助自己,绝对有猫腻,所以压根就不能全信他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于博文却只是看了一下手表,“等你进去之后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小祖宗,赶紧走吧,你不是十点面试吗?再不出发就彻底晚了,我开车送你过去。”
  陈朗被连哄带骗地坐上了于博文的老式奥迪,陈朗东张西望地看看车内,“舅舅,你怎么还开这辆车?好几年了,也不换一换?”
  于博文一边专心致志地开车,一边微笑,“等着你将来挣了钱给我换呢。”
  陈朗使劲摇头,“那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我一小医生,也就够养活自己。”
  于博文用眼睛斜了她一眼,“我连小医生都不是呢,现在不也开起连锁的口腔诊所来了?不看这个,主要是看你有没有这份心。”
  陈朗从鼻子里哼了半天气,才道:“我那份心,也就够给你买辆自行车。再说了,谁能有你厉害啊,抛妻别子的,事业当然蒸蒸日上了。”
  于博文皱着眉头,“胡说什么呢?我姐又给你瞎说什么了?”
  陈朗顿时闭嘴,好半天才支吾出一句,“我妈才没说什么呢。”陈朗心中愤愤地想,“还用说吗,我早就知道了。 ”
  皓康诊所的总部在北京最繁华、热闹的CBD,于博文说是避嫌,只是把陈朗放在离皓康诊所不远处的路口。陈朗非常干脆地说了声再见,便大步流星地往大厦方向走去。于博文不由得苦笑,这姑娘真是大了,心事儿也多了,怎么这两年和她说话这么费劲,全没了小时候和自己的亲密无间?
  于博文有这些感叹也是正常,从小陈朗和陈诵都与这个舅舅很亲,尤其是陈朗,唯舅舅的马首是瞻。陈朗小时候吃糖吃多了,满嘴都是龋齿,爸爸妈妈带着去医院看牙,她一进门就号啕大哭,死也不肯开口,弄得父母很没有面子,铩羽而归。于博文却不信这个邪,自告奋勇,就带着陈朗又跑了一趟医院口腔科?
  那时候可和现在不同,陈朗就算和爹妈都对着干,那也会当于博文的话是圣旨。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朗跟变了个人似的,经常很刻意地和于博文拉开距离,唯有在一些大的原则问题上,还是听从于博文的指挥,比如拿到牙医学院的硕士证书后,老老实实回了北京。
  就这么琢磨了一会儿,身后的汽车已经冲着于博文狂按喇叭,于博文也没敢多想,赶紧点火走人。因此,他完全没有看到陈朗在即将横穿马路的时候,猛然回头看向自己,也因为这样,她非常不凑巧地和一辆自行车撞在了一起,还遭到自行车主人的一句咒骂:Shit!
  包赟此时正怒火冲天地检查着自己的宝贝自行车,也不知道刚才那个女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红灯都变为绿灯,忽然就站在自行车道的中间驻足不前,还回头张望,害得自己赶紧刹车也避之不及。这下好,一念之差,把车撒了手摔倒在地上,铃铛彻底报废了不说,车身上的钢漆还脱掉一大片,灰秃秃的,难看得要死。
  陈朗也很郁闷,虽说由于对方的紧急刹车身体也就轻微触碰了一下,并无任何擦伤和别的异常,但手里拿的求职资料和证书散落了一地,只好在来来往往的车流空隙和行人的注目礼中,赶紧蹲在地上狂拣。包赟很不客气地走到陈朗身边,“你脑子进水了?站在自行车道中间?”
  陈朗蹲在地上,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气焰嚣张的男子,身高腿长,五官清俊完美,按陈诵的话说:那就是帅得想让人犯罪。当然陈朗和陈诵不一样,帅哥于她而言还没那么重要,更何况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银样蜡枪头,陈朗就更加不放在眼中,只是心想:白长那么精神的一张脸了,就怪爹妈没教好,嘴巴那么贱。所以她也很不客气,“你没长眼睛啊?麻烦请让开,你踩着我的东西了。”
  包赟一低头,原来真踩着一张。他很不屑地抬腿,轻轻弯腰,将那张沾着鞋印的纸张拿在手里,居然乐了,“呵,小姐原来是医生,拿着简历打算去求职?”
  陈朗站起身,一把将简历抢过来,“关你什么事儿?”
  包赟阴沉一笑,“当然关我的事儿,你把我自行车撞得面目全非,今天这事儿不解决,您也就不用去别的地儿了。”
  陈朗扫了一眼包赟那辆自行车,凭一双肉眼还真没看出什么不妥。她看看手表,时间已经晚了,心想,今天非常时刻,就不和这小人一般见识了,因此很是不耐烦,“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哪儿有问题,我给你修去。哼,就一小破车,我给你买辆新的都行。”
  包赟奸诈地一笑,“你说的啊,给我留个手机号,回头找你。”
  陈朗还真没见过这么鸡婆的人,也懒得和对方胡搅蛮缠,噼里啪啦报了电话号码出来。包赟是真不含糊,立马就用手机拨了一遍,听到陈朗的包里传出手机铃声,方才挂断。可是包赟还不满意,看陈朗手里拿着几本证书,飞速抢过最上面那张纸,“不行,我还得留一个凭证,这样才稳妥,要不将来你赖账怎么办?”
  他抢去的正好是陈朗香港大学那本硕士文凭纸,事发突然,早上才被舅舅把简历给改了,所以忘记把它搁在家里了。刚才陈朗还在想,待会儿一定要记得收到包里去,不料现在却被面前这个无赖给拿走了。
  陈朗脸一沉,一把将其抢回来,“你这人有病吧,怎么乱拿别人东西?你放心,我回头一定给你修车。”说完,便大踏步地往皓康诊所所在大厦奔去。
  这回轮到包赟惊讶了,他觉得自己一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明明记得刚才那个女孩填的简历上写的是大学本科文凭,怎么这儿还藏着一份世界排名如此靠前的香港某牙医学院的硕士文凭纸?
  靠,这女的长得挺像样,人却真不简单。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俞天野那家伙看牙是厉害,看人却经常走眼,皓康齿科今天一定要感谢我的明察秋毫。
  此时的陈朗完全不知道,她刚才撞个正着的包赟就是皓康齿科的市场部总监。她只晓得,如果她在五分钟内赶不到皓康齿科的话,那这次约好的与对方人事部经理的谈话,就彻底歇菜了。
  “歇菜就歇菜,免得正中某人的下怀。”于博文今日的举动的确让陈朗心生怀疑。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闪现了一下,紧接着却是一路小跑。
  不管陈朗愿不愿意承认,就算她现在有一百个抗拒,最终还是会条条大路通罗马,依然会按照于博文的预期往下进行,无论是工作,还是人生。
  皓康齿科的行政部门也在这栋大厦内,不过诊所区域在三层,行政部门却在二十层。当陈朗出现在皓康齿科的人事经理面前时,就是现在这副汗流浃背热气腾腾的模样。皓康诊所的人事经理是女性,姓叶名晨,面容清秀端丽,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不到,这些年一直做人事工作,说起来也算阅人无数,还是头一回看见来面试的医生是冒着蒸汽的。可是看看陈朗脸上挂的无害笑容,居然就跑到饮水机那里给接了杯冰水递过去,“怎么出那么多汗?外面很热吗?”
  陈朗回答得异常诚恳,“外面是很热,不过我是害怕面试迟到,使劲跑过来的,所以更热。”说完就不客气地接过冰水,喝之前还不忘说一句,“谢谢你。”
  叶晨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真是奇怪,这个女孩子的外表比她简历上的27岁显得年轻,怎么看也只像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这和皓康齿科最常接纳的成熟稳重的医生形象有不小的差距。但是不知为何,她一进门来,就显露出了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染力,这种感觉很少见,然而叶晨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在审查了陈朗递交的各级证书以及简历之后,她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大堆问题,比如为什么想来皓康齿科,对现阶段的齿科有什么样的认识,碰到麻烦的病人会怎么处理,外语水平如何,还有以前的工作经历。最后终于扯到了一个最关键的,如果你进入皓康齿科,打算从事哪个职位。
  陈朗认真思索,仔细回答,除了工作经历是按照于博文略加修改后的回答以外,其他的也都算老实。最后一个问题她是这样回答的,“我想进种植中心。”
  这回换叶晨诧异了,“种植中心?难道你没听说,种植中心的主任,他从来不招女医生?”
  陈朗“啊”了一声,心想:“天亡我也。”于是站起身来对叶晨歉意地道:“那,那今天就算我没来过吧。”
  叶晨却不放过她,“别着急,你看你已经做了五年的临床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在皓康齿科继续做一个全科医生?”
  陈朗愣了一下,她本来就抱着试试的想法,不成功就乐得打退堂鼓,从未想过另外的可能性。叶晨还在一边继续诱惑,“其实我这里面试只是第一关,下面还得见中国区和北京区的总经理,然后是医疗总监和四个诊所主任,甚至他们会出题考你的临床操作。我想这些都是很难得的经验和挑战,你再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不见得一定会录取,但是也能多了解一下我们诊所,看看彼此是不是合适。”
  陈朗听完,慢慢思索了一下,不可否认自己有些跃跃欲试。陈朗和陈诵不同,陈诵生下来就是为了混的,混着上了高中,混着上了一所财经大学,混着找了一份皆大欢喜的外企公司普通职员的工作。而陈朗从小就是有口皆碑的聪明宝宝,考试成绩从未下过前三,她生活上虽然懒散,但性格上总是要强,舅舅于博文从来只需要一句两句,就把陈朗激得斗志昂扬。
  这回也不例外,陈朗居然接受了叶晨的提议,下午1点钟,和中国区总经理面谈,然后是北京区总经理,最后是北京区的医疗总监。至于四个诊所主任的面试,因为主任们的患者预约早就排满,那就得改天再约了。陈朗对这个流程很是诧异,心中觉得惊讶,这哪里是进诊所,完全是外企白领的入职面试,超越了陈朗对于面试的所有想象。另一方面她也觉得有些好笑,至于吗,如此严阵以待。不过舅舅于博文倒是白折腾了,那份简历完全“英雄”无用武之地。
  叶晨还笑嘻嘻地提醒,“中国区的总经理姓包,他也许会和你谈谈人生和理想;北京区的总经理姓刘,也很和善;那个医疗总监嘛,其实就是种植中心的俞主任,他那一关难过一些,你要有心理准备。”然后还站起身来,向陈朗伸出右手,“好了,陈朗,欢迎你接受我们如此苛刻的面试挑战,咱们下午再见。”
  陈朗也站起身来回握了一下,微微一笑,点头离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后悔,“我一定是头脑发热了,才会接受这个变态的提议。”
  包赟一脸晦气地推着自行车走到皓康齿科诊所的门口,想了想,还是往反方向拐了拐,因为这里有差不多四百平方米,还设立着皓康诊所的一个核心“武器”,那就是种植手术区。在手术区的门口,种植中心主任俞天野的助手王鑫,正在前台跟病人交代注意事项,“除了刚才我说的那些,回去后有肿痛是正常的。这是我和俞大夫的名片,上面有我们的手机,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如果是上班时间,还是直接打到诊所比较好,前台会转告给我们,因为我们接诊病人的时候是不能接手机的。”
  病人点头,表示感谢后离去。王鑫一抬眼便看见了在门口捣鼓自行车的包赟,很是诧异地迎上前去,“赟赟,您的宝贝儿怎么伤痕累累的?”
  包赟头也不回,立马来了一句,“你再叫我一声赟赟,我就只好叫你猩猩。”
  王鑫很是委屈,“又不是我先叫的。上回总经理夫人来我们这里,那帮小姑娘偷听到的,说夫人就是这么叫您的,‘赟赟,今晚上回家吃饭吗?’‘赟赟,好几天不见,妈妈都想你了。’”
  包赟听得很是头疼,他对他自己的娘亲无计可施,但对王鑫还是可以继续粗暴控制,转身就踢了王鑫一脚,“你再叫一声赟赟,你就去死。”
  王鑫敏捷地往后跳了一步,“没踢着啊没踢着。哎,你这宝贝儿怎么回事儿?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
  包赟很是哀痛地抚着残废了的铃铛,“为了躲一个忽然停步的笨蛋,就把宝贝儿给摔地上去了。”
  王鑫很是好奇,“然后呢?”
  包赟一脸阴险,“还能有什么然后!傻乎乎地就说她会负责的。嘿嘿,她自己还说,赔辆新的都行。”
  王鑫“靠”了一声,也跟着起哄,“那个笨蛋知不知道你这宝贝儿是什么啊?宝马,BMW——别摸我,你这车得有好几万块钱吧?”
  包赟一脸奸诈,“哪儿呀,我在车展上买的,十万出头。我管她知不知道呢,反正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王鑫摇摇头,“谁要和你讲君子,那一定是倒了邪霉。对了,再然后呢?回头你上哪里找笨蛋去?”
 ?“?S得意地笑笑,“我留了她的手机号。”
  王鑫“切”了一声,“手机号管个屁用,要是我知道你打算让我出血本,我马上就把手机号给换掉了。”
  包赟猛然想起来,“不光这个,她今天是来咱们皓康齿科面试的,现在一定在楼上。王鑫,你可帮我把宝贝看好了,我找俞天野说点事儿。宝贝要是丢了,我就不用找那个女的,直接找你了。”
  说完,他就钻进诊所找俞天野去了,扔下一脸郁闷的王鑫与自行车面面相觑。王鑫愣了一下,“啊,还是个女的?和一女的较什么劲儿?”长叹一声后,只好把自行车推进了更衣室,关门的时候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俞天野今天本来是休息,结果有个急着进行种植手术的病人,过几天就要出国,别的医生时间完全排不开,他只好到诊所加半天班。不料人事部却又打来电话,说下午给安排了一个面试,他不由得长叹了口气,那张俊朗秀逸的脸上也浮起一丝苦笑。看来今天又得耗在这里了。
  他刚把电脑打开,打算把昨天晚上关于种植的三维立体的软件弄好,包赟就推门而入。俞天野诧异地问道:“你今天怎么闲了,大早上的来我这儿?”
  包赟叹口气,“时间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也就出来了。”
  俞天野哼了一声,“那这么说,你的时间全是水分?”
  包赟不置可否,直接转移话题,“对了,问你个问题,你说一女的,看起来蛮年轻,她来咱皓康齿科面试,简历上写着大学本科毕业,五年工作经历,但是她兜里还揣着一张香港某牙医学院的硕士毕业文凭,这说明了什么?”
  俞天野头也不抬地继续在电脑上敲打,“你觉得说明了什么?”
  包赟重重地吐出几个字,“假的!一定是在哪里买了个假文凭。”这绝对是包赟的第一想法,他直觉陈朗就是个骗子。
  俞天野笑笑,“那她既然买了假文凭,为什么不在简历上把硕士毕业的经历填上?”
  包赟愣了一下,但还是能找到解释,“也许因为最后还是胆怯了,怕穿帮,不敢填上去。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的人品一定有问题。”
  俞天野笑着摇摇头,“你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什么事儿?皓康齿科的面试是非常严谨、仔细的,不管这个人究竟如何,我们整个面试团队都会给她做出一个评价,适合或者不适合,到时候再说。对了,你怎么会知道人家简历上的猫腻儿?”
  包赟哼了一声,“今天早上骑车过来的时候和那家伙撞一块儿了,她的东西撒落一地,被我捡起来的时候看见了。”
  俞天野无奈地笑笑,“好吧,刚才人事的叶晨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午有个面试,也许就是你说的那个家伙,这人叫什么来着?”
  包赟乐了,“我记得我捡的那份简历上,写的名字叫陈朗。回头面试的时候你再核对一下。”
  俞天野点点头,“行。其实口腔的圈子很小,转来转去都是那么些人。如果她不是内地的学历,我在那边也有认识的同行,等有空的时候问问他,一查就知道了。”
  包赟“嗨”了一声,“你早说啊,害我白着急,以为你们会招个南郭先生进来。对了,下午面试会在哪里?”
  “在第一诊所的会客室,我这里可不是谁都能进得来的。”俞天野的语气貌似平淡,实则狂妄。
  正说话间,在门外偷听半天的王鑫猛地扎进来,吓了俞天野和包赟一大跳,“老大,我要跟着你去,我要去看看包赟说的笨蛋长什么样子。”
  包赟笑得直流泪,“瞧把你给急得。”
  俞天野却绝望地闭了闭眼,“王鑫,和你说了多少回了,光有聪明劲儿管什么用?要稳重。要不然你这辈子都没长进,只能给我当助手。”
  王鑫没皮没脸地笑,“老大,能给你当一辈子助手,那是我的荣耀啊。”
  包赟把头转向王鑫,啧啧叹道:“行啊,小子,没看出来你最近本事渐长,如此谄媚。”
  俞天野早就习以为常,吩咐道“王鑫,别光顾着臭贫,你要是再不把我最近两个月的种植数据整理好,今天你就甭想下班。”
  王鑫“哇”了一声,再大喊一声“得令!”转瞬就消失在俞天野和包赟面前。
  包赟四顾无人,凑到俞天野耳边,小声道:“你和我姐怎么回事儿?老拖着像什么话!”
  俞天野有点崩溃,皱着个眉头轰他,“去去去,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第一,我和叶晨本来就没事儿,是你瞎点鸳鸯谱;第二,你们有血缘吗?怎么老管她叫姐啊?”
  包赟振振有词,“你是我哥啊,那她当然就是我姐了。对了,王鑫说今晚订了羽毛球场地,你去不去?”
  俞天野摇摇头,“待会儿王鑫把资料整理完了,我就得赶紧把讲课的PPT做出来,还是你们自己去吧。”
  包赟唉声叹气道:“我今晚也去不了,约了签团体合约的客户在对面吃饭。看来又得把任务交给王鑫了,你说,咱俩总也不去,会不会大权旁落,直接便宜王鑫那小子啊?”
  俞天野完全无所谓,“那也没有办法,反正我是去不了。”
  陈朗完全不知道自己当了一早晨的“笨蛋”。从人事部出来后,她就自得其乐地在附近瞎逛。可CBD商业区针对的还是特权阶级,陈朗光是看看价格便只能惊叹咂舌,那完全不是像自己这种工薪阶层可以承担的。买不起,就只好浮光掠影地逛逛,用来打发时间还是可行的。
  在附近的金湖茶餐厅快速解决掉午饭后,陈朗便迎来了下午的面试。第一个便是中国区的总经理包先生。包先生大名包怀德,是皓康齿科在国内的直接决策人,也是皓康齿科的董事之一。陈朗曾经听于博文讲述过包怀德的发家史,他原本并非学医出身,早年拿的是国外某名牌大学的MBA,在外资的医药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管理,甚至还有在美国某著名银行的从业史,再后来便回国创业,在国内做了相当长的调研后,便游说来几笔国外的资金,开辟了国内皓康齿科的新时代。
  陈朗在面试的间隙,偷眼打量着这位鼎鼎大名的包先生。他年龄六十上下,头发白多黑少,看起来却神采奕奕,儒雅睿智。他一边微笑着和陈朗交谈,讲述皓康齿科成立之初的发展史,一边还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陈朗心知肚明,这一定是对自己的即刻反应做出的标记。
  包怀德其实对陈朗并无太大感觉,这女孩子虽然亲和力十足,但是看起来太过年轻,恐怕病人不一定会信服。不过包怀德并不急于给出定论,他有整整一个团队,会从不同的角度综合测评,到时候自会出来一个面试报告。
  包怀德看了看陈朗的简历,忽然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从公立医院辞职?为什么会选择皓康齿科?”
  陈朗愣了一下,总不能说当年为了去香港,在医院里把脸皮给撕破了才办理的辞职,也不能说是因为崇拜某个人,才想进入皓康齿科,更不能说舅舅于博文也怂恿自己来皓康面试。
  可是陈朗是什么人啊,脑子里以笔记本迅驰的速度一转,立即就给出了答案,“其实在医院里的经历也很宝贵,病人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也多,毕业后的那几年积攒了非常多的临床经验,的确进步很大。但是后来就觉得有些遗憾和不足,每天就忙着应付门诊的工作量,治疗做得不够细致,出去学习和进修的机会也少,怕时间长了,自己会变成井底之蛙。我出来的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想找机会开阔眼界,进一步提升自己。”
  恍惚间,陈朗觉得自己这番回答似曾相识。这念头一闪,陈朗马上就给出一个准确答案,当年面试香港那所牙医学院,她用的也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如果说有唯一的区别,就是当时是用鸟语来阐释的。
  包怀德也有些意外,陈朗的回答其实蛮中规中矩,但是语言不卑不亢,通畅流利,很容易让人忽视掉她颇显稚嫩的外表。接着又听陈朗继续回答,“皓康齿科我是早有耳闻,所以一直以来都比较向往。我以前在民营齿科诊所也待过两年,最大的感受是个体相对独立,但是员工本身没有归属感,人员变动很大,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不安全吧。这个不安全,不光是医生自己,甚至包括病人。早听说皓康齿科有自己的文化和理念,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想尝试一下,看看皓康齿科会不会是我所喜欢的那杯茶。”陈朗的这些理论其实不少是从另一家民营诊所的巨头——舅舅于博文——与自己平常的聊天内容里偷来的,现在派上了用场,甚幸。
  包怀德把笔记本干脆合上,笑着道:“小姑娘,口气还真不小。”然后站起身来,向陈朗伸出手去,“握个手吧,欢迎你来皓康做这个尝试。不过,皓康也许不会是你喜欢的那杯茶,但也许会是你喜欢的那杯咖啡。叶晨就在隔壁,你直接进去就可以。”
  陈朗被包怀德的茶和咖啡弄得一头雾水,愣在那里,全没了刚才的机灵劲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这只老狐狸下了逐客令。她赶紧伸出手去回握,讪讪地笑笑,便往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她又想起点什么,转头问道:“总经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包怀德饶有兴味地看看她,“当然可以。”
  陈朗思考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问出来,“为什么皓康的种植诊所有规定,不招女医生?甚至连助手也不招女的?”
  包怀德乐了,“有这样的规定吗,我怎么不知道?怎么,你对种植感兴趣?从前做过?”
  陈朗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我原来当过一阵种植医生的助手,自己还是比较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以性别来设定门槛,实在太不公平。”
  包怀德想了想,“这样吧,我会和种植诊所的主任谈谈,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但是最后结果如何,我可帮不了你。”
  陈朗本想尽量表现得矜持一些,还是忍不住紧走到包怀德面前,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谢谢您。”说完便没来由地觉得心虚,小跑着溜之大吉。
  俞天野挂掉了包怀德打来的电话,回头看了包赟一眼,他正坐在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移动鼠标,看起来很忙。
  “包赟,你上午说的那个家伙,对了,叫陈朗吧,还真是个人物。”
  包赟继续敲打键盘,玩着数独游戏,“怎么啦?”
  俞天野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他一米八的身高,看起来丰神俊朗,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刚才老爷子给我打电话,说有新来的面试人员投诉我,认为我歧视女性,让我待会儿面试的时候一定要摒弃性别差异,一视同仁。”
  包赟满脸的不可思议,“不会吧,真有人不怕死,那傻叉一定是疯了,连俞主任俞总监都敢得罪?”
  俞天野抬抬眉毛,对包赟点点头,“很不幸,这世界上就是有胆大的人。”
  包赟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光是想象即将来临的历史性会面会是如何剑拔弩张的一个情景,便有些难以自控的激动。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几点开始面试?我申请旁听。”
  俞天野忍不住苦笑,“多大点事儿,你怎么跟王鑫似的,这么沉不住气?不就一小丫头片子,待会儿我会会她去。”
  包赟无限憧憬无限渴望无限失落地抱怨道:“我一直想在你们那间小会客室装个监视器,你们没一个人同意,看看看看,这下亏了,好戏都看不成直播。”
  王鑫路过办公室门口,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赶紧扑爬连天地窜进来,“别落下我啊,哪有好戏?哪有好戏?”
  俞天野完全无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王鑫直摇头。包赟也被弄得啼笑皆非,“怎么到处都有你啊?瞎掺和什么?哪儿凉快就上哪儿待着去。”
  王鑫果真出来凉快了,跟个竹竿似的从种植区晃出来,一转眼就溜达到皓康齿科的综合治疗大厅,冲着前台的漂亮小姑娘打招呼,“Monica,帮我查几份病历号,并且调出来。”
  Monica正要回答,前台电话铃声响起,便只好冲着王鑫微笑点头示意,嘴里还在温言软语地和电话那头的患者确认,“是的,明天下午四点,给您保留了您和柳大夫的预约。”话音未落,另外一部电话铃声也响起来。王鑫一看Monica忙不迭地接听电话,便干脆自己进病例室翻查,刚走没两步,就看见一位纤细修长的女生和北京区刘总经理面对面坐在小会议室里。可惜王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无法看见她的全貌,只能是侧面剪影。但是这一眼,却让王鑫觉得那女生有些面熟,不禁有些诧异。
  王鑫难耐心中的好奇,灵机一动,就转到办公室里冲了两杯咖啡,一本正经地再次回到小会议室门口,轻咳两声,便端了进去。
  刘总接过王鑫递过来的咖啡,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这猴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居然能想起来送咖啡?而王鑫压根没注意刘总的反应,虽然用手将咖啡递到陈朗面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包赟嘴里的“笨蛋”、俞天野口里的“陈朗”看去。这一看之下,王鑫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图章,啪的一声摁下来,出现的便是两个字:美女!而且是很面熟的美女。
  陈朗被王鑫注视得时间久了,身上不免起了一堆鸡皮疙瘩。刘总咳了一声,“王鑫,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王鑫这才醒悟过来,连声道:“没,没。”讪讪着退了出去。
  陈朗被王鑫瞪得着实有点发毛,看着一脸奇怪表情的王鑫从自己面前消失,顿时松了口气。她与刘总的谈话也告一段落,其实和前面那二位的谈话内容大同小异。当同样的一些问题重复了两三遍后,陈朗觉得自己应付起来驾轻就熟,简直就是游刃有余。
  刘总看了看表,“三点了,我这里也差不多了。陈朗你坐一会儿,我去看看俞总监过来没有。”
  陈朗自然保持着微笑面容,轻轻颔首。结果刘总前脚刚走,她就把一直上翘的嘴角耷拉下来,唉声叹气地甩胳膊顿足,暗道,这车轮战的面试太变态,脸部表情都快笑僵了。
  俞天野推门而进的时候,看见的正好就是这一幕,陈朗靠坐在椅子上,仰面朝天转动着脖子,双手还不停按摩着面部肌肉。
  俞天野不易察觉地一皱眉,却一语不发,走进来,在陈朗对面直接坐下。但是这轻微的动静让陈朗一惊,一眼瞥见对面已经坐着一位穿着白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蓝色刷手服的英俊男士,脑中热血一时上涌,心跳加速,赶紧把手放下来,正襟危坐。
  俞天野头也不抬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发出声音,“好了吗?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陈朗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小声道:“好了。”
  俞天野这才抬起头来,向陈朗伸出手去,“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俞天野,皓康齿科的医疗总监,也是种植中心的主任。欢迎你来到皓康,并且有意愿加入我们。”
  俞天野的声音低沉却富有磁性,陈朗赶紧伸出手去回握了一下,不自禁地仔细端详起真人版俞天野。他比杂志上的照片好看多了,虽然是三十出头的年龄,却有着坚挺的鼻梁,薄薄而性感的嘴唇……评判到这里,陈朗没敢继续往下琢磨,因为俞天野已经开始发问了。从对现代口腔医学的进展进行描述,到前牙美容修复的分类,甚至根管治疗的操作步骤,整个过程中会拍哪几张X线片等等,无数问题一一轰炸过来,让陈朗头晕目眩。开始陈朗还自我感觉良好,回答得信心满满,但是随着问题的深入,她发现自始至终俞天野都板着脸,也从来不对她的回答做出任何反应,心中越发惴惴不安。
  偶尔在某个问题结束后,趁俞天野在本子上做记录的间隙,已经从偶像崇拜的磁场中清醒过来的陈朗,便在心里使劲嘲笑自己一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俞天野原来是个冰山男,亏我居然刚刚还觉得性感。疯了疯了,看来真是被陈诵说中了:年龄到了,生物钟响了,该找个男朋友了。”
  俞天野虽然态度冷漠,实际内心莫名有些诧异,陈朗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徒有其表,在这一问一答中呈现出来的,是陈朗涉猎甚广的口腔专业知识,对前沿口腔医学进展的了解,还有熟练掌握的基本操作规则,这一切看起来,仿佛都无懈可击。
  俞天野用各种专业问题轰炸了陈朗近一个小时之后,忽然把笔记本合上,淡淡地道:“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走了。”
  陈朗“呃”了一声,结束得太过突然,而且没有任何交代。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问道:“那接下来呢?下次面试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俞天野冷冷地道:“这和我无关,你回头去问人事经理。”
  没有什么比面前这位俞总监俞主任的表情更让陈朗觉得冰冷了,偶像在自己面前的坍塌,足够让陈朗的芳心碎落一地。而且陈朗今天才觉得陈诵那句口头语果然是真理:世界上最令人郁闷而且懊恼的,莫过于帅哥对自己的蔑视。陈朗的脑海中有莫名的小火焰在跳跃,她渐渐挺直了腰板,对着正打算向外走的俞天野发问,“俞主任,您的种植中心真的从来不招女医生吗?”
  俞天野停住了脚步,心想,不错不错,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陈朗顿时语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您看您今天问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问题,好像都没有涉及与种植相关的内容。”
  俞天野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因为我今天是以总监的身份来参加这场面试,所以没有必要问你种植的问题。”
  陈朗现在也清楚了大致情形,俞天野的冷漠疏离让陈朗明白,自己完全不用夹着尾巴继续充大尾巴狼,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继续追问,“那您的种植诊所会录取女医生吗?”
  俞天野抬了抬眉毛,“当然,如果她足够优秀的话。”
  陈朗完全爱谁谁,很不怕死地打蛇随棍上,“真的假的?那我呢?也会有机会进去吗?”
  俞天野的嘴角终于上翘,微笑道:“很遗憾,你不行。”
  虽然这个答案陈朗并不意外,在有些沙猪的眼中,女性一向是低等生物,不过这么直接干脆的回答,还是让她有些愤慨,条件反射般地问道:“为什么?”
  俞天野的脸上绽放了一朵大大的笑容,如果不是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陈朗一定会为之心动。不过伴随着那笑容吐出来的几个字却是,“因为啊,因为你太沉不住气了。”让陈朗恍然觉得心口受到猛然一击,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俞天野说完便微微颔首,示意要离开。看着俞天野姗姗离去的背影,陈朗捂着胸口,郁闷地想,原来这就是武林中传说的暗箭,嗖嗖嗖伤人于无形。

  第二章 网友
  陈朗很是失意地从皓康齿科走出来,也没心情再去找叶晨询问后续安排。虽然原本并没有多少主动意愿想进入皓康齿科,但是被俞天野的冷言冷语惹得失去理性,在陈朗的人生经历里,还是头一回。
  她一边沿着马路往外走,一边走马观花地扫过橱窗里五彩缤纷的夏日衣裙,内心却颇有些后悔,“我这也算自讨没趣,当时怎么就昏了头,当面质疑起俞天野了呢?”陈朗并不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冷静下来后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欠妥,就算亲眼见证了一下偶像的幻灭,但也不能成为自己恣意妄为的借口。
  “唉,算了,不录取更好,反正现在看来,于博文比我更迫切地想让我进皓康齿科。”就在这百折千回的工夫,手机便接二连三地震动起来。
  第一通电话,是原来所在公立医院的口腔科主任张华打来的,开头的第一句话便是兴师问罪,“陈朗,听说你回来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来找我报到啊?”
  陈朗赶紧赔着小心,在电话里谄媚,“主任,您可冤枉我啦,我是想找您来着,可是给科里打过好几次电话,要么您开会去了,要么您就在手术。”
  张华哼了一声,“我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回科里吗?我刚和院长说了,如果陈朗打算回医院,您可一定要批准。”
  陈朗愣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低着嗓门却语气诚恳,“主任,您都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您要是在我身边,我一定使劲拥抱您。”
  张华在电话那头啐她,“别和我来这虚头巴脑的,你就和我说心里话,还想不想再回来?只要你还有这想法,剩下的事儿就让我去找院长。”
  陈朗这回是真的有点傻了,嗫嚅道:“主任,您和我来真的?其实有您刚才这些话就足够了,我已经非常感动了。”
  其实,陈朗感激涕零也是理所当然的,要知道陈朗原来所在的医院也是北京老牌的三甲医院之一,进来难,出去也难。当年陈朗削尖了脑袋挤进这家医院,进去后就签了个五年内不得离开的卖身契。所以两年前陈朗闹着办理停薪留职,要去香港那家学院读硕士时,主任头疼不已。这事儿动静闹得不小,主任劝说半天,让陈朗等两年再说,陈朗就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要走,还放出话来,只要让我离开,辞职都行。这话很快传到院长耳边,院长一听也怒了,这还了得,要是住院医生个个都跟陈朗似的无法无天,那还怎么管理?于是大笔一挥,同意辞职,并且赔偿违约金若干。
  后来自然是于博文出面,找熟人托关系把违约金给免掉,辞职却是板上钉钉。陈朗压根不在乎,这伤心地离得越远越好,原本也没打算再回来。于博文心中也自有他的小九九,就任由陈朗办好了辞职手续。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国内就业形势越发严峻,像北京市内的这些三甲医院,本科生压根进不去,研究生也就能摸个门儿,医院门口排着长队打算应聘的大多是各高校毕业的博士生。所以,此时此刻,张华主任还能对陈朗说这样的话,陈朗百分百感动。
  感动完了还是得回归现实,陈朗轻声道:“主任,我当年出来的时候,就真没打算再回去。”
  电话那头的张华有些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地劝道:“不用把事情想得太复杂,那事儿都过去几年了,没人还会记得。你走的这两年,我每次一手术,就想起你来。现在的毕业生把脑子都给读傻了,还博士呢,干活一点也不利索,换谁给我当助手,我都觉得不好使。再说了陈朗,你不回医院,难道在外面不靠谱的诊所漂着?”
  陈朗自动过滤掉张华的第一句,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她知道张华那是肺腑之言,不是客套。陈朗是以优秀本科毕业生的身份进入医院的,进科没多久,别的科室就传开了,口腔科来了个清秀俊俏、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干活干净利落,待人接物既低调又诚恳。
  主任张华那阵子刚刚开展种植手术,只不过偶尔一次,让陈朗帮着做术前的准备工作,陈朗就给她办得妥妥帖帖,器械的消毒整理,术前的检查准备,医嘱交代,没有一样遗漏。张华觉得惊奇,便试着让她做一些术后的数据整理,陈朗用最快速度在电脑上做好记录和备份,还自己设计了一些方便随访和观察的小表格。慢慢的,除了平常的门诊工作,陈朗就成为张华做种植手术的御用助手,而张华,也乐得当一个省劲的甩手掌柜,只管手术。
  陈朗只好继续老实交代问题,“主任,你猜得真准,我今天还真去皓康齿科面试了。”
  张华“啊”了一声,“你还真去呀?我原来有个口腔医院留校的同学,现在就跳槽到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当主任。怎么说呢?皓康齿科毕竟是外资诊所,相对于外面那些江湖诊所,还是比较规范的。不过陈朗,你确定会适合你么?”
  陈朗自己也糊涂,“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主任,今天面试的情况很糟糕,我看皓康齿科的大门,我可能进不了了。”
  张华乐了,“你逗我玩呢?我看上的人难道连个皓康齿科都进不了?行,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闯闯也好。怎么着,哪天来找我吃饭?”
  陈朗心想,说实话就是没人当真,也只好忙不迭地答应,约好下周找时间去看看张华。
  电话刚挂上,手机又震动起来,陈朗皱着眉头看看来电显示,不出所料,果然是舅舅于博文的。
  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于博文沉稳的男中音,“陈朗,刚才谁的电话?我好半天都打不进来。”
  陈朗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故意说,“我以前医院里的口腔科主任,她邀请我再回去上班。”
  于博文“哦”了一声,分明不是很感兴趣,问道:“今天上午面试如何?”
  陈朗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没有得到期望中的反应,悻悻地道:“人家种植中心不收女的。”
  于博文还是“哦”了一声,话筒里传来一句平静的疑问句,“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我答应了人事经理,下午继续接受普通治疗医生的面试,她的原话是:给双方一个机会,看看彼此是不是合适。”陈朗没精打采地汇报着。
  “现在呢?都面试完了?”
  “基本上吧,中国区的、北京区的总经理,还有那个俞天野,我下午全都见了。”
  “那就好。陈朗,我先挂了,马上就要开会,咱们回头再聊。”于博文异常干脆地挂掉了电话,让陈朗措手不及,明明还有后续没来得及汇报,于是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发呆,好半天才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挂了也好,至少还有念想,免得提前就失望了。”
  今天这场面试真是打持久战,等陈朗穿越大街小巷回到家里,发现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晚饭。陈朗的父亲陈立海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着报纸,母亲于雅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太好了,大姑娘回来了。老陈,别看报纸了,赶紧过来吃饭。”
  陈朗折腾了一天,早就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忍不住直接上手抓起香喷喷的鸡翅膀,被于雅琴一把打掉,“洗手去,没见过比你更不讲究的医生。我都纳闷,那些患者怎么还会放心让你看病?”
  陈朗嬉皮笑脸,“妈,你不知道吗,他们都被我下了蛊的,所以就鬼迷心窍了呗。”
  陈立海也被逗笑了,放下报纸走过来,“今天面试怎么样?”
  陈朗在洗手间里洗手,只传来一句,“爸,估计没戏。”
  陈立海和于雅琴各自入座,于雅琴给陈朗的碗里夹上鸡翅膀,“什么高级诊所,连我们大姑娘都看不上?”
  陈朗坐回座位,唉声叹气,“唉,爸妈,你们不知道,面试程序极其变态,我见了三拨人,还不够,据说后面还有四拨。对了,最倒霉的是,我还碰到一个超级变态的医疗总监,亏我以前对他还特别崇拜。”
  陈立海听得津津有味,于雅琴却撇撇嘴,“那你还折腾个啥,去你舅舅那里干不就得了?”
  陈朗抱怨完了,食欲大开,立马将结果置之“肚”外,“回头再说吧。妈,你做的饭真好吃,我在香港的时候,一想起你来,我就馋得半夜做梦都掉口水。”
  陈立海笑眯眯地看着陈朗,“大姑娘最近嘴可够甜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于雅琴瞪了这父女二人一眼,“她被饿久了,嘴自然就甜了。”
  陈朗嘿嘿一笑,并不作声,吃得有些半饱了,看见对面座位空空如也,才回过神来,“老二呢?她今天又不回来吃饭?”
  于雅琴“切”了一声,“她今天去参加什么组织活动了,得晚点回来。”
  陈朗往门厅一张望,发现陈诵把挂在那里的羽毛球拍带走了,“妈,她打球去了吧?”
  于雅琴点点头,“应该是吧。你说说,陈诵天天都在忙什么?成天不着家。现在外面坏人那么多,被人骗了就麻烦了。”
  陈立海插嘴,“就你那二姑娘,谁敢骗她啊,她骗别人还差不多。”
  于雅琴还是絮絮叨叨的,“那也不能见天往外跑,问她又说没有交男朋友,这小姑娘?!?
  陈立海赶紧拉了拉于雅琴的袖子,才让于雅琴及时住嘴。
  陈朗一听头就疼,要说回家来什么都好,就是老妈的喋喋不休让人着实有些郁闷。二十七岁怎么啦,现在的北京城,三十岁以上的大龄未婚姑娘,用簸箕随便一撮,那绝对是一大堆。她赶紧找借口溜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上网,给香港牙医学院的导师Peter发e-mail,把自己翻译整理好的《牙髓学在显微镜下应用的最新进展》进行汇报。
  E-mail刚发出去,陈朗就注意到右下角有个图标在闪动,点开一看,原来是一条短消息。陈诵的QQ设置成只要上网便自动登录,这条短消息看得陈朗啧啧嘴,又是那个网名叫“金子多”的人发给代号“绕指一刀”的陈诵的:“小刀,你怎么还在线?我今晚要先帮老大把资料整理完才去,还怕你等我呢。幸好幸好,咱俩说好不见不散的。”
  陈朗本来想置之不理,但是冲着最后一句“不见不散”,还是回了一句,“小刀同学不在家,我是她姐姐。”
  那边的金子多忙不迭地回了一句:“姐姐好。完了完了,小刀该等我了。那姐姐再见,我赶紧做完事儿就去找她了。”
  陈朗简简单单地回道:“ok。”
  可是金子多又回了一句,“对了姐姐,小刀帮你提交的加入申请我这边已经通过了,她说你还想见见我们两位老大的真容,回头有机会,我通知你哈。”
  陈朗哭笑不得地回道:“你别听小刀同学瞎扯,她就一不靠谱,胡说的。”
  那边发来一个拜拜和一个吐舌笑的小图标,随即便离线了。
  陈朗其实异常羡慕陈诵,每天都过得五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陈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外读书这两年与时代脱节了,回来后发现陈诵这个职场新人下班后比上班更忙,她混入一个叫“飒爽”的羽毛球论坛,定期与球友打球;她混淘宝网,热衷于网购;她男朋友一大堆,女朋友一大摞,一三五聚会,二四六唱歌。
  陈朗曾经不解地问陈诵:“你羽毛球水平和我差不多烂,干吗还劲头十足?”
  陈诵狡黠地一笑,“姐,你这就不明白了,你知道羽毛球论坛里什么最多吗?”
  陈朗无知地摇头。
  陈诵哈哈一乐,“当然是帅哥。”接着还有力地添加注释,“姐,你不会不知道吧,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男色时代。帅哥这个物种存在的目的,就是让我们花痴的。”陈朗这才释然,随即沮丧地想,“我不过比陈诵大四岁,怎么就跟大一个世纪似的?”
  陈诵还得意洋洋地给陈诵解释这个“飒爽”的设置,最初是由两个ID创建的,一位叫“文武全财”,另一位叫“敕勒歌”,还有一位元老级别的,就是与“绕指一刀”常常眉来眼去的“金子多”。据说“文武全财”与“敕勒歌”都是重量级帅哥,帅成什么样呢?传说中的两位帅得惨绝人寰,他们初期参加活动还非常活跃,因此组织的成员迅速扩张,还发起了几次与其他论坛的比赛,每次都是大获全胜,于是在各大羽毛球俱乐部都有了响亮的名号。今年这两位几乎都不怎么来了,也就剩“金子多”还时不时出场,惹来众多女球员哀叹不已。
  陈朗当时听得很开心,不自觉也发表意见,“你夸张吧,有那么帅吗?我很好奇,真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陈诵嘻嘻一笑,“我不是说了嘛,传说而已,其实我也没见过。怎么样,姐,感兴趣不?你干脆也加入我们“飒爽”吧,我给你注册一个ID,回头我们一起打球去,说不定还能给我带个姐夫回来呢。”
  陈诵一激动,趁着陈朗没有反对,就立即在那里为陈诵取网名。陈诵取名是很有些恶趣味的,从她自己的网名就可以看出来,别的女孩子取网名,大抵都是缠绵悱恻的“绕指柔”,她却来个“绕指一刀”,摆明了温柔缠绵后还会来个致命一击或者釜底抽薪。她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发挥想象,从“窈窕魔女”到“嬉皮小兔”,从“流光飞舞”到“漫天星光”,从“冬天的树袋熊”到“秋天的胡桃树”,等等,花样繁多,不一而足。陈朗听得头晕,赶紧制止住,“别闹了,就叫‘晴空万里’好了。”
  陈诵眼前一亮,“这个好,‘晴空万里’正合你的名字。”于是就用“晴空万里”给陈朗注册了“飒爽”论坛的新ID。
  正想到这里,房间里忽然传来很轻微的一声“滴滴”。陈朗赶紧站起身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原来是一条短信,号码很陌生,打开一看,上面写着:“陈朗,你一直没有接我的电话,有空时请给我回电吧,皓康齿科叶晨。”
  陈朗这才注意到,果真有几个未接电话,那段时间陈朗正好在嘈杂的归家路途上,所以没有听见。陈朗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状态,用房间里的分机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一声,“Hello,我是叶晨,请问你是……”
  陈朗赶紧自报家门,“我是陈朗,真不好意思,下午没有听到你的电话。”
  叶晨在电话那头轻笑,“我猜到了。看你一直没有打回来,就给了你发一条短信。”
  陈朗有些惭愧,“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叶晨的声音在电话里清脆悦耳,“陈朗你明天有时间吗?本来你应该再接受另外四位!?
  陈朗当然觉得这样更好,不管怎么说,即使明天会再次遭遇俞天野的白眼,也比车轮战来得爽快,早死早超生。于是她详细询问了考核的时间,便与叶晨说了再见。
  电话这头的叶晨其实还在公司,她比陈朗还要好奇,这是俞天野头一回破例,没有让新人按照常规程序往下走。但更让人意外的是俞天野交上来的面试测评,口腔专业理论部分:优加;人际沟通交往能力:良减。叶晨看看屋子里的两个人,颇为疑惑,“我觉得她很有亲和力啊,你们干吗都不喜欢她?”
  包赟看着叶晨挂掉了电话,他此时正吊儿郎当地坐在叶晨办公桌的一角,嗤之以鼻,“扯,哪有什么亲和力?我说你们明天还叫她来干吗?赶紧让她走人。”
  叶晨有些为难地看看包赟,再看看旁边沙发椅上的俞天野,“没那么糟糕吧,包先生、刘总和我的感觉差不多,给的测评都还不错。”
  俞天野耸耸肩,“我没说让她走啊,明天考试的时候再看看吧。包赟,你不是约了客户吃饭吗?怎么还在这儿晃?”
  包赟“嗨”了一声,“还说呢,那哥们儿家里有事儿,放我鸽子。不过合约的事儿基本上定了,他过两天就来签协议,整个公司一千多人的齿科保健,每人一张洁牙卡和一张曲面断层片。”
  叶晨拍了一下包赟,“你可真行,说拿下就拿下了。”
  包赟直摆手,“别,别,别,这我可不敢居功,还是我们皓康齿科的医生们好,去年他们公司的员工对我们皓康的医生、护士总体评价都是优秀,还在我们这里做了好多别的治疗项目,所以今年签下来也就是顺理成章了。”
  俞天野站起身来,“叶晨,你赶紧回去吧,别太晚了。我还得回我那边接着做我的PPT。”
  包赟懒洋洋地把屁股从桌子上挪开,“就是,走吧,我送你回去。”
  叶晨笑了笑,把桌子上的东西一一摆好,“不用了,今天你没开车,骑你的小宝马来的吧?难道你用它驮着我回家?放心吧,我今天开车出来的。”
  包赟半真半假地发出一声怪叫,“好啊,你看不起我的宝贝。你看你看,我是真心想送你啊,可你就是不给我机会。”
  俞天野懒得听二人瞎扯,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就摆摆手走了。叶晨看着俞天野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落寞,包赟原本嬉皮笑脸的做着怪样,看见叶晨低头默默收拾桌子的模样,顿时表情也有些僵硬,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会儿大厦都下班了,还是我送你去车库吧。”
  包赟送叶晨去地下车库取了车,目送她坐在一辆红色小POLO上,渐渐驶出车库,离开自己的视线。
  包赟回到诊所,看主任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本想再去和俞天野打声招呼,一转念,反正那家伙一投入到工作中,就会六亲不认,去了说不定还会被他嫌弃,给自己添堵,干脆直接去休息室,把宝马自行车推出来,轻轻掩上门,走了。
  包赟平常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他自己的小公寓其实就位于CBD区,离皓康齿科也就不到三公里。但是北京的交通拥挤实在让包赟头疼,每逢上下班时间,开车出门就是起步停车,跟钝刀子割肉一样难受,明明十分钟就能开到的,怎么都得接近一个小时才能抵达,走路都比它快了。所以最近在车展上看到这款别致的宝马自行车,他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只要没有什么应酬,平常就骑着它来上班。
  包赟打开房门,一间干净清冷的房间赫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房间里的陈设异常简单,电视沙发冰箱都是黑白二色,所有的家具全走简约范儿,只有在客厅和卧室之间一堵从上到下的玻璃水墙会吸引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的视线。包赟和平常一样,走到玻璃水墙面前,冲着里面硕大的海龟打着招呼,“嗨,老瑁,我回来了。”
  包赟其实是个特能折腾的主儿。当初有人送给包怀德一只海龟,说什么学名玳瑁,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能延年益寿,龟壳也价值连城,包怀德听着只觉得这玩意儿烫手,回头被人举报了可不得了,死活还想转赠给别人,却被包赟一眼看上了。为了收留这只玳瑁,他还把自己卧室和客厅之间的墙打掉,建造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幕墙,里面完全中空,装了近一吨多的水,而那只玳瑁,就给转移到这里来了。
  包赟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里拿出几条昨天刚买回来的鱿鱼,直接扔到水里,一边喂,一边念叨,“老瑁,你快吃啊,白天孤孤单单在家,还真是可怜啊。”接着便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一路上他就在琢磨,“俞天野和叶晨要一直玩暧昧到什么时候?如果没记错的话,原本心目中跟天仙似的叶晨比自己还大两岁,今年也快满三十了。”
  “世界上的女生难道不是同一种生物?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千差万别。比如叶晨,永远气质优雅,温和端丽,而今天早上碰见的那个笨蛋,粗鲁野蛮,还弄虚作假。”想到这里,包赟面前浮现的就是陈朗那张表情扭曲、愤怒的脸,脑瓜子一转,就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陈朗此时正斜躺在床上翻看着最新一期的《Dental Town》,扔在床上的手机又再度尖叫起来。陈朗害怕再错过什么重要电话,拿起手机就“喂”了一声。
  那边传来一声冷笑,“接电话倒是蛮利落的嘛。”
  陈朗愣了一?拢?醯谜飧錾?敉耆?吧??豢推?鼗氐溃骸澳闶撬?。俊?
  包赟从鼻子里哼出来,“不会吧,这么快就忘了?今天早上你好像撞到点什么吧?”
  陈朗猛然醒悟,一定是早上那个眼睛长在脑门儿上的家伙,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我知道了,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包赟完全大言不惭,“自行车摔坏了,回家我看了看,没法骑了,你得赔我一辆。”
  陈朗翻了翻白眼,虽然电话那头的包赟完全看不见,“当我傻子啊,狮子大开口呢。”
  包赟狡辩道:“你今天早上自己说的,大不了赔我一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朗也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我从来没当过君子,将来也不打算当,你还是别做梦了。要不您带着您的爱车,去哪里做个鉴定,白纸黑字有公章,说赔多少我就赔多少。”
  陈朗还在心里鄙视,“真是穷疯了,一辆破自行车都和我叫板,我看你能不能找到做鉴定的地儿。”
  那头的包赟却不动声色地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要真拿来了,回头你又得反悔。”
  陈朗做豪气状,“只要你拿得出来,我就按价赔付,绝不反悔。”
  “那行,你就等好吧。”说完,包赟就挂了电话,冲着手机一龇牙,“哈哈,你死定了!”
  这头的陈朗把电话直接扔到床上,鄙视道:“什么人啊,疯了疯了。”
  妹妹陈诵却在此时推门进来,嘴里一个劲儿念叨,“不高兴,不高兴。”
  陈朗还是保持着斜倚的姿势,拾起《Dental Town》杂志继续翻看,嘴里却问道:“绕指一刀同学,怎么又不高兴了?不是出去打球了吗?”
  陈诵气哼哼地坐下,“就是因为打球才不高兴的呢,今天约好的是几组混合双打比赛,可是那个该死的金子多,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陈朗摇摇头,“不应该啊,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网上给你发短消息呢,自己说被耽搁了,要赶紧飞奔过去找你。”
  陈诵已经三下五除二把小吊带T恤超短牛仔裤换掉,然后钻进一件棉质大汗衫里,“哈,那时候我都气饱了,已经往家走了。看我下回还理不理他。姐,我先出去吃点东西。”她拉开房门就要往外走,陈朗赶紧叫住,“你着什么急,穿个小短裤就往外跑,爸还在外面呢。”
  陈诵伸了伸舌头,“忘了,我打心眼里没把咱爸当男的。”
  陈朗笑骂道:“你找打吧,有这么说爸爸的吗?”说完却无比嫉妒无比羡慕地看着陈诵吹弹可破的白皙脸庞,和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忽然就好一阵恍惚,心中暗暗涌起一个念头,“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朝气蓬勃?”

  第三章 竞赛
  皓康齿科在北京、深圳、上海、广州都有自己的连锁分店,仅仅北京就有六家诊所,不过这些诊所在选店址的时候,当初做了不少调研, 基本上都聚集在北京东边的CBD区,或者北边的科技园区。但这六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每日一早例行要开晨会,再通俗一点解释,也就是要做医疗行业常见的交班。
  种植诊所的晨会往往是和位于同一层楼的综合治疗区共同进行,办公室里乌泱乌泱地站满了医生和护士。俞天野躲在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前台小姐Monica挨个儿把今天的预约安排念来。当听到下午三点,加上陈朗,共有八位医生进行操作竞赛,所以除了值班医生以外,其余的预约全部空开,俞天野忽然想起了点什么。等Monica都念完以后,他忽然问道:“今天下午要参加竞赛的医生,约好的病人全部确认好了吗?而且一定事先告知患者是个操作竞赛,还会有摄像,别待会儿有人反对就不好了。”
  几位打算参加的医生纷纷点头表示预约都没有问题,还有人笑,“哪有人反对,今天的治疗费用全部五折,人家都说,你们天天竞赛得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俞天野又问:“有没有人多约了患者的?今天还会加一位女医生和大家一起考核。”
  还是王鑫反应快,“给那个陈朗约的吧?其实我也有颗牙齿该补了,要是没有多约的,我申请给她当患者。”
  其他同事都莫名其妙,谁也搞不清楚这个陈朗是何方神圣。俞天野冷冷地道:“可以,如果你放弃今天自己的操作竞赛,尽可以当患者去。”
  王鑫顿时蔫了,还不忘臭贫,“你们就把我刚才的话格式化吧。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今天参加竞赛的所有医生大多年纪较轻,还全部是自己主动报名的,因为皓康齿科许诺了丰富的奖品,一等奖是数码相机,王鑫就是冲着这个去的。资历老的医生想法却都不一样,只是笑嘻嘻地在一边旁观,等着看热闹。
  俞天野皱着眉头看着王鑫,心想,我什么时候得把他的舌头锯掉。他赶紧挥手说“散会”,琢磨着待会儿再看看能不能临时约上一个。
  陈朗今天的状态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对皓康齿科基本是半推半就,自从看出于博文也期盼自己进皓康之后,便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了;今天却完全是被昨天刺激到了,觉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个顶个的牛气,陈朗打心眼儿里有些不肯服输。于是以一级战备的姿态来做着准备,上午在家里待着,把从香港带回来的国外的口腔医学杂志整理了一下,像什么《Dental Town》《Team Work》都抱出来翻了翻,给自己找找感觉。翻完了便躺在床上假寐,其实是在冥想。陈朗觉得在香港念书这两年,虽然偶尔给导师帮帮忙,打点零工挣点小钱,总的来说,动手机会却比在国内时少,因此便有些忐忑,只能尽量拼命回想以前牢记的那些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脑海里跟哗哗哗翻着教科书似的,越往后翻,越是心平气和,看来有些东西已经完全刻在大脑的每一个沟回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陈朗按照叶晨的嘱咐,提前半个小时抵达皓康齿科的综合治疗区,刚踏进门内,前台的Monica就看见她了,微笑着站起身来,“是陈朗医生吧?您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马上通知俞主任您已经来了。”
  陈朗不由得惊叹皓康齿科前台小姐的过目不忘,昨天才刚来过一次,今天就能连名带姓地叫出来。她点点头,自己在前台候诊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情不自禁地环顾起四周。昨天时间紧张,完全没有顾上,现在才注意到整个候诊区宽大而整洁,天蓝色的柔软的沙发,角落里有放着时尚杂志的报刊架和可供上网的电脑,原木的褐色地板,暖暖的,从不同角度打出的灯光,都让人觉得贴心而又温暖。
  Monica挂掉手里的电话,去饮水机端了杯水,走到陈朗面前,“陈医生,不好意思,俞主任现在在开会,还得等一会儿,您先喝点水好吗?”
  陈朗赶紧站起身来接过水杯,“没关系没关系,是我来早了。”
  等Monica离开,陈朗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喝着水,不再环顾四周,而是屏神静气地做着深呼吸,忽然觉得自己颇有些可笑——昨日狼狈逃窜,铩羽而归,今日却再战江湖,打肿脸充胖子。
  在这栋大厦的二十楼,皓康齿科的行政区内,有一间可以容纳近一百人的大会议室,这时里面聚集了北京六家诊所大多数的医生和护士,因为待会儿除了几位主任会分配到不同的考核现场,报名的医生们会参加竞赛,其余的所有人员都可以在这里通过监控录像,看到进行竞赛的诊室的大致情况。俞天野此时正和几位主任做着商讨,进行分工。而以王鑫为首的年轻医生们也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比如各自打算进行的操作类型,比如感叹现在真是紧张,要是表现不好,那么多人看着,还真有些丢人。
  终于,在操作竞赛前十分钟的时候,俞天野示意护士长徐华玲下楼,把陈朗带到更衣室里,换上白大衣。换好白衣后,陈朗又被徐华玲领到一间治疗诊室,让她提前熟悉熟悉情况,并且基本交代一下皓康齿科的常规治疗方式。
  皓康齿科的诊室都是全封闭式的,每个诊室都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关起门来自成一统,不像医院里牙椅与牙椅之间只有一张隔断,所以左右两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当年陈朗在医院时便深受困扰,本来和患者正讲解X线片,耳边却传来旁边牙椅上的阵阵惨叫。结果患者听得脸色煞白,恨不得逃之夭夭。
  陈朗听徐华玲一一向自己介绍器械和材料,内心的感触在一点点增加。光从器械和材料用度来看,其实皓康并非像传说中那样具有点石成金的魔力,虽然应该说都是目前的顶级水准,但是也全部符合常规,并无什么秘密武器。
  徐华玲拿起一个小瓶子,向陈朗介绍说:“这是表麻药。这个消耗得很快,待会儿估计你也会用,我先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陈朗顿时有些惊讶,脱口而出的就是:“表麻药这里用得很多么?”齿科里面用表麻药的机会很少,除非是拔除乳牙或者浅表的脓肿切开,其他时候很少能派上用场。
  徐华玲很是诧异地看了陈朗一眼,“打麻药针之前先抹一点,过会儿注射的时候就不太疼了。”
  陈朗“哦”了一声,心想,皓康齿科的小细节做得真好,难怪病人会觉得贴心。徐华玲的态度却不如先前殷切,心想,这小姑娘难道只是个银样蜡枪头?于是便淡淡地向陈朗交代余下的事项,最后还是向陈朗补充了一句,“等会儿病人来了,我会是你的治疗助手。”
  陈朗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感激地冲徐华玲点头道谢。徐华玲却只是淡然一笑,“我们这儿的规矩,新手上台,必须是老护士配合。”
  俞天野此时也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房门,示意房间内二人他的存在。陈朗把心一横,转头诚恳地叫道:“俞主任,您来了。”
  俞天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陈医生,待会儿你就在这个房间做治疗。病人也约好了,应该是比较简单的病例。有什么细节上的问题你可以问我,回头问徐护士长也可以。”
  陈朗老老实实点着头,抬眼就看见右上角天花板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口就问道:“俞主任,那是什么?”
  俞天野扫了一眼,吐出几个字,“是摄像头。”
  陈朗“啊”了一声,俞天野的嘴角微微上翘,做微笑状,声音却足够冰冷,“待会儿操作的整个过程都会被记录下来。已经事先和病人沟通好了。怎么,你有问题?”
  陈朗心中虽然不忿,但是嘴上却说:“没有问题。”
  俞天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留下陈朗当机在现场。她忽然就觉得空气稀薄,有点喘不过气来。
  徐华玲看着陈朗发傻的样子,还是有些不落忍,“不用紧张,这个摄像头距离很远,看不太清楚的。”
  陈朗这才回过神来,冲着徐华玲感激地一笑。徐华玲表情依然淡淡的,却不自觉地开始在心里替陈朗捏把汗,就这么个恍恍惚惚的小姑娘,能行么?
  陈朗也在心里打着小鼓,“我,能行么?”
  很快,考核正式开始了。
  在楼上的大会议室里,其他的一些闲散医生都聚在一起,一边看直播视频,一边交头接耳。包赟从办公室里溜出来,也扎进人堆里凑热闹。
  他坐在最后一排,对着屏幕上的八个小方块研究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捅了捅身边的一位同事柳椰子,“椰子,这都谁和谁啊?完全看不清楚。”
  柳椰子比包赟大不了几岁,和俞天野年龄相仿,却是楼下综合治疗区的副主任,问道:“那你想看谁啊?”
  包赟想想,“不是说今天有个来面试的吗?”
  柳椰子指了指,“应该是右上角那个,你看,到现在都一直没开始,和病人说着话呢。嘿,老邓也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房间估计由他负责评判。”老邓其实是个简称,大名邓伟,是柳椰子的直接上级领导,综合治疗区的主任。
  包赟定睛一看,还真是,显然陈朗还在和患者进行对话。其他几个视频方块内,医生们都已经行动起来了,有的房间甚至已经结束。包赟指着有人拉开房门正往外走的那幅画面问道:“这谁呀,怎么都结束了?”
  柳椰子一看就笑了,“还能有谁,王鑫这个快刀手呗。你说他在种植诊所待得好好的,也跑出来和我们瞎起哄。”
  包赟笑骂道:“这小子还能为什么,一定是冲着奖品去的。”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问道,“我记得上半年你们是根管治疗的比赛,今天呢?比什么?”
  柳椰子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屏幕,“今天挺简单,补牙。”
  包赟也跟着点点头,“那还真是简单,谁那么不开眼,出这么个题目?”随即眼光又被陈朗所在的那个视频图像所吸引,陈朗好像结束了与患者的谈话,终于开始进行操作了。不过很奇怪的是,徐华玲开门离开了房间,过一会儿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递给了陈朗。
  渐渐的,其他几个房间的医生也相继结束了操作,只剩下陈朗一个人。包赟很轻蔑地看了一会儿,又捅了捅旁边的柳椰子,“这家伙是不是江湖游医啊?磨叽了这么半天,我看啊,很不靠谱。”
  柳椰子摇摇头,“这可不好说,不一定快的就是好的,也不一定慢的就是坏的。待会儿全部结束了,会有做完的图片传上来。另外,患者、护士,包括房间内巡察的主任都会填一个评价表,那时候才能见分晓。”
  包赟完全不知道的是,他嘴里说的那个不开眼的人,出这个补牙的竞赛题目的人,就是他的老爸包怀德。包怀德虽然不是正规牙科医生,但是在这行干久了,还是很有心得的。皓康齿科不仅仅是个连锁齿科诊所那么简单,它是一个公司,它有它的文化、它的精神,包怀德拿出他MBA的那一套,理所当然地认为,必须用这些文化和精神来增加整个团队的凝聚力。而这些文化和精神怎么传承呢?就得靠自己挖空心思地琢磨,然后传递给诊所主任,诊所主任再一级级往下传递。有一天给高层员工开会的时候,他忽然就想到,这新技术新材料层出不穷,可有些基础的东西还得保持,不能丢。于是就指名搞了这么个竞赛,贯彻一下他现阶段的思想核心。
  陈朗是最后一个走出考核现场的医生,而她的患者是位年轻的女士,已经被徐华玲领到旁边的一个屋子填评价表格、领取纪念品。Monica迎上前来,“陈医生,您直接去二十楼吧,那上面有个大的会议室,马上就开始点评了。”
  陈朗“哦”了一声,冲着对方颔首微笑之后,就老老实实去一边坐电梯。她刚从二十楼电梯口出来,便碰到刚才一直在房间里巡察的邓伟正要乘坐电梯。邓伟冲着陈朗笑笑,“陈医生,做得不错。”
  陈朗听到心里当然很高兴,“邓主任,您不参加点评了吗?这是要去哪里?”
  邓伟指了指手里拿的电话,“没办法,一个老病人突然来了,现在牙疼得要命,我去处理处理。”
  陈朗和邓伟说再见之后,很快就找到了那间大的会议室,探头往里一看,乌泱乌泱的,坐满了人。站在主席台的俞天野一下子就发现了她,招呼道:“陈医生,进来坐吧。”
  陈朗低眉敛目地进来,就想往后溜,却被俞天野叫住,“前排有位置,别往后了。”陈朗只好溜边找了个第三排的位置。她完全没有看到,躲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的包赟。
  柳椰子碰了碰身边拿着手机玩着游戏的包赟,“那个是来我们这里面试的小姑娘吧?看起来长得不错啊。”
  包赟头也没抬,手指还在疯狂地按着键盘,“你最近很饥渴吗?看见母猪都会认为是天仙?”
  柳椰子踢了包赟一脚,“你才饥渴呢,我至少还有个老婆,你才是孤家寡人一个。”
  包赟终于停住了游戏,抬起头来严肃地道:“你可别小瞧我,就我这样的,在外面不知道多有人气,约会天天不重样,安排都安排不过来。”
  柳椰子笑骂道:“我发现你和王鑫两个差不多,完全就是满嘴跑火车。”
  包赟“切”了一声,“你看吧,我说实话你又不相信。”
  忽然,俞天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后面几位,要聊天外面聊去。”
  包赟赶紧正襟危坐,坦然地接受了前排的注目礼,还碰了柳椰子一下,“嘿,说你呢。”
  柳椰子恨得牙痒痒,却欲哭无泪。陈朗也随着众人一起回头,却只看见无数陌生的面孔,顿时手脚冰凉,赶紧转头回来,眼观鼻鼻观心。陈朗是在让自己放轻松、再放轻松,但是坐在一群陌生人当中,而且即将被人评头论足,还是紧张得手抖脚抖。
  这时,屏幕上已经显示出治疗后的照片。每一个补好的牙齿,都有不同角度的照片传上来,远远看上去,每一颗都浑然天成,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显然敢上去比试的,都还是有两把刷子。俞天野让大家把觉得补得漂亮的牙齿的编号填在一张表格上,传到右侧的叶晨手里。
  很快,统计结果就出来了。
  病人的满意度,八个人全部都是优秀。
  配台助手的评价,八个人也全部都是优秀。
  竞赛时巡回的主任们给出的评价,陈朗和王鑫是优秀,其余的几名同事是优良。
  全体医生就照片给出的打分统计下来,得分最高的是4号照片,其次是7号。
  陈朗心中一喜,她当然认得,自己补的那颗就是4号。7号是王鑫的,他很纳闷地使劲盯着编号为4的图片,喃喃自语,“4号是谁啊?”
  叶晨轻咳一声,全场安静下来。叶晨拿着手中的名单把所有的统计数据公布出来,并且特别指出,编号为4的牙齿是陈朗所完成的,最后得分最高的也同样是陈朗。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还有人在交头接耳,“陈朗是谁?入职多久了?”最后一排的包赟已经出离愤怒,直接就踹了柳椰子一脚,“咱们诊所里派出的都是什么人啊?连个丫头片子都比不过。”
  坐在第五排的王鑫也不由自主往陈朗望去,靠,现在这世道太可怕了,人人都牛逼,这女孩儿不光有外表,原来还有灵魂。
  一直坐在前台翻着病历的俞天野却忽然开口了,“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大家都安静下来。俞天野手里拿着病历,朝陈朗的方向开口道:“陈医生,你的X线片呢?”
  陈朗愣了一下,才反应出叫的是自己,于是站起身来回答,“没有拍。”刹那间,身后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陈朗觉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浑身灼热得有些发狂。
  俞天野很冷静地把病历合上,“那对不起,这第一名就不能给你了。而且准确地说,我们是一票否决制,你的这次考核,连成绩都不能算。”
  陈朗脸刷的一下就红了,张口便欲解释,“俞主任,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俞天野制止了,“不用解释,这是判断疾病最基本的东西,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遵守,即使理论再丰富,动手能力再强,你也只能成为一个匠人,而不是医生,一点儿用也没有。”
  陈朗的脸色由红到青,由青到白,心底的寒气阵阵上冒,如果对方一开始就对你有偏见,那继续停留还有什么意思?陈朗深呼吸了一下,还是从嘴里慢慢说出几个字:“俞主任,您真的不听我解释?”
  俞天野的表情也很冷峻,“医学里面没有那么多解释。难道只有等你补完牙了,牙齿虽然补得完美无缺,病人却疼得半死,你才解释说,对不起,我没有拍片,没注意到神经原来早就有问题?”
  包赟这回在后排看得兴高采烈,这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嘛。
  柳椰子却在一边摇着头说:“不对啊,老邓一直看着这台的,他那么挑剔的人都给了优秀,没拍片子应该也是有原因的吧?”
  陈朗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快接近崩溃,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屈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俞总监,您的心胸太狭隘,原来这就是您向我展示的皓康齿科的员工素质。对不起,那我不得不说,我非常非常后悔来皓康齿科面试。”说完,抬脚就走。
  在众人一片倒吸凉气声中,她走到了门口,却和出现在门口的徐华玲撞个正着。徐华玲一见她就笑了,“陈医生,刚才那个患者现在还不肯走,说还没和你说再见,一定要当面和你说一声谢谢。还说下回还想约你的时间,想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朗尴尬地动了动嘴唇,勉强看起来是个笑容,小声道:“我要走了,替我谢谢她吧,将来我不能继续给她治疗了。”
  这时,邓伟也从楼下乘电梯上来,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觉得眼前局面怪异,很诧异地问站在门口的两人:“怎么回事儿?评选结果出来了吗?陈医生的表现很不错,应该排在前面吧。”
  陈朗赌气道:“什么不错,已经把成绩给取消了。”
  邓伟愣了一下,“怎么回事儿?我得去问问。”
  邓伟往里走了两步,迎上俞天野的目光,当着一屋子人问道:“俞主任,怎么把陈朗的成绩给取消了?”其实刚才这三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却刚好能让房间内大多数人听见。俞天野站在讲台前方神色平静地回答,“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没有给病人拍X线片。”
  邓伟表情很奇怪,“就因为这个?”转头问还站在门口绷着脸的陈朗,“你没跟他解释解释?”
  陈朗觉得自己以前的脑子一定是被驴踢了,只不过看了几篇俞天野的论文文献,便开始崇拜面前这个心理阴暗偏激狭隘扭曲的变态,甚至还想与之共事。陈朗越想越觉得恶心,于是用几乎仇恨的眼神看了俞天野一眼,“想解释来着,俞总监根本不听,”
  俞天野同样板着脸,“我说过了,没有什么原因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邓伟叹口气,“老俞,你怎么这么顽固?你就没想过,那个患者她最近刚刚怀孕了?”
  全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俞天野的脸色也变了,看了看邓伟,“真的?”
  邓伟点点头,“老俞,我还能蒙你?”想了想,又凑到俞天野面前小声道,“咱不能让外面的人传闲话,说我们欺负小朋友,是不是?”
  俞天野平静了一下心情,无视掉台下交头接耳的人群,看了看门口的陈朗,她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自己,俞天野心里忽然笑了,“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转瞬之间脸色由铁青恢复了正常,?牧伺氖郑?疽獯蠹野簿病?
  这时,房间理迅速转为鸦雀无声,寂静得如果有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俞天野往陈朗的方向走过去,一边的叶晨立即明白了俞天野的意思,从门口角落处把陈朗拖到主席台的中央。所有的人都屏声静气地注视着,陈朗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和俞天野越靠越近,冷冷地想:“这变态又搞什么鬼?”
  没想到俞天野直接冲着陈朗伸出手去,“对不起,陈医生,是我太过主观,委屈你了。恭喜你顺利通过考试,并且获得本次竞赛的第一名。”
  陈朗从鼻子里出气,心想:我又不是没得过第一名。但碍于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迟疑了片刻,她还是快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完全就是点到为止,马上就收了回来,嘴里还冷冷地来了一句,“这不算什么,反正我也就一匠人的水平。”
  俞天野眯缝了一下眼睛,心想:这小姑娘也真够轴的,给台阶都不知道下。他正欲反驳,叶晨却把话接了过去,“陈医生今天是受了点委屈,我代表皓康齿科向你表示歉意。不过,有句老话不是说得好,叫‘不打不相识’。”说完,看了看俞天野,“是吧,俞主任?”
  俞天野接过叶晨递过来的眼神,无奈地点点头。叶晨冲着俞天野笑了笑,然后拉过陈朗的手,“还有,陈医生,我希望我能代表皓康齿科,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团体。”
  如果刚才这句欢迎辞是俞天野对陈朗说的,陈朗十之八九会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可此时面对的是一向和煦温暖的叶晨,陈朗很难斩钉截铁地拒绝,只是小声犹疑地吐出一句:“我觉得,也许我并不适合这里。”
  叶晨是多聪明的人,只要陈朗没给死话,那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她捏了捏陈朗的手,小声道:“待会儿我再和你谈谈。”拉着陈朗的手到台下找了椅子坐下,示意俞天野继续宣布考核结果和成绩。
  陈朗刚才站在门边等着“沉冤昭雪”时,就一直咬牙切齿地想,真相大白的时候一定要当面拂袖离去。可是现在居然没有翻脸,还被叶晨手拉手坐在台下,她自己颇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俞天野和邓伟一起公布一二三等奖时,包赟在后排看得简直七窍生烟,也不玩手机游戏了,怒道:“搞什么?怎么折腾半天,还变成她有理了?”
  柳椰子却做事后诸葛亮状,“我早说有问题,这个陈朗哪儿毕业的?年纪轻轻的真不错。”
  “你们都什么眼神啊?有什么不错的?”包赟愤愤不已。
  柳椰子嘿嘿一乐,“你信不信,老邓一定看上了,说不定会把陈朗要到我们诊所。”
  包赟更是生了一肚子闷气,也不想往下看了,直接站起身来,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包赟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张费用高昂的维修单把玩了一下,忽然就眉开眼笑起来,想象一下将来陈朗得知自己也在这家公司任职,再看到这张单子的表情,那一定是很好玩的事情。他正笑得猖狂,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号码,就按下了接听键,“美女,今天晚上你去啊。知道了,我带花去给你捧场。”
  这场颇具争议的竞赛考核终于结束。王鑫随着众人往外走,在堆满地毯的走廊上被柳椰子拍了下肩膀,“王鑫,恭喜你,表现不错啊。”
  王鑫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说呢,人家新来的小姑娘比我厉害。”
  柳椰子乐了,“怎么,伤自尊啦?”
  王鑫摇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心疼那个数码相机。其实我也觉得那个叫陈朗的活儿不错,抗打击能力强不说,长得也不错……”说完,就贼眉鼠眼地笑了。
  柳椰子啪地拍了一下王鑫的头顶,“真够龌龊的,你。”然后貌似无意地问道,“不过王鑫,你们俞老大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对这个叫陈朗的医生很苛刻?”
  开玩笑还好,后面的话锋一转,王鑫便警惕地想,又来了又来了,于是做无知状,“我不知道啊,我们老大的事儿,他能告诉我吗?”
  柳椰子又使劲拍了一下王鑫的头,“小狗腿,滚滚滚,一问三不知。”
  王鑫不以为意,嘿嘿乐着,哼着小曲走了。
  会议一结束,徐华玲便带着陈朗去和刚才的患者见面,叶晨也执意作陪,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俞天野和邓伟二人。邓伟四顾无人,终于问道:“老俞,我是不是不该当众驳你的面子啊?不过我不说也不合适,回头别让人家认为咱皓康专门欺负年轻人。老俞,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俞天野笑了,“不至于,咱俩谁跟谁,这回真是我疏忽了。我还真有点好奇,陈朗在诊室里的表现究竟如何,连你这个挑剔的人都给了优秀。”
  邓伟沉吟了一下,“我起初并不看好她,但是她和患者一接触上,我就知道她比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更加胸有成竹。那个患者怀孕没多久,主诉虽然是补牙,但是因为妊娠期的缘故,牙龈出血很厉害。她又做了半天卫生宣教,并且教了那个患者正确刷牙及牙线使用方法。因为怀孕不能拍X线片,她让徐华玲去拿牙髓测定仪做了测量,基本判定牙髓是有活力的。虽然整个治疗时间很长,但是真正操作时间很短,动作干净利索,树脂充填体很漂亮,点线角嵴全部做过雕刻,邻接关系也处理得当。还有就是最后的抛光,她用了比普通医生多一倍的时间进行抛光,充填后几乎看不出修复体的边缘线。说实话,老俞,这个陈朗在某些方面,做得实在太规范了。”
  俞天野认真地听着,听完后也只能跟着点头,“听?阏饷匆凰担?强赡芪艺娴氖窃┩魉?恕2还?乙埠苡裘疲?共皇浅尚南胝宜?牟缍?K?吹哪歉雠?颊撸?乙环?±?拖肫鹄戳耍?瓿踉谖艺饫镒龅闹种彩质酰?簿腿?鲈虑埃?讯?谝沧鐾炅耍?拦谝残薷瓷希?笔蔽一垢??牧薠线片看种植体和骨愈合的情况。唉,所以我就根本没想到这一眨眼工夫,她就怀孕了。”
  邓伟看看他,“我说呢,这不像你的风格啊。对了,我还听说是你要求给她免了剩下的口试,直接参加考核,我还一直以为是你想要的人呢,没想到今天来这么一出。”
  俞天野真是有苦说不出来,“我疯了,想要她?那个陈朗的医疗水平是还行,上面两个总经理对她印象也都不错。面试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基本功的确扎实,但是她表面看起来谦虚,实际上颇为狂妄,我想了想,干脆让她和我们诊所的同事们比一比,让她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邓伟扑哧一下就乐了,“是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不过不是她,好像是我们。”
  俞天野苦笑,“可不。也许我一开始就心存偏见,所以心态不够平和,最后居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这回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邓伟碰碰他,“别介,和人一小姑娘置什么气?我说真的,我们第一诊所这边的综合治疗区人手不够,让她去我那儿,如何?”
  俞天野耸耸肩,“当然好,你赶紧把人带走得了。就那个陈朗,还老和我叫板为什么种植中心不收女医生,在老爷子那里给我扎了一针,你说我能不烦吗?”
  邓伟点点头,“我说你怎么这么大火气呢。差不多得了,回头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虽然你腕儿大点儿,也不能让小朋友看我们笑话不是?”
  俞天野斜睨了邓伟一眼,“你又变着花样取笑我不是?赶紧把人领走,免得我变卦。”
  邓伟正哈哈大笑,第四诊所的黄主任从门外走进来,劈头第一句便是:“老俞,你问问那个陈朗,愿不愿意去我们第四诊所啊?”
  俞天野和邓伟二人面面相觑,还是邓伟先开口,“对不起,你来晚了,下回预定得赶早啊。”

  第四章 偏见
  陈朗回到家里的时候又是华灯初上,先是跟一直等着和她说谢谢的患者见了一面,还互相交换了手机号,然后又被叶晨拉到办公室里温言软语地做着思想工作,除了表示歉意,还许诺给陈朗比普通新员工更加优厚的工资待遇。刚才替自己申冤的邓主任也找了过来,邀请陈朗加入他的队伍,就这样被狂轰滥炸之后,她便晕头转脑地同意了。
  在回家的路上,陈朗很是想不通地问自己:“我怎么就会同意了呢?”而且居然糊里糊涂地在叶晨递过来的合同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合同里究竟有些什么内容,陈朗完全回想不起来,就记得叶晨一直含笑看着自己,微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陈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呃,我这是干嘛呢?我又不是蕾丝边?陈朗赶紧把思想苗头扭转过来,继续回想下午后来的谈话内容,可是走到自家房门口了,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按下门铃后,还自我安慰了一把,“唉,反正于博文也想让我进皓康齿科。”
  刚想到于博文的名字,舅舅于博文就打开了房门,吓了陈朗一大跳,结结巴巴地道:“舅、舅舅,你怎么在这儿?”
  于博文乐了,“这是我姐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陈诵也从门后伸出五彩斑斓的脑袋,“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好半天了。”
  陈朗又吓了一跳,“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个钟点儿,你居然没有漂在外面?”说完,又仔细看了一下陈诵的脑袋,“你这顶的是什么玩意儿?”
  陈诵仰了仰脖子,眼睛拼命向上瞄了瞄从头顶垂下来的几缕假发,“这个啊,是参加一个朋友的Party要用,我让咱妈去部里的文工团借的。”接着又嬉皮笑脸地道,“舅舅给我打的电话,说有空的话就晚上一起出去吃大餐,庆祝你找到了新工作。”
  陈朗听到这句话,不自禁就打了一个寒战,往于博文的方向看去。于博文笑嘻嘻地把陈朗的背包拎过来,“今天辛苦了。还站在门口干吗?快进来快进来。”
  陈朗满脑疑云地走进屋内,发现于雅琴和陈立海已经拾掇完毕,身上穿的衣服都提升了一个档次,完全是节假日出门做客的水平。于雅琴看见陈朗,就高兴地笑了,“大姑娘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该给你打电话了。你舅说今晚出去吃,庆祝你加入那个什么齿科诊所,你看你看,我就说你一定行的。”
  陈朗心想:克格勃简直无处不在,我还没到家,这家里人都激动成这样了。她瘪了瘪嘴,只能把目光投向舅舅于博文,于博文面露微笑,“没办法,你舅舅也算是这圈子里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知道?”
  陈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这个孙猴子无论如何也跳不出你如来佛的手掌心。”陈诵也插进嘴来,“我也是一样跳不出舅舅的手掌心啊。我本来今晚约了朋友去钱柜唱歌的,可是舅舅说晚上带我们去吃四合院的私房菜,我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回来了。”
  父亲陈立海接口道:“陈诵,这可不好啊,我发现你对吃的太执著,一点儿免疫力也没有。”陈诵听陈立海的老八股也早就听出茧子来了,于是伸出舌头翻着白眼。陈朗把陈诵的五彩假发从头上扯下来,戴在自己头上,对着门厅里的穿衣镜好一阵端详,怎么看觉得怎么别扭,嘴里还替陈诵辩白着,“她怎么吃也不胖,执著一点儿也无妨。”
  于博文看陈朗带着假发左顾右盼,一脸挑剔的样子,无端地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顿了顿,道:“你们都好了吧?陈朗你要不要换身衣服?我们该出发了。”
  陈朗看了看自己身上略显职业的衬衫短裙,赶紧把假发从头上扯下来扔给陈诵,“等我一会儿,我冲个凉,几分钟。”
  陈朗冲凉之迅捷,简直可以用光速来形容。她和陈诵不一样,陈诵是恨不得泡在浴室里养老,没事儿时还整点牛奶、香精什么的玩点儿花样。陈朗洗澡却和打仗一样,几分钟就可以出来,弄得于雅琴经常质疑陈朗,“你又不是羊肉,只是进去涮一涮?”
  陈朗不以为意,这都是当年在医院里闹下的毛病,时间总是争分夺秒,哪里容得自己在浴室里顾影自怜?所以当陈朗冲完澡,换了身舒适随意的淡紫色连身长裙,披散着湿乎乎的长发走出来的时候,也没有超过十分钟。陈诵吹了一声口哨,“姐,你这样可真有文艺范儿。你要是这样走出去,谁也猜不出你是医生。”
  陈朗皱着眉头,“医生怎么啦?”
  陈诵笑嘻嘻的,“医生都是刻板、冷漠、没有人情味儿的。”说完还补充了一句,“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陈朗懒得理她,看于博文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神情却云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嗨”了一声,“想什么呢,舅舅?我们走不走啦?”
  于博文一下子回过神来,尴尬地笑笑,“走走走,我约的是7点半,再不走就该晚了。”
  于博文用自己的奥迪车拉着这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北京城内,最后拐进了东单附近的一个小胡同,折腾了半天才停好车,然后带领大家往胡同深处走去。陈诵很得意地向陈朗显摆,“姐姐,你还没来过吧?这里超棒的,舅舅上半年带我们来过一次。”
  一定是趁我不在北京的时候。陈朗愤愤地想。顺着胡同步行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看到两扇素净的红色小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对红灯笼迎风摇曳。在于博文的示意下,陈朗推门而入,原来里面别有洞天。
  北京夏日的傍晚和冬季不同,悬挂在天边的落日虽已失去午间的灼热,但四处仍晕着淡黄色的光线,洒在四合院内的青砖灰瓦上,衬得分外温馨。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却越发显出四合院内的静谧。小院内刻意搁置却又貌似随处摆放的家具古朴而雅致。就在惊叹的工夫,便有身着白衬衣的帅气服务生迎上前来,与于博文核对今晚的预约,然后迅速将大家迎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厢房。
  陈朗算是知道陈诵会屁颠儿屁颠儿跑回家的原因了,这儿摆明了就是传说中的大院宅门菜,等闲人都摸不着门进来,一般都得提前预约才行。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陈朗好奇地翻了翻菜单,发现菜品确实山珍海味,各显神通,不过还是透着酒店餐厅的范儿。陈朗恍然大悟,也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吃的是环境,尝的是品位,如此而已。
  于博文看陈朗完全没有陈诵的兴奋劲儿,有些愕然,“怎么?不喜欢吗?”
  陈朗笑着摇摇头,抿了一口红酒,夹起一个脆皮大明虾塞进嘴里,“这么舒服的地方,又不用我掏钱,当然喜欢。”
  于雅琴听陈朗这么说,笑骂道:“不许这么说,否则下回你舅就不请我们来了。”
  陈立海也道:“老大你是头一回来,我可告诉你,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精彩的果然在后面。差不多在八点钟的时候,夜幕渐渐降临,唯有天上一轮明月,散发着冷冷的光芒。服务生进来将厢房的雕花木门推开,赫然看见刚才经过的院子已经搭成一个小小舞台,射灯从四合院的四周打过来,丝竹声悠然响起。陈朗这回是彻底被震撼了,两位扮相俊逸的古装男女登场,莺歌啼转,惊艳全场。
  陈朗完全呆住了,正仔细分辨唱的是哪一出,于博文适时解释道:“这是昆曲,《牡丹亭》。”陈诵也跟着摇头晃脑,很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我又体会了一次当大爷的感觉。”
  陈诵话音刚落,就被身边的于雅琴狠掐了一下,“什么思想?一点都不符合劳动人民艰苦朴素的原则。”随后于雅琴的注意力又被昆曲吸走,跟着悠扬的曲调打着节拍。陈诵很有些不满,冲着陈立海发牢骚,“我妈思想也不怎么样,瞧她现在,完全是资本家太太的模样。”
  陈立海很是宠溺这个小女儿,“嘘”了一声,“小声点,你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别把她惹毛了,得顺着捋才行。”
  陈朗起初很投入地边看边听,只觉风姿优雅迷人,曲声悠扬动听,可是时间长了就有点走神。这昆曲首先是听不明白,其次是真的很慢啊,慢得陈朗觉得自己的心被晃悠悠提到空中,好半天也不给放下来。干脆分了一半心思出来,把注意力集中到食物上,在酱爆鸭蹼和桔瓜焗豉汁排骨之间流连忘返。于博文看陈朗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忽然就笑了,“今天你可算露脸了。”
  陈朗品完了红酒,正往嘴里送着此家菜馆自制的老北京特色小吃豌豆黄,不明所以地看了于博文一眼。
  于博文点点头,“真的,你今天让俞天野出糗的事儿估计已经传遍北京城了。”
  陈朗根本不相信,费劲地把豌豆黄咽到肚子里,才腾出嘴来说:“至于吗,难道我们这些齿科医生全是八婆?”
  于博文也笑,“可不。陈朗我告诉你,齿科这个圈子不大,转来转去全是熟人,就算你进去谁也不认识,很快你就会发现原来都是有渊源的。再说了,俞天野多大的腕儿,每次全国的种植会议都会有他的讲座内容,这对于一个诊所医生而言,实在是太难得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陈朗,“就这么个人,今天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了你的手里。”
  陈朗想起俞天野那张扑克牌一样永远板着的脸就头疼,“别和我提他,整个儿一沙猪,完全大男子主义。”
  于博文不动声色地笑,“如果你要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有机会还是应该多和他学学。”
  陈朗想了想,终于歪着头问道:“我进皓康齿科,你高兴吗?不过,现在还没能进种植中心呢。”
  于博文看着陈朗,也许是喝了红酒的缘故,脸色微红,行事作态比平常活泼,看起来娇憨美丽,很难想象当初也是如小肉团团样的粉红婴儿。于博文轻轻点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是,“我当然高兴。现在先在综合区锻炼一下也好,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陈朗叹口气,“舅舅,你为什么也想让我进皓康啊?”这好像是第N遍问这个问题了。
  于博文说:“我觉得那里会给你很好的提升自己的空间,对你将来的执业医师生涯会有很大的帮助。”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朗给打断了,“舅舅,你又来这些假大空的理论了。”
  于博文做投降状,“那我实话实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想去。”
  陈朗压根不相信,笑嘻嘻地看向于博文,“你就把我当三岁小孩儿糊弄吧!”
  于博文叹口气,“你看,我说实话你又不相信。不过陈朗,你既然加入了皓康齿科,就要好好珍惜。它如今是国内最优秀的口腔诊所,里面藏龙卧虎,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东西。”
  陈朗点头,表示同意,又听于博文问道:“今天拿到第一名,感想如何?很开心吧?”
  陈朗微抿一口酒,回想起今天整个的过程,摇摇头,“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哈哈,今天我赢了。”
  陈诵也凑了过来,“姐,你和我说说今天竞赛的具体细节吧,我问舅舅,他只知道卖关子,说让我问你。”
  陈朗借着酒兴,得意洋洋地把今天考核的整个过程讲了一遍,听得全家人都激动不已。于雅琴和陈立海早就不听那劳什子的昆曲了,随着陈朗所讲述的情节发展,时而紧张,时而叹气。
  陈朗很奇怪,“妈,你为什么叹气啊?”
  于雅琴道:“我能不叹气吗,外面的世界如此险恶,今天这事儿幸好是发生在你身上,要是陈诵遇到这事儿,早就被打趴下了。”说完还看看于博文,“就像我和你舅,从小就是我在学校里默默无闻,被人漠视。他比我小三岁,成绩却总是名列前茅,还趾高气扬地回家来显摆,害得我总被你们的外公外婆教训。”
  于博文赶紧给于雅琴夹菜,“姐,都什么年代的事儿,还说给她们听?吃菜吃菜。”
  陈诵却在那里大点其头,“太像我和我姐了,不过得倒个个儿。她明明比我大,却什么都比我占先,真是不公平!”三位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埋头吃菜,不予置评。
  陈朗也愣了一下,两年多前无意中听到的于博文和于雅琴的对话一瞬间又涌上心头。稍作镇定后,她还是安慰妹妹,“可是你比我年轻漂亮,这比什么都强。”
  陈诵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安慰,忽然又崇拜地对陈朗说:“姐,你太帅了,我羡慕死你了。”
  这下换全家人都惊讶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陈诵看大家都投以惊讶的眼光,赶紧解释道:“我小时候在课堂上看小说看漫画,常常被活捉。所以我天天都在做梦如何一雪前耻,比如上课的时候假装偷偷摸摸在低头看什么东西,最好老师这会儿上来抓现行,结果发现我看的却是课本,就只好向我道歉什么的。”
  陈朗听着觉得好玩,陈诵虽然在许多方面抵不上自己,但往往是自己羡慕的对象,尤其是陈诵嘻嘻哈哈无厘头的性格和那些天马行空的古怪念头,于是很好奇地问:“后来呢?你得逞没有?”
  陈诵哀怨至极地叹了一口气,“从来没有过。看来我天生不是演戏的材料,我每次假装看小说的时候,老师都俨然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永远也不会抓我。所以,姐,敬你一杯,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英雄笑嘻嘻地和陈诵举杯相庆,正值一曲终了,耳边传来热情澎湃的鼓掌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陈诵转头一看,叫道:“哎呀,还有帅哥献花呢。”
  陈朗也把头探出去看热闹,妈呀,不得了,真有一青年男子献花,还和古装的柳梦梅脸颊相亲。耳边传来于雅琴的指责,“啧啧啧,现在真是世风日下,大庭广众的,两个男子居然卿卿我我。”
  陈诵却俨然一副眼珠子要滴血的模样,“天哪,这么养眼的一对。太过分了,但凡我看得上的帅哥,要不是已经有女朋友,就是有了男朋友,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于雅琴这回不批判帅哥,改为批判陈诵了,“诵诵,你怎么说话的?最近怎么回事儿,我觉得你这思想价值观不对头啊。”
  陈立海当然是和稀泥,“孩子说着玩的,你就不用当真嘛。”
  陈诵也撅着嘴,“妈,你简直就是个老古板。”
  于雅琴一瞪眼睛,“我还古板?都帮你借了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假发了,你还说我古板!”
  陈立海还是和稀泥,“说你妈古板这一点,我也不同意。”这三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陷入了辩论大战。
  陈朗和于博文完全插不上话,互相对视一眼,于博文指指外面,“出去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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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朗想了想,“他们说随时,我还是下周一去吧,正好也是一号,这样算工资也容易。”正说着话,就看着刚才当众亲昵的一对男子相拥着走了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陈朗傻愣愣地看着其中那个高个的男子,心中惨叫:他,他不就是把自行车摔了,讹诈我的那一个家伙?
  包赟也注意到前方一脸愕然看着自己的陈朗,可是打扮气质和前几次见面时都不一样。第一次碰见她时,就记得她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了;第二次在皓康的会议室里看见的她,长发束在脑后,脱下白大衣,完全是一身office女性的标准装束,神情冷静沉着。当然,后来被俞天野逼急了,她有些气急败坏那也是自然的;第三次和她见面就是现在,只见眼前的她长发长裙,站在树下,眉目如画,很像是校园里的女大学生。可奇怪的是,她刚才一脸娇俏地和这名明显是事业型的中年男性打情骂俏!
  两个人的眼光互相紧紧盯住对方,谁也不开口,包赟挽着的“柳梦梅”察觉出一丝异样,开口道:“赟赟,这是你的朋友?”
  “他”一开口,陈朗和于博文就都明白了,原来是位女士,看来这个“柳梦梅”是反串的。包赟斜看了陈朗一眼,“才不是。”
  陈朗怒极反笑,最近流年不利啊,频频遇见沙猪,于是也点头,“幸好不是。”
  包赟看了看陈朗,心想:你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你看到账单的时候,就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了。嘴里却道:“你哪天有空?我把开好的单据给你。”
  陈朗冷冷地道:“这周吧,下周我该没空了。”
  包赟转了一下眼珠,“我这周没空,只能下周再说了。”
  陈朗有些烦躁,这破事儿早了断早好,可眼前这人怎么就这么别扭,永远反着来?包赟又来了一句,“你等我电话吧,我通知你。”
  然后便挽着“柳梦梅”转进了陈朗他们隔壁的厢房。陈朗被噎得气急败坏,于博文却来了一句,“这小伙子是谁啊?你俩看起来有过节的样子。”
  陈朗从鼻子里哼哼,“他说我撞坏了他的自行车,要我赔呢。”说完心情全无,向于博文抱怨,“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他了?舅舅,咱们还是进去吧。”
  于博文点头同意,心里却一直在思索,刚才那个反串“柳梦梅”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边厢房里,“柳梦梅”正对着一面镜子卸着妆容,包赟倚在一边歪着脑袋看着,“美女,你累不累啊?家里的临湖轩你不管,总偷偷溜到这里免费来给别人唱戏。”
  “柳梦梅”斜了包赟一眼,“别美女美女地乱叫,我会当真的啊,你还是留着哄你的女朋友去。”
  包赟“唉”了一声,“那我叫你什么,老妈?一下子就把你叫老了二十岁。”
  “柳梦梅”扑哧一乐,“儿子,你的嘴真跟抹了蜂蜜似的,说的话我就是爱听,比你爸强多了。”
  包赟也是笑嘻嘻的,“我见到美女一般嘴都甜。”
  “柳梦梅”,不,这回我们应该改叫包夫人,她摇摇头道:“我看你对刚才院子里的美女就很不客气。”
  包赟嗤之以鼻,“她算什么美女?”
  包夫人已经卸完妆,大概是生活优越,保养得当,她的皮肤只有很少的皱纹,体型又维持得不错,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五十多岁的年纪。包夫人端详了好半天镜子,终于道:“在我眼里,三十岁以下的女性,全部都是美女。”
  包赟对他娘亲很纵容,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包夫人却忽然想起点什么,“和美女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包赟摇头。包夫人很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这你都不知道?博文口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鼎鼎有名的于博文。”
  包赟“啊”了一声。他虽然跑公司客户比较多,不怎么和同行打交道,但还是知道博文口腔的。博文口腔和皓康齿科的外资背景不同,它是国内民营诊所的一个典范,它的连锁诊所在街头随处可见,虽然占据的只是中低端齿科市场,但是光北京就有二十来家,因此和皓康齿科相比,更为普通老百姓所熟知,市场占有率非常高。于博文的名字还经常见诸于报端,大家都很好奇这个曾经从事过许多行业,甚至涉猎过房地产和建筑业的商人,怎么就渐渐放弃了原先的一切,在七八年间把重心全部转移到博文口腔,并且做得风生水起?不过他本人倒是低调,很少接受访谈什么的,不像包怀德老先生,多次在电视和报纸杂志上露脸,曝光率更高。
  包夫人接着说:“我陪你父亲出席聚会的时候见过他一两次。不过今天我扮着戏妆,他没有认出我来,我也就乐得装一次傻。”
  包赟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陈朗举着酒杯对着于博文娇笑的模样,不由得大摇其头,这个叫陈朗的真不简单,白天还正儿八经地在皓康齿科装酷,晚上就找到博文口腔的老板投怀送抱了,不禁很是八卦地问道:“你见过他夫人没有?他这把年纪,孩子应该不小了吧?”
  包夫人摇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儿子很小,才五六岁吧,听说夫人带着儿子移民加拿大了。”
  包赟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啊,怪不得。”
  这边陈朗也被陈诵纠缠不休地盘问着,“姐,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帅哥,谁啊谁啊谁啊?”
  于雅琴一听见“帅哥”二字也很激动,“谁啊谁啊谁啊?”
  陈朗哭笑不得,“哪儿有帅哥啊,我怎么没有见过?”
  陈诵不相信,“就刚才那一对同性恋,高个儿的那个,还凶巴巴地和你说话来着,我出来上厕所,全都看见了。舅舅,你刚才在旁边,她不说你说。”
  于雅琴很是泄气,“就那两个人啊。”
  于博文也乐,“别瞎说啊,那个柳梦梅是反串的,是个女的。至于另外一个,我也搞不清楚,你还是问你姐吧。”
  陈朗被四双灼热的眼睛注视着,仍强硬地表态道:“别问啦,都说过不认识了,仅仅是一个路人甲。”
  “路人甲”此时已经和“柳梦梅”相携离开,经过陈朗这间包房时,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一片,忍不住转头往里看去,和陈朗不经意的眼神对个正着。两人再度面无表情地对视之后,各自把头转开。

  第五章 傲慢
  星期一的早晨,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车水马龙,一片沸腾。陈朗今天特意提前半个小时起床,还略微用心地打扮了一下自己。化妆自己是没学会,但还是涂了点淡粉色的唇彩,像舞蹈演员那样把长发挽起来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再穿了件式样简洁大方、质地优良的公主领白衬衫,黑色束腰、及膝的短裙,下摆略微蓬松,衬得纤腰盈盈一握。这让于雅琴很是得意,大赞自己的闺女传承了于家的优良基因,看起来就像《罗马假日》里的赫本,优雅,端庄,迷人。
  陈朗当然知道于雅琴任人唯亲,自家女儿是牡丹,别人家的闺女就只能是月季,所以也不能把这评判标准当回事儿。即便意气风发地走在马路上,偶尔吸引路人羡慕的眼光,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要说起特别的感觉,那还得说上个周末,她被陈诵拉着去“飒爽”打了一次羽毛球,结果回到家陈诵就窃笑着让她看论坛里的一个热贴,大意是:“尖叫尖叫!原本绕指一刀就是美女,没想到她姐姐晴空万里更是美得冒泡。”
  再看跟帖数量众多,有的说,“是啊是啊,这对姐妹花就是春兰秋菊,她俩一出,谁与争锋?!”
  也有回贴比较哀怨的:“听说晴空万里还是医生,成心不想让我们活了!”
  还有人打出个花痴兼流口水的表情:“请问晴空芳龄几何,是否尚未婚配?”
  陈朗毕竟还算经历过风雨,知道网络上流行的就是浮夸之风,亲眼看着陈诵在这些球友网友中混得如鱼得水,见女孩就称美女,见男孩就喊帅哥,但还是被这些盛赞弄得有点虚浮,对着镜子端详了至少三分钟,怎么看也觉得鼻子不过就是鼻子,眼睛不过就是眼睛。她暗想:帖子里吹捧的肯定不是自己,转头便问陈诵:“你在‘飒爽’里人缘是不是特好?”
  陈诵趾高气扬地点头,“那当然,你妹妹我在里面可不是无名小卒,只要挥一挥手臂,下面就得有一群人响应。”
  陈朗立即释然,看来自己完全沾了妹妹的光,才得到“飒爽”论坛的热烈欢迎。不过无论怎么说,陈朗还是蛮享受这种膨胀的感觉,略微有些遗憾的是,那天晚上没有见到久仰大名的“金子多”。
  当时陈诵还安慰陈朗:“没关系没关系,周一晚上我们有个特别Party,你就会见到金子多了。”
  陈朗摇摇头,“下周一我刚上班第一天,可陪不了你。”
  陈诵继续引诱,“去吧去吧,又不是白天,我们只是一帮人约好了去钱柜唱歌。”
  陈朗皱着眉头道:“你们怎么那么闲啊?又不是周末,夜夜笙歌?”
  陈诵赶紧解释,“姐,你不知道,这回可不一样,是为了庆祝我们‘飒爽’成员里的第一对恋爱成功然后结婚的Party。这俩在‘飒爽’也算元老级别,这半年已经去新加坡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时间安排紧张,最后只好定在星期一。”
  陈朗继续摇头,“你自己去吧。那两天真的不行,下回有机会再说。”
  陈诵“唉”了一声,心想:这就是我和我姐的区别,最后挣扎着道:“姐,你不去可别后悔,我听“金子多”说那天会有好多人,甚至包括传说中的“文武全财”及“敕勒歌”。
  陈朗只是摆手,“不去不去”。这俞天野跟一尊佛爷一样压在自己头顶,哪里还敢掉以轻心。
  皓康齿科上班时间和普通医院不同,却和附近那些公司的作息时间一样,是上午九点开始,晚上六点下班。陈朗换完公交再换地铁,历经一个小时之后,方才来到皓康齿科的大厦门前,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有人叫道:“陈医生?”
  陈朗一回头,原来是和自己配合过的护士长徐华玲。徐华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她,“陈医生今天这一打扮,可真漂亮。”
  陈朗不好意思地笑笑,讪讪地回答道:“今天不是第一天上班嘛。”
  徐华玲带着她往前走,一块儿上了电梯,摁下了二楼,还问道:“你用不用先去楼上啊?”楼上即指二十楼,行政办公区域。
  陈朗摇摇头,“叶经理说周三开始会有新员工的统一培训,所以今天让我直接去诊所,找邓主任就行了。”说完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那天,真是谢谢你。”
  徐华玲微微一笑,“还客气什么,你我都已经是同事了。”
  徐华玲带着陈朗走进综合治疗区的大门,前台Monica再度迎上前来,把陈朗领到员工的更衣室,给她一把更衣柜的钥匙和两件崭新的白大衣。但是更衣室里的其他人却都自顾自地聊着天,没有人答理陈朗,陈朗冲着人家送出的笑容也被冷漠的!?
  陈朗很是感激地点头。
  陈朗换好衣服走出去后,更衣室里的医生护士纷纷七嘴八舌起来,“就是她啊,让俞主任下不来台?”“我还以为是个老女人呢,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唉,唉,咱可说好了,甭理她,先臊着她,别让她太得意,得灭灭她的威风。”“还好啦,看起来不像飞扬跋扈的人啊!”
  陈朗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的靶子。邓伟自然是诚恳地欢迎了一下她,先带着她在诊室里转了一圈,介绍了一下整个诊区的设置和布局。陈朗一边参观一边惊叹,皓康齿科在这栋大厦内的综合治疗区——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分为两大部分,占地面积大的是普通治疗区,都是一间间独立的诊室,每个诊室里都有电脑,可供医生处理病历资料和文献,有的诊室的天花板上还吊着庞大的根管显微镜。当然也有让陈朗郁闷的地方,因为每间诊室的角落,无一例外都悬挂着摄像头。陈朗还没来得及问,邓伟便解释道:“因为我们这里都是全封闭式,要找谁也不能大喊大叫,这个摄像头并不具备录像功能,只是方便前台找到医生和护士们的位置。”
  陈朗认命地“哦”了一声。
  最吸引陈朗眼球的,是在另一侧的花花绿绿充满童趣的儿童诊区。儿童诊区还有专门的儿童活动室,铺着彩色的活动地垫,电视里放的是卡通动画,墙上挂的是迪斯尼动物明星,桌子上还摆放着各式卡通毛绒玩具。
  邓伟看陈朗在儿童诊区这边放慢了脚步,完全一副渴望的眼神,不禁笑了,“这里好吧?等将来你有了宝宝,带她来这里检查牙齿,她肯定会很喜欢的。”
  陈朗“呃”了一声,心里道:我上哪儿找人和我生个孩子去?不过她还没有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便指了指儿童诊室里的一排造型奇特的塑胶小熊,“这是什么啊?”
  邓伟看了一眼,“这是我们皓康市场部设计的卡通形象,然后专门订做出来,叫皓康宝宝。小朋友看完牙齿,表现好的都可以收到一个皓康宝宝做礼物。”
  陈朗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熊,赞叹道:“谁这么有才?这个小熊设计得真可爱。”
  邓伟点点头,“是市场部经理设计的,很聪明很能干的小伙子。”
  也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皓康齿科一点点展现出来的人性化的东西,都给陈朗留下了深刻印象。陈朗慢慢意识到于博文说的有些话是对的,皓康齿科的确在自己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一扇让自己更能开阔眼界,并不仅仅局限于医学的窗户。
  晨会的时间终于到了,邓伟带着陈朗走进了办公室。很快,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其他同事都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却在陈朗的四周留出一片空地。俞天野带着王鑫也走了进来,眼睛一扫便看见了孤零零站在那里的陈朗,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姑娘胆儿够大的,居然还是来皓康上班了。
  俞天野沉吟了一下,还是带着王鑫走了过去,向陈朗伸出手,“陈医生,今天第一天吧?欢迎你来到皓康齿科。”
  陈朗早做好了和俞天野相遇的思想准备,既然要去皓康齿科上班,那只能在某些沙猪的面前佯装伏低做小。她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伸出手去回握了一下,“嗯”了一声。俞天野不动声色地微翘了一下嘴唇,示意了一下王鑫,两人站到了陈朗的两侧。
  王鑫喜滋滋地在陈朗身边站好,也伸出手去,小声道:“认识一下,我叫王鑫。”
  这是除了邓伟和徐华玲以外,第一个向自己伸出橄榄枝的同事。虽然这个同事在自己第一天面试时冒了一下头,表现得比较二百五,陈朗还是赶紧回握,还屁颠儿屁颠儿地回答:“你好,我叫陈朗。”
  王鑫一龇白牙,脸颊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我早知道了,那天竞赛的时候,你把我的第一名给抢走了。”
  陈朗不知道还有这一层,有些羞惭地抬头看了看王鑫,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来了句,“真是不好意思。”
  王鑫安慰她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回你赢了,下回有机会,我们再比比别的。”
  俞天野听着两个人一问一答,也不插口,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等人都来齐后,拍拍手道:“Monica,开始交班吧。”
  等Monica把电脑系统内的今日预约安排一一念了一遍后,邓伟看了看俞天野,“俞主任,说点什么?”
  俞天野摇摇头,“今天你来吧。”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点点头,“好吧,现在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皓康的新员工。”然后指了指陈朗,“这是陈朗医生,上周参加皓康的竞赛,获得第一名的好成绩。大家鼓掌欢迎。”
  可是掌声并不很热烈,稀稀拉拉地来了几声。
  邓伟又让大家挨个儿自报家门,却有人反对,“我们这么多人,她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住,还是回头再说吧。”
  邓伟心想:也对,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熟悉,便点头同意了,随后看了看手表,“没别的事儿了吧,Nice day。”
  众人也都齐声来了一句,“Nice day!”便都各干各的去了。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陈朗、俞天野和邓伟。
  陈朗留在这里是因为要等候吩咐,好知道自己接下来干什么。俞天野没看她,冲着邓伟道:“老邓,柳医生今天休息?”
  邓伟摇头,“美国来的约翰教授今天有个美容修复的讲座,柳椰子做陪同翻译去了。怎么了,有事儿吗?”
  俞天野皱着眉头,“别提了,有位姓王的女士投诉,说给她做的前牙美容修复不满意,要求退钱,直接告到了刘总那里。我也不了解情况,想先和他再沟通沟通。”
  邓伟“啊”了一声,“这个我有印象,柳椰子和我说过有这么个人,具体的你得问他。但是据我所知,这个患者极其挑剔,咨询过无数家医院、诊所,而且主意一天一变。柳椰子这人你还不知道,他小心得很,起初不肯给她做,结果这人还就是看上他了,没完没了地缠着他。柳椰子就让她签字,还请了精品组的技师来配合,颜色、形态都跟患者反复确认了,临时牙冠都做了好几次,但最后患者还是不满意。”
  俞天野很认真地听着,“然后呢?”
  “最逗的就是这个然后,当然还是先让她满意了再说。患者终于接受了这个临时牙冠,柳椰子才以这个为模板,交给技工所进行最后的全瓷冠修复。成品牙冠出来以后,她开始略微挑剔了一下,就觉得满意了,还同意进行粘接。结果第二天又找上门来,说做得难看,要求全额退赔。但是,这十六颗全瓷牙冠已经全部戴在嘴里,柳椰子当然不同意,说要么你让我重新再给你做,要么退钱可以,你得让我把牙冠全拆掉。这患者当然不同意拆,所以才闹僵了。”
  俞天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知道了。明天我再找他谈谈吧。”
  邓伟看了他一眼,“怎么,刘总直接把这事儿交给你了?要不明天还是我先去递个话,和他谈谈。你也知道,因为上次的事儿,他对你有意见。”
  俞天野叹了口气,“那也行,你明天先和他谈着,我抽空再约那位患者聊一聊。回头咱再商量商量怎么办。”
  陈朗听着他们谈论的内容,顿觉心惊肉跳,心想:中国的医患矛盾真是尖锐,连皓康这样的高级诊所都难以幸免,自己虽说在医院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但也一定要引以为戒。再往下听,发现二位主任已经开始涉及到体己话了,更觉得站在这里不合适,便轻手轻脚地慢慢挪动步子往外走。
  陈朗还没走出门口,就被邓伟叫住了,“对了,陈医生,这两周你先跟着我吧,暂时不接病人,多熟悉一下皓康的环境和具体的操作规程。”
  俞天野在邓伟说话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摆弄着手里的一支签字笔。
  陈朗“哦”了一声,也只抬眼看了看邓伟,“主任,那要是没其他事儿,我先出去了。”
  邓伟点头表示同意,嘱咐陈朗先随处转一转,多和别的医生护士打打招呼。陈朗前脚刚出去,邓伟看着俞天野玩笔的样子就乐了,“别装了,这姑娘多有意思。咱俩刚开始没理她,自己聊自己的,我看她听一会儿就溜边往外走,挺会审时度势的一个人,你怎么就看不上?”
  俞天野也注意到陈朗手足无措却强作镇定地站在房间内,刚才那些话虽说全是说给邓伟听的,眼神还是捎带脚地在陈朗周围扫射,于是哼了一声,“是有意思,所以才让你带呢。”
  邓伟看看他,“那是因为你有心结。枉你家王鑫还老向我们宣称,你是最体恤后辈的主任。”
  俞天野不置可否,站起身来,“他的话你也信?!我待会儿有台手术,先走了。”
  等邓伟回到自己的诊室,惊讶地发现陈朗已经待在这间屋里,正按照电脑里的预约顺序,把桌子上的几份病历排好。陈朗抬头看见他进来,笑笑,“主任,我大概看了一下病历,顺序我也排好了,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邓伟摇摇头,“你就先熟悉一下病历,跟着我看几天治疗吧。对了,怎么不去和同事聊聊?”
  陈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腹诽道:“我是打算聊来着,不过我一去大家都散开了”。这话在肚子里嚼吧嚼吧就算了,说给邓伟听,估计又会有给同事们扎针的嫌疑。于是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回答道:“刚才没碰见什么同事,大家都在诊室里忙吧。我问了下徐护士长,说你的诊室是这一间,我就到这儿来了。”
  邓伟看了看表,“那好吧,现在9点25分,我们第一个患者是9点半,今天一天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陈朗很严肃地跟着点头,因为从此时此刻起,她人生历程的一个新阶段开始了,她已经正式成为皓康齿科的一分子。
  陈朗在皓康齿科的第一天过得不算太好。邓伟毕竟是主任,找他的患者很多,即使全是预约的,也忙得不可开交,连中午饭都没有来得及吃。陈朗虽然只是旁观,午饭时间也不好意思独自离去,就这样跟哨兵一样在邓伟身后站了整整一天,站得她饥肠辘辘,腰酸背疼,精疲力竭。
  一天的工作全部结束后,陈朗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走了,只能默默地倚靠在墙上,看邓伟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一天积攒下来的病历当日必须完成。”
  陈朗“嗯”了一声,邓伟忽然想起来什么,“今天看了一天,有什么感受啊?”
  陈朗想了想,只回答了四个字:“学无止境。”
  邓伟抬头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别敷衍我,具体说说吧。”
  其实陈朗真不是敷衍,这是她站着旁观了一天总结出来的结果。邓伟要她具体说说,她就只好挖空心思地回想,“感受其实特别多,但是一时半会儿也表达不出来。比如我看您的操作吧,好多都是特别常规的病例,但您总有些小细节是我平常所忽略掉的,正是这些细节,让我看到了差?唷!?
  邓伟有些好奇,“那你说得再具体一点,什么样的细节?”
  陈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首先是您和助手的四手配合特别默契,每次您做治疗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看一眼,她就能送上您正好想用的器械。”
  在旁边收拾器械盘的护士,也就是邓伟的治疗助手陆絮扑哧一乐,插话道:“我们习惯了含情脉脉地用眼神交流。”
  邓伟无奈地冲陆絮笑了笑,“说正经的呢,你还打岔。”然后示意陈朗,“还有呢?你接着说。”
  陈朗心虚地看了陆絮一眼,只能继续掰扯,“今天有个病例是智齿拔除。要是在医院里,早就用锤子敲击,去除阻力和增隙了。可您好像没用,都是依靠快速涡轮机磨除来达到目的。”
  邓伟点点头,“你觉得这样好吗?”
  陈朗在心中快速做着判断,“医院里病人多,用锤子敲击,拔牙时间会缩短很多,但是敲击的力量会使病人比较痛苦。用涡轮机磨除的话,速度会放慢,不过应该是损伤小一些,患者术中的痛苦少,术后反应也会轻一些。”
  邓伟脸带微笑地补充道:“还能减少拔牙术后并发症。还有吗?你已经讲了两点,同事的配合,治疗中的具体操作,还有别的体会吗?”
  陈朗有些绝望,忽然就想起自己在香港的导师Peter教授当年折磨自己的时候,问题接踵而来,压迫得喘不过气,只好严阵以待,“还有就是,您在做前牙治疗的时候,我们原来都习惯用口镜拉开嘴唇,有时候力量过大,患者会感觉不适。我今天看您操作的时候,只要涉及到前牙,你都是下意识地放弃口镜,而是用自己的手指拉开,这样患者一定感觉比冰冷的口镜更加舒适吧?”
  这回邓伟的笑声有些大了,“陈朗,你可比一般的年轻医生细心多了。能这么快指出我这个道道来的,可没有几个人。”
  然后他继续饶有兴趣地问道:“还有什么?再说来听听。”
  陈朗心里忙不迭地叫苦,站了整整一天,太饿了太饿了,心中有所念及,肚子就很不争气地也跟着叫了起来,发出咕咕的声音。
  邓伟这才有些醒悟,也觉得有些不妥,“你中午没去吃饭吧?我两点趁着患者拍X线片的时候,溜到办公室啃了两口面包。”护士陆絮也开口道:“她是站了一天,一点东西也没吃。我中午还找人替了一会儿,抓紧时间把午饭解决了。”
  这回换陈朗傻眼了,结果就剩自己一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原来他们都有猫儿腻。邓伟还在循循善诱,“在皓康,你知道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儿是什么吗?”
  陈朗饿得两眼昏花地摇着头,邓伟替她解惑,“记住了,是要学会心疼自己。下回可别犯傻了,一定要给自己安排时间吃午饭。”
  陈朗和邓伟在诊室里聊着的时候,外面一群医生护士围在前台看着监控器的显示屏。有人说:“你看她一来就会拍马屁,只知道和邓主任套近乎。”也有人说:“你以为拍马屁容易啊?这姑娘就这么待了一天,饭也没吃,连口水都没喝。”
  徐华玲正好从此经过,听到后面这句,便啐了监控器前的八婆们一口,“胡说什么呢?你们也太闲了吧?还不赶紧收拾收拾,明天早上交班,刘总可要过来。”
  大家哄笑一声,各自散去。护士们赶紧整理诊室卫生和器械的放置,医生赶紧检查病历书写是否完成。如果明天被刘总抓个正着,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儿。按王鑫的话说,就是“没办法,事关名誉”。如果被刘总抓住把柄也没什么大不了,其实他并不是凶神恶煞,甚至不会处以经济制裁,但有一点让所有人都叫苦不迭——他会把你犯的错在六家诊所挨个儿讲一遍。如果适逢他巡回其他几个城市,那就更得恭喜了,你付出的代价便是全国同行都知道,名誉彻底毁掉了。
  徐华玲说完便往邓伟的诊室走去,刚走到一半,就看见陈朗脸色煞白地从房间里出来。徐华玲迎上前去,“陈医生,赶紧吃点东西去吧。”
  陈朗还能挤出笑容,说了声“谢谢”。徐华玲赶紧给她提供参考建议:大厦后面其实有快餐食堂,不过这个时间,估计也没什么可以吃的了;大厦的一楼也有7-11便利店,去那里随便买点吃的,填饱肚皮还是没有问题的。
  陈朗按照徐华玲的建议选择去了7-11,随手在架子上拿了一个汉堡,又要了一杯冰豆浆。交钱的时候,她排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后,触目所及就是男子雪白挺括的短袖衬衫。陈朗还感慨了一下,在CBD上班的男士每日要维持着装的整洁还是蛮不容易的一件事儿,至少衬衫的洗熨就是一个体力活。她脑子里正胡思乱想,就听到店员说:“请收好您的东西和零钱,下一位。”
  陈朗无意识地往店员手里看了一眼,哇咔咔,真是不得了,袋子里装的居然是无数盒杜蕾斯。陈朗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心想:现在的人真是勇猛,青天白日的,居然都迫不及待来买夜间生活用品,而且这一袋子可不少,光看盒子估计就有一打之多。
  陈朗把手里的汉堡和豆浆放到台前,从钱包里拿出钱来,嘴里道:“能给我用微波炉热一下吗?”排在前面的男子本来拔腿欲走,听见陈朗说话,便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真巧,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陈朗的钱刚掏出一半,一听到这个声音就觉得如梦魇一般,刚才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食物上,根本没发现这个勇猛的帅哥是谁,现在抬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用一辆破自行车要挟自己的“路人甲”。上回也是在这附近撞在一起的,今天又在这里遇到,估计路人甲也是在附近的公司上班吧。陈朗感叹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这人跟阴魂一样无处不在,实在让人扫兴。
  包赟还不怀好意地冲着陈朗一笑,“我先出去,在外面等着你。”
  陈朗“嗯”了一声,结完账,等汉堡加热完,冲着门外的包赟走去,不耐烦地问道:“单子开好了?”
  包赟点点头,“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搁在楼上了,现在拿下来给你?”
  陈朗看了看手表,“我得赶紧回去。你也是在附近上班吗?明天中午怎么样?”
  包赟斜着眼睛低头看了陈朗一眼,“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陈朗气结,好半天才压下火气,心想:“算了,我就别和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一般见识了。”但语气还是缓和不到哪里去,冷冰冰地道:“那你说,你说怎么办好?”
  包赟却又同意了,指了指对面,“那就说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会在那儿吃午饭,咱俩不见不散。”
  陈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家日式餐馆,专向在这附近工作的白领提供各类面条,餐馆名字就叫做“面爱面”。陈朗“嗯”了一声,捧着豆浆和面包就径直上楼了。
  包赟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很是兴奋,这两天他一回想起陈朗来都觉得这女的很不简单,每次碰见她,都会在她的周围画上一个圆圈,再加上一个大大的惊叹号。所以当他回想起在那棵大槐树下陈朗娇笑的模样,便很不厚道地琢磨,“现在的女人也真不容易,不单要出卖灵魂,还得出卖肉体。

  第六章 钟情
  包赟拎着一塑料袋杜蕾斯去种植中心找俞天野和王鑫,果不其然,遭到了二人的严重鄙视。俞天野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无语,王鑫也有些受不了了,“不是我说你,你丫也太没创意了,怎么回回哥们儿结婚你都送这个玩意儿?”
  包赟很无辜地笑,“这有什么不好?我说给钱吧,你们非说俗气。买礼物吧,谁知道他们缺什么;问‘天神’吧,他又支支吾吾地老说不用给了。再说今天晚上就要见面了,你们到现在谁也不出门买去。我就觉得这个好,实惠,而且是新婚燕尔之必备佳品。”
  王鑫拨弄着这一大堆,“你买了多少啊?十二盒?你这小子够坏的,想把‘天神’累死啊。”
  包赟用鄙视的眼神看着王鑫,“这你就不明白了,一个月一盒啊,我这是祝他们新婚头一年每天都甜蜜。”忽然想起点什么,用手猛拍王鑫头顶,“行啊你,今天骑我脖子上抖起威风来啦,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了,胆子肥了这么多?”
  王鑫嘻嘻笑了,一个劲儿摇头,看着俞天野,就是不说话。
  俞天野“唉”了一声,“他今天是干了一件事儿,所以现在有点找不着北了。”
  包赟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王鑫,你今天手术成功了吧?”
  王鑫有点心虚有点得意地点头,“我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我今天种了医生生涯中的第一颗牙齿,你们说我是不是该为之庆贺?”
  包赟点点头,“那是。看来你小子快独立了,真是可喜可贺。本来你该请我们俩吃饭的,不过算了,时间紧张,你也不用请了,今天买的杜蕾斯就由你小子一个人买单得了。”
  王鑫傻了眼,求救般看向俞天野。
  俞天野嘴里却吐出三个字,“我附议。”
  王鑫这回可不干了,使劲摇头表示抗议,“两位大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你们每个人的工资都是我的数倍,这点小钱还用得着和我计较吗?”
  包赟根本不为所动,摆摆手,“No,No,No,这哪叫计较,完全是为了突显你的诚意。”
  俞天野忍着笑,这回比上一句多添了两个字,“我继续附议。”
  包赟本来想汇报一下刚才碰见陈朗了,而且自己打算玩一招阴的,忽然在即将说出口的一刹那,莫名其妙有点心虚,硬生生把那些话给咽了进去。
  上班的第一天,陈朗就被折腾得有点崩溃。这崩溃主要来自身体,将近七八个小时站下来,这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当然心理上的崩溃也不是一点都没有。陈朗下班的时候走进更衣室,更衣室里由刚才的嘈杂一下子转为静默无声,这让陈朗感觉特别别扭,就好像原本温热的心一下子冻进冰水里,还发出吱的一声,无数暖意都随着冰冷的气泡飞升离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朗接到陈诵的电话,背景声听起来完全是人声鼎沸,看起来陈诵那边的Party前奏已经奏响,陈朗还是否决了陈诵要自己出席的提议。在这样精疲力竭的夜晚,陈朗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家里,吃一顿老妈做的饭菜,洗个澡,然后尽快把自己扔在床上,静静地,细细地,把今天观看的整个治疗过程回想一遍,提炼其中的精华。
  电话这头的陈诵把手机放进了书包里,凑近“金子多”的耳边大喊道:“我姐说她不来。”
  “金子多”,当然你们早就知道了,就是前文已经数次出场的王鑫同学,也凑近陈诵的耳边大喊:“那太遗憾了,他们都说你姐是大美女,我上次加班,居然没有见到。”
  两个人倚在钱柜一个Party包厢的沙发一角,靠喊叫来交流。陈诵大喊道:“你不是说“文武全财”和“敕勒歌”都会来吗?”
  王鑫也大喊道:“他俩停车去了,一会儿就上来。”
  Party包厢里来了将近二十个人,而且已经有人占着麦克风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大吼,“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陈诵听得有些绝望,晃着头顶上的五彩假发,又凑近王鑫的耳边大叫道:“这哥们儿谁啊?高音部分都能从北京飙到伦敦,最后还拐个弯去趟俄罗斯,真够吓人的。”
  王鑫也看了半天,摇摇头,大喊道:“我也不认识,新来的吧。”
  陈诵指了指在包房另一侧卿卿我我的一对,接着喊道:“去‘天神’和‘小米粒’那里打过招呼没?”
  王鑫点头,也是喊道:“打过招呼了,新婚礼物都给了。”
  陈诵好奇地喊道:“说说看,礼物是什么?”
  正值一曲终了,那个唱《死了都要爱》的哥们儿终于闭嘴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王鑫冲着陈诵大喊的声音在整个包房里万分清晰,“还能是什么?成人用品,少儿不宜!”
  喊完之后王鑫傻眼,陈诵羞愧,全场静默。
  好半天才有人扑哧一声笑了,然后便是全场沸腾。就在王鑫和陈诵无比尴尬的时刻,有人推开包房门走了进来,虽然两个都是帅哥,但走在前面的那个神采飞扬似曾相识,和后面那位的儒雅沉静相比,更加吸引陈诵的注意力。
  第一个大叫的是“天神”,他冲上去就用双手猛拍走在最前面的包赟的肩膀,“文武老弟,好久不见,哥哥想死你了。”然后又小声凑近包赟耳边来了一句,“‘金子多’刚才拿上来的玩意儿是你出的主意吧?知我者非老兄莫属啊,完全正中哥哥我的下怀。”
  包赟就是“飒爽”的元老之一,“文武全财”取自他的名字“赟”。这名字是他外公给取的,寄托了老人家对包赟的所有期望:能文能武还有钱。包赟还没来得及回复一句热情洋溢的问候,“天神”已经把包赟甩到一边,和包赟身后的俞天野来了个熊抱,“‘金子多’说你这大忙人也会来,我还不敢相信。今天看见你高兴坏了,哥们儿你真够义气。”
  原来,俞天野就是“飒爽”的另一开朝元老“敕勒歌”,和包赟一样很无创意,全是从名字里来的,因为《敕勒歌》里面有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俞天野从“天神”的拥抱中挣扎出来,反问道:“您大喜的日子,我敢不来吗?‘金子多’说您还在论坛里拿着菜刀恶狠狠地说,当年一块儿打球的那一拨人,谁要是不来您就剁谁。”
  “天神”嘿嘿直乐,“我要是不这么说,怎么把你给骗出来?”
  这边“小米粒”也扑过来和包赟说话,“‘文武全财’,我看论坛里都说你好久不来了,好多小姑娘都望穿秋水地想看您本尊现身呢!”
  包赟很无辜地看着“小米粒”,“可是怎么办呢?我的眼里只有你,你却被‘天神’抢走了。”
  “小米粒”乐得合不拢嘴,“姐姐我最爱的就是你这张嘴,要不我们不管‘天神’了,今天晚上就私奔?”
  包赟做怕怕状,“这样不好吧?朋友妻不可欺,我可不敢招惹你,回头真被‘天神’剁了可就晚了。”
  “天神”从俞天野那边分出一只耳朵,听见老婆和包赟的对话只觉心惊肉跳,赶紧插嘴道:“哪只是剁一下这么简单?剁之前还得往死里折磨,至少也得将奸夫□拉去浸猪笼。”一边说还一边赶紧把“小米粒”从包赟身边拉开,“兄弟,老婆我带走了,这屋子里美女有的是,您随意。”
  “小米粒”做不情不愿状被“天神”给拉走,嘴里还道:“文武,下回去新加坡别忘了找姐姐我啊。”
  包赟挥手致意,不经意地眼波流转巡视全场,很轻易地就分辨出男女人数比例协调,几乎一半一半,可是这一半的美女大多如陈诵一般被这眼波给电到了,芳心落得满地皆是。俞天野不待包赟的放电仪式落幕,便已径直往王鑫的方向走去。包赟扫射完毕也紧随其后,朝陈诵走去。
  陈诵一向是爱凑热闹的人,本来一直笑嘻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即便她还无法完全确定走过来的包赟就是那天晚上姐姐口中的路人甲,可是包赟的清俊外貌和风姿气度深深吸引了刚出炉的小白领陈诵。随着俞天野和包赟越走越近,陈诵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当俞天野选择坐在王鑫的左边,包赟一屁股坐在陈诵右边的时候,陈诵已经异常绝望了,她的绝望是因为心跳声越来越大,如战鼓在耳边齐鸣;她的绝望是因为心脏完全不受控制,怦怦怦怦地好像在胸膛内蹦迪;她的绝望是因为原来人生真的偶有例外,上帝在她面前泼墨书写了四个大字:一见钟情。
  陈诵一见钟情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还是比五个手指头多,比十个手指头少。第一次的一见钟情大概是在初中二年级时,班上转来了一个会打篮球的英俊少年,而且正好坐在她的身边,当时她就幸福得直冒泡,主动借书借笔给对方,还去篮球场边为少年呐喊助威。不过这一段心动指数维持时间很短,仅仅因为英俊少年的期中考试成绩排名中下,她的心跳就立即恢复正常,还振振有词地向陈朗抱怨说:“我的成绩就是中等,他怎么能比我还差呢?”
  还有一次一见钟情,是大学的时候和几个女生一块儿去摄影工作室拍艺术照,别的女生一个小时左右就拍出来了,就她,和一个气质忧郁的帅哥关在摄影棚里,半天没出来。帅哥说陈诵的胚子太好,五官立体,身材苗条,于是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忧郁帅哥还嫌不够,又搬出一把吉他,和陈诵一起倚在窗前,说咱们再培养一点情绪,便自弹自唱了一曲沈庆的《青春》:“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病G崆岬姆缜崆岬拿吻崆岬某砍炕杌瑁???脑频??睦岬??哪昴晁晁辍??痹谀且凰布洌?壳榈母璐剩?脑沟募????贸滤幸埠廖扌?畹匾患?忧椤?
  回到学校,陈诵唉声叹气了好几天,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起那个极具文艺青年气质的帅哥,恨不得第二天就冲到那个摄影工作室一亲芳泽,不过陈诵还是忍住了。等到一周后去摄影工作室取照片的时候,陈诵等了半天才看见那个忧郁帅哥,胳膊还搂着个染着金黄头发、袒胸露乳的时髦女郎,时髦女郎的□处还纹着一朵若隐若现的红色玫瑰,勾着人不由自主地就往那儿瞧,连陈诵都不例外。后来,陈诵当笑话讲给姐姐陈朗听,当时陈朗已经工作了,自以为成熟,痛心疾首地教育陈诵,“你就没看出来他是装的文艺范儿,拿前几年的校园民谣,骗骗你们年轻小姑娘多拍点照片?”
  陈诵的一见钟情史几乎就是一本血泪史,因此她被这再一次涌动的情潮给吓住了,赶紧眼观鼻,鼻观心,极力让自己眼前只有灯红酒绿,歌舞升平。
  此时,已经有人再次开唱,这回是个女孩,很温柔地唱着:“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在这样的乐曲声中,包赟很是好奇地看着王鑫身边那个穿着吊带小背心、牛仔短裙的女孩,可惜脸蛋的大部分被五彩假发所遮掩,看不出眉目,不由得很是鄙视了一下王鑫的品味,嘴里却喊道:“王鑫,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美女吧?还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王鑫拉着陈诵喜滋滋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说的绕指一刀,我的红颜知己。小刀,这二位都是‘飒爽’的前朝元老,”指了指俞天野,“他是‘敕勒歌’,江湖人称‘师奶杀手’,工作中也是我的老大,”再指了指包赟,“他就是最受时尚潮女欢迎的‘文武全财’,生活中就是以折磨我为乐,所以我不敢得罪,也是我的老大。”
  陈诵完全没了平常的咋呼和机灵劲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难道你们在同一个单位上班?”
  俞天野被王鑫的介绍折腾得没有脾气,要不是在外面,肯定早就一脚踹了过去,不过今天这场合还是算了,便用牙签插起果盘里的水果吃起来,只是微笑着冲陈诵点头,表示“Yes”。包赟递给陈诵一块西瓜,体贴地道:“你也多吃点,今天晚上这么折腾一宿,嗓子肯定得哑掉。王鑫怎么回事儿,还不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这些对于包赟而言再自然不过的行为,却让陈诵好一阵心潮澎湃,俨然忘记了当年那些伤心的前尘往事。虽然自己时常自诩为新新人类,和王鑫这样涎皮赖脸的小子称兄道弟,偶尔打情骂俏,但是并不妨碍她对包赟这样的帅哥绅士一见倾心。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陈诵在K歌活动中分外卖力,她只想表现得突出一些,再突出一些,给“文武全财”留下一个好印象。因此她不停地和人争抢麦克风。但有此类心思的女孩儿不少,于是几乎都以合唱的形式,唱完SHE的《波斯猫》便唱《Super star》,唱完张韶涵的《欧若拉》便唱蔡依林的《舞娘》。陈诵唯一做到出奇制胜的,便是在《舞娘》一曲终了,把五彩斑斓的假发扔到起哄的人群中间,惹来尖叫连连。
  王鑫自然是挤在起哄尖叫的人群中,俞天野却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水果,偶尔和前来打招呼的朋友闲扯上一句两句,对眼前发生的一幕视若无睹。包赟则饶有兴味地看着以陈诵为首的年轻小姑娘霸着麦克风莺歌燕舞,陈诵在把假发抛掉的那一瞬间,即便露出了俊俏机灵的眉眼,他还是感到一阵恶寒,从心底最深处打了一个冷战。就像陈朗觉得王鑫有点二百五一样,陈诵在包赟的眼中也就是个十三点。但碍于王鑫那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热切,包赟勉为其难地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在这个狂欢Party的末尾,“天神”拎着啤酒瓶来找俞天野和包赟叙友情时,两人纷纷摆手表示今天开车不能喝酒。“天神”失望之余便言若有憾实则喜之地感叹,原来进入婚姻这座围墙,方知内中隐藏的全是黑幕,“小米粒”的娇憨已变为矫情,以至于“天神”如今行动全无自由,走到哪里都会有“小米粒”的全程监控。“天神”双手分别搭在“文武全财”和“敕勒歌”的肩膀上,做了一句总结陈词,“听哥哥我的一句良言:一失足成千古恨,择偶一定要谨慎。”
  就连俞天野这个一直绷着劲儿摆酷的,都忍不住咧嘴微笑。包赟哈哈大笑之后还拍了拍了身边的王鑫,“简直就是金玉良言啊!王鑫,你可记住了,把眼睛擦亮一点,千万别蹈前辈的辙。”
  Party在“天神”和“小米粒”情意绵绵地对唱了一曲《今天我要嫁给你》之后结束。王鑫不敢麻烦老大俞天野,却非要拽着包赟,说好不容易碰见一回他开车,正好顺路将陈诵送回家去。包赟今天终于没有骑他那辆宝贝自行车,而是开的路虎“神行者”越野车出来,虽然有些不乐意,但是当着大家的面,倒也没有反对。俞天野肩负着送新婚夫妇回家的重任,白色帕萨特的车上载着“天神”和“小米粒”,和众人挥手告别之后便扬长而去。陈诵喜滋滋地尾随“金子多”和包赟来到路虎越野车前,猛然尖叫起来,“太赞了,薛功灿的车!”包赟一听尖叫就头疼,看了王鑫一眼,“薛功灿是谁?”
  王鑫也一时茫然,问陈诵:“薛功灿是谁?”
  陈诵解释道:“韩剧《我的女孩》里面的哥哥薛功灿啊,开的就是这种路虎车。我粉他很久了。”
  王鑫放下心来,“原来是韩剧啊。”包赟更头疼了,皓康齿科里也有年轻小姑娘特别喜欢看韩剧,看多了连平常说话都“Oppa”、“A-ZA”、“Fighting”的,听在耳朵里和天书一样难懂,好像她们是另外一个星球的生物。这时包赟就觉得自己老了,和这些年轻女孩儿绝对有代沟。
  陈诵终于从韩剧的童话王国转回到如今的现实中,眼馋地看着包赟身边的副驾驶座位问:“我坐哪里啊?”
  包赟看了她一眼。没了那顶怪异的假发,其实这个小姑娘长相不赖,还透着朝气蓬勃的青春劲儿,可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点不着调,“你和王鑫一起,坐后排。”
  陈诵并不算太失望,居然能被包赟亲自开车送回家,这已经让她喜出望外。当王鑫和她臭贫时,她心不在焉地偶尔搭一两句话,眼神却总往前方后视镜里看,从后视镜可以看见包赟的一双俊目,黑白分明,清澈有神,她忍不住很白痴地来了一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可这话听在包赟的耳中,无论如何只觉得是一句蹩脚的搭讪,要换做别人这么说,他要么调笑两句,要么拂袖离去。但是面前这姑娘是王鑫口里的“红颜知己”,他不得不给她留几分面子,淡淡地道:“那我们可真有缘分。”
  陈诵就是被这“缘分”二字冲昏了头脑,和包赟、王鑫告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家里。陈立海已经睡了,只剩下于雅琴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里看肥皂剧。这么晚回家,难免会挨于雅琴的数落,于雅琴还提醒陈诵,“进去时小声点,你姐姐今天上班累坏了,看着书就睡着了,你可别把她吵醒。”
  陈诵只好无奈地点头。不能和姐姐交流一下认识的帅哥,也是让陈诵无比痛苦的一件事情。
  王鑫爬到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环顾四周道:“小刀住的地儿不错啊,小区里全是参天大树。”
  包赟“嗯”了一声,“这一片是铁道部的宿舍,很多年的老小区了。哎,我说王鑫,您这红颜知己真够二的!”
  王鑫白了包赟一眼,“在你眼中,谁不二啊?走啦走啦,开车,出发!”
  包赟“切”了一声,猛踩一下油门,呼啸着往小区外开去。

  第七章 欠条
  果然徐华玲所言非虚,陈朗上班的第二天,也是刘总参加第一诊所和种植诊所共同晨会的日子。皓康在北京有六家诊所,除了第一诊所和种植诊所在同一座大厦内,其他几家都散布四处,各据其地。刘总本着公平的原则,一周五天里会分别去参加各个诊所的晨会,顺带了解诊所动向、员工思想,另外也及时传达管理层的最新精神。
  待交班完毕,当着所有人的面,刘总看了看新员工陈朗,笑着问道:“陈医生上了一天班了吧?皓康齿科怎么样?感想如何?”
  陈朗不再像前一日那么被孤立,左边站着徐华玲,右边有陆絮紧紧挨着。陆絮一大早碰见她,就侧着头给陈朗看她今天新换的耳钉,陈诵赶紧由衷地赞叹款式新颖别致。陈朗其实蛮头疼刘总这种问话方式,作为一名刚刚上班的员工,她没有批判的勇气,只能表达仰慕,还不能过分,以免让其他人看在眼里,觉得她卑躬谄媚,膝盖都是弯的。
  所以,她清清朗朗地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地回答道:“作为一名年轻医生,我要学习的地方太多,昨天皓康带给我的的确是耳目一新的感受,让我意识到学无止境。”说完,她忽然就有些忐忑,这句“学无止境”好像在邓主任面前说过,就心虚地瞄了站在后排的邓伟一眼,却发现邓伟和俞天野根本没在听,两人正在窃窃私语。
  刘总带头鼓起掌来,道:“陈医生说得非常好,希望你能很快融入我们皓康齿科这个大家庭。”众人也跟着鼓掌,没有那么寥落,但也不太热烈。
  会后,刘总找陈朗谈话,“陈医生,知道明天开始新员工培训的事儿吧?大概为期一周。”
  陈朗点头,“叶经理和我说过了,让我明天早上直接去二十层会议室。”
  刘总满意地点头,又多叮嘱了几句,方才放过陈朗,转头找柳椰子谈话去了。陈朗并不认识柳椰子,但是隐约听到一句这位医生压低声音的怒吼,“凭什么?我不同意。”陈朗赶紧远远离开现场,快速钻进邓伟的诊室。
  刚推开诊室的大门,陈朗就觉得自己又错了,屋子里早就有人。俞天野和邓伟正严肃地讨论着什么,一见陈朗进来,都迅速闭嘴,这让陈朗觉得自己很倒霉,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你们先聊。”她赶紧退了出去,还替这两位老大把房门给掩上了。
  俞天野看着陈朗这一系列的动作,努了努嘴,“她怎么样?”
  邓伟点头,“聪明,机灵,观察仔细,接受能力很快。不过老俞,等她参加完新员工培训,就赶紧让她开始干活吧,我可受不了她老站在我旁边。”
  俞天野有点疑惑,“她怎么啦,你为什么受不了?”
  邓伟叹道:“我怕她在我身后多站上几天,把我的那些小窍门全学会了。老话不是说嘛,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虽然我没想教她,可是这姑娘的观察能力太强,光昨天一天,就讲出好些个道道。我一边听一边心惊肉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啊!”
  俞天野将信将疑,“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吧?”
  邓伟瞥了他一眼,“你爱信不信。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可别从我这儿挖走陈朗啊,已经被你带走一个王鑫了,心疼了好久呢。”
  俞天野摇摇头?!?
  邓伟嘻嘻笑道:“这是你自己亲口说的,我可当真了。对了,咱俩接着说刚才的,上面的那个决定,柳椰子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俞天野也皱着眉,“换我,我也不同意。一定还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邓伟“唉”了一声,“你没听刘总刚才和我们说的,能用钱摆平的事儿,就赶紧用钱摆平吧。不过柳椰子一定觉得委屈,他不单自己要搭进去那么多材料费,其他全做了无用功,时间精力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再说了,这种例子一开,将来这样的事儿还不得层出不穷?咱们可没法干了。”
  俞天野皱眉思索着,“我昨天给那个患者打电话了,她说话的语气还可以。我让她下午再过来一趟,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邓伟点点头,“那也行。”
  可怜的陈朗现在很郁闷,她无处可去,已经在走廊上来回溜达了两圈。Monica找了过来,“陈医生,您的电话。”
  Monica将电话转到休息室里,陈朗在一群同事的注视下拿起了电话,原来是叶晨,她再次提醒陈朗明天参加新员工的培训。陈朗唯唯诺诺地表示知道了,电话那头的叶晨轻笑道:“刚来皓康,还不习惯吧?”
  陈朗简洁地回答道:“还好。”
  叶晨又道:“和同事们熟悉起来了吗?”
  陈朗避开众人的目光,背过身来,回答道:“时间太短,还没有呢。”
  叶晨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好了。对了,你告诉我你的英文名吧,我得赶紧把你的名片做出来,回头接诊就可以用了。”在皓康齿科的患者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老外,所以医生的名片上中英文都有,每一位医生理所当然地有个英文名字。
  陈朗将自己在香港念书时的英文名如实汇报,“我的英文名是Jessica。”
  叶晨在电话那头赞道:“Jessica,希伯来语中的‘财富’,一般指美丽、善良、幸运的女孩儿,有上帝的宠儿的意思。还真是名如其人,Jessica,You are welcome. I am Helen.”
  叶晨的这番话让陈朗的每一个毛孔都熨帖、温暖,无奈自己笨嘴拙舌,憋了半天也就出来一句,“Thank you,Helen.”
  挂掉电话,陈朗的心情愉悦了很多。叶晨是一个让人身心倍感舒适的女人,作为皓康的中国区人事经理,难得的不给人任何压迫感,只觉得亲近。想到这里,陈朗环顾了一下四周各干各的同事,忽然大声说道:“我是新来的陈朗,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众人面面相觑,一瞬间屋子内是尴尬的静默,可大家都不是一定要撕破脸皮的人,觉得不回应点儿什么实在有些过分,也就开始零零落落地介绍自己的姓名。
  陈朗趁热打铁地柔声问道:“你们平常都去哪里吃午饭啊?”
  有人回答道:“附近有‘面爱面’,是日式面条;楼下有‘7-11’,‘7-11’中午也卖盒饭;后面有个大食堂,去的都是附近公司的员工。”还有人补充,“不过你第一次去的时候最好多带一点钱,得办张卡,吃饭的时候直接刷就行了。”
  正说话间,陆絮找了过来,“陈朗,患者已经到了,邓主任让我找你。”
  陈朗在皓康齿科第二天的观摩就这样开始了。邓伟和昨天一样忙碌,到了中午十二点还干得如火如荼。陈朗惦记着中午的账单之约,却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这样大摇大摆就溜走,只好心神不宁地站在一边,心想:“只要这个患者一结束,我就溜。”白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回,陈朗也没敢接。邓伟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去吃饭吧”的口型。
  陈朗感激地笑笑,赶紧溜之大吉。
  包赟从十二点等到十二点半,面条都吃完了,也没见陈朗的身影。他拿起手机拨过去,也无人接听,于是皱着眉叫来服务生结账,心想:这女的不会有预感,干脆做了逃兵?
  账还没结完,陈朗就风风火火地出现了。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屋内食客的穿着打扮几乎一个模式,连发型都大同小异,一看便知全是附近公司的Office白领,完全没有发现正在服务生身后结账的包赟。
  坐在角落里的包赟却越过服务生的肩膀,一眼就看见了陈朗。陈朗待了一天就学会了皓康齿科的出门传统,从家里拿了件T恤衫放在柜子里,把白大衣脱下后就直接套上T恤,下身还是上班穿的白裤子,这样出门买饭很是方便。这样打扮的陈朗自然迥异于这个馆子里的众人,却是包赟异常熟悉的皓康风格,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不伦不类。他心中冷笑了一下,缓缓举起右手,向陈朗示意。陈朗这才注意到正和服务生结账的包赟。
  其实,当服务生离去不再遮挡陈朗的视线时,包赟即便坐在餐馆的一角,看上去还是异常显眼。他的五官继承了母亲的俊秀,身材却沿袭了父亲包怀德的高大挺拔,很是夺人眼球。当然这些对陈朗而言全无意义,她看见了包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两个字:土匪。
  她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包赟却先声夺人,“我以为你已经被吓住,所以不来了呢。”
  陈朗尽量压抑着火气,心想:甭废话,早点了结此事儿,这样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无耻之徒了。她懒得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只是没好气地问道:“账单带来没有?”
  包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在陈朗面前晃悠了一下,“带来了,就在这里。”
  陈朗伸手欲抓住,包赟看陈朗急不可耐的样子,玩心大起,一下子又收了回去。
  陈朗是真有些怒了,沉声道:“你什么意思?到底给还是不给?”
  包赟只觉得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很是过瘾,自然不急不躁,还故意道:“给,当然给,不过我怕你看完之后就后悔。”
  陈朗压根不理这一套,“我后悔不后悔关你什么事儿?你不给最好,咱俩就算两清了。”
  包赟也有些火了,什么人哪,给脸还不要脸,那就甭怪我不客气了。他随即阴冷着脸道:“两清?可没那么容易。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说完,便把手里的单子推了过去。
  陈朗注视着包赟慢慢推过来的账单,联想到包赟不怀好意的神情,顿时有不好的预感。这些预感如毛毛虫在陈朗的后背上快速爬过,在她拾起那张纸片并且打开的一瞬间变成现实——这张盖着宝马专营店公章的维修票据上赫然写着一个让陈朗不可相信的数字:28888。
  陈朗刷的一下就把账单扔回包赟面前,如果不是射击瞄准的技术太差,她很想直接扔到包赟的脸上去。她冷冷地道:“你是不是疯了,想讹诈是么?”
  包赟耐心地把这张揉得有些皱巴的账单铺平,不急不躁地道:“谁想讹诈你啊?是你自己说只要我开出账单来,你就管赔的。”
  陈朗怒道:“你这还不是讹诈?一辆破自行车的维修费怎么会那么贵?”
  包赟笑得很是狡诈,“没办法啊,这辆宝马自行车是我花十万块买来的,上回被你撞了,拿去商家维修,人家说必须更换原厂的零件,这配件费加来回路费,里外一加,就是这么多。对了,因为我是会员,还给打了九折,要不然三万块都拿不下来。”
  陈朗越听越怒,哪儿来的傻帽,买辆十万块的自行车,脑子一定是秀逗了。不过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猫儿腻,“你当我傻子呢,打完九折还28888,那你说说看,不打九折的话原价是多少?你这是商场促销呢,末尾全是吉利数?”
  包赟一瞬间也觉出考虑不周的地方了,不过这位当年数学老师的得意门生、速算天才,连个磕巴也不打就回答道:“本来全部加起来应该是32098元,打了个九折是28888.2元,商家说四舍五入,图个吉利,就把那两毛免了。”
  陈朗看包赟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觉得他一定是胡诌的,鄙夷道:“你蒙谁玩呢?”说完便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进行核对。
  包赟好整以暇地看着陈朗计算着数字,品味着陈朗脸上慢慢浮现的不可置信,那感觉,真是过瘾。
  陈朗计算完,发现面前这位仁兄说得分毫不差,虽然怒气毫无减轻,却开始由原来的全盘否定变得有些将信将疑。她心中颇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这辆自行车是宝马,维修费会那么贵,就算打死,也不能当时就一口答应全数照赔。人家机动车还有个认定责任的主次,自己怎么就一口应承了呢?
  包赟看着陈朗的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慢悠悠地追问道:“怎么着,后悔当初夸下海口了吧?”
  包赟其实并不是真的想讹诈陈朗,他最愿意看到的是陈朗在他面前服软,只要陈朗温言软语地哀求几句,说不定他就善心大发。他一直对陈朗在那棵树下对着博文口腔的老板娇笑的模样念念不忘,但自己每次面对的都是一张横眉冷对的素脸,所以总是心有不甘。
  陈朗的心思被包赟说中,嘴上却不肯承认,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说我后悔了吗?那你说怎么办吧?”
  但是陈朗的永不妥协再次激起了包赟的怒火,“还能怎么办?就按你原先答应我的办呗。”
  陈朗在脑海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相当于自己好几个月的基本工资,便迟疑地道:“我给你就是了。不过这一时半会的,我可拿不出那么多钱,打个欠条行吗?”
  包赟心想:你不是还有博文口腔的老板做傍尖儿吗?于是不怀好意地提示道:“你可以找朋友借嘛,比如上回我在餐馆里碰见的那个。”
  陈朗比较迟钝,没有听出包赟的话中话,还在琢磨着如何应付这笔数字庞大的款项,猛然抬头问道:“要不我分期付款?”
  包赟有些无语,面前这个女人做出的反应往往和他预期的不符,明明是在别的男人面前很会来事儿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却总是反应慢半拍,生气的时候像公鸡,糊涂的时候像学生。
  包赟心想:还是不要赶尽杀绝的好,将来还得是同事,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天内陈朗就会知道这个事实。于是轻描淡写地道:“你先给我开个欠条吧,回头再说。”
  陈朗点点头,在身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笔,恍然醒悟,自己把白大衣脱楼上更衣间了,只好问包赟:“我没带纸笔,你带了没?”
  包赟看了陈朗一眼,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再从一个笔记本上扯下一张纸,递了过去。
  陈朗接过纸笔,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写了一张欠条,并且签上自己的大名。包赟拿着纸条看了看,陈朗的笔迹和一般小姑娘的娟秀不同,走的是舒展大方的路子,忍不住就拖长声音念了陈朗的名字,“陈——朗——”陈朗没好气地看了包赟一眼,“对了,还没问您尊姓大名呢。”
  包赟将这张含金量高达28888元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冲陈朗展眉一笑,“我姓包,名赟,上斌下贝的赟。那行,今天先这样,咱们回见。”
  陈朗一边琢磨着“上斌下贝”是哪个字,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包赟扬长而去,心中又悔又气。
  陈朗还是在这家餐馆解决了温饱问题,一边吃还一边嘲笑自己,工作才一天多一点,就背上了如此巨额的债务,居然还有心情喂饱肚皮。所以,回到诊所的时候陈朗的心情沮丧无比,却在皓康诊所的大门口和俞天野碰个正着。
  俞天野正微笑着送一位女士出来,嘴里还在叮嘱对方:“回去别吃特别凉或者特别烫的东西,要不然会不舒服的。今天先这样,回去观察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再给我打电话好了。”
  这位女士也笑容和蔼,连声表示感谢。
  陈朗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耽误的时间是不是有点久了,自然是低着头溜着边往里走,俞天野却用眼角的余光发现了她,叫了一声:“陈医生?”
  陈朗只好站定,心中却犯着嘀咕,很是担心俞天野会不会趁机为难自己。不料俞天野只是来了一句,“你先去换衣服吧,换好后能去那间小会客室找我一趟吗?”
  陈朗“嗯”了一声,赶紧溜回更衣室,三下五除二把白大衣换好。
  等找到那间小会客室时,她发现俞天野又坐到了第一次面试她的那个位置上,姿态和当日相比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还是敞着怀穿着白大衣,露出里面的蓝色刷手服,低着头,拿着一个本子在那里写写画画。虽然现在陈朗还是以高度提防的姿态来面对俞天野,却也不得不承认,俞天野低着头专注的表情,颇有几分雕塑的味道,隽永迷人。
  陈朗咳了一声,敲了敲原本就大开着的房门。俞天野抬头看见她,招呼道:“陈医生,进来坐吧。”
  陈朗老老实实地进来坐下,心中却颇七上八下,这里是她被俞天野狠狠奚落过的地方,不吉利啊不吉利!俞天野一开口,却让陈朗很是意外,“陈医生,有件事儿有点对不起你,所以得事先和你说一下。”
  这下换陈朗惊讶了,皓康齿科的医疗总监,还能有什么可以对不起一个新出炉的小大夫的?难道他是要为上回考核的事儿,私下里向自己道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迅速被陈朗否决了,几次交锋下来,俞天野的沙猪形象已经在陈朗心中根深蒂固,这样的人会向自己服软?那太阳也一定会从西边出来。所以陈朗只是疑惑地看了俞天野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俞天野皱着眉头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陈医生,上次参加皓康齿科的竞赛时,你不是得分第一吗?”
  陈朗“嗯”了一声,继续以狐疑的眼神注视着俞天野。
  俞天野缓缓地道:“本来第一名的奖品是一部数码相机,但是我们报上去以后,财务部不批,说你当时不是我们皓康的正式编制,没法走账。”
  陈朗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语气便明显轻松起来,“就这个啊,我知道了,没关系的。”
  俞天野注视着陈朗脸上被解放了一般的表情,分辨了半天,也没察觉出陈朗有任何演戏的成分,完全是如释重负的神情,便有些诧异。他原本还担心陈朗会再次以为是自己作梗,又会有误会,不过现在看来这些担心是多余的,于是公事公办地道:“陈医生,这事儿其实我们都觉得有点对不住你,等将来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补偿吧。”
  陈朗不在意地摇摇头,“真没事儿,我本来也不是冲着奖品参加这个竞赛的,当初叶经理通知我去的时候,只说是面试考核的一部分。”
  正说话间,柳椰子出现在会客室门口,脸色严肃地敲了敲房门,接着就走进来问道:“那人走了?”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陈朗赶紧知情识趣地站起身来,“俞主任,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俞天野点点头。陈朗冲着柳椰子一颔首,赶紧溜之大吉,毕竟也是混过江湖的人了,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陈朗前脚刚走,后脚俞天野就站起身来,把大开的房门关好,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耐心地道:“她已经走了。”
  柳椰子满脸怨气,“今天她又整什么幺蛾子了?反正我还是那句话,要是全额退费的话,她就得让我把牙冠全部拆掉。”
  俞天野叹了口气,“今天我和她聊了聊,才明白问题大概出在哪里了。她并非真的完全不满意,大概是被一连串的确认签字给弄烦了。最后牙冠全部戴好了以后,她是不是觉得前牙有点儿酸,而且比后牙的颜色略略白一点啊?”
  柳椰子哼了一声,“这可是她自己同意的颜色,左挑右选了半天,做之前就已经让她签字确认了,戴好了我还怎么改啊?”
  俞天野点点头,“就因为这样,你拿条款和她说事儿,她才爆发了,说不管她签了多少个字,她就一个要求,全额退款。”
  柳椰子恨得咬牙切齿,“我一开始就看出这人事儿多,一直小心提防着,最后还给我来这一出。然后呢,你们今天怎么说的?”
  俞天野摇摇头,“我给了她一些建议,比如我可以帮她把靠近全瓷冠的牙齿进行漂白,那样颜色能更接近一些。还告诉她,一般使用过一段时间以后,这个瓷冠的颜色就会略微变暗一些。而且我还建议她暂时别吃太凉或者太热的东西,多观察看一看。她就说回家再观察看一看。”
  柳椰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今天没再说退钱的事儿?”
  俞天野摇头,“开始说来着,不过我和她聊了半个小时以后,她就不说了。”
  柳椰子冷哼一声,“这人太不靠谱了,经常变卦,保不齐以后会怎么样呢。”
  俞天野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性。不过柳医生,你不觉得你对这个患者过分防备了吗?其实我不是说防备有什么不对,咱们只有有效地保护自己,才能有更长的医学生命力,但是如果这份防备让患者明显感觉到了不适,你说她会怎么想?虽然她签字了,但她只是一个并不太明白的患者,我们才是有专业知识的人,当然需要用我们的专业知识进行引导。”
  柳椰子一时无语,想了半天才道:“我本来就不想给她做,就是想用这些签字把她吓跑,谁知道她还一直坚持。”
  俞天野点点头,“排开这个不说,如果是其他的患者,当她有疑问的时候,你会一直拿签字和患者较劲吗?那些常规的、温情一些的解释和注意事项说得多一些的话,有时候是可以慢慢有转圜余地的。”
  柳椰子终于沉默了。当初他和俞天野同时期进的皓康,学历相同,年龄相仿,但是俞天野很快展露出的才华让所有人异常景仰,特别是他在种植学上的建树以及口腔界的影响力,更深得皓康董事长包怀德的欢心,所以俞天野当上医疗总监的时候,柳椰子还只是第一诊所的副主任。这些心结本来就让柳椰子有些抑郁,但是无论哪一次与俞天野的交锋中,他都未能占到上风,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
  俞天野站起身来,拍了拍柳椰子的肩膀,“对了,邓伟说你昨天给约翰教授做翻译来着,还有时间安排他在皓康齿科内部讲一次吗?”
  柳椰子勉强恢复镇定,“叶晨安排了一次给新员工的讲座,其他医生也可以旁听。”
  俞天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我也尽量排出时间听听去,最近事儿太多,也不知道行不行。”
  柳椰子还没有开口,却又传来敲门声。柳椰子把房门推开,看见的是有些手足无措的陈朗,不禁问道:“陈朗,有什么事儿吗?”
  陈朗有些奇怪面前这位医生称呼自己名字的熟络劲儿,也没来得及细想,只是往里张望,看见俞天野还站在屋内,便道:“我找俞主任。俞主任,邓主任说请你去会诊一下,有个患者想要做牙齿种植。”
  俞天野走了过来,对陈朗道:“我知道了,马上去。”又回头对柳椰子道,“哪天去我家里杀盘棋吧?”
  柳椰子摇头,“下围棋我可不去,回回都是我输,下象棋可以考虑。”
  俞天野笑了笑,“那就象棋。”说完便带着陈朗走了出去。陈朗亦步亦趋地跟在俞天野身后,看着他走进邓伟的诊室,看着他仔细地观看全颌曲面断层片子,看着他耐心而又专业地和患者讲解,看着他和患者微笑道别,然后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有些酷。她心里酸酸地想:原来这只沙猪这么拽,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周三的新员工培训在叶晨的致辞中拉开了序幕。陈朗和二十几名新员工一起坐在二十层的大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地聆听着叶晨细致地讲解日程安排。
  坐在陈朗左手边的医生来自广州皓康齿科,右手边的来自上海,所以准确地说,这次培训集中了四个城市的所有新晋人员,包括医生、前台和护士。
  陈朗因为坐在前排的缘故,没有发现从后门走进来的俞天野和包赟等人,他们是作为皓康的高级主管,要被一一介绍给新人的。包赟看了一眼屋内,几乎全是年轻的面孔,不由得小声对俞天野说:“听说今年招了好几个刚毕业的研究生?”
  俞天野示意包赟和自己一起在最后一排坐下,一边点了点头。
  包赟很是疑惑,“咱们皓康齿科一般都以录取有资历的医生为主,这回是怎么了,怎么收了一堆学生?”
  俞天野压低嗓门解释道:“你老爸说了,应届毕业生会给皓康齿科注入新鲜血液,带来生气。更重要的是,这批学生经验虽然还差得远,不过这种手把手带出来的,对公司的忠诚度会远远高于那些在诊所里面跳来跳去的老油条。”
  包赟思之有理,不由得感慨自己的亲爹还是一只老狐狸,姜还是老的辣啊。疑问也不是没有,“那你们得培养多久才行啊?”
  俞天野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犯嘀咕。我还是觉得这帮刚毕业的孩子缺少在医院这种大熔炉里密集锻炼的机会,也不见得是好事儿。”说完还努努嘴,“前面坐的那帮新来的小医生,估计也就只有陈朗,稍加培训培训,便可以开始出诊。”
  包赟看了看前方坐得笔直的陈朗的背影,她秀气修长的脖子看起来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掐在手里,自然也质疑,“我还是觉得她是个滥竽充数的。对了,你忘了她那个伪造的证书了?”
  俞天野这才想起来,“你不提我还真忘了。回头我找我那个香港的朋友打听打听,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
  两人低声交谈着,台上的叶晨已经开始一一介绍起高层主管了,从总经理包怀德到北京的几家诊所主任,从财务总监谢子方到市场总监包赟。
  当包赟站起身来向大家示意的时候,他异常得意地看见,陈朗扭头看到他时,那一脸的震惊。
  陈朗看到包赟以市场总监的身份出现的那一刹那,大脑当机停顿了至少三十秒,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就听到右手边两个年轻女孩儿在窃窃私语,“听说这市场总监包赟是总经理包怀德的儿子。”
  “有可能,你看都姓包嘛。”
  “长得也有点儿像。”
  陈朗很是惊讶,忽然就有了把过去完全抹掉,重来一次的念头。
  陈朗觉得自己晦气到了极点,来皓康上班刚两天,同事们爱答不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债主不但是皓康的市场总监,还是皓康的太子爷。最近实在太邪性了,是不是该去雍和宫拜拜香火才行啊???踔猎谛睦锵耄喝绻?系墼俑?乙淮位?幔?乙欢??健梆┛怠绷礁鲎峙ね肪妥摺?
  这些念头在陈朗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叶晨安排新员工一一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为止。轮到陈朗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什么兴致了,只是简短地报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耳东陈的陈,晴朗的朗,来自北京。”仅此而已。陈朗在自我介绍的过程中心虚得不得了,总觉得那个叫包赟的债主眼睛贼溜溜地打量着自己,让人心神不宁。还好,倒是趁此机会认识了几个新人,比如左手边坐的年轻男医生张浩然来自广州皓康,而坐在右手边的两个年轻女孩儿是刚毕业的研究生,分在北京皓康的这个叫唐婉,分在上海皓康的那个叫尹朱莉。
  大家介绍完毕,私底下窃窃私语了一番,也许因为处境相同的缘故,几个眼神一交换,纷纷做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然后各位高层主管纷纷退席,只留下人事经理叶晨和皓康的总经理包怀德,给大家灌皓康齿科专属的职场迷魂汤。包怀德往台上一站,那种儒雅气度就颇令人信服。他直接拿出当年MBA的管理课程给大家洗脑,比如要成为皓康的合格员工,一定要符合“PASS”这四个字母所代表的精神,还用PPT给大家分别演示,P代表拥有激情(passion),A代表积极的心态或态度(attitude),S代表良好的自我形象(self-image),S代表良好的职业技能(skill)。
  包怀德还很形象地把每一位新员工到皓康之前的做事习惯比喻为喝可乐,到皓康之后的做事习惯比喻为喝咖啡,他殷切地提出自己的希望,希望新员工将自己的可乐彻底倒掉,重新换回一杯纯正香甜的皓康咖啡。
  陈朗这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和包怀德见面的时候他会说“茶和咖啡”的理论。包怀德中英文夹杂着讲了一个小时以后,终于给大家十分钟的放风时间,大家纷纷起来活动筋骨。
  左手边来自广州的张浩然碰碰陈朗,小声道:“可是我既不爱喝可乐也不爱喝咖啡,我只喜欢喝茶。”
  陈朗看了他一眼,会心一笑,“我爱喝雪碧。”转头便问右边的唐婉和尹朱莉,“你们呢,爱喝什么?”
  那俩姑娘也贼眉鼠眼地笑笑,唐婉道:“我爱喝芬达。”尹朱莉叹道:“都被你们说光了,我、我、我只好喝酸梅汤。”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啊笑,就是不喝咖啡不喝咖啡!这种私底下的类似于发牢骚的联盟很容易就把这几个年轻人串在了一起。互相熟悉以后就开始八卦,唐婉道:“陈朗你也是北京的,分哪个诊所了?”陈朗道:“第一诊所,就是楼下这个。”
  唐婉不无羡慕地道:“真好,我们还不知道呢,叶经理说我们几个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地区倒是都确定好了,但是具体诊所要等培训结束以后再分配。”
  尹朱莉和张浩然都纷纷点头。原来他们三个都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陈朗顿时觉得有些惭愧,原来这一堆人里头,自己是年龄最长的一个。
  培训的时光过得很快。其实皓康的入职教育和医院是有些差异的,它既要灌输公司文化,又要培训服务规范,还得提高医疗技术水平。陈朗等人应接不暇地接受了几天填鸭式教育,各级高层主管如走马灯般轮换着给他们讲课。课后大家自有一番评价,比如包怀德睿智,叶晨亲和,谢子方细腻,而包赟的讲座最是潇洒利落,当然,新同事们也非常快速地交换着八卦消息——比如“他就是包怀德的公子”,便在众人的牙齿和舌头中被一一细细咀嚼,然后再轻轻飘过。
  到了专业培训的部分,医生、护士和前台就区别开来。医生这边皓康派出了柳椰子、邓伟和俞天野等资深的医生,从不同角度给这群年轻医生洗脑,从初次的接诊规范,到治疗时的常规步骤,最后包括择日的电话随访,无不一一道来。具体到专业里面的内容,比如牙体牙髓、牙周治疗、美容修复、种植进展等等,进行了全方位的灌输,用大量的临床实例照片进行讲解。这种在某种基础上的拔高培训,无一不是这些资深医生们总结出来的精华,陈朗及她的新朋友们只能拼命地吸纳,拼命地消化。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张浩然还是不无崇拜地看着俞天野在台上挥斥方遒的神采,喃喃地道:“太酷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一样?”
  陈朗也跟着抬头看了看俞天野,从侧面看去,他表情极其专注,还夹杂着对专业的完全掌控的自信,怎么看都是气度非凡、清雅俊朗。陈朗转头面对张浩然,坚定地说:“总会有一天,我们会比他还要强。”
  张浩然俨然被陈朗的豪言壮语所激励,冲着陈朗展颜一笑,“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吧。”
  因为连周末都要参加培训的缘故,陈朗实在抽不出时间和原来的上级领导张华见面,不得不很惭愧地打了个电话给张华,说改天再过来。张华倒是表示理解,说随时欢迎。
  一周的培训连轴转下来,陈朗觉得好像被人掏空了一般,然后又被硬塞进去无数的东西。过去和将来,新的和旧的,传统和现代,无数矛盾或者对立的观点全部涌进脑海里,却都叫嚣着,想要找到一个和谐的统一。
  在最后一天安排的约翰教授的讲座中,陈朗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溜到约翰教授身边,用英文和他探讨某一个美容修复病例的具体细节时,约翰教授很开心有人和他交流,连连向陈朗伸出大拇指,这终于引起了坐在最后一排旁听的俞天野的注意。
  当这一切终于结束,陈朗把自己扔回到家里那张亲切无比的床上时,陈诵才终于抓!?
  陈朗满足地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幸福地呻吟了一下,“躺在床上可真舒服。诵啊,你又喜欢上谁了?”
  陈诵不满意地道:“为什么前面要加个‘又’字啊?”
  陈朗很是无辜地翻过身来,趴在床上,“为什么不加个‘又’字呢?从小到大这句话我听你说了无数遍啦。”
  陈诵挥挥手,“那些不算,小时候都是闹着玩的,这回可是真的。对了,姐,那个人说不定你还认识。”
  陈朗又翻了回去,仰面朝天懒洋洋地道:“我认识的?谁啊?我那些同学你不是嫌土,一个都没看上吗?”
  陈诵张口欲说,忽然又停住了,“嘿嘿,这是秘密,我先不告诉你。”
  陈朗不以为意,“和我玩什么心眼呢,小丫头片子。我可不管你了,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陈诵“嗯”了一声,“你先睡吧,我再上会儿网。”
  陈诵上网就是直奔“飒爽”论坛,找到“文武全财”的ID,点击进去查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QQ、MSN什么都没有。正在她抓耳挠腮之际,QQ上的“金子多”发短消息过来,“小刀,怎么还没睡?”
  陈诵心中一喜,“‘金子多’,你来得正好,你有‘文武全财’的QQ吗?”
  “金子多”发了个诧异的表情,“找他有事儿吗?”
  陈诵回了个谄媚的笑,“没事儿,就是想找他聊聊。”
  过了好半天,“金子多”才回了一句,“他这人不爱用QQ聊天。小刀,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陈诵这人没心没肺的,连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是啊。”
  “金子多”那边再也没有回复,过了一会儿,代表“金子多”的小企鹅就变为灰暗,下线了。

  第八章 萌动
  培训结束的第二天,陈朗便重新回到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上班。她去邓伟的诊室报到时,只见邓伟身后站着刚刚分到皓康第一诊所的唐婉。唐婉刚和陈朗对视了一下,交换“同盟军”的眼神,邓伟就把陈朗轰出了自己的诊室,带到另一间诊室里,笑嘻嘻地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屋子归你了。”
  陈朗环顾四周,屋内干净整洁,牙椅、电脑一应俱全,还是颇兴奋的。
  邓伟随口问:“对了,陈朗,你原来在哪家医院来着?”
  陈朗自报来历以后,邓伟乐了,“你们主任是不是叫张华?那可是我大学同学。对了,她好像也开展种植治疗来着。”
  陈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我原来当过她的种植助手。”
  邓伟这才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你会和老俞较劲,说为什么不收女医生进种植中心。”
  陈朗讪讪地笑,心想:您说对了,不过只有一半,另一半那得您问于博文,我也不知道原因。
  邓伟看了看表,自己的第一个病人快到了,出门前还交代说会把自己的护士陆絮先拨出来跟着陈朗,让她有什么事儿可以先问陆絮。刚说到这儿,陆絮就抱着一大堆消好毒的器械、盘子走进来,展颜一笑,“我总算可以歇息几天了。邓主任,跟着您这半年,都快把我累出神经病了。”
  陈朗一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呆了半天才明白,皓康的病人几乎都是预约的,而且大部分患者会有自己的专属医生,就算介绍朋友或者家属过来,也会指定原来的大夫,没头没脑闯进来的只占非常小的比例,因此,轮到陈朗的,也就是偶尔给集团协议的预约来洗牙的小白领们做做洁治。
  陈朗自己倒是无所谓,有患者的时候就看看,没患者的时候就上网查资料,给导师Peter教授做的资料翻译还在你来我往的拉锯修改中。虽然只是看了一两个患者,陆絮冷眼旁观,觉得尽管陈朗年轻,却比一般的新医生都有范儿——不但具备某些女医生温柔、亲和的特点,最吸引人的,是她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动作轻巧的操作手法,详尽有序的专业姿态——而且陈朗已经开始活学活用皓康的一些治疗特点,比如用眼神向自己示意,真是孺子可教。
  陈朗在自己的小屋里悠闲自在,那边的俞天野却抓了瞎。今天一大早,王鑫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上不了班了,要请假。
  俞天野急道:“你早干什么去了?要请假也不是现在请啊。今天下午同时上三台手术,种植诊所的全部医生都得在台上,你让我现在到哪里找人去?”
  王鑫听着俞天野的训斥,不吱声,等俞天野说完了,才道:“我的腿摔断了,现在在医院里呢。”
  俞天野顿时就没了脾气,“你怎么不早说?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想了想,又道,“现在我手上有病人,暂时离不开。你在哪家医院呢?我让包赟去找你。”
  王鑫看了看四周,“不用找他了,他就在我这儿,现在替我去住院部交钱去了。”
  俞天野自然搞不清楚状况,也不和王鑫废话,“那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回头我忙完了去找你。”
  王鑫老老实实地报了医院名字,挂掉电话后,就坐在轮椅上研究两侧的轱辘。包赟交完钱上来,看王鑫用双手拨弄着轱辘绕着圈儿玩,不禁没好气地道:“酒量那么差,还逞什么能啊?这回好,您喝多了以后就觉得自己是黄飞鸿,轻功特棒是不是?直接从十几级台阶上往下蹦,我还纳了闷,怎么就只把腿给摔瘸了呢?”
  王鑫对包赟只是横眉怒视,“你还说风凉话?归根结底,你才是罪魁祸首。”
  包赟“嘿”了一声,“你可别瞎扣帽子啊,关我什么事儿?你自己半夜三更的非要拉我喝酒,我和人刚刚谈完事儿,原本就是开车出来的,根本不能喝,你自己就一杯杯往下灌,问你有什么事儿又不说,喝得迷迷糊糊的,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我好不容易送你到楼下,也就停个车的工夫,你就在你们小区喷水池边的十几层台阶上玩蹦极。当时我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往下跳啊,跟个鹞子似的,啪的一下就拍在了地上,深更半夜的,一声巨响。”
  王鑫哀怨地看了包赟一眼,“反正得怪你,你神经病啊,大半夜的谁会偷你的车,干吗不先送我上去了再说?”
  包赟连忙表示投降,“行行行,怪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都摔成折线的木偶了,还是神志不清东倒西歪的,我容易吗?把你扛到这儿,在急诊室里伺候了你一晚上,连个盹儿都没打成。”
  王鑫看着包赟疲惫不堪的样子,本来高大威猛的帅哥现在就跟打蔫的黄瓜似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忽然就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咱是哥们儿呢。”
  包赟觉得王鑫说话没头没脑的,肯定和宿醉未醒有关,并不与之计较,“走吧,现在有床了,我送你回病房去。”
  王鑫点点头,往前方伸出手臂,大喊了一声,“开路!”引得路过的患者及家属纷纷侧目。包赟一边笑骂道:“刚才真该给你打一针吗啡,你丫怎么这么兴奋?”一边推着王鑫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王鑫这一断腿,俞天野的种植中心就有点儿抓瞎。最近种植的患者越来越多,比如今天下午,三个手术室都已经准备好,计划同时进行手术,所有的主刀医生、助手和护士全都得派上用场,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谁来顶缸。原本该王鑫上午接手的种植二期部分也全部落在俞天野头上,所以这半天他忙得不可开交,中午正犯愁的时候,邓伟溜达着走了过来,冲着俞天野发牢骚,“老俞,谁出的主意,收这么几个活宝进来?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不要没有临床经验的应届毕业生吗?”
  俞天野一听这话就头痛,“你又对谁不满意了?你说那几个新来的吧?今年北京这边收了四个,一个诊所分一个,别人都没事儿,怎么就听你一个人嚷嚷啊?”
  邓伟依然不愤,“那是他们敢怒不敢言。就说这个唐婉吧,都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今天问了我一堆特别白痴的问题,我简直受不了了。”
  俞天野叹道:“我算知道你当初明明留在教学医院,却非要往外跑的原因了,你根本不适合传道授业。唐婉这不才毕业嘛,临床经验完全空白,你得慢慢教才是。”
  邓伟还是很郁闷的样子,“这得教到什么时候啊?你也知道我们这里,能随随便便让一个什么都稀里糊涂的人上临床吗?回头出了事儿你说算谁的?”
  俞天野实在不堪其扰,“差不多得了,有意见你找老爷子去,人是他要收的,我只管执行。再说了,我这儿还烦着呢,王鑫把腿摔断了,下午的手术我还不知道找谁来当助手。”
  邓伟也很讶异,“王鑫把腿给摔断了?这小子,折腾什么呢?”
  俞天野一脸烦躁,“真是越忙越乱。你下午忙不忙,给我当会儿助手怎么样?其他人我都看不上。”
  邓伟做出很是抱歉的样子,“今天下午我全排满了,哪里腾得出时间啊。对了,我可以借个人给你,人家有种植基础,原来也当过助手,给你搭把手应该问题不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不许把人挖走啊。”
  俞天野有些好奇,“我怎么不知道你们那儿有这号人物,谁啊?”
  邓伟得意洋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就是我找你要过来的陈朗。这姑娘真不错,让她干活马上就能上手,她以前在我一个老同学手底下做过种植助手,这回你走眼了吧?”
  俞天野有些惊讶,犹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是她,那还是算了吧。”
  邓伟有些纳闷,“你怎么就对她那么有偏见啊?我觉得陈朗这姑娘不错,能干,聪明,长得也精神,和患者的沟通能力特别强,你怎么就死活看不上?”
  俞天野摇了摇头,“我没说她不好啊。也许她能力是挺强的,不过老邓,我那里什么时候收过女医生啊。”
  邓伟觉得这个理由简直可笑至极,“我看你也是有病!在皓康齿科,女医生的人数不比男医生少,能干的也比比皆是,就你那么执拗,瞎撑什么呢?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真行。”
  俞天野也觉得自己矫情得有些过了,迟疑道:“好吧,那你帮我把陈朗叫来,我和她沟通沟通。”
  在邓伟打电话给前台Monica,让她叫陈朗到种植中心这边来一趟时,陈朗正关着房门,安慰哭丧着脸的唐婉,“别难过了,当年我刚毕业的时候,也被我原来的主任骂得狗血喷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安慰并不顶用,唐婉两只眼睛里噙满泪花,越发委屈,“邓主任刚才还说我:你是不是读书读太多,把脑子给读坏了?问的问题全部不着调,跟我上周带的陈朗简直没法比,整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朗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刚毕业嘛,有些病例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我原来在医院里干了好几年临床,所以没什么可比性。你别难过了,我对天发誓,我刚毕业的时候绝对还不如你。你比我幸福,还可以观摩学习一段时间,那会儿谁理我啊,一上班就开始连轴干活,干得慢了还要被护士小姐骂,说耽误她们下班!?
  唐婉将信将疑,慢慢止住了眼泪,还是有些不确信地问道:“那你说我能很快掌握这些临床知识,让邓主任刮目相看吗?”
  陈朗点点头,继续宽慰道:“一定能。其实好多治疗项目都是熟练工种,只要多看多听多动手,很快就没有问题了。还有,以后有什么拿不准你又不敢问主任的,你偷偷问我也行。”
  唐婉这回才真正开心起来,抱着陈朗叫道:“陈朗,你真好,我要是男生,一定娶你做老婆,既漂亮又聪明,还善解人意。”
  陈朗有些不习惯地轻轻推开唐婉的拥抱,嗔道:“别花言巧语地蒙我了,我有自知之明。”
  Monica的电话适时响起,陈朗听到指令后有些错愕,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往种植中心走去。
  陈朗从未迈进种植中心的大门,刚一进门,就看见一间全透明的小会议室。会议室的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大长桌,正前方有一个宽大的幻灯屏幕,右侧墙上挂着一台超薄的等离子电视,所有的椅子依次摆放在桌子周围,而邓伟和俞天野就散坐在其中。
  陈朗想了想,走过去敲了敲透明的玻璃门,“主任,您找我?”
  邓伟“嗯”了一声,“陈朗,过来坐。你早上不是说以前做过种植的助手吗,今天这边人手不够,想看看你能不能顶上去。”
  陈朗这才明白,“哦”了一声,就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无意中往对面的俞天野看了一眼,发现他也正一脸严肃地望着自己,顿时有点儿心虚。陈朗暗自琢磨,自己那些和种植相关的老八股不知道还能不能派上用场,让这只一直从门缝里看人的沙猪大跌一下眼镜。
  俞天野终于发话了,“陈医生,你原来接触的是什么种植系统?”
  陈朗提起八百倍的精神回答道:“是瑞典的RP一代。”
  俞天野皱着眉头,“我们倒也是RP的,不过我们现在用的是第二代。”
  陈朗想了想,“RP的第二代系统操作起来更简便一些,它总结了一代种植系统的优缺点,多了一些人性化的设计,原来颈部的光滑圈部分也增加了螺纹,让种植体和牙龈软组织能发生连接,手术者操作起来更简便,成功率更高。”
  俞天野和邓伟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邓伟干脆站起身来,“你们聊吧,我先过去吃饭,下午还有很多事儿呢。”
  邓伟走后,只剩下俞天野和陈朗大眼瞪小眼,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静,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俞天野清了清嗓子,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是从前某日的一个翻版,熟悉得颇让人有些害怕,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做了几年的种植助手?”
  陈朗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概两年吧。不过那时候做的都是翻瓣类的,不像现在,有好多病例都可以做成微创类的手术。”
  俞天野已经不想再和陈朗废话了,陈朗言谈举止里流露出来的,完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他便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微创的手术并不复杂,只要选对了适应症就可以,其实操作起来相当简便。你等我一下,我拿一套种植系统出来,咱俩把每一步的顺序理一理。”
  陈朗注视着俞天野离去的背影,忽的一下长出了一口气,暗暗道:“陈朗,好样的!”好像这声赞扬能让自己保持亢奋的状态,继续神勇下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俞天野不但和陈朗核对了手术每一步需要的器械,带着陈朗和手术时配合的巡回护士一起做交接,叮嘱陈朗作为助手需要配合的注意事项,还带着陈朗一起参观了皓康花巨资打造的手术室。手术室内不但具备如无影灯、种植机等必备器具,还有先进的摄像系统,这样就可以在手术的时候即时传递视频到刚才待过的会议室,让其他在外面的人也能看到手术进程。
  陈朗表面上看起来甚为平静,实际上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惊愕,不把嘴张成可以塞进一个鸡蛋的模样,内心还拼命地赞叹:和原来所在的综合性公立医院相比,皓康的种植中心真是名不虚传。如此豪华而又顶级的配置,让自己觉得能够站在这里就颇感自豪,甚至给自己一直都很厌烦的俞天野身上也蒙上了一层耀眼光环。
  那天下午的时间消逝得异常快,那台手术也同样进行得异常顺利。俞天野让护士找了一套蓝色刷手服给陈朗,两个人在消毒室里刷手的时候都保持着沉默。手术开始以后,俞天野原本还用审视的眼光注视着陈朗的一举一动,可当陈朗总是恰到好处地及时用吸唾器吸走术区的唾液、血液,尽量保持术区的清楚视野,而且总能在合适的时候依次递上圆钻、扩孔钻、导向杆、颈部成形钻等一系列器械,俞天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手术上去。
  其实陈朗完全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一向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有两年没碰过种植手术了,而且俞天野的手术系统和手术方式都跟原来的张华主任有差距,好在她平常一向关注种植的最新进展,这套RP二代系统除了没有直接操作以外,都并不太陌生。不过俞天野也让陈朗见识了什么叫做武林高手,举重若轻,也见识了什么叫做所有表面上的成功,都来源于背后充足的准备。
  和原来的张华主任相比,俞天野所有的术前准备都更加细致,他会提前给要手术的区域做好种植导板,避免扩孔钻位置的偏移;他用的每一个种植体长度都做过精确计算,每一个治疗步骤都会有巡回护士使用专业带环闪的相机进行拍摄;整个手术过程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贸吕室?加行┌没诘叵耄涸?凑庵簧持砜癜磷源蟛皇敲挥械览淼摹?
  一切结束以后,只剩下陈朗和俞天野留在手术室里各忙各的。忽然,写着手术记录的俞天野冲着陈朗来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陈朗停止整理器械,好一阵受宠若惊,半天才讪讪地回答道:“不辛苦。”
  然后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觉得明明一周前还针锋相对,不过是一起做了台手术,怎么就在这里假惺惺地互相说着客套话,真是不习惯啊不习惯。又过了好久好久,俞天野才冒出来一句,“王鑫把腿摔断了,短期内估计都无法上班。”
  陈朗有些惊讶,眼前浮现出王鑫一笑就露出两个酒窝的脸,不由自主地说:“怪不得。”
  俞天野很警惕地看了陈朗一眼,“怪不得什么?”
  陈朗本来想把窜至嘴边的牢骚话咽到肚子里,但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出来,“要不是逼不得已,我想您不会让我做您的助手的。”话一出口,陈朗就懊悔得想咬舌自尽,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估计又会被自己的冒失毁于一旦。
  俞天野再次陷入沉默,半晌后,终于道:“陈医生,我想有些事儿是我自己太过武断,以前有委屈你的地方,在这里和你说句对不起。”
  陈朗这回是真的被惊着了,堂堂的皓康医疗总监、知名种植专家俞天野,居然和自己说对不起呃,太阳一定是从西边升起,不不,太阳一定是从东边落下的。陈朗的脑海里以每秒钟数万次的速度胡思乱想着,嘴上讪讪地道:“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姜还是老的辣,俞天野冲着陈朗展颜一笑,“陈医生,那我们这就算把以前的事儿揭过去了?”
  陈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您就别叫我陈医生了,还是喊我的名字陈朗吧。”
  俞天野郑重地点头,“好的,陈朗。”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俞天野依然继续写着他的手术记录,陈朗继续清点着所有的种植器械。
  又过了很久,陈朗再次抬起头来,“俞主任,您的种植中心真的不收女医生吗?”
  俞天野愕然地看着面前的陈朗,好一阵无语。
  半晌,俞天野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中午邓主任还警告我,让我不要再挖他的墙脚。”
  陈朗“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去,继续机械地整理着。
  俞天野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陈朗,穿着蓝色刷手服的她只是埋着头,默默地整理着手中的器械,看起来单薄而又落寞,于是慢慢地开口道:“这一段时间王鑫估计都不能来上班了,我去老邓那里申请一下,暂时把你借过来一段时间,看看他是否同意。”
  陈朗刷的一下抬起头来,“您说的是真的,不是蒙我的吧?”
  俞天野看着陈朗瞬间变换的面容,不禁有些糊涂,“你是真的喜欢做种植吗?一般女医生都不愿意接触手术,而且会觉得做这个有风险。”
  陈朗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喜欢,因为它能带给我成就感。”
  俞天野抬眼看去,落日的余晖透过种植室的白色窗帘,映射到陈朗的侧脸上,整个面颊晕染着一层温暖的光环,看上去精致而又美好,而且还是那么的自信。俞天野的心往下一沉,忽然就站起身来,“回头我来弄吧,我现在必须去医院看看王鑫。”说完就站起身来,拉开手术室的大门,一副“您该走了”的架势。陈朗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站起来往外走,“那俞主任,我就先过去了。”
  俞天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让陈朗忽然觉得刚才已经慢慢拉近的距离,又被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即便回到自己的诊室,陈朗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俞天野的脸色阴晴不定,如此难以琢磨,日后也一定很难相与。转念之间,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陈朗一看来电显示,是于博文的。她摁下接听键,叫道:“舅舅。”
  于博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下班后别着急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陈朗有些不乐意,“改天吧,这两天累死了。”
  于博文不急不躁,告知陈朗原因,“我师傅师母又来北京了,这回时间短,明天就要回去。”
  陈朗顿时老实下来。于博文的师傅师母是江浙人,定居上海,据说是于博文大学里的老师,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搞不清楚,反正有再造父母之恩。而这老两口几乎每年都会来北京,于博文就会带着陈朗和陈诵一块儿去吃饭聊天,说是老两口喜欢小朋友。若干年下来,都成了惯例,除了陈朗不在北京那两年,年年如此。每次于博文的师母见到陈朗陈诵二人,都是乐得合不拢嘴,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连声叫道:“我的宝贝哦。”小时候不觉得,可是等稍大些,陈诵就私底下问:“舅舅,师奶奶家里是不是没有孙子孙女啊?”当然换来的只是于博文的一记巴掌拍在头顶。
  陈朗“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陈诵知道么?”
  于博文道:“刚才电话没有打通,回头我再给她打。”陈朗和于博文敲定在江浙菜馆“张生记”见面,还和从前一样,于博文早就订好了单独清静的小包间。其实于博文这些年来一直换着花样哄这两位老人开心,不过两位老人还是习惯了江浙口味,最近几年干脆就固定在“张生记”了。
  因此,陈朗下班后便打车直奔“张生记”而去。
  此时,医院里的王鑫正在往死里折磨包赟,“香蕉太甜了,你还是剥个橘子给我吧。”
  包赟头都要炸了,站起身来从王鑫手中接过刚吃了一口的香蕉,再从袋子里挑了个橘子扔过去,“你真当我是长工呢?要不是看在你那条断腿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理你。”
  王鑫根本不往心里去,刚吃完一个橘子便发号施令,“不行不行,我憋不住了,哥们儿,快点儿扶我去洗手间。”
  包赟刚坐到椅子上喘口气,听见这一句简直快疯掉了,却什么也不能做,老老实实地扶王鑫起来,去医院的卫生间,一边走还一边问:“你是不是肾虚啊?今天一天怎么沥沥拉拉没完没了?”
  王鑫鄙夷地看了包赟一眼,“你才肾虚呢,女朋友跟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
  包赟很无辜地摊开双手,“关我什么事儿,我又没追着谁求着谁。人家小姑娘开口说喜欢我,我不好意思拒绝,可是处了没几天,小姑娘觉得没劲,要分手我也不能拦着。我这里是自由的港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看我现在,好不容易清闲下来,正好空窗期。”
  王鑫从鼻子里哼出气来,“你就折腾吧,总有一天你会吃尽苦头。非得你上赶着追别人,人家也不答理你。”
  正说话间,王鑫兜里的手机响了,王鑫正忙着,于是拿出大爷的派头,朝着包赟一歪头,“你接。”包赟翻了翻白眼,从王鑫兜里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王鑫的朋友,他现在忙着办事儿,不能接听电话。”
  电话那头的陈诵有些迟疑,“你是‘文武全财’?”
  包赟也愣了一下,“你是……”
  陈诵觉得心跳略微加速,赶紧自报家门,“我们见过面的,你还送我回家来着,我是‘金子多’的朋友‘绕指一刀’。”
  包赟“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正在洗手的王鑫,说:“你等一下,他马上就好。”于是把电话递给正在擦手的王鑫,“你的那个红颜知己找你。”
  王鑫马上明白是陈诵的电话,犹豫了一下,便接了过来,“小刀,有事儿找我啊?”
  陈诵像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地往外蹦着话,“昨天你怎么忽然就下线了?我还有事儿没来得及和你说呢,‘飒爽’又要开始羽毛球比赛了,咱俩报个混合双打好不好?上回我们的‘金刀组合’没进前三名,这次咱们好好准备一下,一定可以拿个名次。”
  王鑫皱着眉头听着,等陈诵说完,才慢吞吞地道:“这次估计不行了,你还是找别人吧。”
  陈诵急道:“有什么不行的?你们八百年才出一回差,不会那么赶巧吧?”
  王鑫慢吞吞地道:“我现在在医院,把腿摔断了。”
  陈诵“啊”了一声,劈头盖脸就骂道:“真不够意思,出事儿了也不早点儿说。在哪家医院呢?我下班了,现在去看你。”
  王鑫用眼角瞥了瞥包赟,见他等得煞是不耐烦,已经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便道:“也行,正好你可以看见‘文武全财’。不过我可警告你啊,追他的女孩儿都换了无数茬儿,将来吃亏了可别哭鼻子。”
  陈诵先是愣一下,随即又嗔道:“想什么呢,我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吗?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陈诵的话透过王鑫的耳膜传达到大脑深处,他有些感动却又有些难过,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你人来就好,别带东西了。”
  两个人交代完医院具体地址之后,便挂断了电话。王鑫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洗手间门口,推开房门,冲着正靠着走廊发呆的包赟喊道:“哥们儿,想什么呢?”
  包赟这一天半都没休息好,过分劳累的结果就是左下后牙龈有些肿痛,所以只好胡思乱想,达到转移疼痛的目的。他正琢磨着和陈朗这出戏接下来怎么演,这账单也开了欠条也写了,也已经晾了陈朗一周左右的时间,可是这钱怎么办,还真的要讨来啊?他正想得起劲,被王鑫的一句话惊醒,回过神来,“甜言蜜语都在电话里说完啦?人家小姑娘知道你腿折了,是不是就该飞扑过来看你了?”
  王鑫瞪了包赟一眼,“什么甜言蜜语?我们就是一般好朋友的关系,人家喜欢的又不是我。还有啊,您那嘴把点儿门,待会儿小刀来了可别瞎说。”说完,便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
  包赟“咦”了一声,隐隐觉得王鑫语气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和从前提起“绕指一刀”的飞扬劲儿不同,略微带着一丝落寞。包赟也来不及细想,赶紧追上去扶住王鑫,“她要是来了,那我就撤退了,第一,不能妨碍你俩亲热;第二,我得回家洗个澡睡觉,被你折腾惨了,后边牙齿又开始隐隐作痛;第三,医生交代,你至少要在病房待一周,伺候你是体力活,我得回家喘口气。”
  王鑫一扭头,看着包赟,“你那智齿前倾阻生,早该拔了,也就你讳疾忌医,守着皓康也不看,一拖就好几年。再不拔前面的那颗也会被牵连,到时候别后悔。”停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小刀来了你也不许走。明天,明天你不用管我了,我妈今天上午的火车,晚上就该到了。”
  包赟的脑子里以迅驰的速度运转了一下,暗道:估计“小两口”吵架了,非拉着自己当挡箭牌呢。小朋友的分分合合就跟过家家一样,自己干吗掺和?于是摆手道:“我干吗那么没眼力见儿,一会儿我就回去。”
  王鑫干脆驻足,恶狠狠地看向包赟,“不可以,你要是走了就别当我是哥们儿。”
  包赟看王鑫态度如此决绝,大感蹊跷,不过还是立即投降,“行了行了,不走就是了。”
  包赟好不容易搀扶着王鑫回到病房,却看见一位身形高挑,清俊俏丽的女生冲着二人微笑。包赟直接将王鑫扔回病床上,愣道:“叶晨,你怎么来了?”
  王鑫看见叶晨就跟看见亲人一样,张嘴就乱叫:“嫂子你可来了,包赟他尽欺负我。”
  包赟“切”了一声,“别瞎叫,辈分都被你喊乱了,是我的嫂子,你该叫师娘。”
  叶晨立即板起脸来,“和你们说过多少回了,我和俞天野原来是校友,现在是同事。再这样瞎叫,我真生气了。”
  包赟和王鑫对视一眼,包赟心道:最近人都怎么了?纷纷撇清自己的绯闻关系。于是讪讪地接过话茬儿,“王鑫,你看咱姐对你多好,怕你在医院里吃不好,还给你买了肯德基的全家桶过来。”一边说一边把全家桶拎到王鑫面前。
  王鑫一把抱住,怪叫一声,“咱姐简直就是观世音菩萨再世,普度众生啊。肯德基的全家桶,一向都是我的最爱。”
  叶晨早就习惯了王鑫的油嘴滑舌,又听二人闲扯了半个小时,只是笑意盈然地听着,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冲着包赟道:“车厢里我还放了两箱饮料,你帮我搬一下,咱们送到医生办公室去。”
  包赟点点头,“这些事儿搁我就想不起来,还是你周到。”
  说着,两个人便一起走了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跟捧着一个大纸袋的陈诵碰个正着。
  陈诵其实一放下王鑫的电话就直奔医院而来,到了医院门口方接到于博文的通知,只好答应说忙完手里的事儿就过去。她想了想,还是在医院周围的小商贩处一阵寻觅,买了王鑫爱吃的糖炒栗子。
  陈诵刚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文武全财”和一个漂亮女孩儿开门出来,不禁一愣。
  包赟也一眼看见了陈诵。今天的陈诵看起来比较正常,常见的办公室衬衫短裙,头上没有那顶晃眼的假发,脸上也没有太多颜色,反倒更显面孔干净稚嫩。包赟先打了个招呼,“你来了,‘金子多’等着你呢。”
  叶晨不认识陈诵,只是含笑冲陈诵点点头,然后诧异地看了看包赟,“‘金子多’是谁?”
  包赟解释道:“王鑫的网名,他的鑫字里面不是金子多嘛。”
  陈诵见这二人态度亲昵,口气熟络,心里又咯噔一下,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一见钟情看来不会善终,于是干笑了一下,“我先进去看他了。”
  她推门而入,看见王鑫正躺在床上跷着打好石膏的病腿,捧着全家桶啃着鸡块,房间里另外一张病床倒是空空如也。陈诵径直往前走,“嗨”了一声,“您把腿摔坏了,以为吃肯德基的鸡腿就能补起来啊?”
  王鑫这才发现陈诵已经走到自己身边,还是很高兴的,“小刀,你这么快就来了?”
  陈诵把怀里的糖炒栗子递过去,“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刚刚炒好的,趁热吃吧。”
  王鑫立马将手里的全家桶扔到一边,改把糖炒栗子抱在怀里。他冲陈诵笑笑,“这个才是我的最爱,还是小刀最了解我。”
  陈诵“切”了一声,“得得得,别花言巧语了。这腿怎么回事儿,说断就断了?”
  王鑫没好意思说自己是酒喝多了,发酒疯的时候摔断的,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碰到‘文武全财’没有?”
  陈诵的声音顿时就有些发闷,“碰见了,和一个美女在一起。”
  王鑫看着陈诵颇为不自在的表情,心中长叹一声,嘴上却道:“怎么,吃醋啦?”
  陈诵不承认,“我吃哪门子的醋,又不是我男朋友。”
  王鑫嘿嘿一乐,“得了,这话还是留着蒙别人吧。我告诉你,那美女是我们公司的同事,他俩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陈诵也没有显出特别高兴来,只是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得在医院里住多久?”
  王鑫答道:“住一周。哪儿也去不了,可真得闷死我了。”两人随即扯点儿闲篇,王鑫看陈诵不再提起包赟,也就顺着陈诵的话往下走,东拉西扯。陈诵说自己待不了多会儿,晚上还有事儿,会改天再来看王鑫。王鑫自然说没问题。说话间,包赟他们回到病房,这次可不是两个人,俞天野也跟着走了进来。
  王鑫一看见俞天野,脑袋就耷拉下来,“老大,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今天忙坏了吧?”
  俞天野啼笑皆非,“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谁还会故意摔断腿啊?”
  包赟插话道:“王鑫,老大和叶晨都在,还有你的小刀,我真的先撤了。明天带好吃的来看你。”说完拿起包就想走,却被王鑫叫住了,“哥们儿,你送小刀一段吧,她晚上还有其他事儿。”
  包赟只好停住脚步,“是吗?那小刀,你跟我走吧。”
  陈诵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王鑫是给自己创造机会呢,瞥了瞥包赟,还是有些胆怯,对王鑫道:“其实我也不着急马上走,再待会儿也行。”
  王鑫挥挥手,“去吧去吧,你又不是不来了。”说完,还递给陈诵一个鼓励的眼神。
  陈诵一咬牙,心一横,便真的跟着包赟走了出去。
  陈诵上了包赟的路虎车以后,虽然坐在包赟的身边,和第一次坐在后排的亢奋不同,只是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待着。包赟看陈诵不吭声,反倒有些不习惯,便问道:“我把你送到哪儿?还是上次的那个小区?”
  陈诵赶紧摇头,“不用,往前开,把我搁在地铁口就行了。”
  包赟打量了陈诵一眼,接着转回头注视着前方的路面,手里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你打算去哪儿?要是顺路我就把你捎过去。”
  陈诵偷眼看了看包赟的侧面,五官棱角分明,整个一剑眉星目的帅哥,心想:怪不得论坛里有些女孩儿一提起“文武全财”便离不了经典口号——花痴有理,意淫无罪。自己看来不过是凡夫俗子,与众花痴女无甚区别。这一转念之间,便老实交代道:“我要去北边的‘张生记’。”
  包赟“哦”了一声,“那差不太多,我知道有条近道,干脆送你过去。”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打了个转弯灯,就又掉头回去了。
  陈诵坐在包赟的身旁,心跳慢慢加速。本来都已经对这次的一见钟情并不太看好,现在心情再一次萌动了,以至于口不能言,嘴不能语,跟个木头人一样,傻坐在那里。
  包赟看陈诵一直保持沉默,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很是不习惯,只好自己找话茬儿,“是约了朋友吃饭去?”
  陈诵愣了愣,这才醒悟包赟是在跟自己说话,于是摇摇头,“不是,和家里人吃饭。”
  包赟点点头,“看来你老家是南方的,爱吃江浙菜。”
  陈诵再次摇头,“不是的,是我舅舅的老师和师母从上海过来,我和姐姐去作陪。”忽然想起点儿什么来,“对了,我姐你是不是认识啊?”
  包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可能吧,见你也就才第二次,怎么可能认识你姐!”
  陈诵连声否认,“不不,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第三回了?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去吃宅门菜,还有昆曲演出,好像就是你和我姐在院子里说话来着。”
  包赟本来有些不屑,什么宅门菜,什么昆曲演出,忽然就回过味来,“啊”地大叫一声,连手上方向盘都打滑,害得这辆路虎在路上走着蛇形步。他嘴里叨咕着,“不会吧,陈朗会是你姐姐?”
  陈诵被路虎甩得东摇西颠,死死抓住右上方的把手,答道:“对呀,陈朗就是我姐姐,我的名字叫陈诵,陈朗陈诵嘛,合起来就是朗诵。这名字还是今天要见的师爷爷师奶奶给取的呢。”
  包赟嘴里也跟着念,立即有些释然,“陈朗,陈诵,陈朗,陈诵,还真是一对。这不能怪我,谁让王鑫每次向我介绍的时候都是小刀如何如何。”
  陈诵也有些好奇,“你怎么认识我姐姐的啊?”
  包赟看着陈诵简单清澈的脸庞,忽然便觉得要说自己认识陈朗的原因,还得从一辆自行车说起,而且其中还涉嫌讹诈,便含混地道:“陈朗啊,她是我们公司的新员工。”
  这回换陈诵尖叫了,“你是皓康齿科的?你居然是我姐姐的同事?那‘金子多’呢?还有你们老大‘敕勒歌’,全部都是我姐姐的同事?”
  包赟无奈地点点头,心想:这下坏了,钱是彻底没法要了,这世界太小,转来转去全是熟人。
  包赟在陈诵的惊叹声中直接将路虎开到“张生记”门口。陈诵向包赟表示感谢之后,便跳下车来,却被刚刚被服务员叫到外面挪车的于博文看见了,叫道:“诵诵?”陈诵顿足回首,发现于博文站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不觉高兴地笑了起来,叫道:“舅舅。”
  于博文走上前来,揽过陈诵的肩膀往前走,还往包赟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道:“谁啊?”
  陈诵嘻嘻直笑,“别紧张别紧张,就是一普通朋友,顺路而已。”
  坐在车里的包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内容,但是表情放松举止亲昵,一看就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关系,转念之间有些释然,看来这博文口腔的老板和陈朗的关系非同一般,估计已经登堂入室,和陈诵都这么熟络。
  可是不知为何,包赟觉得怒火直上心头。现在的北京城里,但凡有点儿钱的成功人士,即使人到中年,也流行找个年轻女孩儿做女朋友。至于现在的女孩儿,也一点儿都不知道自重自爱,骨头轻得如鹅毛一般,仨瓜俩枣就被人给收买了,说不定还主动投怀送抱,全无半分羞耻。

  第九章 初恋
  此时,陈朗不知道有人以极其歹毒而且阴暗的念头揣度自己,正陪着两位老人,坐在包间一侧的沙发上喝茶。师奶奶一见陈朗,便又老调重弹,“两年没见了,可想死我了,我的乖囡囡哟!”陈朗乖乖地坐在一边,被师奶奶东捏一把,西掐一下。
  师爷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老一小,等师奶奶尽情抒发之后,轻咳一声,“差不多得了,别吓着朗朗。”
  陈朗在长辈面前最会装乖,赶紧摇头,“怎么会吓着呢,我也两年没见着你们,可想师爷爷师奶奶了。”
  师奶奶忽然就有些感伤,从兜里掏出手绢擦拭眼角,“朗朗啊,我和你师爷爷年龄越来越大,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北京了。这次要出来,家里人还全都拦着,害怕我们身体吃不消,好说歹说才给了通行证。”
  陈朗心里也不是滋味,眼里蒙上了一层薄雾,慢慢地抱住师奶奶,轻轻地道:“外婆,你别难过,朗朗以后一有空就去看你。”
  师奶奶和师爷爷齐齐大惊,愕然地看向陈朗,“朗朗,你刚才叫我们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于博文已经告诉你了?”
  陈朗尽量忍住眼泪,不让它掉下来,摇摇头,道:“他不知道我知道了。”
  正说话间,于博文领着陈诵走了进来。
  于博文带着陈诵走进来,看见陈朗和二位老人围坐在沙发区,便把陈诵往前推,“这下人齐了,我让服务生上菜吧。”
  陈朗见于博文和陈诵走了过来,便不再多说,只是冲着自己亲亲的外公外婆展颜一笑,“先吃饭吧,回头咱们再说。”
  话声未毕,陈诵已经溜至师奶奶身边,挽着胳膊撒娇道:“师爷爷师奶?!?
  师奶奶也赶紧把陈诵揽过来端详,“啧啧啧,诵囡囡都长这么大了,越长越俊俏,正是打扮的时候。等着,师奶奶待会儿给你封个大红包。”说完看了一眼陈朗,“朗朗,你也有。”
  陈诵跟牛皮糖一样赖在师奶奶怀里撒娇,“我就知道,师爷爷师奶奶最疼我和我姐了。”
  陈朗取笑陈诵,“你可真会灌迷魂汤。你是想师爷爷师奶奶,还是想念师爷爷师奶奶带来的红包啊?”
  陈诵哈哈大笑,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两个都想。”
  两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看来陈朗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好像刚才的几句话不曾发生过一样,便也只好按捺下全部的疑问,留待方便的时候再慢慢解开吧。
  这顿晚饭的主题和思想跟从前那些年没有多大差别,大家都笑眯眯地听陈诵唧唧喳喳,插科打诨;陈朗时不时地在旁边打个边鼓,话不多,却往往是画龙点睛之笔;于博文照样很关注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和饮食习惯。饭至中途,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于博文还插空问陈朗:“朗朗,进皓康感觉怎么样?”
  陈朗正慢慢品着碗里的老鸭汤,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挺好的。”
  于博文“嗯”了一声,“你在皓康多看看多学学,应该会很有收获的。”
  正在和蟹黄豆腐做着搏斗的陈诵忽然道:“姐,你猜猜‘金子多’是谁?我原来只知道他是医生,现在才知道他是牙医,还是你们皓康齿科的同事。”
  陈朗“啊”了一声,“真的?不过皓康人不少,我还没认全呢,‘金子多’大名叫什么?”
  陈诵道:“王鑫。”
  陈朗更大声地“啊”了一下,“这也太巧了,我见过王鑫,他是皓康的种植诊所的。”
  陈诵得意洋洋,“还有呢,原来‘飒爽’的元老‘文武全财’和‘刺勒歌’,全是你们皓康的同事。”
  陈朗已经品不出老鸭汤的滋味了,问道:“都是谁啊?”
  陈诵说不出来名字,“我也不知道,反正‘金子多’叫他们老大来着。”
  陈朗不由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第一直觉就是很不妙,嘴里虽然没吭声,心里却反复琢磨着这两个名字,文武全财,文武全财,敕勒歌,敕勒歌……忽然之间便豁然开朗,在心里faint了一下,自己怎么那么笨,‘金子多’如果是王鑫的话,这两个ID光从字面看,不明摆着是包赟和俞天野嘛。
  两位老人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于博文:“博文啊,这姐俩说什么呢?我们是不是老了,怎么听不懂?”
  于博文笑笑,“我也老了,一样听不懂。”
  师奶奶还自作聪明地解释道:“我知道,这就叫代沟。”
  饭毕,大家一起送两位老人回到宾馆,于博文问道:“对了,明天我来接你们去机场,不用提前给前台打电话叫出租车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还是老太太先开口,“博文,明天我们还有点儿事儿要办,先不着急走,你就别管我们了。”
  于博文“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那白天你们办事儿,要不要我给你们当司机?明天晚上我再让陈朗陈诵过来陪陪你们。”
  老太太愣了一下,捅了老爷子一下。老爷子赶紧摆摆手,“不用你了。明天晚上让朗朗过来一下,她英文好,帮我看几份资料,现在我老了,有些不中用了。”
  于博文还没来得及发话,陈朗已经快速答应了,“放心吧,明天晚上我过来。”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如释重负,纷纷点头,“那就好。”
  于博文看了看两位老人,又看了看陈朗,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转念一想,“老一辈早就攻守同盟了,朗朗不可能知道。”便笑了笑,“随便你们吧。”
  陈诵没敢接话茬儿说我也来,她还惦记着明天晚上要是有空再去看看‘金子多’,今天傍晚的时候看着他瘸着腿躺床上,家又在外地,还真是可怜,再说了……再说还有可能碰到“文武全财”这个大帅哥!
  接着于博文送这姐妹俩回家。夏日炎热,在于博文准备开空调的时候,旁边紧挨着的一辆别克车缓缓驶出停车位,一辆早已等在一边,等着入库的黑色小本田赶紧开进别克车腾出来的空位。陈朗坐在于博文身边的副驾驶座位上,隔着奥迪的玻璃车窗,随意看了一下窗外,惊愕地发现一对身形似曾相识的青年男女从刚才那辆本田上下来,女生长相普通,却走到英俊男生的旁边仰头索吻。尽管四周都已变得漆黑,无奈酒店门口的停车场灯火通明,陈朗的心跳还是暂停了几拍。她不得不承认,那对亲热缱绻的青年男女,分明是三年未见的甄一诺和罗怡。
  陈诵看姐姐直直地盯着窗外,也跟着往外望去,但是于博文已经慢慢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她看得隐隐约约不甚分明,但还是大吃一惊,疑惑地道:“姐,那男的好像是甄一诺。”
  陈朗已经开始目视前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便陷入沉默。
  陈诵知道这是陈朗的雷区,再也不敢吭一声。
  于博文对甄一诺也并不陌生,甄一诺当年以陈朗男友的身份多次去陈朗家报到,自己也见过好几次。当甄一诺得知陈朗的舅舅是博文口腔的老板时,还颇景仰了一番,对陈朗感叹说,要是将来自己能混出这样的成就,也算不枉一生。
  于博文用眼角斜了斜陈朗,见她耷拉着脸,好像脸上刻着几个大字——别理我,烦着呢——再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陈诵这闺女。陈诵见于博文看自己,便透过后视镜无声地向他伸出舌头,做了一番无声却搞怪的表情。
  于博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看来甄一诺从日本回来了。”
  陈朗不吭声。
  于博文又道:“他现在的女朋友是你原来医院院长的女儿?”
  陈朗还是不吭声。
  陈诵终于忍不住了,往前倾出身体,伸出手就去敲陈朗的脑袋,“姐,你郁闷什么啊?这姓甄的我早看他不顺眼了,除了一张脸可以拿来唬人,其他一无是处。再说了,你看看他现在的那个女朋友,脸圆得跟张饼一样,身材就别提了,还上下一般粗,和你差得不是一分半分,要说郁闷,也该是那姓甄的郁闷啊。”
  陈朗把头错开,躲过陈诵的敲击,有时候觉得有这样一个妹妹真是不赖,貌似毒舌,却句句说到自己的心坎上。最终她还是酸酸地道:“那我总可以郁闷一下当年遇人不淑吧。”
  陈诵看了看手表,“好吧,最后再给你三分钟,向你的初恋默个哀。”
  陈朗被陈诵的这句话弄得完全无语,沉默了也不过三十秒,终于叹道:“陈诵你真行,气氛全被你弄没了。好吧,好吧,我不难过了。”
  于博文和陈诵在后视镜里对了一个胜利的眼神,陈朗悻悻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无心酸地想:“可是三年前的自己,在那个漆黑的漫长的夜晚,曾经是那样的难过,以为此生都会刻骨铭心。”
  第二天一早,陈朗刚到单位,就被邓伟挥手叫去,“陈医生,听说你昨天下午非常出色。”
  陈朗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是从邓伟口中说出的,却感觉像是俞天野亲自表扬的一样,没来由地感到高兴。
  邓伟却皱着眉,“俞主任那边缺人手,别人也顶不上去。这样,他每周三周四都排有手术,暂时你先过去帮帮他,平常你还是在这边正常出门诊,你说行吗?”
  陈朗没理由说不同意,点头之后便回自己诊室了。
  邓伟拿起电话给俞天野打了过去,“老俞,我和陈朗说过了,她每周三周四去你们种植诊所那边。”
  俞天野在电话那头道:“那行,咱们先这样,看看能不能撑一段时间,熬到王鑫能上班就差不多了。”
  邓伟却道:“你要不要再招一个助手?我看王鑫休假的时间短不了。陈朗每周过去两天也只是暂时的,我怕你回头还是忙不过来。”
  俞天野沉吟了一下,“我也和叶晨说说,让她留意留意。实在不行,我就把陈朗整个借过来两个月,等王鑫回来了再还给你。”
  邓伟一听这话,就在电话里呵斥道:“我就说你回头得挖我的墙脚,你还不承认。先说借两月,后来干脆就不还了,从前王鑫就是这样,现在换成了陈朗。”
  俞天野在电话那头干笑,“放心吧,老邓,这次不会的,相信我好了。”
  老邓哼了几声,“那我拭目以待。”
  陈朗在诊室里自然是得到了陆絮的欢迎。陆絮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陈医生,听说老俞要借调你过去?”
  陈朗点点头,“是,每周去两天。”
  陆絮嘿嘿一乐,“我早和她们说了,我们家的陈医生一定会早早脱颖而出,她们起初还不信,现在全服了。”皓康齿科的护士说话有个特点,跟着哪个医生,哪个医生就是她们家的了,患者也是。常常会听见护士们在交流,对话大抵是这样:“我们家的李大成非要改到下午四点,你们家那个程强还来吗?”
  陈朗明白陆絮嘴里的“她们”一定是指皓康的其他护士,但还是有些诚惶诚恐,“可是我没有做什么啊?”
  陆絮摇了摇头,“你自己当然觉不出来,但是我们旁观的很清楚。”陆絮的表达有限,其实她认为陈朗算是皓康近年来新晋职员里气场最足的一个,不刻意,不卖弄,但是经手的每一件事儿都妥妥帖帖,还时有惊人之举。
  陈朗被陆絮的话所鼓励,工作情绪更加高涨,更何况她发现自己即使到办公室喝水,原本疏远的同事也都分外客气。还有小护士看陈朗每次喝水都用纸杯,便赶紧从库里给她找了一个印有皓康齿科Logo的员工专用水杯,叮嘱陈朗贴个名字标签即可。陈朗连声感谢,接过杯子端详着,上面画着和皓康宝贝一样的卡通小熊,弯着一双长睫毛的眼睛,冲着陈朗直乐。
  今天的患者预约也比昨天满了一些,有初诊牙疼的患者,也有充填物脱落的患者。陈朗非常认真谨慎地处理着每一个病例,甚至还用显微镜做了一个标准而又漂亮的一次性后牙根管充填。陈朗和陆絮刚带着患者拍完了X线片,俞天野和邓伟便走进了X光室。二人本来是要对某个患者的全颌曲面断层片进行讨论,正好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数码X光片,根管充填影像致密而又均匀,邓伟和俞天野便对视了一眼,邓伟挑衅地看了看俞天野,“你老实说,是不是后悔了?”
  俞天野压根不理他,继续举着手里的断层片道:“从这张片子上看,种植手术做起来是没有问题,不过上方就是上颌窦,你得先和患者交代,我必须加一个上颌窦提升术才可以。”
  陈朗把一天的病历全部写完,静下心来想了想,总觉得昨天做完手术之后好像还有什么事儿处理得不妥当,便鼓起勇气往种植诊所方向走去,想当面咨询一下俞天野。
  当陈朗被种植诊所的小护士引到俞天野专用办公室的门口,陈朗正要敲门,门却忽然打开,陈朗和包赟撞个正着。
  二人惊愕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陈朗本来就纳闷为什么这欠条也打了,却没人找自己要钱。包赟只是扫了陈朗一眼,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过来了?”便皱着眉头快速离开了。
  就在陈朗在门口发蒙的工夫,俞天野在屋内叫道:“陈朗,进来吧。”
  陈朗回了回神,赶紧走进屋内,“俞主任,我来是想问你,昨天手术的那个患者走的时候,我忘记和他预约下次复查的时间了,要不要今天再打一次电话啊?正好问问术后反应怎么样。”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我今天已经打过电话了。”
  陈朗“哦”了一声,顿感自讨没趣,便有些后悔过来了。
  不料俞天野又道:“原来王鑫在的时候,每次做种植手术,术前要给患者做系统检查,全口洁治,要签好《手术同意书》,还要提前做好种植模板。手术以后也有好多工作要做,要预约时间,医嘱注意事项,要把给患者带回家的漱口水准备好,第二天还得打回访电话,术中拍好的照片都要编号整理,还要在咱们自己的记录本上做好登记,这次用的是哪个型号的植体,标记一下什么时候回访,什么时候复诊,什么时候该做二期……”
  陈朗越听越惭愧,俞天野说的这些,与自己从前在医院里当种植助手的时候比较起来,更加繁琐更加细致,便红着脸道:“那您回头把这些事儿交给我吧。”
  俞天野“嗯”了一声,“本来是想交给你,可是老邓只肯把你借给我有手术那两天,你那边自己也有工作,忙不过来。所以今天的术后回访,我就自己做了。”
  陈朗想了想,主动道:“没问题,您交给我吧,我现在不是特别忙,有空的时候我就尽量做一些,做不完可以加班。”
  俞天野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当然更好。这样,你把目前能接手的先干着,我只要不外出开会,就尽量帮你分担一些,有问题你随时问我。”
  俞天野一边说,一边用手把厚厚的一沓种植病历和一张相机的CF卡推到陈朗面前,“你先帮我做这个吧。这是我挑的一部分即刻种植的病例,最近要做一份报告,关于这半年内的种植病例里,涉及到Bios骨粉及骨膜的资料总结。你帮我一份份地核对,然后从CF卡里找到相应的病例照片,全部整理出来。”
  映入陈朗眼帘里的,是俞天野干净修长的手指,很是赏心悦目,陈朗愣了一下神,半是喜悦半是懊恼地接过俞天野递过来的东西,沉甸甸地抱在怀里。喜悦的是,俞天野居然真的交代工作给自己;懊恼的是,这么多病历,一份份核对过来,肯定不会如自己想象中的轻松惬意。
  俞天野像是看穿了陈朗的心思,又道:“我给了你一半的病历,剩下的那一半我自己带回家整理,如果可能的话,争取明天早上可以汇总到一起。”
  陈朗已经完全无话可说,心中暗暗计算了一下时间,便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没问题。”
  陈朗抱着一大摞病历回到第一诊所,惹得众人侧目。陆絮第一个冲进来,问:“从哪儿抱回来的病历?难道是老俞交给你的?”
  陈朗苦着脸,“是啊。你们一会儿就下班了吧?我得先整理一下才能离开,这么多病历我可没法搬回家去做,先把病例核对好了,做好标记,再回家查找照片。明天一早老俞就得要。”
  陆絮打量了一下摇摇欲坠的病历,啧啧叹道:“我帮你去找Monica要大门钥匙吧?您这一时半会儿可做不完,就踏踏实实加班吧。”
  陈朗也觉得自己苦命,上班没多久就得加班,可内心深处还是带着一丝欣喜,也许是因为俞天野不再无视自己,也许是觉得自己已经渐渐融合到他们之中,成为皓康的一分子了。
  陈朗给家里打电话报备之后,又想起外公外婆的事儿来,就给酒店那边也打了电话,说忙完就会过去,然后便加快时间,一份份地查找,一份份地核对,把病例里面所有涉及到骨质缺损过多,因此加了Bios骨粉骨膜的病例挑出来做着记录,病历号、患者姓名、手术时间……一一做着登记。其他同事都纷纷下班离开了,邓伟下班之前还到陈朗这里绕了一圈,撇了撇嘴,丢下一句,“这老俞,真会使唤人。”便扬长而去。
  Monica离开之前也特地跑来找了陈朗一趟,告诉她最后离开的时候怎么关灯,怎么关门,还告知陈朗现在最好把皓康齿科的玻璃大门反锁一下,这样就算一个人在这里也比较安全,再说还有大厦保安。陈朗一一点头答应。
  当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她赶紧按照Monica的吩咐,把皓康齿科的大门反锁,然后待在诊室里抓紧时间工作。北京夏日的夜晚,直到八点以后才算夜幕真正降临,黑幕渐渐包围过来,陈朗只是专心致志地一份份翻查病历,完全不知时间已经快速流淌。
  就在此时,砰砰砰,外面传来砸门声,有人在喊:“还有谁没走?谁在里面?”
  陈朗已经在核对最后一份病历,听到砰砰砰的砸门声不禁有些愕然,便站起身来走出诊室,走到候诊大厅往外看去,玻璃门外果然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却是那个让陈朗颇为头疼的包赟。
  虽然王鑫有妈妈照顾,但包赟下班后还是去王鑫处点卯,和来看王鑫的陈诵瞎侃了两句,可是牙齿再次疼痛起来,而且更加剧烈,便打算找俞天野看看。但俞天野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在开车途经皓康第一诊所楼下时,他发现皓康的诊室里还亮着灯光,便上来碰碰运气。见到陈朗,他也觉得意外,“怎么是你?”语气中除了惊愕,更多的是失望。
  陈朗看见债主,有些惴惴不安,从屋内把反锁打开,“嗯”了一声,“俞主任让我整理点儿资料,我加会儿班。”
  包赟走进大厅??彩且桓苯羲?纪返难?樱?沂质辈皇钡匚嬉幌伦约旱南买ⅲ?砬榻乖瓴话玻?罢娴姑梗?趺磁錾系氖悄悴皇潜鹑耍俊?
  陈朗觉得包赟说话真是不招人待见,忍了忍才道:“等我发了薪水就慢慢把钱还给你,说话别那么不客气。”
  包赟愣了一下,更是烦躁,“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牙疼得厉害,要是有医生在,正好可以帮我看一看,至少让牙先别那么疼了。”说完就拿出手机给俞天野拨过去。可是令包赟郁闷的是,这厮不晓得在做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接电话。包赟只好挂断再拨,再挂断,再拨。包赟的眉头都快皱到一处了,完全失去了平常骄纵跋扈的神气样,还时不时咝咝地吸着凉气,看起来的确是颇为牙病困扰,疼痛难忍。
  陈朗冷冷地看着,慢条斯理地道:“虽然我刚到皓康,但我也是医生。”
  包赟停止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陈朗,疑惑地问:“你行吗?”
  陈朗对包赟的质疑并不放在心上,她其实无所谓,只是看不得包赟疼起来就皱眉托腮的样子,于是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我行不行。不过你要是实在太疼,我可以帮你看一看。不相信,不相信也没关系。”说完还抬手看了看手表,“天,怎么八点了?我得赶紧走,家里还有事儿。”
  包赟瓮声瓮气地说:“我没说不相信,要不你先帮我看看?”
  陈朗现在又有些不想揽这个活了,外公外婆还等着自己呢,自己居然在这边磨磨蹭蹭的,便推搪道:“我水平也不怎么样,要不你还是找别人?”
  包赟已经疼得有点儿想死马当活马医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看吧,先让我不疼了再说。”说完往诊室里走去。陈朗只好无奈地叫道:“错了,不是那一间,我的诊室在这儿。”
  包赟躺在陈朗诊室里的牙椅上时,已经疼得太阳穴都腾腾乱跳,脑门儿上有汗珠沁出,却依然来回转动着眼珠子,注视着陈朗的一举一动,还很不安地问道:“可是你没有护士帮你啊。”
  陈朗不慌不忙地从柜子里把消好毒的器械一一拿出,“没有护士也没关系,原来在医院的时候,一般全靠自己。”
  陈朗给包赟稍作检查,便已基本判断出,是最后面的那颗智齿,由于近中阻生的缘故,把前面那颗磨牙的远中颈部顶出一个大洞,因为位置隐蔽,可能一直没有发觉,显然拖延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现在已经影响到了神经,出现冷热刺激痛和自发痛。陈朗还是带着包赟拍了张数码的X光片,便基本上给包赟的这颗牙齿下了结论:“神经不行了,得做根管治疗。”
  包赟天天在皓康齿科耳濡目染,一听陈朗的结论,脸都白了,断然道:“要打麻药?可是我不要打针。”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如果你想试试关羽刮骨疗伤的滋味,那就可以不打麻药。”
  包赟一听,很是垂头丧气。别看他堂堂七尺男儿,可是从小就怕打针,极度讳疾忌医,前几年非典来临的时候,包夫人给他找了几针增强免疫抵抗力的球蛋白,包赟死活也不同意,号称打针和处以极刑无异。要不是因为这样,那颗常犯毛病的智齿早就被俞天野给拔掉了,哪能拖到现在。包赟心里斗争了好半天,实在不堪牙痛的困扰,才咬牙道:“好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只要别让我太疼就行。”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不再雪上加霜地继续用语言刺激他,而是认真仔细地做起治疗来。她才刚刚举起麻药针,就看见包赟的脸色由白变青,浑身紧张地僵硬在那里,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抓住牙椅两边的靠背。陈朗一瞥之下便心中了然,一瞬间忽然便有些心软,因为双手都戴着手套的缘故,只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包赟的右臂,柔声道:“没事儿的,我打针不疼。”
  包赟躺在牙椅上,听到耳畔这一句柔声细语不禁有些痴,恍惚之间,陈朗已经注射完毕。包赟渐渐松懈下来,只觉得陈朗手法娴熟,动作轻柔,打麻药的时候先给抹了表麻药,真如陈朗所说,只是略略有些感觉,并没觉得特别的疼。等患牙区麻药起效之后,包赟除了觉得麻木以外,再也不觉得疼痛,于是更加放松。
  包赟张着嘴仰面朝天,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眼珠子更加活跃,滴溜乱转,开始打量起近在咫尺的陈朗来。陈朗肌肤晶莹雪白,一张脸的大半部分都被蓝色口罩所遮挡,唯有一双漂亮清澈的眼睛露在外面。可是陈朗的一双眼睛和大多数成年人不同,她的睫毛浓密,毛茸茸的,像一把扇子,黑眼珠尤其漆黑圆润,周围的白色巩膜却晕染着一点儿浅浅的蓝色,像极了婴儿的眼睛,干净清澈,纯净透明,让包赟为之失神。
  陈朗却没有注意到包赟来回打量着自己,她的眼里只有包赟嘴里的那颗患牙,干净利索地处理完毕,便按下椅子上的复位键,牙椅自动恢复成坐位。她让包赟漱口,交代道:“神经我都拿掉了,今天先这样,回家应该就不会疼了。明天白天你再找个医生复诊。回头那颗智齿还是趁早拔了吧。”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我这儿到此为止了,明天你找别人吧。
  包赟漱完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按了按自己几乎麻木的脸颊,再看了看自己面前略显娇小的陈朗,闷声道:“你回哪儿?我开车送你?”
  陈朗一边快速收拾着诊室里用过的器具,一边扭头看了包赟一眼,讥讽道:“我可不敢,上次不过碰了你的自行车一下,便已经欠了你好几万块钱。”
  包赟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烧,却强词夺理道:“那是两回事儿。现在有些晚了,我还是开车送你回去吧。”
  陈朗根本不想再和包赟有什么瓜葛,摆摆手道:“你先走吧,我待会儿打车,很方便的。”
  包赟还从未被一个女生连拒两次,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了一声,连一句谢谢也没说,便甩下陈朗扬长而去。
  陈朗只觉得包赟有些不可理喻,摇了摇头,便去更衣室换下白大衣,换回了一身清爽干净的淡蓝色连衣裙,衬得她更加修长挺拔,亭亭玉立。扎头发的皮筋无意间绷断,便只好散着长发走出了皓康齿科的大门。而此时包赟已经将车子开至大厦门口,眼瞅着陈朗走出来,又是长发长裙,和那日在四合院里装扮类似,不禁心驰神往,咬咬牙,还是从车上下来,招呼道:“陈朗,这边。”
  陈朗愣了一下,看了看面前这辆路虎车,再看了眼包赟,“你的车?”
  包赟点点头,心中略略有些紧张,如果陈朗和陈诵的反应一样,那自己就一定看走眼了。
  陈朗上下左右对着路虎好一番打量,终于开口,“果然是太子爷,自行车是宝马,汽车是路虎。路虎车的一个坐垫也得不少钱吧?我怕我给坐坏了,您还得去国外配,那可真够给您添麻烦的。”说完,便冲着包赟挥挥手,“再见。”接着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路边,招手叫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第十章 旧情
  包赟一晚上被陈朗好一阵轻视,要换平常早就怒了,可是陈朗毕竟刚刚解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气不得恼不得,看着陈朗乘坐的出租车一溜烟儿就跑得没影了,颇有些抑郁,不禁咬牙道:“明天,明天我还得找你。”
  包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当晚回到自己的小公寓,包赟只觉下颌的麻药劲儿慢慢消退,却再也不觉疼痛。他若有所思地站在玻璃水墙面前,给海龟喂食鱿鱼。见玳瑁无动于衷地在水底趴着,对撒下来的鱿鱼视若无睹,很是矜持的样子,包赟不禁轻声道:“老瑁,你是不是也觉得没劲了?”
  老瑁翻了翻白眼,还是蜷缩在自己的龟壳里,一动不动。
  包赟第二天一大早就下楼去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找陈朗,却扑了个空。诊室里,陆絮正端坐在电脑前,按照预约名单给前两天陈朗看过的患者打着回访电话。
  包赟等陆絮挂断电话,问道:“陈朗没上班吗?”
  陆絮摇了摇头,“上班了,不过现在去种植诊所那边,估计找俞主任去了吧。”
  包赟愣了一下,对哦,昨天就在老俞那里碰到过一次,当时还奇怪呢,今天怎么又去了?想到这里,他便随口问道:“陈朗老去种植诊所干吗?老俞又不会要女医生。”
  陆絮听到这里,不禁嘻嘻笑道:“话是这么说,不过,因为王鑫腿断了,俞主任暂时要把陈朗借过去一两个月呢。”
  包赟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说,扭头便直奔种植诊所去了。
  此时,俞天野正接过陈朗递来的CF卡,把读卡器和电脑相连,一一进行检查。可是眼光从陈朗脸上拂过的时候,他不禁愕然,因为陈朗脸色青白,眼里全是血丝,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也不看陈朗,淡淡地说:“昨晚上弄到很晚吧,几点睡的?”
  陈朗还真是老实,回答道:“凌晨三点钟才整理完。”陈朗一向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因此她也不说自己十二点以后才回家,然后才抓紧时间进行整理,整理完毕,又躺在床上想起外公外婆和自己说的那些话,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虽然早就知道于博文是自己亲爹,当年亲娘生自己的时候已经大出血去世,可是她一直比较纠结的是,为什么自己就成了于雅琴的女儿?听两位老人絮絮叨叨的,她才明白很多事情都是阴差阳错,不是于博文不要自己,而是当年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陈朗自己做出的选择。外婆最后还说了一句,“朗朗,虽然你的妈妈早就走了,但是所有人都爱你,不愿你受一点儿委屈。”陈朗当时就泪盈于眶。也就只有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她才会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来简直过得浑浑噩噩,万分糊涂。陈朗清晨出门的时候,于雅琴和陈诵看着她那张脸都不禁大叫,陈诵不疑其他,还喃喃道:“姐,你要不要做张面膜再出门?我现在不羡慕你了,幸好没有学医。”
  俞天野却在心底叹了口气,难道是自己高估了陈朗?也许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干脆利落,只不过是整理一下资料,就折腾成这样,如果回头连着做几台种植手术,还哪里会吃得消?
  一想到这里,他语气便有些冷淡,“那好吧,你先回去,我看看再说。”
  陈朗自己觉得资料整理得不错,还暗地里有些期盼俞天野能来几句口头表扬,不料事与愿违,便讪讪地应了一声,准备告退。俞天野点击着电脑上陈朗整理出来的资料,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嗯,你平常有空的时候还是多锻炼锻炼身体。”
  陈朗听到这句话觉得莫名其妙,只能胡乱点头。她哪里能理解俞天野话语中的含义:多运动,身体好,忙碌或者熬夜也能吃得消。
  陈朗的脚还没迈出去,俞天野已经停止了点击。不得不承认,陈朗整理出来的资料齐备而周全,而且以列表的形式出现,看起来简洁明了。于是俞天野又慢吞吞地说:“下次做资料整理,注意点工作效率。”
  陈朗依旧没能拐过弯来,只能用“嗯”来回应。
  此时门口有人敲门,俞天野喊道:“进来。”
  进来的自然是包赟。他的眼光从陈朗脸上扫过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昨儿?砩纤?耙?说氖焙蚧故切埕耵衿?喊旱模?裉煸缟显趺淳捅涑赡枇税蛇蟮囊恢晃良Γ?成瞎衣?怂?卟蛔愕暮奂!0?S脱口而出道:“陈朗,你昨晚上后来干吗去了?没睡觉吗?给我看牙的时候不是这样呀。”
  俞天野看看包赟又看看陈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陈朗,你给他看牙了吗?”
  陈朗还没说什么,包赟却先开口了,“还说呢,昨天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晚上牙疼得厉害,正好碰到陈朗,我就让她给看了。”说完还笑眯眯地看向陈朗,“你说是吧,还挺照顾我,知道我牙疼难受,也不用我送你回家,自己打车走了。今天下午你要是有空,我再找你复诊去。”
  陈朗听着包赟谈及自己的语气,俨然很是熟稔,字里行间却暗藏机关,心里便别扭得要命,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忽视掉包赟的问话,对俞天野说:“那我先过去了,有事儿您再叫我。”说完便推门而出。
  俞天野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看了看陈朗离去的背影,便对着包赟皱了一下眉头,“这不像是你的风格啊?和人家小姑娘闹什么?”说完这句话,俞天野不由得一惊,这口吻,这语气,像煞了邓伟,前不久他也是用类似话语教训自己来着。
  包赟不吭声,过一会儿才执拗地道:“谁让你昨天晚上不接电话的?我让陈朗好一阵折腾,身心备受摧残。”
  俞天野先检讨,“真对不起,白天把手机调成震动,后来忘了改回来,晚上一直搁在客厅里,我在书房自然没有听见。”继而又好奇,“陈朗怎么摧残你了?你说来听听,我也学着点儿,将来好对付你。”
  包赟却支支吾吾东拉西扯,他没法老实交代,这一老实交代又得把自行车的事儿扯出来,只好简略地提了一下昨天晚上看牙的事情。俞天野一边听一边皱眉,“不早就让你拔掉那颗智齿吗?总也不听,你这是活该。”
  包赟梗着脖子,怒道:“你可真没同情心。”
  俞天野斜着眼睛看他,“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同情了?老爷子交代我们的事儿你没忘吧?我是怕你耽误正经事儿。”包怀德回美国的母校参加MBA同学会去了,对此包赟颇有微词,明明自己和亲爹同是校友,可那边的邀请函却只发给包怀德不发给自己。况且刘总现在也不在北京,正好在广州、深圳巡察,所以北京区的事儿宜便由俞天野领着邓伟和包赟挑头承担了。
  包赟闷闷地回答道:“那倒是不会。”
  陈朗刚刚回到皓康第一诊所,就瞥见邓伟带着三个人参观皓康齿科。虽然只是背影,陈朗还是一眼就看出其中一位是自己的前任男友甄一诺。她的心猛地一跳,实在怕和对方照面,赶紧溜回自己的诊室了。
  陆絮看她进来,汇报道:“回访电话我都打完了。”
  陈朗定定神,“今天忙吗?咱们第一个几点?”
  陆絮几乎不用看预约,就能如数家珍,“早上九点半的取消了,改明天。下一个是十点半。”
  话音未落,邓伟就领着那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嘴里还介绍道:“我们的诊室都是这样封闭式的,几乎每间的布局都差不多。”
  甄一诺走在最后,万分惊愕地注视着站立于屋内、容颜依旧的陈朗,她看起来清秀挺拔,仿佛这些年时光完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邓伟介绍说:“来来来,陈朗,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外院来皓康参观的医疗同行。”又指着陈朗介绍道,“这位是陈医生,我们皓康齿科的新鲜力量。”陈朗想当鸵鸟的想法完全破灭,只能无视掉甄一诺投射过来的殷切目光,客套而又礼貌地冲着大家颔首致意。
  邓伟本来只是泛泛地介绍一下,并没有多想,但是陈朗微笑着冲大家颔首致意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冲着甄一诺道:“甄医生,我们陈医生就是从你们医院出来的,以前认识吧?”
  陈朗说有多别扭就有多别扭,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僵硬,甄一诺倒是很落落大方,“当然见过,我们从前不单是同事,还是校友,念书的时候我只比她高两级。”
  邓伟哈哈大笑,“我想也是。咱们口腔这个圈子太小,转来转去都是熟人。你看我和你们口腔科的张华主任,就是老同学嘛。”
  和甄一诺一起进来参观的另外两位男士,分别是他所在医院器械科和医务科的科长,他们对陈朗没有什么印象,但是见提起张华主任,马上也分别打着哈哈,“这世界真小。”
  大家互相客套的时候,陈朗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陈朗本来不想接听,但是对方尤其执着,打个没完没了。陈朗于是摸出来,想直接摁掉,但是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一串异常熟悉的数字,这让陈朗颇为震惊,于是迅速抬头看了一下对面的甄一诺。甄一诺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便把捏在手里的手机插回裤兜。
  那边已经寒暄完毕,邓伟要领着三人出去,甄一诺故意走在最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陈朗一眼。陈朗把头一偏,不与他的视线有任何接触,这令甄一诺心中一动,“时隔数年,陈朗倔犟依然。”
  这群人刚走出去没一分钟,也在屋内的陆絮就抓到了八卦的大好时机,“陈医生,你这个前同事兼师兄长得不错,有点儿青年才俊的气概,你怎么和他很疏远的样子,没找他做男朋友?”
  陈朗迄今单身的资料其实很快就在皓康齿科内传遍了。同事之间的关系亲近,尤其是女同事之间的关系亲近,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分享家庭、婚姻,及恋爱的种种细节故事。陈朗唯一能提供给大家分??
  陈朗对陆絮的提问只能含混其辞,“追他的女生很多,哪里能够看得上我?”
  陆絮摇摇头,“那可不一定。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孩儿,我怎么觉得你无论冲谁一笑,对方一定屁颠儿屁颠儿的,绝对不会拒绝你。”
  陈朗苦笑不已,甄一诺屁颠儿屁颠儿地上赶着追求的另有其人,“那你可就太抬举我了。再说那位甄医生人家是有未婚妻的,说不定都已经结婚了。”
  陆絮“唉呀”一声,道:“那就没啥可说的了,再说天下何处无芳草,这名草有主,我们也就不惦记了。”说着便出门去消毒室取器械。
  这时,陈朗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应该是条短信。陈朗摸出来一看,脸都白了,居然是陆絮口中的“名草”,短信上写着:“你的手机号居然一直没换?现在方便出来说两句话吗?我在楼下大厅。”短信末尾还有署名:一诺。语气颇为亲热,连姓氏都直接省略了。
  陈朗觉得这世界太过荒唐,虽然也曾经有过我爱聊天他爱笑的历史,和甄一诺认识十年,恋爱五年,分手三年,今日不幸偶遇,他却当一切未曾发生似的表示暧昧,难道忘记当日分手之决绝,如扔破抹布一样,无比干脆地放弃自己?
  陈朗想都不想就直接将短信删除,可是没过多会儿,又来了一条短信:“你要是不方便下来,那我就再上去找你。”
  陈朗再次将短信删除,内心却充满了不可置信。在陈朗的心目中,甄一诺曾经是那样高大伟岸,令初上大一的她异常仰慕;也曾经是那样温柔细腻,令身为女友的她倍感温暖;还曾经是那样薄信绝情,令工作不过两年的自己体会到“翻脸比翻书还快”代表的具体含义。
  但无论是哪一种甄一诺,都不会像今日所见的甄一诺那样,无耻,赖皮,步步紧逼。
  手机又开始震动,陈朗无奈地看看来电显示,果不其然,还是甄一诺。她摁下接听键,沉声道:“你想干吗?”
  电话那边传来甄一诺低沉淳厚的嗓音,“我没想到你会在皓康,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陈朗道:“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甄一诺却轻笑,“朗朗,难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我在日本的时候,可是每天都想着你。”
  陈朗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前两天晚上甄一诺和罗怡亲热缱绻的模样,便讥嘲道:“你是不是一向都喜欢吃着碗里的却惦记着锅里的?”
  甄一诺皱了皱眉,“朗朗,怎么三年不见,说话变得刻薄了?不论如何,咱俩那么多年的情分,也不会说没就没了的。”
  陈朗并不为所动,还是冷冰冰地道:“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你以为我还和从前一样天真幼稚?我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了。”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这头的甄一诺默然,听着电话中传来的嘟嘟声,不禁眉头紧锁,再次拨了过去。
  陈朗实在是怒了,看着桌子上的手机没完没了地打着转儿地震动,本想不理,但端着消毒器械走进来的陆絮颇有些奇怪,“怎么不接电话?”
  陈朗只好拿起手机接听,那边还是甄一诺不屈不挠的声音,“朗朗,你就给我三分钟。”
  陈朗看了看在屋内已经忙开的陆絮,实在没法给狠话了,便简短答道:“好吧,那就三分钟。”
  陈朗走到楼下大厅,甄一诺果不其然候在那里。陈朗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冷冷地道:“我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甄一诺定神看着陈朗,也许是因为刚才站了一屋子人,看得不仔细的缘故,现在才发觉陈朗一脸的疲惫,便温柔地道:“现在上班很辛苦吗,怎么那么憔悴?”
  陈朗想不通,他怎么还能装作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极其亲昵?陈朗慢慢迎上甄一诺的眼光,一字一句地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甄一诺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扳住陈朗的肩膀,叹道:“你还在为三年前的事儿赌气?朗朗,我当时真的是不得已。”
  陈朗没有看见邓伟和俞天野从大厅中央的电梯间内走了出来,她的注意力全在甄一诺放在自己肩膀上的一双手上,于是轻轻错开身子,让甄一诺的两只手落了空,低声道:“不得已?用这三个字解释可真是容易。”
  甄一诺还欲上前纠缠,陈朗只觉得在大厅里拉拉扯扯委实难看,连忙后退,耳边却传来邓伟的招呼声,“老同学在这里叙旧呢?”
  陈朗这才发现身后已经站着皓康齿科的两大主任,不禁有些惴惴不安。甄一诺马上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是呀,老朋友好几年没见,遇见了就多说两句。”俞天野沉着脸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刚才的拉拉扯扯尽收眼底,但也不好多说,只是淡淡地来了一句,“在大厅里说话多不方便,要不你们还是上楼去吧?”
  陈朗却忙不迭地拒绝,“没什么可说的,我先回去工作了。”说完,便冲甄一诺点了点头,瞥了一眼俞天野没什么表情的脸,匆匆离去。
  甄一诺注视着陈朗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这世界上哪里有像陈朗一样活得清澈透明的人,眼睛里不能容下一粒沙子?她的世界太过真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么还能接受这样的自己,已经在红尘里滚过无数次,混沌不堪的灰。
  不过甄一诺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邓伟赶紧将俞天野隆重推出,“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皓康种植中心的俞天野主任。老俞,这位甄医生,是××医院的口腔科副主任,也是学种植的,刚刚从日本回来。他们医院打算建立一个以种植为核心的特需口腔中心,特地来我们诊所参观一下。”
  甄一诺赶紧伸出手,“俞主任,久仰大名,以后有什么问题的话,还请多多指教。”
  俞天野看了邓伟一眼,轻轻回握了一下,淡淡地道:“不敢当,我们可以共同探讨。”
  邓伟看俞天野不是很起劲的样子,便和甄一诺寒暄了两句,告别离去。直到两个人都坐上了俞天野的帕萨特,邓伟才道:“你放心,我不会随随便便把不相干的人弄到你的种植中心里去东瞧西看的,这次也是因为老同学的拜托,我也只让他们在我这边的诊区转悠了一下。”
  俞天野哼了一声,发动好车子,道:“那就还算你聪明。我可再向你重申一次,不相干的人不许进我的种植中心。”
  邓伟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开车吧,再不去就该晚了。今天是咱们递交申请表的日子,千万别迟到。”
  俞天野将帕萨特缓缓驶出停车位,道:“我最近真的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咱们皓康有自己的市场定位,何苦去和别人一争高下,非要分出个胜负输赢?”俞天野和邓伟今日的任务是要去政府部门递交申请,参加全国的十佳齿科诊所评选。包怀德对这件事儿极其重视,因此特别提出,要他最信任的俞天野和邓伟带着包赟一起去申报,也让包赟历练历练。
  邓伟嘿嘿一乐,“所以你和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做医生,一点儿都没有开拓精神,跟老爷子没法比。”
  俞天野转念一想,自嘲道:“也是。”
  俞天野目视着前方,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对了,你看今天早上的报纸了吗?有一整版都是关于博文口腔的。博文口腔被国外好几家顶级的投资银行看中了,在为将来上市融资做着前期准备呢。不过于博文一直不接受采访,记者也无法找到他进行确认。”
  邓伟有些质疑,“博文口腔的水准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光说医生的素质,那就是良莠不齐。于博文不是故弄玄虚吧,国外的投资银行会看中他?笑话!”
  俞天野眯缝了一下眼睛,“这可不一定。于博文也是神人,据说是学建筑的,现在居然满北京都是他开的博文口腔医院,我现在住的小区门口这两天就新开了一家,正紧锣密鼓地装修呢。他和皓康的稳扎稳打不同,走的是资本扩张的路子,摊子铺得很大,投资银行看中的也许就是这个。”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管他呢,这些事儿反正轮不到我们操心,让老爷子自己琢磨去吧。咦,刚才不是说包赟也要一块儿去的吗?”
  正好路遇红灯,俞天野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警戒线前,“他已经先去了,在那边等我们。”
  包赟开着自己的路虎车,风驰电掣一般,早就到了政府机关门口。他老老实实地在门卫处填表登记,给分管此次评选的黄处长打了电话,领取入门条。本来一大早想先去陈朗处换换药,不料碰了个软钉子,郁闷之余便干脆开车提前出发,为俞天野和邓伟打前站。包赟纵然自命不凡,也还是牢记包怀德的教导:在皓康齿科,你只是一个市场部总监,千万别以太子爷的身份自居,所以,为临床一线医生服务,是你应尽的本分。
  当俞天野和邓伟赶到的时候,包赟已经将前面所有无关紧要的步骤打点得妥妥帖帖,只等着最后被传唤进去,递交一下申请报告,并且由俞天野做一个简单的陈述。
  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三个人紧紧绷着的一根弦,这时才放松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下还算顺利的眼神,走出政府机关的大门。包赟有些沾沾自喜,“咱们皓康齿科的名声真的挺大,那些领导一听说我们代表的是皓康,都称赞说唉呀你们那儿的服务和医疗质量都很有口碑呢。”
  邓伟对此次之行也倍感满意,“老俞,你做陈述的时候,那些领导听得可认真了,眼皮都不眨一下,最后一个不落地给你鼓掌,估计都被你专业的态度给震住了。”
  只有俞天野皱着眉,“还有好多关要过呢,到12月底才会出正式结果。对了,你们知道下午安排的是哪一家来申报吗?”
  包赟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说话间,一辆丰田皇冠停在三人面前,从车上下来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当中一个穿着白色短裙套装的女子尤为醒目,虽然是短发,但一看就是经过发型师精心设计,头顶发梢略微蓬松,原本刻板的套装穿在身上更加显得身材窈窕,再加上眼波流转,艳丽不可方物。
  可是俞天野等三人都变了脸色。俞天野面无表情,包赟和邓伟面面相觑。穿白色套装的美女眼光轻轻一扫,看了看面前这三位面色各异的男子,轻启朱唇,唤道:“邓主任,包总监,还有天野,你们也是来申报的吧,结束了吗?”
  俞天野不语,邓伟笑嘻嘻地答道:“林医生,不,现在应该叫你林总经理或者刘夫人了,你们也是今天申报吗?”
  林晓璇抿嘴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瞟了俞天野一眼,“别那么客气,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们皓健齿科也是今天申报,不过是下午。”
  邓伟还想说什么,却被俞天野用眼神?浦埂S崽煲凹蚣虻ササ厮担骸澳亲D忝撬忱?!比缓蟊愦筇げ酵?约旱呐寥?刈呷ァ?
  包赟和邓伟自然是紧随其后,包赟还在后面小声嘀咕道:“恶不恶心,我们叫皓康,他们就叫皓健。”
  邓伟却叹道:“林晓璇可不是好对付的女人,当年就够蒙蔽咱们了,还是都小心点儿吧。就说今天的申报,我们就落了下乘。”
  包赟很是奇怪,“他们不是还没去吗?怎么就看出我们落后了?”
  俞天野停住了脚步,让包赟差点儿撞个正着。包赟正想抱怨,却听俞天野道:“他们肯定早就有备而来,下午的申报,中午就到了,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会和政府部门的领导们共进午餐。”
  回去的时候,俞天野借口自己中午还有别的事儿,径直开着帕萨特走了,丢下邓伟苦笑着看着包赟,“得,老弟,我还是坐你的车回去吧。”
  包赟的视线追随着俞天野的帕萨特冒出的青烟,喃喃地道:“老大的生理期又到了。”
  邓伟被“生理期”这三个字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但还是走过来拍拍包赟的肩膀,“所以嘛,咱们做兄弟的,这时候就得多担待一点儿。”
  包赟很是无辜地耸耸肩,“那是自然,反正等他生理期过了,又得请我俩吃饭。”
  两个人相视一笑,钻进车内。正要发动的时候,包赟忽然想起点儿什么,鬼魅地一乐,冲邓伟道:“我想到如何快速让老大缓解心理及生理不适的办法了。”
  邓伟很好奇,“是什么?”
  包赟却拿出手机拨了出去,对方是俞天野。他用车载电话回答道:“怎么了?有事儿下午回皓康再说。”
  包赟赶紧道:“老大,周六有安排没?‘飒爽‘最近有比赛,我给你报上名,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天比赛如何?你是要单打还是双打?”
  俞天野只是短暂犹豫了一下,便道:“单打。”过了一秒又道,“如果比赛时间排得开,你给我把双打也报上。”
  包赟故意道:“双打有好几种,你是要报混双、男双还是女双?”
  电话那头极其不客气,“废什么话啊。”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邓伟听得无比羡慕,“你们又打球去啊?”
  包赟开车驶出了政府机关的大门,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我才是去打球呢,他是去发泄。你干吗不和我们一块儿去?人越多越有意思,打完球还可以一起出去喝酒。”
  邓伟赶紧摇头,“我可去不了,刚拍的X线片子,天天弯着腰干活,都干成腰椎间盘突出了。打球,不是要我的命嘛。”
  包赟忽然想起个问题,“邓哥,林晓璇和老大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怎么又嫁给那个香港人刘子健了呢?她从皓康辞职出去的时候,我才刚回国没多久,好多事情都稀里糊涂的。但是有一点我很疑惑,隔了这么多年,老大每次遇见林晓璇,反应怎么还是大得有些离谱?”
  邓伟笑道:“他这人一根筋,最容不得的就是被人背叛,林晓璇这事儿给他的打击可不小。想当年刘子健还是皓康的董事之一,老爷子是总经理,他是副总经理。老俞,不,那时候还是小俞,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吹捧林晓璇,说是他的师妹,少见的年轻有才干的女医生,还对外科种植技术饱含热情。”
  包赟听得饶有兴味,“然后呢?”
  “然后我就取笑他说,不对吧,林晓璇应该是少见的身材正点的女医生吧。他还不服,说我心术不正,怎么能这么怀疑他们纯洁的同学及同事之情。”
  包赟插嘴道:“你光说人家,难道你没有动心?”
  邓伟斜睨了包赟一眼,“我那时候哪敢动心?你嫂子刚刚嫁给我,毕竟我也是,我也是怕老婆的人。”
  包赟嘿嘿直乐,听邓伟接着说:“林晓璇在皓康的时候,人虽然漂亮,却踏实低调,不像现在这样出门气派,呼风唤雨的。你还别说,蛮像新来的那个陈朗,干活特别利索。”
  包赟听到这儿,脑海中浮现的是陈朗忽闪忽闪的长睫毛,还有清亮无比的大黑眼珠,不禁撇撇嘴,心想:“才不像呢。”嘴上却没说什么,继续听邓伟八卦往事。
  “那时候柳椰子也喜欢她,成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不过小姑娘对柳椰子倒没啥。林晓璇被小俞手把手地带着,常规的种植手术都做得不错。两个人常常一块儿加班,加着加着,估计就加出感情来了。”
  “小俞也有些心虚,我再取笑他的时候,他就不敢和我叫板了。不过林晓璇和小俞究竟发展到哪个阶段,还真的不好说。后来就发生了刘子健和你爹及整个董事会决裂,要撤出自己那一部分股份的大事件。刘子健离开皓康没多久,林晓璇也提出辞职。哎呀呀,你不知道,那时候俞天野的脸阴得,北京城里半个月都刮着寒风。”
  包赟立即给出结论,“那个林晓璇肯定早就和刘子健有一腿,以前估计一直扮猪吃老虎来着,可怜的老大,就这么被蒙着。”
  邓伟摇摇头,“这些内情我们就不清楚了。只是又过了半年,由刘子健做董事长,林晓璇任医疗总监的皓健齿科便正式成立了,离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也就500米远。”
  包赟点头道:“你别说,这两人挺能干的。皓健齿科虽然在外地没有诊所,但是在北京也有四五家了。现在看来,都是仿照皓康的运行模式,走的是高端齿科的路子,运营得相当不错。对了,听说林晓璇刚刚生小孩儿不久,今天看她身材凹凸起伏的,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邓伟叹道:“林晓璇这人非常有自制力,估计她想要做成什么,没有什么是达不到的吧,包括产后的身材恢复,也是这样。”然后瞥了一眼包赟,“绝密八卦,听不听?”
  包赟当然很起劲,“快说快说。”
  邓伟却又后悔了,“不说了,回头老俞知道了非得废了我。”
  包赟更是好奇,方向盘一转,一把轮就拐到路边,一踩刹车,停下,转头威胁道:“你说不说,不说的话不用老俞动手,我就先废了你。”
  邓伟前后左右一张望,妈呀,这大长安街上他都随便靠边停车,连连告饶,“祖宗,你快开车吧,我说还不行吗?别把警察招来了。”
  包赟这才重新点火上路,耳听得邓伟悠悠地道:“就是两三周前,有一天老俞手术,但是他有个重要电话需要处理,便把手机放在我这儿,结果来了一条短信,你猜是谁的?”
  包赟听得很紧张,“谁的?不会是林晓璇的吧?”
  邓伟拉长声音叹道:“就—是—她—啊!我真不是故意要看,但我本着不能耽误事儿的原则,就那么点了一下,结果看见她在短信上说,这几年一直对老俞很牵挂、想念,觉得那样离开很是过意不去,问老俞一直未婚,是否因为她的缘故。”
  包赟的嘴都大得可以装下一个鸡蛋了,忽然很后悔,如果老俞知道自己也知道了这条八卦消息,会不会在把邓伟灭口的同时,捎带手把自己也给灭了?
  不过好奇远远大于恐惧,包赟挣扎着问:“那老俞看到这条短信有什么反应?”
  邓伟长叹一口气,“等他手术下来,我颤颤巍巍地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一看,也就略略变了下脸色,就把短信给删了。”
  包赟问:“删完之后呢,没把你灭口?”
  邓伟摇摇头,“他已经顾不上我了,当时只说了一句,”老邓很不怀好意地停顿了一下,“你猜猜,老俞他会说什么?”
  包赟被邓伟这大喘气逼得发疯,作势欲打方向盘,摆出立即停车的架势,“说不说,不说你就滚蛋,赶紧下车去。”
  邓伟连连告饶,学着俞天野低沉的口气,幽幽地道:“不都已经生小孩儿了吗,还牵挂我做什么?”
  包赟忍不住哈哈大笑,突发奇想,“说不定林晓璇生的儿子就是老俞的呢?要不怎么隔了这么久还心心念念的?”
  邓伟斜看了包赟一眼,“看来你才真是不想活了。”
  包赟听完八卦,总算心情大好,吹着口哨,灵活自如地转动着方向盘,在拥挤的车流中左突右绕,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对了,你说咱们皓康申报这个十佳诊所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就怕什么皓健诊所之类的背地里做什么手脚。”
  邓伟眯缝着眼睛,摆摆手,“兄弟,你还不了解你家老爷子?以皓康齿科如今的江湖地位,他要的不是进十佳,他要的是十佳诊所里面的第一名。”
  包赟颇有些感悟,也跟着点了点头。
  路虎车畅通无阻地驶至皓康齿科所在大厦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后,包赟与邓伟一起走到电梯处。包赟看了看邓伟,便在电梯按钮上按下了一个“2”。
  邓伟看看包赟,便也给他按了一个二十楼。
  包赟很奇怪地看着邓伟,“我要去你们诊所,又不回楼上,你摁二十楼干吗?”
  邓伟有些诧异,“你去诊所干吗?”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二层,包赟率先走出电梯间,懒洋洋地甩下一句:“我去诊所还能干吗?我找医生看牙去。”
  邓伟也追了上来,听包赟说话的语气,摆明了不是找自己看牙,而他的御用牙医——王鑫和俞天野——现在又不在,因此更加疑惑,“你找谁看牙啊?”
  包赟停住脚步,慢慢吐出两个字:“陈朗。”

  第十一章 心动
  陈朗自然没有想到有人还惦记着自己,正在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教唐婉看X光片,“像这种楔形的骨吸收影像,一般都是水平性和垂直性的骨吸收并行所造成的,你要高度怀疑有咬合创伤。”
  唐婉哭丧着脸,“怪不得,今天早上邓主任拿着这张x片问我,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我回答说要洗牙的时候,他就拿白眼看我。”
  陈朗摇摇头,“洗牙倒是没说错,只是还不够。你一定要看一看咬合关系,再看看是否有龈下牙石,需不需要做深刮。另外,定期洗牙、使用牙线的卫生宣教也很重要。”
  唐婉顿有所悟,拼命点头,不过还是耷拉着脸,“我今天问邓主任,我可以开始独立看病了吗?”
  陈朗也替她着急,“主任怎么说?”
  唐婉做欲哭无泪状,“他反问我,你自己觉得可以吗?我就吓得没敢说话。”
  陈朗也跟着唐婉一块儿叹气,问了问当时一块儿参加学习的另外两位战友的情况,上海皓康的尹朱莉和唐婉的情况半斤八两,还在转着圈地参观学习,反倒是广州皓康的张浩然运气不错,已经开始偶尔洗个牙什么的。
  唐婉继续发愁,“我看你们做根管治疗的时候都会上橡皮障,可读书的时候我只是看老师演示了一下,实习的时候我也没有用过,倒是看邓主任做了一两次,还是一头雾水。”
  陈朗点点头,“使用橡皮障会增加成本和时间,医院里病人那么多,根本来不及,又都是医保患者,所以一般都不用的。但是这个你一定要学会,将来是大势所趋,在国外的医院或者齿科诊所那是必须使用,这样可以避免口腔小器械的误吸误咽,还可以减少细菌污染。皓康现在也开始了,估计也是在慢慢和国外接轨吧。”
  正说话间,包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拖长声音道:“陈医生,我来换药。”
  唐婉猛不丁看见太子爷包赟站在门口,他斜倚着门边,慵懒随意,与那天讲课时的帅气潇洒相比,别有一股风流的味道,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耳边却听得陈朗的语气毫无感情,“昨天我只是给你做了急诊处理,今天你不用还找我,别人也可以的。”
  包赟却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不,我就找你。”
  陆絮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屋内说得热闹,探进头来,一眼看见包赟,“哟,帅哥来我们诊室,有何贵干啊?”
  包赟看见陆絮,马上脸一变,装可怜,“陆絮,我牙疼,找陈医生换药呢。”
  陆絮再次“哎哟”了一声,“可怜见儿的,那你还不赶紧上椅子上躺着,我给你准备消毒器械去。”
  陈朗眼睁睁地看着包赟就坡下驴,跑牙椅上躺着,而陆絮跟变戏法一样转瞬就把消毒器械盘摆放好,还给包赟的胸前铺上了治疗用的围嘴。陈朗并没注意到唐婉在一边脸红心跳的傻样,自己只觉得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便戴上口罩,坐回椅子边,正儿八经地又给包赟看起牙来。她扒拉着上下左右检查了一下,忽然心中一动。
  唐婉看屋内三人已经完全进入诊疗状态,心里一边揣度着陈朗什么时候和包赟相熟,一边又拿不定主意自己究竟是走是留,正犹豫时,却听得陈朗道:“唐婉,你别走,正好我教你怎么上橡皮障。”
  包赟躺在牙椅上,一听之下便很有意见,“我不同意,别拿我当小白鼠。”
  陈朗倒是不介意,悠然道:“不想当小白鼠,那你可以换医生啊。”
  包赟又有些泄气,“算了,我才懒得再折腾,你们小心点儿啊。”
  陆絮认识包赟的时间比陈朗长多了,很是惊奇地看着包赟在陈朗面前气不得恼不得的尴尬模样。她清了清嗓子,“放心吧,陈朗的手很轻,不会疼的,你就踏踏实实地待着吧。”
  是,陈朗的动作是细致温柔,可架不住跟着学习的唐婉笨手笨脚。虽然打了麻药,虽然陈朗给唐婉示范了两三次,但轮到唐婉动手上橡皮障的时候总是状况百出,要么夹子被弹掉了,要么橡皮障布被扯破了。况且唐婉眼瞅着帅哥,心情更加紧张,一错再错不说,还把包赟的脸颊扯得生疼。包赟的耐心一泄再泄,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唐婉还在自己面前比划的橡皮障扯掉,怒吼道:“你们有完没完?”
  唐婉被帅哥的怒吼吓呆了,陈朗却没好气地将橡皮障拿回自己手里,“别把橡皮障弄坏了,刚刚浪费了好几张了呢。这都是成本,回头得算在我头上。”
  包赟气哼哼地道:“成本我出,你别折磨我了行不行?”
  陈朗也觉着折腾了包赟那么半天,是有点儿过分,便放轻了语调,“行了,这回我们正式开始。”说完还歉意地对唐婉笑了笑,“今天就算了,下回我再找机会教你。”
  唐婉红着脸,又羞又愧地站在一边,看陈朗三下五除二很容易就上好了橡皮障,便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怎么折腾也不成。唐婉越想越是烦躁,看着陈朗专注认真的侧影,内心忽然便隐隐有些小嫉妒,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既聪明又漂亮,自己却只能作为陪衬?她越想越没意思,便干脆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除了陆絮的眼神尾随了一下,陈朗和包赟完全没有发觉。
  包赟的嘴里被放上了橡皮障,现在已经不能再开口说话,一双眼睛还和昨晚一样贼溜溜地东看西看。不过今天陆絮坐在另外一侧,与陈朗很是默契地搭档,他怕回头被陆絮取笑,便没敢大张旗鼓地使劲盯着陈朗,眼珠转着转着便有些累了,自己的嘴又是被动地张着,反正也不疼,只知道陈朗不停地更换着器械,鼻子里隐隐有一丝陈朗身上传来的馨香,和一般女孩儿身上的香水味不同。包赟身心倍感放松,居然就这样张着一张嘴,慢慢昏睡过去。
  当包赟合上眼睑,鼻息声在这间安静的诊室里越发清晰,陈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和陆絮面面相觑,“他睡着了?”
  陆絮肯定地点点头。
  陈朗头一回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手边这张眉清目秀的俊脸,原来包赟双眉入鬓,鼻梁挺直,还有一个深陷的眼窝,大大的双眼皮,忍不住凑近看了一下,“这双眼皮这么明显,不会是做的吧?”
  陆絮扑哧一下就笑了,“我发现你还挺幽默的。”
  陈朗“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因为我们还不够熟,其实我蛮会讲,嗯,讲冷笑话的。”陆絮听了抿嘴直乐,补充说明道:“包赟是有名的帅哥,这眼睛长得很洋派,可招小姑娘喜欢了。”
  陈朗又看了看包赟饱满红润的嘴唇,忍不住叹道:“可惜这张嘴总吐不出什么好话来。还是睡着的时候能给人以假象,有点儿乖小孩儿的样子。”
  说完,陈朗又埋首工作,在包赟时高时低的鼻息声中……
  包赟正睡得云里雾里的,恍惚中觉得自己在一片烟雾之中奔跑,前方隐隐约约有清脆悦耳的女孩儿笑声,可无论怎样,烟雾挥之不去,自己也看不着摸不着。包赟急得不行,忽然打了一个激灵惊醒,迎上陈朗诧异的目光,“睡醒了吗?正好,咱们拍张x光片去。”
  包赟把张得有些累的嘴唇合上,发现橡皮障已被撤掉,便从椅子上坐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不会吧?我怎么会睡着了?”
  陈朗凑过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包赟的面孔,看得包赟七上八下,脸颊火热。不料陈朗却示意陆絮递过一张纸巾,别过脸道:“擦擦吧,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幌子呢。”
  包赟不明所以地接过来,在陆絮的?然?虏潦昧艘幌铝臣眨?程诘囊幌卤阌行┓⑻蹋?购闷し粲凶愎缓穸龋??蝗灰欢?芡赋龊焐?础4奖吖兰剖撬?攀绷鞯目谒??浇硎?艘淮笃??萌撕貌晦限巍?
  陆絮带着包赟去拍数码X线片的时候,陈朗也候在X光室外面。邓伟和柳椰子嘴里讨论着什么走过来,看见陈朗,便停下脚步问道:“是给包赟看牙吗?”
  陈朗点点头,“他在里面拍片子呢。”
  柳椰子的表情半是惊奇,半是同情,插话道:“陈医生,你真给包赟看牙啊?那你可小心点儿,这人尤其挑剔,很不好侍候。”
  陈朗微微一笑,“其实还好。”
  包赟已经拍好了X光片,闻言便从X光室走出,皱着眉道:“你们瞎说我什么呢?尤其是椰子,别以为我没听见。”一边说还一边看了陈朗一眼,“我觉得女医生的动作就是比男医生的温柔,几乎没有什么感觉,我都睡着了。”
  此时,从皓康齿科的大门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吗?”
  大家转头一看,俞天野一身便装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包赟。阳光从走廊上的玻璃窗投射进来,给俞天野拉下一道长长的剪影。
  俞天野的出现,让除了包赟以外所有的人都闷笑不已。包赟讪讪地看了看走过来的老俞,反正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怪不得世人总将“覆水难收”谓为真理。
  俞天野看了看一脸心虚的包赟,慢条斯理地道:“别紧张,其实我觉得是我解脱了。”又看了看神色不自然的陈朗,“陈医生,包赟这个大麻烦,以后就交给你了。”
  大家都“啊”了一下,哄笑开来,除了包赟很是尴尬,陈朗很是郁闷。就在大家表情各异的时刻,人事经理叶晨也从外面走进来,看一大堆人都站在X光室附近,不禁好奇道:“你们在这儿开会呢?”
  邓伟看了看包赟,嘴角漾起一丝微笑,“没,我们正在参观新老医生交接患者的仪式呢。”
  叶晨稀里糊涂的,也没太深究,只是温和地跟着笑笑,各递给俞天野和邓伟一张通知,“国庆期间组织员工去延庆拓展,每个人必须参加,你们通知一下吧。”
  邓伟第一个有抵触情绪,“你们又弄什么花样啊?这个年轻人参加还差不多,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参加什么啊?再说了,我这腰椎间盘突出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俞天野也皱着眉头接过去,“哪有时间啊!现在临床工作这么忙,好多资料整理工作都积攒到那时候做呢。”
  叶晨并不急躁,慢慢解释道:“所以我们几乎提前一个月通知大家,让大家好好安排一下。不过刘总说了,这是增加公司凝聚力的最好机会,谁也不能缺席,如果谁想请假,亲自和他说去。”
  年轻人倒是无所谓,陆絮从X线室出来,很是高兴,“我没问题,正好可以去龙庆峡划船。”
  包赟也道:“你们安排当天来回吗?还不如住一宿更好玩。”说完看了看陈朗,“是吧,陈医生?”
  陈朗愣了一下,“哦,我无所谓,都行。”
  柳椰子倒是没说话,只是脸上露出略有所思的神情。
  叶晨做认真倾听状,“这个建议不错,我再和刘总商量一下。”
  皓康齿科一般六点下班,陈朗回到家中就已经七点了。陈朗闻着菜香味摁了门铃,是陈立海开的门。陈朗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爸,妈都做什么好吃的了,怎么香得要命?”
  一贯慈眉善目的陈立海却不苟言笑,只是道:“进来吧,朗朗。”
  陈朗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发现屋内还有两个人,于雅琴和于博文,表情同样严肃。陈朗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惨了,这回算是躲不过去了。不过还是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迎上前去,“舅舅怎么也来了?你们吃饭了吗?”
  于雅琴看了于博文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于雅琴先开口,“朗朗,过来坐。”
  陈朗“嗯”了一声,在离二人老远的地方找了个角落坐下。于雅琴叹了口气,“坐那么远干吗?坐近点儿,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陈立海也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走到陈朗跟前,“你挨着你妈坐去,这地儿归我。”
  陈朗只好站起身来,犹犹豫豫地走到于雅琴的身边坐下,看看于雅琴再看看于博文,忽然咧嘴一笑,“干吗呀,那么严肃,跟三堂会审似的。”
  于博文被陈朗这么一说,率先有些绷不住了,“唉”了一声,嗔怪道:“陈朗你就别装了,你外公外婆临回上海之前都和我们说了。”
  陈朗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也猜到外公外婆早晚会把自己给卖了,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卖得这样迅速,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有。
  于雅琴把陈朗的手拉过去,慢慢地道:“朗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了?”
  陈朗字斟句酌地回答:“也没多久,三年前知道的。”
  于雅琴和于博文都吃了一惊,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于雅琴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知道呢?”
  陈朗很不愿意回忆那个凄惨的夜晚,那个接二连三遭受打击的夜晚,便异常简短地拿话搪塞,“偶尔听见您和舅舅的对话了。”
  于雅琴有些着急,这孩子跟挤牙膏似的,挤一下才出来一点儿,“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你就这么憋了三年,也不问我们?朗朗,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说呀,别跟闷葫芦似的不说出来。”
  于博文也不吱声,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陈朗。
  陈朗也很郁闷,不是二十多年都瞒着自己吗?现在又忽然大开大合,明确向自己表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虽然自己的身世很像琼瑶苦情戏的女主角,但不知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表面一副极其强大的样子,完全无法像苦情戏里的女主角那样凄凄惨惨戚戚,倒是那三双灼灼逼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让她浑身很不自在。她终于道:“我差不多都知道了吧,三年前便知道我是舅舅的孩子,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外公外婆就是常常来看我的师奶奶师爷爷。”
  于博文垂下眼睛,想了想,从随身带的手包里翻出一张照片,起身递给陈朗,“这是你妈妈的照片。”
  陈朗接了过来。照片虽然有些发黄,但还是看得出照片上的女生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这张照片陈朗早就偷偷从家里的另一本老相册上抠了下来,不过这些事儿,陈朗并不想让于博文知道。陈朗抬头看了看于博文,“你原来也给我看过,不过当时告诉我,这是我舅妈。”
  于雅琴没答理这一老一小的明枪暗箭,接着追问道:“那现在呢?你师爷爷,不不,你外公外婆都和你说什么了?”
  陈朗看看于博文再看看于雅琴,嘴唇闭得紧紧的,就是不吭声。
  于雅琴可真是着急了,嗓门陡然大了几分,“我说朗朗啊,你倒是快说啊,快把妈给急死了。”
  陈立海挥了挥手,“雅琴你别喊,别把孩子吓着。大闺女,不着急,慢慢说。”
  陈朗还是看看于博文再看看于雅琴,继续不吭声。
  于博文忽然做明白状,站起身来,“那我出去,陈朗你就和你爸妈说吧。”
  陈朗愣了一下,看于博文拿起手包就要往外走,忽然就跟机关枪一样说出一连串话来,“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去世的时候,我舅舅,也就是我爸,没法及时赶回来,因为倒腾火车皮的缘故,在东北的时候整个被扣押,连人带货全被抓了。一年后才找关系放了出来,那时候我已经一岁,根本就不愿意认他了。”
  那段光阴像流水一样快速在于博文面前闪现。想当初生不逢时,作为“文革”期间的工农兵大学毕业生,分回北京的一个小破建筑公司里每天坐办公室,柳青为了和自己在一起,放弃了在上海留校任教的机会,选择到北京的一家普通医院当口腔医生。师傅和师娘送二人离开上海的时候,拉着于博文的手,那样认真地嘱托着,“博文,我们把青青交给你了,你要爱护她一辈子。”
  在二位老人的面前,于博文坚定地点头,和柳青相视一笑……那些镜头永远都成为往事。
  刚刚工作的头两年,即便是日子清苦,那也是于博文永远都铭记的幸福时光。没有房子,两个人就住在各自的集体宿舍里,周末只能趁同事不在的时候相依相偎。就连柳青怀孕了,双方的单位都没能给他俩腾出一间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
  于博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办的停薪留职,他要给柳青和宝宝一套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以及更加幸福的生活。随着经济形势的逐渐放开,他利用姐姐于雅琴在铁道部的关系,和几个朋友一起倒腾起了火车皮。头几回非常顺利,收益颇丰。可是马有失蹄,在陈朗出生前夕,严打来临,于博文这趟去东北运钢材的车皮全军覆没,他本人还折在了铁路警察的手里。
  于雅琴也算被折腾坏了,要托人找关系去东北把弟弟给捞出来,这边弟媳妇难产大出血,只保住了小孩儿,大人就这样没了,简直不知道如何向于博文交代。于雅琴含辛茹苦地把陈朗带到了一岁,小囡囡粉扑扑的脸颊、精致的眉眼像极了她的亲娘柳青。就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总是蹒跚着走过来扑在自己的怀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让一直未能成功怀孕的于雅琴心都化了,搂在怀里亲个不停。
  后来好不容易把于博文给盼了回来,于博文租了一套小房子,本来打算带着陈朗过。无奈小小的陈朗倔犟无比,怎么也不肯跟着满脸胡楂的于博文,只要他一提说要把陈朗带走,她就扯着于雅琴的袖子声嘶力竭地大哭。还有一回,于雅琴把陈朗哄到了于博文家,自己悄悄溜了回来,忐忑不安地和陈立海相对无言。熬到后半夜,于博文把门砸开,怀里搂着满脸憋得青紫、哭得快要背气的陈朗,沮丧地汇报说,再不送回来,陈朗非得哭死过去。仅仅只有一岁出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眼红肿的陈朗,一看见于雅琴就张开手,有气无力地哭喊道:“妈妈,妈妈,抱抱。”
  所有的人都心软了。
  就这样,陈朗正式成了于雅琴和陈立海的闺女。本来长辈们想等陈朗大一些再告诉她,但是于雅琴终于成功受孕,有了陈诵以后,于博文渐渐改变了想法。他用他倒腾车皮挣来的第一桶金办了自己的公司,每天东跑西颠,偶尔闲下来,看着五岁的陈朗和一岁多的陈诵亲热无比地在房间里嬉戏,画面无比幸福温馨,便下定决心对于雅琴表态,“姐,就这样吧,这样父母双全的生活,对朗朗更好。”
  于雅琴和陈立海自然没有任何意见,朗朗是他们亲手带大的孩子,完全无法割舍,和自己的孩子没有两样。于博文倒是没有想到陈朗的外公外婆也支持这个决定,他们的理由更简单,“博文啊,你早晚还会结婚生孩子,工作又那么忙,既不能全心全意,又没工夫管朗朗。反正大家都是一家人,维持现在这种状态,也许对这个孩子更好。”
  陈朗上小学以后开朗活泼,放学后拖着个小尾巴陈诵,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她显然早已经忘掉了小时候声嘶力竭哭号的种种壮举,对这个偶尔才回家?!?
  柳青去世以后,于博文一直单身,直到陈朗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居然真的按照于博文的建议,学了口腔专业。于博文这时才慢慢处了一个女朋友,并且把自己的工作重心往口腔医疗方向转移,拼命扩张,开了一大堆博文口腔连锁诊所。再后来,于博文结婚生子,但是出于某种考虑,他送老婆孩子移民去了加拿大。本来,于博文一直静静地等待着有一天可以把博文口腔交给陈朗,而他也可以全身而退,和家人一起在加拿大养老。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到了这一两个月,他忽然感觉到时间有些紧迫,只好修改计划,尽量加快节奏。
  接下来的场景自然很是混乱,于雅琴和陈立海围着陈朗喋喋不休,于博文却一直默不作声地待在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道:“姐,姐夫,我想单独和朗朗聊会儿。”
  于雅琴和陈立海对视了一眼,旋即表示同意,于雅琴道:“那你们先聊,我们先出去遛遛弯。”
  于博文摇摇头,“不用,我带她出去一趟。”
  陈朗虽然内心颇有一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于博文走出了自家大门,直到于博文的奥迪车一个劲儿地往西四环飞驰,心里才隐隐约约猜到几分,但还是问了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于博文,“舅舅,您这是往哪儿开啊?”
  于博文从来没像今日这样觉得“舅舅”二字如此刺耳,看了陈朗一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叫我舅舅?”
  陈朗看看车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被车子决绝地甩在后面,不由得有些气闷,好半天才道:“都成习惯了,一时半会儿可改不过来。”
  于博文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无语,想了想才道:“我带你去你妈妈那儿走一趟吧,让她看看你。”
  陈朗把头扭向窗外,不想让眼眶里忽然涌现的泪花被于博文瞥见。在离开北京去香港念书之前,自己转着弯找于雅琴打听,才得知柳青的骨灰安葬在西山脚下的福田公墓,一个人在偌大的公墓里找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柳青的名字。于博文一定是花大手笔修缮过,柳青的墓地堂皇气派,安安静静地掩映于无数碧绿桃树之间,墓碑古朴雅致,上方镶嵌着柳青的一张照片,娇俏如花的笑颜与如今的陈朗极其相似,下方还刻着一首无名古词,“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阙;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看得陈朗心中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最下面还有几句白话,证实了陈朗所有的判断,因为那上面写着:爱妻柳青长眠于此,于博文携小女朗朗,日日牵挂,时时想念。”
  于博文虽然一直专注地开车,但还是察觉到陈朗扭头望向窗外,便问道:“想什么呢,朗朗?”
  陈朗背对着于博文,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因为她害怕只要轻轻一闭眼,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就会很不争气地掉下来。好半天才说:“天都黑了,晚上公墓会关门的吧?”
  于博文隐隐约约听出了陈朗话语中带有的鼻音,不由得看了陈朗的侧影一眼,正好看到她抬起右手在脸上擦拭的动作,便腾出一只手递过一个纸巾盒,“给你这个。”
  陈朗略微侧了一下身子,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接了过来。耳听得于博文淡淡地道:“放心吧,我有经验,这个时间段公墓还对外开放,不会关门的。”
  陈朗有些错愕,心里轻轻地叹息着。
  车子终于抵达福田公墓。于博文刚一出现,立即便有相熟的工作人员迎上前来,两人窃窃私语后,工作人员便从房间里拿出一堆祭扫的物品,轻车熟路地带领着于博文和陈朗,往公墓的深处走去。陈朗和于博文一路都保持着沉默。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夜晚,公墓内人迹稀少,微风拂面,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远处西山的一点点轮廓。公墓里苍松翠柏蓊蓊郁郁,安静极了,偶有蝉鸣蛙叫从远处传来,听得也不甚分明。
  工作人员把陈朗和于博文带至整整一大片的桃树林内,立于柳青的墓前,将祭扫用品摆放在一边,便向于博文示意,“您走的时候东西放这儿就行了,回头我会来收的。”说完就主动离开,留下陈朗和于博文大眼瞪小眼,沉默不语。
  于博文率先把视线从陈朗身上撤回,蹲在地上,一样样地把祭奠的物品摆放于柳青的墓前。陈朗环顾四周,发现和三年前相比,除了桃林碧树越发茂密,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便也默不作声地拿起扫拭用的拂尘,将墓碑上的浮灰轻轻扫落。
  于博文做得差不多了,遂起身站在墓地一侧,轻声道:“朗朗,给你妈妈磕个头吧。”
  陈朗闻言,便把手中的拂尘放在一边,走到墓碑前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直起腰,凝视着前方的墓碑,心里特别小声地道:“妈妈,朗朗从香港回来了,会常常来看您的。”
  于博文看陈朗紧闭双唇,眼眶却红红的,他对陈朗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于是也不强求,便说:“起来吧,我们多陪你妈待一会儿,过会儿再回去。”
  陈朗依言站起身来,拿起拂尘再次仔细清扫。于博文只是呆立一侧,默不作声,两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江倒海,却谁也不看对方。很久以后,月亮慢慢爬至半空,于博文才道:“走吧,晚了,我送你回家。”
  陈朗“嗯”了一声,然后便?绦?喽晕扪浴?
  这种静默的状态一直维持到陈朗和于博文返家的途中。
  陈朗有些心烦意乱,便把车窗玻璃摇开,有丝丝凉风吹拂于面上,脑海这才渐渐变得清明。陈朗忽然开口,“我先声明,我是不会改姓的,于朗没有陈朗好听。”
  于博文“呃”了一声,被陈朗跳跃的思维结结实实地顶住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我也没想让你改姓。”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朗道:“那以后我叫你什么?”
  于博文斜了陈朗一眼,“随便,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朗努力地尝试了半天,“爸爸”两个字即便到了嘴边,也喊不出来,气馁之下,只能再次陷入沉默。
  还是于博文打破僵局,“听说你在皓康混得不错,还给俞天野做种植助手来着。”
  陈朗“嗯”了一声。
  于博文继续道:“我没说错吧,俞天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你跟着他好好学学,没有什么坏处。等时机成熟了,博文也建一个种植中心,你回来直接当主任。”
  陈朗摇摇头,“我可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能管好我自己,对管别人没兴趣。”
  于博文笑了笑,也不吱声,开始转移话题,“包怀德的儿子是不是也在你们皓康齿科啊?”
  陈朗点点头,“是,在皓康齿科任市场总监,据说基本上所有的集团客户都是他签下来的。”
  于博文看了陈朗一眼,冷不丁地问道:“你和他熟吗?”
  陈朗怪叫一声,“怎么可能?我每次见到他都很倒霉,唯恐避之不及。”
  于博文“哦”了一声,“是吗?”
  陈朗斩钉截铁,“当然,那人人品质太差,我实在有些受不了。”
  于博文看陈朗态度坚决,便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说下去。
  于博文把陈朗送回家,和于雅琴、陈立海小声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去。陈朗实在害怕于雅琴和陈立海又抓住自己盘问,扔下一句“爸,妈,我先去洗澡了”,便溜进浴室。
  和从前的涮一涮不同,陈朗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很久,出来后发现客厅里已经黑灯瞎火,空无一人,顿时放下心来,钻进自己和陈诵同住的卧室。房间里黑着灯,陈朗刚刚摸黑走到自己床边,啪的一声,床头灯居然亮了。陈朗吓了一大跳,只见陈诵腾地从床上立起来,脸上还贴着一张面膜,白惨惨的一张面具脸对着陈朗,无比哀怨地来了一句,“姐,爸妈骗我的吧,居然说你不是我亲姐,是舅舅的孩子。”
  陈朗惊魂未定,走上前去将陈诵脸上的面膜揭掉,“诵啊,恐怕这是真的。不过我求你了,咱不半夜扮鬼行吗?”
  陈诵“啊”地大叫一声,又倒回床上,拿起床边的一张毛巾盖在脸上,“不行不行。我不高兴,我不高兴。”重复两遍之后,她还拖长声音呻吟,“我怎么那么倒霉啊!”
  陈朗哭笑不得,“诵诵,好像是我比较倒霉吧。”
  陈诵从毛巾下面发出声音,“我俩都倒霉。”
  陈朗翻了翻白眼,决定不答理陈诵的无病呻吟。
  陈诵却把毛巾扯到一边,再次坐起来,严肃地道:“今天在单位吃散伙饭的时候,同事还和我较劲,说我肯定是抱来的,要不怎么家家都是独生子女的年代,我们家会有两个孩子?”
  陈朗皱眉一想,原来怎么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同学几乎都是独生子女,除了有一对双胞胎的,就剩自己家是姐妹两个。不对不对,刚才陈诵说什么来着,“你吃什么散伙饭?”
  陈诵“哦”了一声,很无所谓的样子,“我今天辞职了,下周就跳槽去一家广告公司上班,还是做财务。”
  陈朗愣了一下,“你说辞就辞了,爸妈知道吗?”
  陈诵点点头,“知道了,今晚上才通知他们,被骂了一顿。”
  陈朗也有些无语,陈诵说风就是雨的性格,着实与自己大相径庭。
  陈诵忽然很兴奋地从床上站起来,“姐,明天周六,你陪我去‘飒爽‘打球吧,我给你也报名了。”
  陈朗觉得最近事情繁杂,实在没有心情出去玩乐,摇头拒绝。陈诵抓住陈朗的胳膊一阵摇晃,“求你了,姐,陪我去吧。‘金子多‘那小子把腿摔断了,我只好报了一个女双,你得陪我。单打我也报了,你就去吧,正好还可以散散心。”
  陈朗还是不想去,陈诵又来一句,“姐,你就去吧。对了,我要去的那家广告公司的经理也在‘飒爽’打球,是他邀请我过去上班的。”
  陈朗有些崩溃,“不会吧,网友邀请你,你就把工作给辞了?”
  陈诵拍拍陈朗的肩膀,“放心吧,姐,我不会被骗的,我已经去他们公司视察过了,比我原来的小破公司强。”陈诵原来的公司虽然说起来是外企,但在中国区的业务日益萎缩,陈诵做财务工作,心知肚明,也的确和陈朗发过牢骚,大有朝不保夕之感。陈朗叹了口气,心想算了,辞就辞吧,要不明天还是陪着去一趟,看看这经理是不是靠谱?
  陈诵还在喋喋不休,“姐,你真愿意大周末的在家里守着爸妈啊?”
  陈朗这才被提醒了,一想到明天继续被于雅琴和陈立海逼供的情形,她就蔫了,立即回答道:“知道了,睡觉吧,明天我陪你去。”

  第十二章 飒爽
  “飒爽”为本次比赛租借的羽毛球场馆在中关村附近,整个大厅里有十二片场地,从早上十点开始,到下午五点,全被“飒爽”包场。陈朗穿白色T恤、蓝色短裤裙,和陈诵的蓝色T恤、白色短裤裙相映成趣。这两套衣服是陈朗从香港买回来的,回北京之前她在商场里转来转去,那些耳熟能详的大牌衣服完全买不起,无意中逛到运动专卖店,看见价格适中的夏季运动装颜色很是清爽,除了吸汗透气以外,关键是配套的短裤前面都有裙摆,看起来比短裤诱人,却绝不走光,陈朗自己也蛮喜欢,一鼓作气买了两套。带回北京给陈诵一看,陈诵果然喜欢,平常还挺舍不得穿,不是重要场合,轻易不上身。
  她俩刚一出现,就有人冲着二人直吹口哨。陈朗虽然跟着陈诵来打过一次球,但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陈诵却是神采飞扬,冲着口哨声的方向送出一个飞吻,于是传来那边男孩儿女孩儿的一阵拍掌哄笑。
  两个人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有陈诵相熟的朋友递过来两根棒棒糖,说是增加糖分,补充体力。二人倒也不客气,立即含在嘴里。不过陈诵左顾右盼,好一阵张望。陈朗有些纳闷,“你找谁呢?”
  陈诵回过头来,有些心不在焉,含混不清地道:“哦,我看‘金子多’来没来。”
  陈朗还是有些奇怪,大概也是因为含着棒棒糖的缘故,同样含混地道:“他不是腿断了吗?估计来不了了吧。”
  陈诵一边嚼,一边点点头,“但他是我们飒爽论坛的现任负责人之一,经费都是他在管,这场馆也是他打电话联系,半价租下来的。昨天我去看他,他说爬都会爬过来,无论如何也会来凑热闹的。”
  话音刚落,便见大厅门口一阵骚动,有尖叫的,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还有女生在掌声沉寂之后,忽然大声呼喊:“‘金子多’,我爱你。”气氛再次高涨起来,是更高亢的尖叫声,更热烈的鼓掌,和更频繁的口哨声。
  陈朗和陈诵扭头看过去,只见包赟和俞天野如天神一般站在大厅门口,一左一右各据一侧,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金子多’缓缓入场。‘金子多’则像个刚从战场上归来的英雄一样,向大厅内所有起哄的球友们一一挥手致意。
  陈诵撇撇嘴,棒棒糖已经被嚼碎后尽数吞下,便把剩下的棒子从嘴里取出来,恶狠狠地扔了个抛物线,进了附近的垃圾桶。她想起刚才出尽风头的女生就来气,“皮可真够厚的,大庭广众之下,什么话都敢乱喊。”继而又双眼放光地盯着王鑫身边的包赟,拉扯着陈朗的袖子道,“姐,姐,‘文武全财’,就是你们那个同事,他居然也来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最近特别萌这一型的。”
  陈朗吃棒棒糖和陈诵不一样,这时她倒不像洗澡那样快刀斩乱麻了,她喜欢含在嘴里,优哉游哉的,慢慢溶化的感觉更加让她觉得甜蜜。虽然已经知道了俞天野、包赟和王鑫是飒爽论坛的成员之一,但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这场比赛他们三人会同时出现。看着一身运动装的俞天野和包赟推着王鑫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但依旧含着那根棒棒糖,在嘴里来回拨动,并且回了妹妹一句,“瞧你这眼光,一泻千里。”
  包赟眼尖,一眼就看见陈朗和陈诵坐在一块儿,这可纯属意外之喜。他最近很少上论坛闲逛,不知道陈朗也加入“飒爽”了,所以也没有想到陈诵会带着陈朗一块儿来打球,而且今天陈朗打扮得异常动感青春,还扎着高高的马尾,简直和在校女大学生无甚差别。王鑫和俞天野也渐渐注意到陈朗,都很惊愕。王鑫回头看看老俞又看看小包,狐疑地道:“我眼花了吗?小刀身边坐的是陈医生吧?”
  俞天野看见陈朗也很是吃惊,不过让他更加吃惊的是,她完全没了在皓康时严肃认真的神情,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还叼着一根小细棍,悠闲自在的模样。俞天野只能简短意赅地道:“好像是。”
  包赟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接口道:“不是好像,就是陈朗。王鑫你不知道吗?陈朗是你红颜知己的姐姐。”
  王鑫“啊”了一声,紧接着又“哦”了一下,心里很是酸涩,扭头看向包赟,“行啊,哥们儿,几天没看住,你和小刀混得够熟的。这种我都不知道的高度机密,你什么时候知道了?”
  包赟摇摇头,“熟什么啊,不就是你住院的第一个晚上,我送你家小刀回去的时候,无意中说起来的,说她姐姐就在皓康。”
  王鑫听了,心里好过了很多,眼瞅着已经到了陈诵和陈朗面前,于是挥手招呼道:“小刀,简直太巧了,我今天才知道,陈朗医生是你姐姐。”继而又转头朝向陈朗,“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面熟。”
  包赟和俞天野一左一右,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把王鑫的轮椅停在陈诵和陈朗面前。
  帅气的包赟站在自己面前,让陈诵很有些压迫感,她只好上下左右瞄着王鑫的腿,“你这腿好点儿没有?医生怎么说,可以出院了吗?”
  王鑫心里当然很是受用,冲着陈诵龇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医生说了,下周出院,回家静养就可以。”
  陈诵这才放下心来,打量了一下包赟和俞天野,冲着包赟露出微笑,“怎么你们二位大腕也参加比赛来了?”
  包赟点点头,“嗯。好久不打球了,有些生锈,今天正好活动活动。”继而扭头冲陈朗来了一句,“我的牙一点儿也不疼了,下周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再去找你。”
  陈朗愣了一下,很是不习惯包赟此时对自己说话的口气,仿佛老熟人一般的自然,但还是含混地道:“下周再看具体时间吧。”想了想,她还是把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冲着俞天野打了个招呼,“俞主任,没想到您也来了。”
  俞天野的心情也是万分复杂,他看着陈朗无比自然地拿着一根棒棒糖站在自己面前,还冲自己微笑,于是艰难回答道:“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陈朗“呃”了一下,“我是‘飒爽’的新人,不过也是才听诵诵说,‘飒爽’的开朝元老就是你们。”
  “飒爽”的羽毛球比赛制度基本与国际比赛接轨,实行淘汰制,换发球,每球得分21分制。陈朗很惊讶地发现,王鑫的轮椅就停在自己和陈诵的边上,再也不挪动了。包赟和俞天野被其他一些相熟的老球友叫到一边叙旧。陈朗无所事事,就看陈诵和王鑫凑在一块儿,废话那叫一个多,这两人将场里的所有参赛队员好一阵评头论足。陈朗听了个大概,说包赟和俞天野都实力强劲,看样子冠军就在他俩之中。至于女子组嘛,大家水平半斤八两,都不怎么样。其他的男双、女双,包括混双,估计都是扎堆儿闹着玩,起哄的成分居多。
  忽然,陈诵看见大门外进来一位男子,赶紧伸出手臂挥舞兼呐喊,“皇上,皇上,这边,这边。”
  陈朗愣住了,心想:何方高人,竟敢大庭广众之下自称皇上?王鑫就更纳闷了,心想:自己不就歇了没多久,小刀啥时候又认识新人了?王鑫冷眼看去,只见一个相貌平凡,身高平常,衣着平庸的男子笑嘻嘻地冲着陈诵走来,最后停在陈诵面前,“陈诵,你也来了?”
  王鑫那叫一个郁闷,靠,怎么小刀连真名都告诉对方了?不过上下打量一番,倒是看出了一丝端倪,这不就是上回扯着脖子跑着调唱《死了都要爱》的人吗,怎么就和小刀搭上了?
  陈诵压根不知道王鑫心中的暗流涌动,只是搂着陈朗冲着“皇上”笑道:“领导,这是我姐,网名是‘晴空万里’,你还没见过吧?”
  “皇上”看看面前这对姐妹花,容颜青春俏丽,还穿着姐妹装,啧啧叹道:“谁家那么有福气,生出这么一对水灵灵的姐妹儿。”
  陈朗并不嬉皮笑脸,而是摆出长姐为母的姿态,伸出手去,“以后就拜托您多多关照陈诵了,她年纪小不懂事儿,总是没大没小的,您别介意。”
  “皇上”愣了一下,也收敛了一下表情,赶紧回握,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答,“不存在,不存在。你放心,陈诵很机灵的。”
  王鑫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听出陈诵和这名“皇上”并非在谈情说爱,于是冲着“皇上”喊道:“哥们儿,您成都人吧?”
  “皇上”这才注意到旁边轮椅上坐着的年轻帅哥,讪笑道:“我普通话不标准哈,你听出来啦?”
  王鑫煞有介事地点头,用成都话道:“嗯,老乡嘛,我们成都人最爱说,不存在噻!”
  “皇上”眉开眼笑,也用成都话接口道:“原来是老乡,简直安逸惨了。兄弟你叫啥子嘛?”
  王鑫道:“我叫王鑫。”
  陈诵和陈朗听得云山雾罩,大概听出二人已经认了乡亲,正在套着近乎。陈朗悄悄捅了捅陈诵,“您这领导看起来很乡土,不像混广告公司的时髦人物啊?”
  陈诵也小声道:“姐,刚开始我也这么想的,不过后来我打听过了,他虽然普通话不怎么样,但是关系网四通八达,在业内很有名气。他给我的底薪比原来的公司高,我就跳了。”
  陈朗继续小声道:“那他怎么就会找你呢?”
  陈诵凑近陈朗耳边,“打球的时候聊天,无意中知道他们公司的财务辞职跑了。他一听说我是干这个的,就问我去不去。”
  陈朗很是无语,声音不再放低,白了陈诵一眼,回了两个字:“冲动!”
  忽然就有人在身边接茬儿,“说谁呢?谁冲动?”
  陈朗和陈诵转身一看,原来包赟和俞天野都已回来,俞天野表情平静,不发一语,显然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满脸坏笑的包赟。
  那边用乡音进行交流的两位兄弟也把头转向这边,“皇上”向陈诵努努嘴,“陈诵,你的朋友,介绍介绍?”
  陈诵自然跳到中间,向彼此介绍网名。“皇上”是老江湖了,一眼看出包赟和俞天野气宇轩昂,各有来历,从屁股兜里掏出几张名片,一一递上,笑嘻嘻地道:“我和王鑫是老乡,又是陈诵的同事,他们的朋友自然是我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朗也接到一张,这才恍然大悟“皇上”的来历,原来这位兄台姓“王”名“尚”,取其谐音,便成“皇上”了。
  俞天野接过名片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客气地一笑,“不好意思,今天出来打球,没有带名片出来。”
  包赟接过王尚的名片,做若有所思状,“你原来是广告公司的啊?今天我真没有带名片出来,回头我找你喝酒。”
  忽然有人飞奔到王鑫的轮椅前,“老大,可以开始了吧?”
  王鑫挥挥手,做豪迈状,“你们不用问我,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我完全相信你们,放手干就好了。”
  包赟看此人点头哈腰完毕,又飞奔离开,完全无视自己和俞天野两位前朝元老,便一脸哀怨地把手搭在俞天野的肩膀上,“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江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江湖了。”
  俞天野却看了陈朗一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陈朗嚼着棒棒糖怡然自得的模样,也肃然道:“时光荏苒,光阴如梭。”
  陈朗打开一瓶矿泉水,正往嘴里灌呢,听到包赟的话就哽了一下,俞天野此句一出,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下全喷了出来。由于王鑫坐着轮椅,位置较低,喷得王鑫满头满脸,郁闷至极。
  比赛正式开始。
  男女选手分别进入小组淘汰赛。首先是女子组,女孩们都是嘻嘻哈哈地一阵乱打,连陈朗这种普通水平的,都打进了前四名。陈朗胜利归来,早早败下阵来的陈诵递上毛巾和水杯,景仰地道:“姐,你的羽毛球打得比我厉害嘛,居然闯进了前四强。”
  陈朗还没来得及自谦,一直优哉游哉坐在一边的俞天野开口道:“你姐的水平和你差不多,但是她比你有耐心,输球的时候不急不躁,会动脑筋改变一下战术而已。”
  陈朗有些讪讪的,实话说,今晚的俞天野和前几日相比,也有许多不同,少了些摆酷装深沉,多了点儿平易亲和。最让陈朗大跌眼镜的是,他也会搞笑。陈朗不知如何接口,只好把目光往周围扫去,正好看见包赟冲王鑫伸出手去,“傻了吧傻了吧,给钱。”
  王鑫一拧脖子,“先欠着,回头算总账。”
  陈朗好奇地问道:“王鑫,你怎么和我一样,也欠他钱?”
  包赟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心虚,心中颇为惴惴不安。王鑫没听出其中端倪,只是维持着抑郁的神情,看看陈诵又看看陈朗,“我押小刀进前四强,这哥们儿非和我对着干,押你。”
  陈诵虽然对包赟没有下注给自己有些郁闷,但还是很惭愧地拍拍王鑫的肩膀,“对不起,是我的错,回头我请你吃饭。”想了想,又看了陈朗一眼,“姐,你不会大公无私地下注给我了吧,怎么也欠‘文武全财’的钱?”
  陈朗正欲解释,包赟却突然插嘴道:“你姐怎么可能欠我钱,她和你开玩笑的吧。”
  陈朗惊愕地看向包赟,包赟却避开陈朗的眼神,伸了伸懒腰,召唤俞天野道:“老大,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飒爽”的比赛制度还是非常尊重女性的,考虑到美女们打持久战会体力不支,所以女子小组赛选拔出四强以后,就换成男子组,等男子组的一二三名揭晓后,再重新进行女子组的决赛。
  男子组比赛的气氛比刚才女子组的热烈多了。很显然俞天野和包赟的羽毛球水平都不错,两个人打球的套路也都差不多,基本贯彻了“以我为主、以快为主、以攻为主”的战术指导思想,纷纷把对手给撂倒了,也因此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粉丝,主动组团为这二人摇旗呐喊。陈朗倒是一直踏实地坐在原地,陪着王鑫以宏观的视角巡观全场,冷不丁就看见陈诵东奔西跑,跟蝴蝶一样满场飞舞。“金子多”冷眼看去,陈诵几乎就是包赟的拉拉队队长,无奈之余,只好和陈朗没话找话,“陈医生,咱俩也玩一局吧,100块,冠军你打算押谁?”
  陈朗皱眉思索着,实际上是悄悄盘算了一下用100块玩这个是否值得,半晌才回道:“要是赌注是10块的话,我就陪你玩一局。”
  王鑫愣了一下,还是表示同意,继而再次问道:“想好了吗,冠军你打算押谁?”
  陈朗反问道:“你呢,你押谁?”
  王鑫摇摇头,“不好说,我觉得肯定是我这俩兄弟了,但是他们水平相差不大,以前的比赛也是各有胜负,不管我押谁,都只有一半的胜算。”
  陈朗也很纠结,从情感上说,她内心深处倒是很想押俞天野,不过这么痛快说出来,还是心有不甘。反正就10块钱的事儿,陈朗眼珠子一转,便看到另外一组的“皇上”也打进了四强,正要和包赟一决胜负,争夺决赛名额,便伸手一指,“那我就押‘皇上’吧。”
  王鑫“啊”了一声,半天才说:“您的欣赏水平倒是蛮别致的。”
  陈朗“呃”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我一向走小众路线。”
  王鑫嘿嘿奸笑道:“那你就输定了,我嘛,就押一回俞老大吧。‘文武全财’这厮刚赢了我100块,少赔10块也行啊。”
  场地之中,俞天野的对手实力较弱,俞天野姿态优雅,连腾挪跳跃都没用上,便轻松自如地把对手干掉,顺利晋级决赛。陈朗在心里小小地“耶”了一声,这才把视线转移到包赟这边。包赟和“皇上”的对抗却异常艰难,王尚长相平庸,球技却出众,让包赟无法掉以轻心,只能全副戒备。在响彻全场的一波又一波的“文武加油”的呐喊助威声中,陈朗缩在王鑫身边,握紧拳头,小声道:“皇上,加油,皇上,加油。”这令身边的王鑫哭笑不得,为之侧目。也许注意力太过集中,陈朗没有觉察到俞天野已经坐到王鑫身边,正万分纳闷地向王鑫投射了一个“她病了吗”的眼神,而王鑫也适时回了一个“嗯,病得还不轻”的鬼脸。
  包赟和王尚的比赛进入白热化状态,陈诵小朋友却溜了回来,一屁股坐在陈朗身边。陈朗还没说什么,王鑫倒先开口了,嘲笑道:“拉拉队队长怎么回来了?”
  陈诵无辜地冲大家笑笑,“左边是大神,右边是领导,哪边都得罪不起,所以我先回来了。”
  陈朗白了陈诵一眼,“墙头草。”继续关注比赛进展,继续小小声道:皇上,加油,皇上,加油。”
  陈诵也被雷到了,不由自主地就伸出手去摸摸陈朗的额头,“姐,你发烧了吗?他是我领导,不是你领导,这谄媚的事儿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来做吧?”
  陈朗却把陈诵的手甩开,“别挡我的视线,就差一分了。我押冠军是‘皇上’,千万挺住啊。”
  俞天野听得分明,眉头微皱,疑惑地看向王鑫。王鑫赶紧小声道:“老大,有我呢,我可押你是冠军。”
  在大家的瞩目之中,在全场观众的欢呼声中,包赟二比一艰难地战胜王尚,最后一局还在21分处拉锯了一下,包赟终于以25∶23的小比分取得胜利。不过包赟也付出了代价,在他的连番大力扣杀??拢?蘖堪娴腨onex球拍跳线了。
  包赟和“皇上”比赛结束时握手拥抱,互赞球技不错。客套完毕,包赟拿着球拍端详半天,略一思索,便往王鑫的方向走去,无视掉王鑫和陈诵奉上的鼓掌声,停在陈朗面前,开口道:“把你的球拍借我用一下。”
  陈朗被包赟的气场所震慑,机械地递上自己的球拍,然后才问:“你自己不是有球拍吗?”
  包赟“嗯”了一声,把自己的球拍放到一边,挑剔地上下打量着陈朗递过来的羽毛球拍,特别看了一下球拍盖底,“我的跳线了,只好借你的用了。你这球拍哪儿买的,怎么还产自台湾啊?算了算了,凑合使吧。”
  陈朗这球拍也是正经从专卖店里买回来的,当时掏钱的时候颇为肉疼,所以听到这话很是气闷,伸手便想把球拍扯回来,包赟却转过身去,让陈朗扑了个空。陈诵、王鑫和俞天野面面相觑,还是王鑫解围道:“哥们儿别挑剔哈,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能用日本原产的Yonex,还得是限量版的。”然后又冲着陈诵道,“你姐要是不愿意,你把你的拍子给‘文武全财’。”
  陈诵是很想把自己的拍子奉上,但还是为难地说:“我和我姐的拍子是一对,没什么区别。”包赟却摆摆手,“别麻烦了,就这样吧。”然后又冲俞天野道,“老大,该咱俩决一胜负了。”
  俞天野站起身来,懒洋洋地道:“你体力消耗那么多,要不要休息啊?”
  包赟眼瞅着美女当前,自然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挑衅道:“我没问题,您只要休息好了就行。”
  陈诵觉得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于是开口道:“金子多,我也加入你们的投注,你不是押‘敕勒歌’吗,我押‘文武全财’。”
  包赟听出陈诵话里的玄机,用眼睛剜了王鑫一下,“好小子,就会拍你们老大的马屁。”
  王鑫嬉笑道:“咱们都是自家兄弟,押谁不都是一样?”
  包赟把视线投向陈朗,看陈朗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拍子,不禁问道:“你押了吗?押谁了?”
  陈朗把视线从拍子转移到包赟身上,然后举起手指,指着不远处的王尚,沉痛地道:“我押的是‘皇上’,不过他已经输了。”
  包赟的表情由期盼顿时转为愕然,只觉得头顶上被人泼了一盆冻得彻骨的冰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开,向球场中央走去。
  俞天野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了陈朗两眼,旋即尾随包赟而去,只留下“金子多”异常崇拜地看着陈朗,却对陈诵道:“你姐太厉害了,强权之下也绝不低头,坚持自我,绝对是我的偶像。”
  陈诵也频频点头,“那当然,我姐多轴啊,她认定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话锋一转,又冲陈朗道,“姐,我还真想采访采访你,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就想起来押‘皇上’了呢?”
  陈朗强自辩解,老调重弹,“我,我押‘皇上’怎么了?我不能押他吗?我就喜欢走小众路线。”
  陈诵“切”了一声,语重心长地道:“你那叫小众吗,简直就是诡异!”接着抬起头四处张望,看“皇上”所站之处能否听见自己的诋毁,接着道:“虽然他是我的新老板,我也不得不实话实说,就他那长相,平凡得就像一块白板,就他打球那动作,完全没有舒展飘逸的姿态,你押他,简直就是审美有问题。”
  王鑫在一边是越听越放心,看来陈诵对这个新老板没啥想法,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
  陈朗吭吭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以貌取人,这是不对的。”
  这时,球场上的比赛已经正式开始,场边的拉拉队已然分成两组,虽然人数相差并不悬殊,但显然支持包赟的年轻小姑娘更多一些,尖叫连连,还有人冲陈诵招手,“小刀快来,小刀快来。”
  陈诵嘿嘿一乐,也顾不上继续和姐姐斗嘴,甩下一句,“该我出马了。”便投奔包赟的拉拉队大本营。
  剩下的“金子多”和陈朗交换了一下眼神,却谁也没有搞清楚对方眼神的含意,随即把目光转开,齐齐投向场地中心。
  俞天野和包赟的水平不相上下,两个人也经常交手切磋,对各自的球风颇为熟悉,所以这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吸引了全场观众的注意力。包赟擅长快攻,前三板的出球速度极快,一有机会就跳起暴杀,球球下压,而俞天野不急不躁,尽量利用发短球和中腰球,避开在后场暴杀的攻击。前两局两人打了个平手,进入第三局,包赟连场作战的体力消耗问题开始显现,步伐移动速度放慢,技术动作也开始变形。即便以陈诵为首的拉拉队叫得分外卖力,还是被俞天野连续拉吊好几个底线,上半场结束,包赟明显落后。
  中场休息的时候,包赟不由自主地就往陈朗和王鑫的方向望去,此时王鑫和陈朗身边还多了一个“皇上”,除了王鑫冲着自己挥挥手臂,陈朗却跟没看见一样,脸上毫无表情,对身边的“皇上”却偶有笑意。包赟不由得更加气闷,以至于觉得以陈诵为首的场上此起彼伏的“文武,加油”都聒噪不已。俞天野倒是好整以暇,喝完水后冲着包赟点头示意,两人交换场地,进入第三局的下半场。
  下半场包赟打得更是心浮气躁,加上体力不支,速速败下阵来。俞天野获得本次男子组比赛第一名,包赟屈居亚军。
  接下来便轮到女子组,陈朗重新披挂上场。包赟比赛结束之后不知去哪里了,陈朗只好拿了陈诵的球拍站在场地中央。陈朗的运气也很不错,本该在半决赛相遇的女孩子肚子疼,临时放弃了比赛,她便顺理成章,成功晋级。
  当她站在决赛场地中央惶然四顾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羽毛球水平究竟有几斤几两,陈朗还是明白得很。不过交战了几个回合,陈朗放下心来,对方的实力也高不了太多,自己即便是输球,也不至于太过难看。场外自然是陈诵做拉拉队队长,带领一帮死党给自己呐喊加油。
  第一局,陈朗小比分落后。
  第二局,陈朗继续小比分落后。
  打到11∶9的时候,陈朗申请了暂停。陈诵小跑步溜过来,给正补充水分的姐姐递上毛巾。陈朗一边用毛巾擦拭脸颊,一边用眼睛扫视全场,却始终没有发现俞天野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忽然身后有人开口,“她的网前是弱点,你记住多给她网前球。”
  陈朗愕然回头,竟然是俞天野。她不由得嗫嚅道:“我怕我控制不好,估计还是会输。”
  俞天野轻轻摇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照我说的去做。”
  陈朗“嗯”了一声,也没敢多看俞天野此时的表情,重新回到场地中心。接下来她便按照俞天野的指点,专搓对方网前,偶尔还调动对手奔跑,居然不但把比分追平,最后还以小比分赢了第二局。
  陈朗在第二局结束第三局没开始的空当,继续用眼睛寻找俞天野。站在场边的俞天野看陈朗不时地将视线投射过来,想了想,还是再次走了过来,还没开口,陈朗就主动道:“刚才……谢谢你了。”
  俞天野“嗯”了一声,问道:“还想接着赢吗?”
  陈朗也“嗯”了一声,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俞天野,干脆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俞天野沉吟片刻,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陈朗依言上前侧耳倾听。
  包赟因为球衣完全汗湿,去停车场的车内找出备用衣物更换,此时刚刚回到场馆,眼睁睁地看着陈俞二人转瞬之间俯首帖耳,无比亲密。
  第三局陈朗牢记俞天野的教导,除了发网前球,还专逼对方反手,结果以大比分胜出,获得第一。
  在一阵欢呼声中,陈朗兴奋地回头寻找俞天野的身影。俞天野含笑示意,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比划出一个“你真棒”的手势。
  包赟站在人群之中,目睹了陈朗和俞天野的一切互动,越发觉得没有滋味,便没精打采地到王鑫左边坐下,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一阵猛灌。王鑫转头看出包赟情绪不对,以为是因为刚才输球的缘故,嘿嘿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下回你再扳回来呗。”
  包赟哼道:“哪有那么容易?”
  王鑫看了包赟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这可不像你。老话不是说了吗,从哪儿跌倒,便从哪里爬起来,从头来过。”
  包赟不耐烦地道:“你什么时候改行说教了,废话那么多。对了,这比赛怎么没完没了啊,什么时候结束?”
  王鑫看了看时间,“快了快了,就剩双打了。”
  话音未落,又有人飞奔到王鑫面前请示道:“咱们的时间不够用了,恐怕得取消一部分比赛。”
  包赟在旁边插口道:“男双取消吧,我累坏了,不想打了。”
  那人还是比较为难,“男双报名的本来就没几对。时间还是不够用。”
  “金子多”略一沉吟,“那就把男双女双都取消,保留混双吧,这是我们‘飒爽’的镇坛之宝,万万不能取消。”
  那人领命离去,包赟取笑王鑫道:“你可真是恶趣味,每回都要玩这个。”
  王鑫嘻嘻笑,“闹着玩嘛。”包赟却没再吭声,眼睛注视着陈朗和俞天野相偕归来,二人态度却不复刚才的亲昵,表情甚为平静从容。
  陈诵也不知从哪里溜了回来,坐到王鑫的右边,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朗和俞天野,笑嘻嘻地道:“男双女双都玩不成了,哼!你俩等着,一会儿我也找人来挑战你们。”
  陈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问,一边的俞天野开口道:“我们一定恭候大驾,如果你能拿到混双冠军的话。”
  陈朗还是不明白,看向俞天野,一直沉默的包赟却慢吞吞地开口道:“‘飒爽’的老传统,混双的第一名要和男女单打第一的临时组合再一决高下,谁最后取得胜利,方才能拿走最多的那一份奖金。”
  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陈诵的心跳猛然加速,“小刀,我来和你一组。”
  最混乱、最嘈杂以及最让人兴奋的混双比赛开始了。大概由于时间所限,混双的小组淘汰赛都是一局定输赢,反正就是图个热闹,谁也没有当真,除了真憋着一肚子气的包赟。
  当包赟和陈诵在赛场上疲于奔命的时候,俞天野和陈朗却悠闲多了,坐在王鑫身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球闲聊,评头论足。王鑫不是滋味地看了看自己不争气的断腿,再看着场上奔跑互动的陈诵和包赟,显然,随着比赛的进程,二人配合得愈加默契,过五关斩六将,还真的获得了混双第一名。
  对于陈诵而言,今天是她最开心的一天。虽然她一向觉得生活就像万花筒,无论往哪个方向转动,都是五彩缤纷,但是今天能和包赟搭档打球,并且取得如此骄人成绩,让她无比亢奋。当包赟问她:“还有最后这一场比赛,有信心吗?”
  陈诵用力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当然有。”做完之后又觉得体力不支,小声道,“可是我胳膊有些酸疼。”
  包赟转到陈诵的正面,微微屈身,将双手搭在陈诵两侧的肩膀上,注视着陈诵的眼睛,坚定地道:“再坚持一下,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赢的。”
  陈诵只觉得一片眩晕,完全陷进了包赟黑如墨漆的眼神深处,唯有机械地重重地点头而已。
  最后一场混双比赛,在陈诵、包赟与俞天野、陈朗之间展开,随着裁判的吹哨声,比赛正式开始。
  与包赟和陈诵的满头大汗、热气腾腾相比,俞天野和陈朗已经休息得神清气爽。陈朗看看在对面场地上交头接耳、商量战术的陈诵和包赟,小声对俞天野道:“如果我们赢了,是不是胜之不武?”
  俞天野摇摇头,“单打和双打不一样,我们体力是比他们好,可是他们已经磨合过好几场了,比我们更默契。”
  陈朗明白了俞天野的意思,原来鹿死谁手,还是未知定数。
  王鑫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百无聊赖地一边用手转着轮圈,一边看着场上的比赛情形。场上的四人看起来都异常养眼,接球扣杀,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是活力十足。“皇上”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还拿着手里的数码相机向王鑫一张张展示,用成都话道:“兄弟看一哈嘛,那(ne)两队都是帅哥美女,拍出来的片片好看惨了,简直可以去演电视连续剧。”
  王鑫很没好气,也用成都话道:“我还不是帅得很,你咋个不拍我噻?”
  “皇上”看了一眼王鑫的轮椅,“你再帅,还不是个残废。”
  王鑫无言以对,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关注场上的比赛。
  比赛果真如俞天野所言,包赟和陈诵的默契度远远高于俞天野和陈朗,包赟一反男子单打决赛时的疲态,跟打了激素似的生龙活虎,一边的陈诵也是兴奋异常。俞天野和陈朗不管怎样调整战术,还是败下阵来。俞天野和陈朗相视一笑,一点儿也不气馁,虽然没能取得胜利,但共同作战的结果是让二人出乎意料地更加亲密。
  比赛结束,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双方在网前握手。陈朗走在前面,打掉陈诵装模作样伸过来的右手,而是直接去摸陈诵红扑扑的脸蛋,笑道:“拿了第一,高兴吗?”
  陈诵的眼睛完全笑成一弯月牙,“这是我这辈子获得的最高荣誉,当然,当然很高兴。”
  俞天野在和包赟握手,“握手吧,冠军。”包赟心情好了很多,做客气状,“咱们彼此,彼此。”
  俞天野也向陈诵伸出手去,“小刀,祝贺你。”
  陈诵嘻嘻笑道:“谢谢。”
  包赟正在迟疑该对陈朗说什么,陈朗却大大方方地先伸手过来,戏谑道:“总算发现你一个优点了,球打得很不错。”
  包赟愣了一下,郁郁地伸出手轻握了一下陈朗纤细的指尖,便快速缩回手来,什么话也没说。
  比赛结束之后,大家纷纷收拾东西,结伴离去。
  王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冲着刚刚回来的包赟和俞天野挥舞,“你们的奖金都下来了,单打冠军是100,双打冠军是200,都来领吧。”
  包赟把信封抢到自己手里,打开,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就这么点儿,别领了,还是去撮一顿得了。”
  陈诵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我同意,我同意。”
  王鑫看陈诵那么踊跃,便也道:“那你们说,去哪儿吃?”
  俞天野居然也主动开口发表意见,“就去‘陈记’吧,王鑫最喜欢那里,而且那儿的东西也不贵。”还朝那个信封的方向努努嘴,“估计这点儿钱完全够用了。”
  陈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中午只吃了两个面包而已,早就饥肠辘辘。况且这一日让她身心颇为放松,最初折磨自己的两只沙猪今天混成了球友,特别是俞天野,陈朗忽然有些发愣,不记得当初和俞天野针尖对麦芒,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边的“皇上”又凑了过来,“别忘了我呀,陈诵,带我一起去,行吧?”
  其他人都无所谓,陈诵却赔着笑脸,“当然,您是我老大,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您啊。”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上了两辆车。包赟的车上坐的是王鑫,陈诵也借口要照顾王鑫,抢先坐到包赟的路虎车里。王鑫心里明白,却不揭穿陈诵,还问:“要不要你换到前排来?”陈诵惭愧得使劲摇头,再怎样,也不能见色忘义对不对?
  包赟看陈朗正向这边张望,赶紧冲陈诵道:“你不叫你姐过来?”
  陈诵正要张口,却看陈朗冲着自己比划了一个手势,便和“皇上”一起向俞天野的帕萨特走去。
  陈诵大叫了声“姐”,陈朗根本没听见。陈诵便重新在后排坐好,“不管她了,反正马上就在一块儿吃饭了。”
  包赟没再吭声,一踩油门,车子驶出了体育馆的停车场。
  坐在前排的王鑫道:“小刀,你姐不是比你大几岁吗,有男朋友没有?”
  包赟竖着耳朵等陈诵的回答。陈诵叹了口气,“我姐原来有个男朋友,分手好几年了。对了,你们有好的人选,可以介绍给我姐姐啊,比如你们那个‘敕勒歌’,他要是没结婚,倒是和我姐姐很配。”
  王鑫在前面怪叫道:“不可能吧,虽然我们老大既没结婚也没女友,但是就你姐那条件,还用得着我们给她介绍啊,身后还不得一个连跟着。”
  包赟心里也有不少疑问,既然说陈朗现在单身一人,那于博文究竟和陈朗是什么关系?不过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听陈诵喋喋不休地说:“我姐当然抢手啦,上中学的时候就有好多男孩儿追。我记得是她快要高考的时候吧,每天放学后都有男孩儿尾随着回家,把她吓得够戗。后来告诉我爸了,我爸半路拦住那男孩儿,问他究竟想做什么。结果人家说,怕路上不安全,有坏人搭讪就麻烦了,于是每天偷偷送我姐回家,还故意不让我姐发现,做无名英雄。”
  包赟嗤笑一声,“真幼稚,然后呢,你姐姐被感动了?”
  陈诵摇摇头,说着说着忽然乐了,“哪儿啊,我姐姐很头疼。其实我姐也挺倒霉的,这还不算最头疼的,还有一个男孩儿一边给我姐写情书,一边又在班级里对其他男生宣称,说我姐姐常常含情脉脉,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所以就勉为其难地喜欢一下我姐吧。后来传到我姐耳朵里,把我姐气得够戗。”
  包赟和王鑫笑得嘴都快抽筋了,“怎么还有这种极品,然后呢?”
  陈诵也边说边笑,“然后,然后我姐就把那男生写来的情书拿在手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走到那个男孩儿面前,啪的一下拍在他的桌子上,还说了一句,‘我都没拆过,全部还给你。’”
  包赟和王鑫笑得直打颤,路虎车都跟着一抖一抖的。王鑫赞叹道:“你姐姐真牛,绝对是我偶像。”
  包赟笑完之后继续八卦,“上大学以后呢,被人给追到手了吧?”
  陈诵摇摇头,“那倒没有,谈恋爱好像是她大三时候的事儿了。我姐姐刚上大学的时候,追她的男孩儿何止是一个连啊,简直就是一个团。有发短信的,有在校园BBS版块上发帖的,还有直接写情书的。其实我姐那时候最痛苦的事儿就是,她连给她发短信写情书的是谁,有时候都分不清楚。”
  王鑫听得很来劲,“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主要是她后来年年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名,这些事儿就越来越少了。”
  包赟道:“所以她就有紧迫感了,降低了男朋友的标准和要求?”
  陈诵再怎么喜欢包赟,也还是要替自己的姐姐辩驳的,“才不是。我姐就特别高兴,还对我说,就冲这个,我也得好好念书。她后来的男朋友本来是很厉害的,比她高两级,还是学生会主席,一直对我姐姐很好。两个人好上的时候那个男生都快要大学毕业了,不过我姐毕业后也分到那个男生所在的医院,当起了同事。”
  她想了想,还继续往陈朗的身上贴金,补充道:“我姐姐那帮老同学总说,说我姐姐这个俏黄蓉,总算找到她的靖哥哥了。”
  包赟听得起了鸡皮疙瘩,王鑫却饶有兴味地继续问:“那怎么就分手了?”
  陈诵本来想痛诉一遍甄一诺的恶行,转念之间又觉得痛诉甄一诺的结果便是变相指责自己姐姐当年审美有问题,于是轻描淡写地道:“他要去日本留学,我姐后来也去了香港,所以不来往了。”
  包赟脑子里轰的一下,差点儿就踩了急刹车,让车内的陈诵和王鑫好一阵东倒西歪。王鑫还没说什么,陈诵倒是害怕了,“怎么我每次坐你的车,都胆战心惊的啊。”
  包赟慢慢放平心绪,缓缓问道:“你姐是不是后来去香港念硕士来着?”
  王鑫也愣了,看向陈诵。陈诵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这两个人,“对呀,难道你们不知道?”
  包赟心中一阵苦笑,心想:这世界上常见的都是吹牛皮的,头一回碰上一个人,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而且现在这个人从来都不走寻常路,让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充满好奇,难受至极。
  包赟的路虎车头一个抵达目的地。“陈记”是一家门脸儿很小的四川家常菜菜馆,馆子里的服务生看见包赟和王鑫来了,都表现得很是熟稔、热情,显然包赟和王鑫等人时常光顾,都是老熟客。趁陈诵去洗手间的时候,包赟对王鑫道:“陈朗来皓康求职的简历上,并没有填她在香港读硕士的经历。”
  王鑫直咂舌,“真强,我绝对崇拜她,完全不是一般人。”
  包赟又警告道:“她既然不想说,咱们就当不知道,别给说穿帮了。”
  王鑫根本没把这个当一回事儿,自然点头,“装傻我最拿手了,你放心。”
  陈朗和“皇上”也进得门来,从洗手间回来的陈诵看看后面没有跟着俞天野,不由得问道:“咦,怎么就你们俩,还有一个呢?”
  陈朗耸耸肩,“门口已经没地儿停车了,俞……”陈朗停顿了片刻,在俞天野和俞主任这两个称谓上迟疑了一下,还是改口道,“他,他把车停到别的地方去了。”
  “陈记”的装潢很是简陋,没有什么包间,食客们都只能聚在唯一的大厅里。陈朗等人找了一张不大的圆桌团团围坐,陈诵挨着“金子多”和陈朗,“金子多”挨着包赟,而在包赟身边坐着的是“皇上”,在“皇上”和陈朗之间,还空了一个座位,那是留给俞天野的。
  陈诵就像这家馆子是自己家开的一样神气活现,菜还没点,就俨然主人的模样,热情地道:“大家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千万别客气。”
  “皇上”有些发愣,“陈诵,今天你请客?”
  陈诵还是热情洋溢,“‘陈记’这名儿多好啊,天下陈姓本一家,敢情像是我家开的馆子一样,所以我替老板好好招待招待。”
  王鑫早就招手叫来服务生,连菜谱也不看,就用四川话随口说了一堆菜名,什么麻辣牛蛙、魔芋烧鸭、宫保鸡丁、夫妻肺片、四川豆花之类的家常菜,最后还对服务生笑嘻嘻地道:“今天你们生意咋个恁地清淡?肯定是老板娘不在噻?”
  服务生是个圆脸的小姑娘,也笑道:“老板娘刚刚出去,马上就回来,你们等她一哈哈儿(等一会儿的意思)。”
  其他人还好,“皇上”听得热血沸腾,等服务生走后,冲着王鑫道:“兄弟你混得不错嘛,咋个安逸的馆子你都找得到,还有老板娘嗦,长得乖不乖?”
  陈朗连蒙带猜,把“皇上”的话理解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最后这一句有些狐疑,本着好学的精神求证道:“乖是什么意思?”
  王鑫鬼祟地笑,“四川话里的乖,当然是漂亮了。这家的老板娘很有意思的,长得漂亮不说,还特别热情。”
  半天没吭声的包赟总算开口了,“是挺热情的,就每次和你勾肩搭背眉来眼去的老板娘,只要看见俞老大,都是双眼放光地往前扑,恨不得把他吞到肚子里去。”
  王鑫只是嘿嘿乐,“我可没和她勾肩搭背眉来眼去啊。老板娘的热情的确让我有些恐惧,要不是她家的川菜实在正点,还有你们壮胆,我也有点儿不敢来了。所以我说老大是师奶杀手呢,虽然他老端着,不过魅力值还是一万分啊。”
  包赟偷瞥了陈朗一眼,陈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过手里机械地揪着一团纸巾。陈诵接着王鑫留下的话题继续衍生,“我倒是知道‘金子多’这家伙见谁搭谁,不过我才不相信‘敕勒歌’会和老板娘拉拉扯扯。”
  王鑫“啊”地大叫起来,“我什么时候见谁搭谁了?真的,那老板娘就是最喜欢我们老大,每次只要老大在,我们的餐费都可以打八折。”
  包赟看陈朗揪着纸团的手停滞了一下,自己的心脏更是停跳一拍。陈诵道:“我还是不相信。”
  包赟本来想忍住的,终于还是冷冷地道:“为什么不相信,你以为他是圣人?”
  “皇上”也插话,“陈诵你这就不对了,男人嘛,不拘小节是可以理解的。”
  就在此时,大门口呼啦进来一个身材娇小却玲珑起伏的女子,容貌艳丽,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全场,一进门就喊道:“小翠,哪个帅哥找我?”陈朗和陈诵立即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老板娘,果然火辣直白。
  包赟赶紧冲王鑫怪笑,“老板娘来了,王鑫你小心点儿啊,很可惜现在老大还没来,只好你顶缸了。”王鑫倒吸一口凉气,摆摆手,“这姐姐太热情,我可吃不消。”
  刚才点菜的服务生小翠指着王鑫这一桌,女子眼风一转,看见了王鑫和包赟,立即灿若春花般笑着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陈朗和陈诵都屏气静神,静观其变。
  老板娘走到附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将过来,不过扑住的不是王鑫,而是前一秒还幸灾乐祸,后一秒大脑迅速当机的包赟。
  老板娘搂住包赟的脖子,声音娇娇嗲嗲的,“包公子最近忙什么呢?怎么好久都不来了?真真想死我了。”包赟连推开老板娘的力气都没有,他万分恐惧地看着对面的陈朗、陈诵以及“皇上”,这三个人齐齐张着大嘴,万分惊愕地看着自己。
  包赟已经没有力气回答,眼睛里唯有陈朗惊愕的表情越发放大,放大。包赟觉得此生从未这样狼狈过,恨不得时间在两分钟前完全停止,恨不得自己压根没有走进这家饭馆,或者,干脆自己化身为空气,现场就蒸发。
  王鑫为自己深感庆幸之余还想着替包赟解围,“老板娘,赶紧给我们上菜噻,老朋友来了恁个久,菜都没上一个。”
  老板娘这才放开包赟,冲大家扬了扬手,“莫着急,莫着急,等到一起哈,我去催他们给你们上菜。”
  除了包赟欲哭无泪,心灰意冷,所有人都用无限景仰的目光远送袅袅婷婷离去的老板娘,一待老板娘的身影消失不见,大家齐齐爆发出一阵狂笑。包赟急赤白脸地使劲解释,“我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平常她都不找我,今天一定是搭错线了。”
  王鑫虽然同情包赟,但还是乐不可支,“别说了,你这是越描越黑。”
  “皇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把手搭在包赟肩上,“不用解释不用解释,本来以为你是一介贵公子,没想到还是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陈诵也跟着一通狂笑,不过看着包赟的抓狂样,同情之心顿生,最先收敛笑容。陈朗却是毫不留情,低着头笑个没完没了,还一边想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想,让包赟毛骨悚然,咬牙切齿地说:“别笑了行不行?”
  陈朗这才渐渐止住笑,不过抬头一看包赟恼羞成怒的样子,扑哧一下又乐了。
  包赟愤然道:“有那么可笑吗?”
  陈朗把表情渐渐收回,轻咳了一声,很认真很严肃地看着包赟,吐出一个字:“有。”
  包赟恨不得冲到陈朗面前,使劲晃晃陈朗的脑袋,大喝三声:“怎么可笑啦?怎么可笑啦?怎么可笑啦?”最好后面还有无穷无尽的回声。
  俞天野却在此时悠闲自得地走进来,坐到陈朗身边的空位上,还没来得及开口,王鑫便急不可耐地道:“老大,你来晚了,错过一场好戏!”
  包赟冷哼一声,“他是来晚了,要不这倒霉事儿就不会落我头上了。”
  俞天野看看包赟,再看看在座迫于包赟淫威憋着一脸坏笑的人们,很是疑惑,不过也并未深究,只是问:“菜点了吗?”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却响起来,俞天野抱歉地冲大家笑笑,出门接电话去了。
  菜肴一一端上,老板娘却在刚才惊鸿一瞥之后,没有出现。陈朗只觉得俞天野这个电话尤其冗长,半天都没有回来。大家按捺不住,纷纷开吃。
  过了一会儿,俞天野满怀心事地回来,并不入座,而是歉意地笑笑,“你们先吃着,我有事儿得先走了。”
  众人都很惊诧,包赟最为不满,老板娘还没出来和俞天野打照面呢,急道:“什么事儿那么急?吃了再走。”
  俞天野摇摇头,“有个病人的事儿,特别着急,再不走该晚了。”说完还在王鑫和陈朗之间来回打量,最后道,“陈朗,你能跟我一块儿回去吗?我需要人帮忙。”
  陈朗二话没说站起身来,回答道:“没问题。”众目睽睽之下,陈朗尾随俞天野走了出去。王鑫叹了口气,“我这腿什么时候好啊?再不好老大该不带我玩了。”包赟心中翻江倒海,却只是沉默不语。

  第十三章 往事
  周六傍晚的东二环主干道上,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依然一派繁华景象。繁华的结果就是交通的堵塞,俞天野的帕萨特只能排在队伍之中慢慢爬行。俞天野心中越发焦急,终于打破了车内的静默,骂道:“在北京简直没法开车,平常堵车也就罢了,怎么周末也这么堵?”
  陈朗坐在俞天野身边的副驾驶座上,偷偷瞥了一眼俞天野,小心翼翼地道:“平常堵车都是因为上下班,周六晚上是因为大家活动多,出门赶饭局。”
  俞天野没接茬儿,而是前后左右一打量,扎进了二环辅路,然后七拐八拐,进了小胡同。陈朗看着俞天野左突右冲地在胡同中穿行,不由得很是景仰,正想问问俞天野是不是常这么抄小道,完全熟门熟路,却听得俞天野道:“种植体如果植入到牙槽骨内,却不能达到初期稳定,你说是什么原因?”
  陈朗愣了一下,还是赶紧调换大脑的频道,不确定地回答道:“操作上的失误?转速,扭矩给的大,滑扣了?”陈朗一边回答,还一边观察俞天野的表情。俞天野只是转动着手里的方向盘,道:“如果操作没有失误呢?还有什么可能?”
  陈朗迟疑了一下,“那么是种植体的问题?我曾经看过文献,有出现种植体在手术过程中碎裂的病例报告。”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除了这种小概率事件,还有呢?”
  陈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新鲜的,只好摇摇头,“我想不出来了。”
  俞天野这才到:“现在皓康诊所的种植手术室里就有这么一位病例,按照测量好的深度置入,种植体却在里面打转,不能严丝合缝,所以待会儿我们就得去找出原因。”
  说话的工夫俞天野已经把车开到了皓康齿科的地下车库里,陈朗先行下车,站在旁边等候的时候,一辆红色Polo停在陈朗面前,车窗慢慢摇下,露出人事总监叶晨的脸。叶晨笑着打招呼,“陈医生,在这儿等人吗?今天好像不该你上班?”
  陈朗透过摇下的车窗,看到叶晨身边坐着的财务总监谢子方也冲自己颔首示意,赶紧回答道:“我刚刚打完羽毛球,俞主任停车去了,据说是诊所里有事情处理,所以才回来的。”
  俞天野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车内的两个人,“真不像话,小谢你又背着我们请叶晨吃饭?陈朗,我们走,该来不及了。”说完便大步离去。
  陈朗赶紧冲叶晨和谢子方一点头,小跑步跟上俞天野。
  叶晨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出来,只是惊愕地注视着离去的一男一女的背影,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大大超乎自己的想象,而且居然都是运动装扮。
  谢子方眯着眼看着前方,“这小姑娘是新来的医生吧?我好像在培训的时候见过,俞天野难道打算还俗了?”
  叶晨这才白了谢子方一眼,“别胡说。走吧,咱们去哪里吃晚饭?”
  谢子方立即严肃起来,“虽然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该听你的,不过我已经订好了座位,就看你是否赏光了。”
  叶晨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子方,“也就你记得我的生日,我已经受宠若惊,怎么能够不赏光?”
  陈朗紧跟着俞天野进了皓康的种植诊所,早就在一边等着的护士递给俞天野一套已经准备好的刷手服。俞天野看了看身后的陈朗,说:“也给她一套。”自己率先走进更衣室里换衣。
  等陈朗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换上小护士找出来的刷手服,走到手术室门口时,俞天野已经站在门口的刷手池边仔细用碘伏刷手。陈朗正在犹豫自己刷还是不刷,俞天野把手里的刷子扔进池中,道:“你不用了,今天看看就好。”
  陈朗跟在举着双手的俞天野身后,走进手术室的大门。屋内的另一位种植医生李大全迎上前来,小声对俞天野道:“你快帮我看一下吧,上下各种一颗种植牙,拍片子看一切正常,骨密度影并没有什么异常。我先做的下面那颗,没想到做起来的时候他的骨质明显偏软,我给的常规转速,植体进去,还是在里面打转。”
  俞天野“嗯”了一声,也小声道:“那刚才我没来的时候,你做什么了?”
  李大全继续汇报,“他的情况和咱们正常人完全反着,反倒是上颌的骨头比下颌骨致密一点儿,不过我还是调整得比常规转速小一些,刚刚已经把上面这颗种植结束,没有任何问题。”
  俞天野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把手术衣穿好,看了李大全一眼,“那下颌那一颗呢?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还有什么问题?”
  李大全指了指X光片,“紧挨着的就是下齿槽神经,按照我们的计算,只有两毫米的距离。”
  离得最近的陈朗顿时明白了其中隐含的关键问题。如果第一颗放入的种植体出现滑扣,还有一个遗漏掉的原因,那就是骨质太软。当植体不能密合时,就只能重新选择直径更粗、长度更长的一个植体,二次植入。但是这个患者的手术区域下方就是下齿槽神经管,所以李大全迟疑了。
  房间里一片静默,大家都等待着俞天野的决定,现在的问题是,继续做下去,还是创口缝合,等几个月骨组织恢复后,再重新来一次。
  俞天野略微检查了一下口内的临床情况,再看了看X线片,最后简短地道:“我来吧。”
  李大全赶紧上前,向蒙在消毒巾下方的患者交代说,接下来的部分因为比较复杂,由皓康的种植主任继续进行,请他放心。患者同意之后,俞天野用眼神示意另一侧的助手,便再次开始手术。
  这个二次植入的过程其实时间非常短暂,俞天野做每一步都非常谨慎,但是速度极快,让陈朗心生敬佩。上一次和俞天野做配合的时候,因为害怕露怯,所以自己只顾得眼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只能浮光掠影地看几眼,不像今日,可以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心里的那份仰慕嗖嗖嗖快速攀升。
  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俞天野二次植入的种植体吻合严密,一丝不动。
  俞天野把手套哗啦啦一摘,冲着李大全道:“剩下的归你。”就站起身来。李大全和俞天野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坐回原位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俞天野脱下手术衣往外走,陈朗犹豫了一下,还是紧跟着俞天野,也离开了手术室。俞天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对尾随而来的陈朗道:“你还有什么问题?”
  陈朗想了半天,才问:“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到像你那样精准,不差分毫?”
  俞天野看着陈朗这张充满朝气自信的脸庞,半天才道:“我没有不差分毫,我给自己留了,留了0.5毫米的余地。”
  等陈朗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她刚进门喊了声“爸妈”,于雅琴就问:“姐妹俩早上一块儿出去的,怎么分头回来了?”
  陈诵正摊手摊脚地半卧在沙发上啃苹果,冲着陈朗嘻嘻直乐,“姐,后来你吃饭了没有?”
  陈朗一边换鞋一边点头,“在单位吃了点儿。”其实是俞天野做完手术后,突然醒悟到大家都没有吃晚饭,让种植诊所的护士点了附近的外卖过来,一堆人闹哄哄地抢着吃完的。
  陈朗也问陈诵:“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诵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早就回来了。你们俩走了,这饭桌上冷清了好多,不怎么热闹了。对了,姐,你们皓康齿科还用做广告吗?”
  陈朗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我刚去,还不清楚。不过我倒是知道舅舅的博文口腔有时候会在杂志上做宣传,打广告。”
  于雅琴和陈立海一直没有掺和这姐妹俩的聊天,但是听到这一句时,于雅琴和陈立海对视了一下,两个人溜到厨房小声细语,陈立海道:“朗朗怎么还管于博文叫舅舅?”
  于雅琴道:“我哪里知道老大心里怎么想的?她又是个闷葫芦,一点儿也不像陈诵,有什么就使劲往外说。”
  陈立海忽然又道:“她进门的时候是叫我爸来着吧?”
  于雅琴愣了一下,也使劲回忆,“好像是叫了,对对对,进门的时候叫爸妈来着,两个都叫了。”
  陈朗哪里知道于雅琴和陈立海背地里的揣测和担心,也跑到陈诵身边挤着,“问这个干吗,谁家要做广告?”
  陈诵咬苹果咬得嘎巴脆,口齿不清地道:“姐,你忘了,我的新东家就是广告公司嘛。不过我这新老板也真是脸皮厚,吃饭的时候先打听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的,再听说‘文武全财’是你们皓康的市场总监之后,硬拉着人家,要和皓康谈合作。”
  陈朗毫无兴趣,“哦”了一声,随意问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和皓康合作?”
  陈诵回答道:“好像是说可以帮助皓康齿科的业务推广,联系一些平面媒体,留出给皓康宣传的版面。”
  陈朗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陈诵却摇头,“可是‘文武全财’说,他们有自己固定的媒体合作伙伴,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陈诵话锋一转,凑到陈朗耳边小声道:“姐,今天晚上有收获么?我看那个‘敕勒歌’不错,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陈朗被陈诵问了个猝不及防,只能“哈哈”干笑了两下,“我能有什么想法?他是我的同事兼上级,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懂不懂?”
  陈诵“切”了一声,“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是连窝边草都不吃,早晚就得饿死。我可跟你说,今天咱妈一年多未见的老朋友打电话过来,两个人聊了半天,你知道后来都说什么了吗?”
  陈朗只能问:“说什么?”
  陈诵凑在陈朗耳边拖长声音慢悠悠地道:“对方家里有个儿子,说也是老大不小了,要让你相亲。”
  陈朗被“相亲”这两个字打击得实在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我还不算太老吧?”
  陈诵斜睨着姐姐,“所以你要抓紧。这草你管它长哪儿呢,只要好吃可口,赶紧先下手为强,回头被别人吃了,你又得后悔。”
  陈朗听陈诵越说越不像话,甩下一句“别扯了,你真以为我是兔子”,便站起身来往里走。
  陈诵苹果也不啃了,冲着陈朗的背影叫道:“不是你自己先说兔子的吗,不能赖我。”
  陈朗正要再回一句,书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陈朗看了看屏幕上闪烁着的“于博文”三字,只好按下了接听键,“嗯”了一声。
  电话这头的于博文被这句“嗯”惊了一下,揶揄道:“你这称呼可真够简单的。”
  陈朗自知理亏,含混地道:“我要洗澡睡觉了,有事儿吗?”
  于博文这才回归正题,“有事儿,明天你不上班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陈朗“啊”了一声,“我和原来医院口腔科的张华主任约好了,上午去她家。而且我还有好多事儿,我的上级医生给我派了一堆活儿,还得抓紧时间整理出?础!?
  于博文想了想,“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就晚上一块儿吃个饭。”
  陈朗悻悻地挂了电话。于博文的气场太过强大,这么多年以来,在与于博文,也就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交锋上,她从来没有占过便宜,最后总是会乖乖地听话。在这一点上,新近晋升为自己直接领导的俞天野与于博文异常相似,仅仅是今天晚上在办公室里的寥寥几句,就引得自己立即鸡啄米似的点头,接下了俞天野交代下来的任务,打算在这个周末加班加点。
  就在陈朗横向纵向比较于博文和俞天野谁气场更大时,俞天野依然留在皓康齿科,给邓伟打完电话之后,便一边等着包赟,一边整理文档。今天在“陈记”接的其实是两个电话,除了诊所这边打来的,另一个是包怀德的越洋长途,他劈头盖脸的只有一句话,“你和包赟现在在哪里?皓健齿科的二次申报材料今天上午都已经准备完毕,只等周一递上去了。”
  俞天野也有些震惊,林晓璇的速度实在太快,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雷厉风行。昨天递交材料时,才接到新的上级指示,从医疗的各个方面做出具体要求,进行二次申报,而且限期是十日,没想到他们居然马上就准备好了。俞天野实在没法如实汇报,说自己今天和包赟打了整整一天的羽毛球,只能简短答道:“我们现在在一块儿吃饭。”想了想,又补充道,“您放心吧,我马上告诉包赟,我们争取尽快整理出来。”
  包怀德沉吟了一下,“算了,这次递交的是专业部分,他也不懂,你全权负责吧。不过你替我好好骂骂他,今天一天他干什么呢?人家黄处长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人,这下好,直接打到我这儿来了。”
  俞天野唯唯诺诺地挂掉了电话,本来是想第一时间把包赟叫出来商谈,没想到又接到种植诊所这边的求救电话,当着一桌子的人也不好多说,干脆就把陈朗一块儿叫走了。自己这两天要准备材料,忙“十佳齿科诊所”评定及申报材料的事儿,而周一要去进行的种植讲座的内容只有文档部分,只能把准备材料交给陈朗,让陈朗尽量把PPT完成。
  陈朗领着一堆任务回了家,包赟这才赶到皓康齿科,看了看埋首于电脑前的俞天野,郁闷地道:“刚才我被老头子骂惨了。”
  俞天野的视线从电脑转了过来,“嗯,我也被骂了。”
  包子悻悻然,“今天白天一直打球,真没有注意到手机没电了。吃饭的时候才发现的,赶紧换了电池。你说吧老大,需要我做什么?”
  俞天野拧着眉头想了想,“我这边倒是用不上你,不过看样子,老爷子不在,你还得去和黄处长多沟通沟通。”
  包赟“嗯”了一声,“我已经给黄处长那边打过电话了。黄处长说,他也是今天无意中得知皓健齿科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要不是今天周末,马上就能交上去。”顿了顿,又道,“黄处长还说,让我们这回一定要重视起来,皓健齿科和博文口腔的态度都非常积极,让我们小心,别大意失荆州。”
  俞天野又把视线从包赟身上转回到电脑前,“我知道了。对了,你把王鑫送回去了?”
  包赟点点头,忽然左右四顾,没头没脑地问:“怎么,人都走光了?就你自己?”
  俞天野有些疑惑,“是啊,你以为还有谁?老邓我已经电话通知他了,今天晚上就算了,明天他也得来单位,帮我一起做资料准备。”
  包赟吹了两声口哨,装作不在意地道:“谁问他呀,我是说,你不是把陈朗带走了吗?”
  俞天野这才恍然大悟,“哦,你说陈朗吧,她已经回家了。”话音未落,俞天野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接听,“叶晨,怎么,晚餐结束了?”
  叶晨站在皓康齿科的楼下,看着二楼俞天野的房间灯光明亮,倚在红色Polo车旁,轻笑道:“是呀,结束了。吃得还不错,估计谢子方回家会有些肉疼的。”
  俞天野淡淡地笑,“再肉疼,他也会忍着的。”
  九月初秋的夜晚,徐徐凉风让叶晨微卷的发丝轻抚脸庞,她振作了一下精神,道:“你呢,还在加班?人都走光了吧?”
  俞天野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没有,除了我,还剩一个。”
  叶晨很想克制着自己不问,却还是问道:“还剩谁了?”
  话筒那边窸窸窣窣的,然后换了一个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姐,是我,我和老大今天被老爷子骂了,所以在单位加班,你在哪儿呢?”
  叶晨的脸上渐渐漾起微笑,大口呼吸了一下,回答道:“我在外面,刚和人吃完饭,马上就回去了。你们忙完了也早点儿回家吧。”
  包赟把电话扔还给俞天野,“她挂了,说干完活让我们早点儿回家。”继而又发表感慨,“瞧你俩打电话的样子,完全老夫老妻。”
  俞天野有些受不了,“我早说过,你不要乱点鸳鸯谱,我和叶晨没什么的。”
  包赟“切”了一声,“谁信啊。不过老大,你还真得小心,谢子方那家伙虎视眈眈得很哪,我都看出来他对我姐不怀好意,前两天就说等我姐生日那天要请她吃饭。”
  包赟刚说到这里,便惊愕地看着俞天野,“老大,不会吧,咱俩怎么都忘了,叶晨的生日就是今天。”
  陈朗和口腔科主任张华见面的时间,已经比陈朗初次许诺的晚了很多天。
  张华脸色有些灰暗,扫了一眼神清气爽的陈朗,又打量了一眼陈朗拎进门的一个还扎着彩带的果篮,取笑道:“两三年没见,还真长进不少,人情世故也懂些了。”
  张华接过来细细端详,却又放回到陈朗面前,“我这么大年纪,哪里用得上这个?还是你们年轻小姑娘更适合,自己留着用吧。”
  陈朗早就摸准了张华的脾性,一撅嘴,又把香水放回张华面前,“您干吗和我生分?嫌我回来看您晚了吧?这半个月事情赶到一块儿去了,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张华看着陈朗撒娇耍赖的样子,倒笑了,“你知道就好。其实上周我也不在,一直在外地开会来着。”接着貌似无意地问道,“最近怎么样?有男朋友没?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偷偷结婚了。”
  陈朗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您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这几年一直忙着读书,哪有什么男朋友?”
  张华试探道:“你不会还想着甄一诺吧,这人就别惦记了,他马上就会成为我们院长的乘龙快婿。”
  陈朗“哼”了一声,“我又没疯,干吗还惦记他?主任,拜托您能不能别提他呀,听到他的名字,我脑仁儿都头疼。”
  张华这才放下心来,有感而发,“现在看起来,你和甄一诺分手可真不是坏事儿,这人城府太深,尽玩儿阴的。”
  陈朗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地问:“我怎么听说他现在是口腔科的副主任?”
  张华冷冷地道:“现在是副的,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是正的了。”
  陈朗万分讶异地看向张华,情不自禁地问:“他又做什么了?”
  张华起初还担心陈朗挂念旧情,此时顾虑打消,便喋喋不休地打开话闸,陈朗听了好半天,才明白了来龙去脉。
  上周张华主任在外地开会的时候,有两个新来的小护士,捡了一只小狗,趁着大领导不在,居然把小狗抱到科里洗澡,被医院里查院感(医院感染,医源性感染)的工作人员抓个正着,立即就被院方上纲上线。结果张华刚一回北京,就由于管理不力,被要求在医院的大会小会上做出深刻检查,而且和两个当事儿人一起,扣除当月工资。而并未外出,一直驻守在口腔科的副主任甄一诺,却安坐钓鱼台,什么事儿都没有。
  陈朗听得目瞪口呆,于情于理,当然站在张华这一边,“哪有这样的?就算有错,那也应该各打八十大板。”
  张华嗤道:“那怎么可能,这还不是他们常用的伎俩!就像当年一样,抓住你的一点过错,就使劲放大,要不然本该你去日本学习种植的名额,怎么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陈朗呼吸有些艰难,三年前的灰暗记忆层层叠叠迎面扑来,半天才道:“不至于吧,当初的确是我捅了娄子,才取消了我公派留学的机会。”
  张华不屑地道:“我早和你说过,你那事儿可大可小,首先你并没有做错,只是沟通上出了问题,可他们非要拿你开刀做典型。现在轮到我了,医院里正在筹建以种植为核心的特需门诊,甄一诺对这个种植中心主任的位子势在必得,这算是提前给我一个警告吧,让我最好安分守己,不要多事儿。”
  陈朗面色苍白地听着张华的分析,记忆的闸门刷的一下打开,那些永远不愿回想的前尘往事,原来并没有遗忘,只是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蛰伏着,冷不丁就跳出来对着自己冷笑,告诉自己陈朗你是一个大傻瓜,被人卖了却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陈朗早就接受了与甄一诺分手的事实,却一直在纠结分手的原因。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一个女性在工作上的优异表现,会让身边的男性产生怎样的压迫感。陈朗偶尔也会想,甄一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自己的呢?是在张华主任每次都笑着说“我看陈朗将来可以当我的接班人”之后,还是在张华将去日本公派留学的名额毫不犹豫地划归到陈朗名下?或者是那次单位组织的杭州西湖疗养,甄一诺认识了院长的女儿罗怡?据一同前往疗养的医院同事的事后八卦,二人在杭州时很快就亲密无间,以至于甄一诺回到北京以后不顾那天就是陈朗的生日,迫不及待地提出了分手的提议。
  陈朗站在满天星光之下,看着甄一诺绝决的背影,还有些不可置信,冲着甄一诺的背影大喊,“为什么?”
  陈朗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走远的甄一诺回转身体,口唇一张一合好像说了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清。甄一诺便再次转身,异常坚决地快步离去。
  那个夜晚,陈朗伤心难过至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本来就不想引人注意,推门一看,整个房间里黑灯瞎火,这才想起陈诵今晚住在学校,而爸妈说是去找舅舅了。
  失恋的悲伤像潮水一般向陈朗袭来,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双目红肿,被人弃之如履,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她有些不忍直面自己的狼狈,关了房间里所有的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那些和甄一诺相恋的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回放,湿落枕千行。
  忽然,有开门声说话声响起,漆黑的房间内也从门缝里透进一丝光线。陈朗听出了有父母和舅舅的声音,但是她继续躺在黑暗之中,只想着最好谁也不要发现自己的存在,现在只需要这样的一个安静夜晚,能让自己舔舐伤口。
  可是于雅琴和于博文的对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入陈朗的耳中。
  于雅琴说:“你今天还等朗朗吗?她还没有回来,今天生日,估计和男朋友过二人世界去了。”
  于博文说:“我再待会儿吧,今天也是她妈妈的忌日,也算替她妈妈看一眼。”
  于雅琴叹气,“瞧你这爹当得,?舱媸遣蝗菀住D阏娴哪枚ㄖ饕猓?话阉?纳硎栏嫠咚?俊?
  于博文道:“再等等吧,现在也许还不太合适。”
  陈朗震惊之余,只觉得不可置信,对着空气莫名地咧了咧嘴,暗暗自嘲:陈朗,你这个生日过得真有意义!忽然之间,便泪流满面,咬紧被角,泣不成声。
  第二天早上,陈朗肿着两只眼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在于雅琴愕然追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时,陈朗撒谎道:“在外面玩到很晚,回来时你们都睡着了。”还挨了于雅琴的骂,“你舅舅等你到挺晚的,他说你生日,还给你买了一个数码相机做礼物。”陈朗顺着于雅琴的手指看去,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似乎也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再然后,再然后发生的情景现在想来还是梦魇。尽管陈朗的状态很差,但是第二天口腔科的患者人满为患,挤满了候诊室。陈朗那段时间在口腔外科专职拔牙,整整一天都很少开口,只是简短地询问病情,排除一下禁忌症,最后再交代一下拔牙后的注意事项。当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指着右侧上颌道:“你帮我把后面那颗坏牙拔掉。”陈朗想都没有想,就打了麻药,把最后那颗,已经坏得只剩牙根的智齿拔掉了。
  拔完以后,患者忽然皱眉,“能给我镜子看一下吗?你究竟拔的是哪颗?”
  陈朗将镜子递过去,无比自信地回答道:“最后那颗坏牙嘛,又是智齿,一点儿用也没有。”
  患者却腾的一下从牙椅上坐了起来,“谁让你拔那颗的?我不是要拔那颗,我要拔前面那颗补过的牙齿,它最近总是疼。”
  陈朗当即就懵了。
  无论陈朗如何强作镇定地解释,拔掉的是一颗坏牙,疼的那颗牙齿一定不能拔除,只要通过治疗就可以挽回,患者和患者家属仍然不依不饶,一时之间诊室里面鸡飞狗跳。患者的先生脾气异常暴烈,指着陈朗的鼻子好一通臭骂,要不是其他口腔科的同事拦着,恨不得就动手打人了。
  而同在一个科室的甄一诺,就恍若与自己无半点儿干系,依然埋头干活。
  最后还是张华主任及时出面,把他们请到主任办公室,许诺说,不但免费治疗前面那颗患牙,还会做一个保护的牙冠,让它可以持久保留,患者及家属这才满意离开。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论,陈朗都是错的。
  接下来,陈朗收到全院通报批评,取消公派留学,还有停职反省一周的处理决定,取而代之去日本留学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朗的前任男友——甄一诺,甄医生。
  陈朗原本打算待一会儿就告辞的,可是这话题一被扯开,张华哪里舍得这么快就放走陈朗,一直留到午饭后才允许陈朗离开。
  陈朗走出张华所在小区,长吁一口气,往事不堪回首,并非人人热爱怀旧,再说那个人已经离自己异常遥远,全无任何关系。陈朗站在路边,做了两次长长的深呼吸,仿佛这样,便能摒弃掉那些影响心情的东西。她慢慢走到马路上,心情渐渐平复,便想起俞天野嘱咐的事儿,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回自己家做功课不是不行,但实在离这里太远,晚上又约了于博文吃饭,一去一回简直就是瞎耽误工夫。陈朗略一琢磨,便决定不回家了,改去皓康齿科,反正资料都在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里,这样才能多腾出点儿时间把俞天野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
  皓康齿科和普通的公立医院不同,除了法定节假日,皓康齿科全年无休,即便是周六周日,都会开诊。因此皓康齿科的医生们一般都会平常休息一天,周末补上一天班。也就是因为陈朗是新人,还没有正式给她排班,才异常难得的可以和其他劳动人民一样,周末连休两天。
  陈朗打车来到皓康齿科的第一诊所,还未进门,便看见皓康齿科的门口停着一辆颇为眼熟的自行车,略一思量便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包赟讹诈自己的那辆宝马?陈朗猛然想起自己有张巨额欠条还在包赟的手上,便不禁怒火中烧,刚刚在“飒爽”比赛时建立起来的那点微薄情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朗怎么也没有看出宝马自行车有什么维修过的痕迹,干脆蹲了下来,摇来晃去,仔细检查宝马自行车的车身,想看看这28888元究竟花在了哪儿。她正看得投入,却听得远处忽然有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陈朗,陈医生。”
  这个声音很是熟悉,陈朗吓得赶紧起身回首眺望,只见叶晨手捧一大束百合,被俞天野和包赟一左一右夹着,微笑却又好奇地向自己走来。而包赟,明明知道陈朗为什么会对着这辆自行车望闻问切,却表情揶揄地看向陈朗,取笑道:“您干吗呢?在寻宝?”
  陈朗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眼角的余光扫过俞天野,只觉得他也是面透狐疑地看着自己,没来由地便觉得很是心虚,嗫嚅道:“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叶晨还是很蒙,也凑过来观察包赟的自行车,“看什么呢?有什么不同吗?”
  陈朗自圆其说地回答道:“我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原本以为宝马自行车,会有什么三头六臂。”话刚出口又有些后悔,直觉得太子爷包赟正从鼻子里出气,陈朗赶紧继续搭讪,“俞总监,叶总监,包总监,你们吃饭去了啊?一下子就碰到你们三位,还真挺巧的。”
  对面的三位总监被陈朗这么一叫,不约而同地齐齐皱眉。虽然陈朗说者无意,听者却怎么听怎么别扭,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叶晨说:“嗯,昨天我生日,他们俩都给忘了,刚才请我吃饭赔罪。对了,你别叫我叶总监?耍?话阃?旅嵌冀形乙冻浚?蛘逪elen。”
  陈朗这才恍然大悟,又扫了一眼百合花,原来皓康齿科的人事总监过生日,医疗总监和市场总监都得奉献爱心,不过脑海中还是冷不丁啪啪啪打出一句陈诵常常念叨的口头语:“三人行,必有□。”这句话仅仅闪现了一秒,陈朗就打了个寒战。陈诵的影响力真是不可小觑,这家伙被时下流行的网络小说荼毒不说,还常常偶有惊人之语,更何况这些惊人之语就跟脑白金广告一样,即便不喜,也会深入人心。
  陈朗使劲摒弃掉刚才的卑劣思想,作为皓康齿科的新晋职员也赶紧奉上祝福,“我也祝你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N次羡慕地看了看叶晨手中的百合,赞叹道,“这花可真好看的。”嘴里虽说赞叹着,心中却忍不住继续推敲,不知道送这束百合的是这二位中的哪只冤大头?
  俞天野一直冷眼看着陈朗,想着她刚刚叫的“俞总监”,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别扭,总觉得按照前几次的经验,每回陈朗叫自己俞总监的时候,都是和自己唱反调的时候,于是问道:“我开会用的PPT做完了没有?”
  俞天野一开口,陈朗立即结束了刚才的言之无物,简短答道:“还没有。”
  俞天野的眉头略微有些舒展,陈朗的无害表情看起来很乖,不像是要唱反调的样子。他沉声道:“那你抓点儿紧,最好明天能交给我。”
  陈朗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嗯。”
  俞天野又看了陈朗一眼,“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陈朗连嗯都不嗯了,只是如鸡啄米一般,点头而已。
  叶晨和包赟听着俞天野和陈朗的一问一答,仿佛都感觉到了俞天野和陈朗之间流动着的严谨空气,各自心怀鬼胎,思量不已。
  总算摆脱掉三位总监,陈朗钻回自己的诊室,打开电脑,一段段地将俞天野的word文档及手术图片整理为PPT。正做得有些忘我时,有人敲门,陈朗头也没抬,只顾着复制粘贴加核对,口中喊道:“请进。”
  进来的人是包赟,他看陈朗在电脑前异常忙碌,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咳嗽了一声。
  陈朗这才抬头,看了包赟一眼,“有事儿?”
  包赟自然是有备而来,“嗯”了一声,“我的牙齿不疼了,你还没治完吧,下一次什么时候?”
  陈朗停下手里工作,郁闷地看向包赟,叹气道:“你干吗非得找我,找别人不行吗?”
  包赟早就准备好托辞,摇摇头,“我不习惯中途换医生,你得给我看完才行。”
  陈朗想不明白包赟为何在看牙的问题上死缠烂打,明明彼此相看两相厌,却非得纠结在一起,于是反问道:“要是我不给你看呢?”
  包赟愣了一下,心道: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嘴上悠然地说:“要是给我看的话,我就把欠条还给你。”
  陈朗忽然觉得陈诵怎么这么没眼光,居然看上了一个喜欢要挟的小人,不过等等,如果给他看牙就能一笔勾销的话,那,那就先忍下这口恶气再说。
  陈朗转动眼珠,下了最后通牒,“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可别再拿你的自行车和我说事儿了。”
  包赟奸计得逞,甩下一句“下周有空我再来找你”,便打算离去,却和站在门边的柳椰子撞个正着,责怪道:“椰子,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一跳?”
  陈朗早就知道柳椰子是皓康第一诊所的副主任,赶紧站起身来,“柳主任,有事儿吗?”
  柳椰子看看陈朗,再看看包赟,只是笑了笑,摇摇头走掉,“只是顺路看看,你们聊你们聊。”
  陈朗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大致把PPT的框架搭好了。她觉得俞天野这种闷骚的性格,一定喜欢那种简洁端庄的模板,还煞费苦心地挑选了一个自己觉得最为合适的黑白背景。陈朗从皓康齿科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其他人都走了,就剩下前台和两个小护士在做最后的收尾。
  于博文和陈朗约好的吃饭地点,在国贸地下的一家泰国菜馆。陈朗在地下好一阵搜寻,七拐八拐,才终于找到这家隐蔽的门脸,进去后左顾右盼,大厅空间窄小,却极有风情,不过还是未能看见于博文的身影。她正迟疑,身着泰国衣裙的女服务生迎上前来,“您是陈小姐吗?于先生在包间里等您。”
  陈朗跟着服务生进了一个隐蔽的小房间,除了一张可以容纳五六人的圆桌,就只有于博文埋头翻着菜谱。听见动静,于博文抬头看了看陈朗,微微一笑,“你怎么才来?”
  陈朗径直找了个位子坐下,把背包搁在一边,不以为意,“反正人也没来齐。”
  于博文眯缝了一下眼睛,“谁说没来,都坐了好一会儿了,现在出门上洗手间去了。刚刚我们还说,你究竟在单位里磨蹭什么。”
  此时,另一个男声接口道:“朗朗,你可来了。服务生,把菜都上了吧。于哥,你把菜谱给朗朗,看她还想点些什么。”
  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可语气却是如此熟络,陈朗诧异地回转身体一看,柳椰子正笑嘻嘻地看向自己,陈朗顿时惊愕不已。
  于博文站起身来,笑道:“你快进来坐吧,吓着她了。”
  陈朗满腹疑虑地看看于博文又看看柳椰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柳椰子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朗朗,咱俩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咱们好歹也是同事。”
  陈朗脑子里一瞬间转了十七八个弯,不是没有怀疑柳椰子才是于博文在皓康的真正卧底,但还是有些东西想不通,终于把目光对准于博文,道:“?庖彩悄愕拿孛馨桑?褂惺裁词俏也恢?赖模俊?
  于博文和柳椰子尴尬地对望了一下,于博文想了想,道:“为什么这么说?”
  陈朗慢吞吞地道:“因为,因为除了我们家里人,好像还没有哪个同事,开口叫我朗朗的。”
  柳椰子先乐了,“朗朗心思缜密,这一板一眼的样子可真像从前的青提姐姐。”
  陈朗更加莫名其妙,转头问于博文:“青提姐姐?青提姐姐是谁?”
  于博文清了清嗓子,“正式介绍一下,朗朗,柳椰子是你的表舅舅,他也会是博文口腔未来的医疗总监。上次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妈妈小时候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柳青提。”

  第十四章 卧底
  陈朗闷头喝着酸辣至极的泰式冬荫功汤,并不答理身边两位正在高谈阔论民营诊所海外融资成功率有多大的成功男士。陈朗把面前的一碗冬荫功汤喝得精光,耳边一直未停的声音已经转移到国内的齿科现状,以及民营连锁诊所、外资连锁诊所和公立医院各自的优缺点和客户群。
  于博文看见陈朗喝完汤开始发呆,“嗨”了一声,问道:“如果是你,你对管理齿科连锁诊所有何看法?”
  陈朗被噎得喝下去的汤在胃里直晃荡,只能把自己原来曾经琢磨过的观点拿来搪塞,“我一直在纳闷,为什么国内最有名的口腔诊所,全是以连锁方式出现?其实在香港也好,在其他国家也好,齿科诊所很少会是连锁,大多都是独立的,基本上都是几个医生合伙制的形式。”还很不怕死地补充了一句,“不像国内,名气最大的几家,全都是资本运作的方式,外行领导内行。”
  于博文并不生气,“那你呢?如果给你机会,你想拥有什么样的齿科诊所?”
  陈朗摇摇头,“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说将来的话,其实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要有志同道合的医生同行,开一家温馨舒适的小小齿科诊所,我就完全知足了。”
  于博文只是微笑,又把头转了过去,继续和柳椰子就医疗总监即将开展的工作进行讨论。
  陈朗百无聊赖,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半个小时之前,当时陈朗看着不过比自己大十岁的柳椰子,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语气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便是满腔狐疑,“他比我妈妈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是我舅舅?再说,上次和外公外婆见面,也并没有和我说起过。”
  柳椰子替陈朗解惑,“我是你妈妈的表弟,是比她小很多,她大学快毕业了,我也才上小学,不过辈分还是比你高一级。你外公外婆把你保护得太好,在我们面前从来不透露你现在的生活状态,自然也就没有在你的面前提起我们上海这一大帮亲戚。”
  陈朗的疑虑并未打消,看向自己的亲爹于博文,“您和我说实话吧,为什么想让我去皓康?为什么让他,好吧,也就是我的表舅舅,也去皓康卧底?”其实陈朗还有潜台词,不过话到了舌边,还是生生咽下。
  于博文和柳椰子对视一眼,被“卧底”这个词纷纷吓了一跳,继而开怀大笑。于博文笑得很惬意,“我开的是齿科连锁诊所,不是间谍中心,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朗被于博文笑得有点儿心虚,兀自强词夺理,“那您说说清楚,这么偷偷摸摸地想要干什么?您这么神秘,我都以为您要拍电影《谍中谍》了!”
  柳椰子终于先止住了笑声,“这可就冤枉我们了。其实我一直在北京念大学,毕业后也在北京工作,前几年跳槽去了皓康齿科,那时候还不知道博文口腔的老板就是我的表姐夫。”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就是前两个月,我在皓康齿科待得不算如意,想换一换环境,结果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遇见了你的父亲。当时我们聊得很投机,他许诺我去博文口腔当医疗总监,我也就动了心。”
  于博文接过话题,“正好你从香港回来,怎么也不肯来博文口腔,我一想,估计你对我们民营诊所有偏见。既然你想去外资背景的皓康齿科历练,我当然也不会拦着你,一来你在香港时已经接触过类似模式,二来可以帮助你提高种植水平,三来将来对你管理整个博文口腔也有所借鉴。”
  柳椰子再次接过话题,“因为你要加入皓康,还参加面试,你父亲才没让我马上辞职,说是让我多待上几天看看,怕你有什么不适应。结果你面试的时候特别精彩,我在电话里使劲夸奖了半天,这时候我们多聊了几句家常话,这才发现,原来转了半天全是亲戚。”
  陈朗皱着眉头理清前后线索,郁闷地道:“我什么时候对民营诊所有偏见了?您尽冤枉我。我自己的分量自己知道,压根就不适合做管理。”想了想,又很高兴地指了指柳椰子,“再说,他这么个大主任,不是也来帮您了吗?您就别惦记我了。”
  于博文淡淡地笑了笑,“别急别急,这个回头再说,今天的主题,其实是咱们自己家里人好好聚一聚。”
  柳椰子也笑,“是啊,朗朗,下周我就正式提交辞职报告,估计最多再待半个月,就会正式离开皓康。”
  陈朗在心里“啊”了一声,才刚刚觉得原来自己在皓康不是孤军作战,结果这座大靠山立马就会走人,于是闷闷地道:“为什么要离开皓康呢?那里不好吗?”
  柳椰子反问道:“你觉得好吗?”
  陈朗被将了一军,不得不反思自己对皓康齿科的情感。虽然时间短暂,遇事儿却不少,从被排斥到被接纳,整个过程苦乐参半,所以陈朗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现在觉得挺好的。我喜欢那里工作的氛围,很干净很纯粹,可以让我平心静气。”
  柳椰子点点头,“是的。皓康能为医生,特别是年轻医生,提供很好的学习机会以及优越的工作环境,但是到了某一程度,它也会禁锢你,让你只能原地踏步。”
  陈朗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也许皓康高手如云,上有俞天野、邓伟,下有努力追赶的年轻医生,柳椰子要想继续往上攀爬,的确有些不易。陈朗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她清楚,不是每个人都能止步于现状,享受随遇而安,也会有另外一部分人,会向往天边沾满彩霞的云彩。而这些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仅此而已。
  陈朗并非完全释然,小声嘀咕道:“那您就这么去了博文口腔,皓康的老板包怀德难道不会有想法?”
  柳椰子摊摊手,“想法肯定有,但是也能接受。他既然不能提供给我更好的职位,给我更大的发展空间,那我就只有自己找出路。我走得光明正大,所有病例资料一概不拿,而且保证不会带走皓康齿科的客户,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朗看着柳椰子的一脸正气,俨然真理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忍不住泼冷水,“可是博文口腔和皓康齿科存在竞争关系,这个,他也不会介意?”
  于博文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陈朗,你也当了这么些年的口腔医生了,怎么对齿科现状完全不清楚,还是稀里糊涂的?我觉得我有必要好好给你补补课,免得……算了,简单说吧, 皓康齿科和博文口腔针对的客户群是完全错开的,它们针对的是高端客户群,我们是面向人民大众,客户群只有非常少的部分有交叉。当然,我也希望能加大这个交叉的比重。所以,即便有什么,那也是良性循环,并非恶意竞争。”
  柳椰子也道:“其实齿科诊所和医院在人事上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员的流动性。各个诊所都会挖空心思寻觅优秀的医生资源,特别是一些有名气的医生,几乎是供不应求。比如现在带你的种植主任俞天野,他就是皓康齿科的老板许诺高薪,才从别处请来的。”
  陈朗听到俞天野的名字,兴奋度莫名其妙地增加两格,揪住此八卦不放,“是吗是吗,他原来在哪里?”
  柳椰子使劲回忆,“他原来是哪家医院我就不记得了,不过在国际医疗中心待过两三年,在种植方面很有口碑。对了,皓康的人事总监叶晨是俞天野的师妹,还是通过她的关系,把俞天野请过来的。”
  陈朗没有想到叶晨和俞天野还有这么一层,沉吟道:“叶晨早就来皓康了吗?”
  柳椰子点头,“叶晨也是皓康的开朝元老。包怀德创办皓康齿科之前,在医药公司当高级经理时,叶晨就是他的秘书。这个女孩儿办事儿特别稳重踏实,不单包怀德赏识,包夫人和包怀德的公子包赟都很喜欢她。在皓康,她和俞天野一样,是包怀德的左膀右臂。”
  听到包赟和俞天野的名字,陈朗的眼前嗖地就闪过叶晨手捧的那束百合,几乎无意识地问道:“那俞天野和包赟,谁才是她的男朋友?”
  于博文和柳椰子齐齐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于博文的眼神古怪而又充满探究,让陈朗顿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没有经过大脑,令人生疑,赶紧解释道:“我就是好奇,八卦一下,问问而已。”
  柳椰子笑了笑,“还是女孩子更关心这个。好像谁也不是吧?包公子倒是喜欢缠着叶晨,但是看起来也不像是恋爱关系。至于俞天野嘛,这人从来不动声色,虽说和叶晨关系不错,但是行事很有分寸,也没有看出他和叶晨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追叶晨的人也有,还是我们皓康的同事。”
  陈朗当即想起那天坐在车里的财务总监谢子方,不过这回她学乖了,没有吱声。坐在一边的于博文忽然闲闲地问道:“你呢?最近只忙工作,难道没有谈谈恋爱什么的?”
  陈朗无比惊讶地看向于博文,印象中于博文从未这样毫无遮拦地关注过自己的感情问题,就连当初失恋,他都只字未问,这回算是史无前例。柳椰子还在一旁插科打诨,“我看朗朗最近和包公子关系密切,已经变成包公子的私人牙医了。”
  于博文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看向陈朗,“朗朗,是吗?”
  陈朗使劲摇头,赶紧为自己撇清,“没有的事儿,是他非要让我给他看牙,我推不出去。”
  柳椰子笑嘻嘻地发表感慨,“我觉得包公子不错,那家伙很聪明的。原来皓康齿科全是靠医生的口碑一点点积累客源,等他来皓康当市场总监以后,他自己总结出了皓康的许多优点,跑去和大公司谈判,签下许多集体客户,甚至和许多银行的VIP信用卡中心也建立了合作关系。”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将来你们要是真的成了,哈哈,我看齿科市场就天下大同了。”
  陈朗听了很是没有好气,郁闷至极地反驳道:“你们别乱说,我和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压根就不喜欢他那类型的。”
  于博文和柳椰子齐齐开口,问道:“那你喜欢哪一型?”
  陈朗吓了一跳,自己的长辈,尤其是看起来都是成功人士的男性长辈,如此关心感情细节问题,还真有些哭笑不得。
  陈朗静默了一下,开口道:“这是个人隐私,我可以选择不回答吧?”
  于博文看着陈朗满脸的不自在,只好把好奇心咽回肚子里,宽慰道:“你呀,从小到大的环境太过单纯,书生气息过重,脸皮又薄,即便谈个恋爱,也都是慢热型的。其实我们就是问问,想帮你参谋参谋。”
  柳椰子也?锴唬?熬褪牵?皇侨?龀羝そ常?值蒙弦桓鲋罡鹆谅铩!?
  陈朗异常警惕地看着老奸巨猾的二位臭皮匠,想了想,才含混地道:“我喜欢,我喜欢聪明睿智、能让我服气的人。”
  柳椰子一听,立即看向于博文,“完了完了,朗朗起点太高,能符合这个标准的人选,除了糟老头子们,那可真是寥寥无几。”
  于博文皱了皱眉头,慢吞吞地来了一句,“甄一诺也曾经是聪明睿智,能让你服气的人吧?”
  陈朗完全没有想到于博文会这样顶一句,一愣之下,小声回嘴道:“这次可不一样。”说完立即有些后悔,赶紧闭嘴。
  柳椰子没听清陈朗的最后一句,还在忙着发表自己的见解,“陈朗你这样想会吃亏的,谈恋爱找老公,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你要是对他完全仰视,将来还不得被他吃得死死的,永远不能翻身?”
  于博文也赞同地点头,但他还是听出了陈朗话中的玄机,别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这次可不一样?那什么时候带这次的出来见见?”
  陈朗脸一红,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八字都没一撇,我上哪里给你带人去?”
  于博文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那就算了,既然还没有后备人选,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我看是不可能逃掉了。”
  陈朗再次被这个噩耗砸中,顿时好一阵眩晕。
  所以,一周后,当包赟走进一家印度餐馆内,等待约好的客户时,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没精打采的陈朗,只见她正双目无神地与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共进晚餐,不由得煞是好奇,故意从二人身边路过。陈朗大概一直在神游太虚,所以没有注意到包赟从身边经过,而且包赟还选择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位置。包赟冷眼瞥去,此青年才俊除了头顶的毛发过于稀疏,香水味道过于呛鼻外,基本上具备了CBD区白领青年的所有特征,明明这几天秋老虎来得异常凶猛,额头都冒着虚汗,却全套西服披挂整齐,内里衬着粉色衬衫,身边搁置着硕大的电脑包,脖子上还挂着尚未取下的印有公司铭牌的胸卡。
  客户还没有来,包赟饶有兴味地躲在一旁偷听。对话纷至沓来,包赟越听越觉有趣,憋得浑身抖动不停。
  陈朗此时已经万分懊悔,居然会屈从于于雅琴的胁迫,答应前来相亲。于雅琴是这么对她说的,“小伙子上班地点离你很近,多交个朋友没坏处,你们下了班,就近找个地方,吃个饭,见个面就行。”所以,现在的情况便是,自己和这个常常提出诡异问题的青年男子,以及一堆糊状的印度菜坐在一起。
  “你们牙医挣钱挺多的吧?可是每天看别人脏脏的牙齿,不觉得恶心吗?”男青年一边说,还一边拿着餐巾无比斯文地擦擦嘴角。
  “还行。”
  “是挣钱还行,还是觉得牙齿脏也还行?”男青年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都还行。”陈朗有些不耐烦。这厮刚才已经死缠烂打过为什么她都混成了大龄女青年,还是孤家寡人的问题,继而表明自己是独生子,女方是否擅长家务劳动也是考核目标之一,还一脸愤慨地指责现行的医疗制度无比黑暗,医生们全都黑了心。陈朗完全是因为对方是于雅琴熟人的儿子,忍了半天才没有拂袖离去。
  对方还做思索状,“我基本上对你还是满意的,虽然你年纪大了点儿,算是被人挑剩下的,但是长相和职业都很体面,带出去见朋友倒也不会丢面子。你要知道,像我们这种事业有成的,多少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都想主动倒贴。”
  陈朗淡淡微笑着,并没有接茬儿,心中无比恶毒地想:“那也得等你头顶上多长几根毛才有可能。”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便真的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陈朗审视着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依旧唇红齿白,摇摇头,安慰自己道:“放心,陈朗,你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砸到外面那个人的手里。”
  陈朗从洗手间里出来,在继续聆听青年才俊的聒噪和干脆偷偷溜走之间好一阵迟疑,猛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回头一看,只见包赟靠着墙,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陈朗,那哥们儿谁呀?今天你可真够忍气吞声的,怎么一点儿也没有拿出和我干仗的勇气?”
  陈朗本来就甚为意外,一听之下,干脆绝望,怒道:“你怎么也在这儿,刚才还偷听了?”
  包赟赶紧摆手,“别介,我那是碰巧了。不过你有火别对我发呀,那哥们儿这么贬低你,我其实是好奇,按照你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陈朗看包赟说得诚恳,今天头一回觉得包赟不怎么讨厌,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位青年才俊的对比,有些无奈地道:“我也没办法,那是我妈妈熟人的儿子,说我没有男朋友,非要介绍我们认识。”
  包赟“哦”了一声,眼光一闪,取笑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相亲。”
  陈朗白了包赟一眼,倒也没有反驳,眼光左右逡巡,喃喃道:“我干脆还是溜掉吧,再待下去,要么是我自己昏掉,要么是我把他打昏。”
  包赟忍俊不禁,眨巴了一下眼睛,“别走呀,就这么走了多没劲,你回去吃饭吧,我帮你收拾残局。”
  陈朗将信将疑地看了包赟一眼,“你要做什么?”
  包赟但笑不语,挥手让陈朗离去,“相信我,回去坐着就可以。”
  陈朗犹疑不决,但还是回到座位上,看着正用手掩嘴用牙签剔牙的青年才俊,心中一阵恶寒,暗道:“一桌子全是糊糊,有什么可以剔的东西!”
  青年才俊看见陈朗回来,露齿一笑,“你是牙医,你看我的口腔习惯好不好?每次吃完饭我都会用牙签。”
  陈朗看着对方俨然想把口中牙齿尽数展示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心生恐惧,避开脸去,但还是接了一句,“从专业角度,建议不要用牙签,而是用牙线。并且这件事儿比较私密,建议在洗手间里进行。”
  青年才俊看看陈朗,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牙签,怀疑道:“是吗?我一直用牙签的。”
  陈朗严肃地点头,“是的,你一直都是错的。”
  陈朗暗自焦急,包赟许诺的收拾残局没有半分兑现,心想:自己真不该相信他的忽悠,还是别瞎耽误工夫,赶紧结账离去,于是郁闷地叫餐馆里的印度侍者结账。青年才俊再次凑上来,道:“我们公司现在出去吃饭都流行AA。”
  陈朗看了对方一眼,实在不想和他废话,“今天我请你。”
  青年才俊很是满意地点头,“我就说年纪大一点儿的女孩子这点就是好,比小姑娘体贴人。”
  陈朗生生按下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走过来的侍者,“对不起,我买单。”
  这家印度餐馆在中国的历史足够悠久,悠久到侍者都会说中国话了,他微笑着对陈朗摇头,“这位美丽的小姐,您不用买单了,那边坐着的一位先生说对您一见钟情,已经替您结账了。欢迎下次光临。”
  陈朗和青年才俊顺着侍者所指的方向看去,斜后方的包赟俊秀非凡,手举一杯红酒,冲着二人微笑颔首示意。
  青年才俊脸色骤变,小声骂道:“这叫什么事儿?”接着看向陈朗,“咱们出去走走?”
  陈朗看了看包赟,脸上忽然绽放出无比绚烂的笑容,“不,那位先生对我一见钟情,我怎么也得去坐一会儿,说声谢谢。”
  陈朗披星戴月地回到家中,还没进门,便听见屋内大呼小叫一片欢腾,进门一看,陈立海和陈诵这父女俩正站在客厅中央,玩着任天堂的Wii游戏机,怪叫着对打经典网球游戏。陈朗无视掉坐在沙发上的于雅琴投过来的期盼目光,自顾自地放包,换鞋,往里屋走去。
  陈诵却在打球的间隙大喊一声,“姐,你真的相亲去了?”
  陈朗的后背僵了一下,“嗯”了一声,便从于雅琴的视线之中消失了。
  于雅琴心有不甘,还是跟到了陈朗的房间,小心翼翼地问:“朗朗,今天怎么样?我那个老朋友虽然多年没见,但是她在电话里说,她的儿子是外企白领、空中飞人,很能干的。”
  陈朗没言语,忽然转头冲于雅琴说:“妈,您原来和您的老朋友关系怎么样,好吗?”
  于雅琴很是摸不着头脑,就事论事道:“凑合吧,年轻的时候老在一块儿玩,还挺开心的。”
  陈朗歪着头,“那我就奇怪了,我怎么觉得她和您有深仇大恨,让她儿子出面报仇来了?”
  于雅琴一听就知道这事儿黄了,不过还是追问道:“不会吧,难道这小伙子挺不靠谱的?”
  陈朗叹了口气,“不是不靠谱,是非常不靠谱,他说您的闺女,也就是本人,年纪一大把,是被人挑剩下的,也就勉勉强强看得上吧。”
  于雅琴腾的一下就怒了,血气使劲上涌,“怎么这样?我就说她当年心中有鬼,你老爸和我谈恋爱以后,她就不再和我们来往了。呵,前两天还假惺惺地和我说,要是我们两家能当儿女亲家该多好。好嘛,原来憋着劲儿要羞辱我家大姑娘。不行,我马上就得打电话,看我不骂死她。”
  于雅琴气呼呼地要去客厅打电话,陈朗在后面悠悠地说:“妈,也别骂得太狠了,她家儿子都已经开始谢顶了。”
  于雅琴前脚刚出去,早就放弃打球、在外面偷听的陈诵溜进来继续八卦,笑嘻嘻地看着陈朗,“姐,你真的这么倒霉啊,这种极品也能遇见?”
  陈朗没好气地道:“我今年犯太岁,流年不利,尽遇小人了。”
  陈诵老气横秋地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这点儿小挫折算什么,我相信你,会苦尽甘来的。”
  陈朗摇摇头,喃喃道:“陈诵你幸好没在现场,要不然你会发疯的。我真的是看在咱妈的面子上,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忽然看看陈诵,“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
  陈诵“唉”了一声,“我本来下班后是去‘金子多’家,陪他玩游戏的。这Wii游戏机不就是受他的影响,在中关村买的水货。结果你说他都残废了,坐在那里和我打网球,还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陈朗白了她一眼,“那你就逃跑了?”
  陈诵辩白道:“不是不是,我输球没关系,我就是受不了‘金子多’他妈妈,坐在一边一直温柔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停地问我,你做什么工作的,你认识王鑫多久啦,你家就在北京啊,我们王鑫在家可乖啦,又孝顺父母,这房子我们帮他把首付部分付掉了,他只要管月供就可以……我真的受不了了,她先是查户口,后是报家底,我就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陈朗笑得不行了,“‘金子多’的妈妈在相儿媳妇呢,你给我老实点儿,乖乖的。”
  陈诵一扁嘴,“唉,我喜欢‘金子多’啊,可总觉得不是那种喜欢,心跳从来都不会加速,看来只能当好哥们儿了。”
  陈朗正色道:“那你可得说清楚,免得人家误会。”
  陈诵很是冤枉,“我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都告诉‘金子多’了,我喜欢‘文武全财’。”
  此时,于雅琴又一脸诡异地走进陈朗、陈诵的房间,道:“朗朗?!?
  陈诵跟被谁扎了一针似的,“啊”地大叫一声,语气极度惊喜,“天哪,姐,你这种良家女子,居然也会有艳遇?”
  陈朗对青年才俊这种倒打一钉耙的暗黑行为极为愤怒,“妈,你听他瞎扯!我朋友正好在那里,听不下去了,替我出头而已。”
  于雅琴根本不在乎,与陈诵如出一辙的亢奋,“不不不,他说什么不重要,艳遇也好,朋友也罢,我只是想知道,真的有这么一个对你不错的男孩子?”
  陈朗看着陈诵和于雅琴一脸期盼的神色,这才缓过味来,“哦,你们想太多了,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什么都没有。”
  于雅琴失望离去之后,陈朗看着还一脸诡笑望着自己的陈诵,卖了个关子,“你想不想知道,那个替我解围的朋友是谁?”
  陈诵更惊讶了,指指自己的鼻子道:“我认识?”
  陈朗终于觉得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当然你认识。”
  陈诵眼珠子一转,“难道是‘敕勒歌’?”
  陈朗“呃”了一下,遗憾地摇摇头。
  陈诵又一转念,一字一句、万分迟疑地道:“难道是‘文武全财’?”
  陈朗这才微笑着点头,陈诵一下子把脸耷拉下来,“太不公平了,妈应该让我去相亲才对,既见识了极品才俊,又邂逅了英俊帅哥。”继而又憧憬道,“天哪,他要是替我解围,我一定会幸福得冒泡,然后直接晕倒在他怀里。”
  陈朗哭笑不得,点了点陈诵的额头,“傻丫头,做梦呢你。”
  陈诵开始不屈不挠地缠着陈朗,“姐,快和我讲讲整个过程,他怎么出场的?怎么英雄救美?当时一定很拉风。完了,我光想想就已经这么激动。”
  陈朗打了个哈欠,开始折腾陈诵,“那你去帮我拿点儿水来。”
  陈诵点头哈腰,飞奔前去端来水杯,陈朗一饮而尽,便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事件经过。陈朗说得平白,陈诵听得却心潮起伏。讲到青年才俊愤然离去之时,陈诵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陈朗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忽然漾起一丝丝红晕,简短地说,“他约好的客户来了,我就走了。”
  陈诵大失所望,“这样就没了?简直就是虎头蛇尾。”
  陈朗“嗯”了一声,因为后面的部分她只是不想说了。
  青年才俊愤然离去以后,陈朗坐在一脸得意的包赟对面,说了声:“谢谢你。”
  包赟却道:“光说可不行,那得来点儿实际的。”
  陈朗想了想,“那先欠着。”
  刚刚那位印度侍者再次出现,将一只包装精美的红玫瑰奉送到陈朗面前。
  陈朗愕然地看着这支玫瑰,再抬眼看看包赟,小声道:“这花,什么意思?”
  包赟也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也是我刚刚交代给服务生的,让他最好同时再送上一支玫瑰。没想到花还没上呢,那哥们儿这么经不住打击,说走就走了。”
  陈朗这才释然,随口就问:“你还蛮习惯给女生送花的。”
  包赟颇为孤傲地摇头,“没有的事儿,除了我妈,我还没给别人送过。今天这一支,勉为其难算是头一回。”
  陈朗心里沉了沉,静默了一下,道:“我还以为那天叶总监手里捧着的百合花,是你送的,那我错了。”
  包赟不以为意,“你当然错了,那天去的时候我们要求上长寿面,结果餐馆知道是叶晨的生日,特意赠送的。”
  陈朗一听,心情忽然大好,笑了笑,“餐馆还挺大手笔的。”
  包赟但笑不语,没再接茬儿,心想:那可不是大手笔,我妈那个老板娘,做事儿从来不计成本,全凭心境。
  就在陈朗纠结于关于百合花的回忆时,陈诵说:“对了,姐,貌似我们公司要和你们皓康齿科开始合作了。”陈朗的思绪被从印度餐厅里拉了回来。
  陈朗一点儿也不惊讶地点头,“嗯,我今天看见你们老板‘皇上’了,原来他就是包赟约好谈正事儿的客户。”然后还补充了一句,“陈诵,你说说看,大家都是熟人,他们怎么能做到互相杀价谈生意?”
  陈诵不屑地撇撇嘴,“姐,我不是说过了吗,记住六个字就可以。”
  陈朗倒是依稀仿佛记得一些,却不甚分明,“哪六个字?”
  陈诵大声朗读着,“这六个字便是:要想富,先杀熟。能做到这六个字,就具备了奸商的必要条件,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陈朗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儿熟悉,但略一思索,便大赞,“精辟!”

  第十五章 风波
  陈朗在皓康工作的这些日子,和最开始入职的忐忑心情相比,早就已经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虽然俞天野交代了一部分种植这边的案头工作给她,让她有时不得不加班,但是她态度轻松乐观,而且很轻易地就在第一诊所和种植这边找到一个平衡点,这颇让邓伟刮目相看。刮目相看的结果,便是邓伟更加舍不得把陈朗让给俞天野,坚持将陈朗留在第一诊所里。
  皓康齿科为了迎接“十佳齿科诊所”的评比,连作息时间都进行了更改,从上周起,每天都会专门安排一位值班医生留守,坚持到晚上八点才结束一天的门诊工作。而这个周一的夜晚,留守在皓康第一诊所的,便是陈朗和助手陆絮。同事们纷纷下班离去,陈朗在空荡荡的诊所内巡视着,路过邓伟主任的诊室,却发现唐婉还趴在办公桌上猛啃一本大部头口腔专业书籍,不禁好奇道:“唐婉,怎么还不走?”
  唐婉唉声叹气,“明年要参加执业医师考试,我这不是害怕考试过不去,就拿不到执业证书了?邓主任更得拿白眼看我,所以未雨绸缪。”
  陈朗理解唐婉的感受,自己当年也备受执业医师考试的煎熬,于是点点头,“那你先看着,我就不打扰你了。”
  这时,陆絮走进来,汇报道:“来了个急诊,七岁多的小男孩儿,前牙外伤脱位。”
  陈朗“哦”了一声,便快步往外走。陆絮却拉住了陈朗,“你小心点儿,这小孩儿的家长是包夫人的朋友,我们都叫她简女士。她原来上我们这儿,都是邓主任进行治疗,每次来都趾高气扬的,你可千万别惹火烧身。”皓康齿科的这些资深护士们,在平常的工作中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几个照面一打,几句话下来,便知道是否好相处,会提前给医生暗示。尤其今天这位简女士,前几次来就见识过她的嚣张,更是不敢怠慢。
  陈朗心知肚明地点头。唐婉也站起身来,跟在陈朗身后来到陈朗的诊室,“我光在书上见过,还没有真的见过前牙的外伤脱位,我也瞅瞅去。”
  陆絮去前台把小男生接进诊室,小男孩儿花着一张脸,除了血迹斑斑,还有尚未干的泪痕。小男孩儿的妈妈,也就是陆絮口中的简女士,即便戴着一副墨镜,也能看出面色不豫,进屋后冲着陈朗和唐婉好一阵打量,不客气地道:“你们都是新来的吧?我要找你们主任。”
  陆絮赔着笑脸,“现在是下班时间,今天正好是陈朗医生值晚班,先让她看看。”
  简女士很不耐烦,墨镜下一张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你们给我打电话,赶紧把主任给我叫来。”然后又看了看陈朗,“你检查一下可以,不过不许动,还是得等主任来做。”
  陈朗对简女士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紧盯着男孩儿手里拿着的沾满血迹的前牙,柔声道:“把它给我,好吗?”
  男孩儿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的妈妈,可是简女士墨镜之下却没有什么表情,所以还是依言把牙齿交到陈朗手里。
  陈朗一边快速查看口内伤口情况,一边交代陆絮赶紧把脱位的牙齿用生理盐水进行冲洗,嘴里还问道:“这是刚刚长出来的恒牙,这牙齿受到什么撞击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几点?”
  简女士终于取下脸上的墨镜,脸色很是不耐烦,“只是让你检查一下,干吗问那么多?”
  陈朗并未动气,还是坚持问道:“那你告诉我这颗牙掉出来有多久了?”
  简女士没好气地道:“也就二十分钟左右。”
  陈朗马上下了结论,“咱们得抓紧时间,必须马上把牙齿重新植回牙槽窝,要不然就该保不住了。”
  这下简女士慌了神,喝止道:“你别动!”说完,又冲陆絮喝道,“让你给你们主任打电话,你怎么还不去?”
  陆絮为难地看了陈朗一眼,终于道:“那您稍等,我去打电话。”
  陈朗却坚决道:“陆絮,等一下再去。”然后转头冲着男孩儿的家长,“脱位的牙齿,如果在半个小时内不重新植回牙槽窝内,成功率就大大降低。现在时间所剩无几,打电话没有关系,但是等我们主任赶回皓康,就失去了最佳再植牙的时机。”
  简女士将信将疑,语气依然咄咄逼人,“既然是这么有难度的治疗,你这么年轻,能保证治疗一定会成功?要是失败了,你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陈朗坦白道:“其实这个操作并不难,但是我的确不能给你一定就会成功的保证,我只能说,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简女士不屑地道:“你连保证都做不了,那我怎么能够相信你?还是给我叫主任吧!”
  陈朗抬眼看看墙上挂着的嘀嗒嘀嗒往前走的时钟,时间正分分秒秒快速流逝着,她有些着急,“已经没剩几分钟了,等我们主任来了,那可真的晚了。”
  简女士也有些矛盾,但是脸上毫不松懈防备,只是哼哼了两声。
  躺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儿却在这时指着自己已经结成血痂的牙槽窝,眼巴巴地看向陈朗,“阿姨,我好疼。”那眼神清澈透明,极其无辜,却隐含着一丝恐惧。
  陈朗知道,无论怎么样都应该取得家长的许可,可是在那一瞬间,她无比心软,再也不看男孩儿的家长,向陆絮命令道:“给我准备麻药,马上开始。”
  陆絮迟疑了一下,还是迅速开始准备。陈朗无视掉在诊室一角冲着自己不停轻咳、挤眉弄眼的唐婉,开始给男孩儿涂抹表麻药。
  简女士被陈朗的决绝态度所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瞅着陈朗动作极其麻利地消毒、麻醉、清洗创口,再把脱落的前牙小心翼翼地放回牙槽窝内,还一边轻声安慰男孩儿,“别怕,别怕,阿姨手很轻的,现在打了麻药,一点儿也不会疼。”
  等陈朗和陆絮把牙周固定夹板也完成以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陈朗把牙椅复位,摘下手套和口罩,对男孩儿微笑着道:“好了,结束了,你真是太勇敢了,阿姨为了奖励你,有个小礼物送给你。”说完便示意陆絮。陆絮心领神会,赶紧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皓康小熊递给小男孩儿,“这是皓康宝宝,只有最勇敢的小朋友才可以得到这个礼物的。”
  男孩儿很乖的样子,捧着皓康小熊爱不释手,歪头看向陆絮,再看向陈朗,“谢谢阿姨。”
  简女士的表情依然难看,若有所思地看向陈朗,冷哼道:“我还真小瞧你了,皓康齿科什么时候有了像你这么胆大妄为的年轻人?”
  陈朗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耐心解释道:“不是我胆子大,脱位的牙齿真的不能耽误时间,如果治疗及时得当,这颗牙齿就保住了,成功率是非常高的。”
  简女士神色略微缓和,“然后呢?”
  陈朗继续交代注意事项,“虽然我已经调整了咬合关系,但这段时间还是注意别用这颗牙齿咬硬物,而且要特别注意口腔卫生。这个牙周夹板一个月后再回来拆掉。咱们最好定时复查X线片,平常你们家长也要多观察一下,看牙齿是否变色。”
  简女士脸色骤变,“变色是什么意思?”
  陈朗安慰道:“脱位的牙齿就算再次植入,重新稳固住,也会有一部分病例因为神经受损失去血供,神经慢慢坏死,这样牙齿的颜色就会发生改变,特别今天出问题的还是年轻恒牙,牙根发育得还不够成熟。不过即使这样,以后我们给予根管治疗加牙冠修复,也一样可以保护这颗牙齿,并且让它重新变得美观。”
  简女士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暗,却不再看向陈朗,转头对陆絮道:“那我们先走了,明天我会派人前来结账。”
  陆絮不敢多说,知道这是老板的熟人,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等二人离开皓康以后,才长出一口气,道:“妈呀,她也太难伺候了。这大晚上的,她也不嫌黑,居然还戴着墨镜。”
  陈朗点头,“她是挺不好相处的,至少我来皓康这么多天,觉得平常接触的患者都挺懂事理,头一回遇到这样的。”
  一直待在角落里的唐婉终于开口,语气略带埋怨,“陈朗,你看见我给你的暗示了吗?这种人可招惹不得,她既然要找主任,你就找呗。邓主任不是和我们说过吗,皓康齿科和医院不一样,一切以患者为前提,千万别惹火烧身。”
  陈朗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是如果不及时处置,耽误下去,这个小孩儿就可怜了,我实在有些不忍心。”
  陆絮提醒道:“你还是给邓伟主任打个电话,提前知会一下,咱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朗也觉得陆絮说得有理,便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给邓伟打过去。电话接通以后,她详细汇报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电话中邓伟越听越沉默,最后道:“我知道了,你们到点就赶紧回家,让陆絮把门锁好,有事儿明天再说。”
  陈朗一晚上辗转反侧,虽然逞了一时之勇,但是心中的不安却在一点点增加。
  她翻来覆去地琢磨,把今晚上发生的一切无数遍地回放,无论哪一次,她都避不开小男孩儿那双无辜却又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睛,于是自我安慰,即使整个事件从头来过,她也许还会是同样的选择,义无反顾。
  另外一张床上的陈诵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看了一眼还在翻来覆去的陈朗,嘀咕道:“姐,怎么还不睡?思春呢?”说完便倒头躺在床上,转瞬又睡过去了。
  陈朗被陈诵招惹得更加睡不着了,喃喃道:“思春?我倒是想呢,哪有工夫啊。”
  第二天,陈朗来到单位,刚刚换好白衣,前台Monica便找了过来,“陈医生,邓主任让您找他一趟。”
  陈朗知道肯定和昨晚发生的事儿有关,忐忑不安地走到邓伟的诊室门口,却看见唐婉从里面走出来。唐婉看见陈朗,脸色有些尴尬,小声道:“邓主任问我昨天怎么回事儿来着,我只是实话实说。”
  陈朗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不过还是强笑道:“没关系的,那我先进去了。”
  进得屋内,邓伟正在打电话,用眼神示意陈朗稍等,对着话筒继续道:“我知道了,那就先按照你说的安排,我会先找她谈谈。”
  挂掉电话,邓伟转向陈朗,沉声道:“陈朗,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麻烦?”
  陈朗还未开口,邓伟又道:“我知道你们年轻医生总是一腔热血,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学习医术,便可以悬壶济世,但是现在的医疗环境并非这样,处理问题的时候一定尽可能考虑周全,当时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陈朗听着邓伟措辞严厉,心里已经很难受了,咬着嘴唇道:“我看时间就剩不到几分钟,打电话叫您过来,肯定来不及。”
  邓伟黑着一张脸,骂道:“你是单细胞生物吗?只走一条线?你当时给我打电话,虽然我赶不及过来,但还可以在电话里向她解释,你抓紧时间准备操作不就可以了?亏我还一直觉得你聪明,那么信任你!”
  陈朗觉得五雷轰顶,她真的没有想到这一层。邓伟接着骂道:“光靠勇气并不能解决问题,最主要的是需要智慧。你也算做过几年临床了,医患的矛盾突出你又不是不知道,医生的医术再高明,在我们现行的医疗环境下,还得多考虑一些和患者关系的处理问题。现在可好,你昨晚刚刚挂掉电话,包总经理便给我打过来了,说简女士已经直接给他打了电话,投诉你昨晚不尊重患者家属意见,擅自进行手术,而且还说,如果这件事情处理得不恰当,她会反应到卫生部去。”
  陈朗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心情极度沉重地坠向谷底,耳边还传来邓伟严厉的声音,“今天起你就别出诊了,你的患者我们另外做了安排,自己好好总结反省一下。还有,这周末,你们年资低一点儿的医生要做一个医疗安全的培训。”
  陈朗极度抑郁地走出邓伟的办公室,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听见唐婉正在说,“我当时就提醒她了,她就是不听,这下好,连累我们大家周末全得加班,进行医疗安全的培训。”
  陈朗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缺血,直直地从办公室门前经过,拐进自己的诊室。
  其他的年轻医生有看见陈朗的,捅了捅唐婉,“小声点儿,别被她听见了。”
  唐婉也有些心虚,张望了一下,嘴里还道:“我还以为她没啥缺点呢,什么都比我们强,没想到人家是不犯错误则已,一犯肯定惊人。”
  也有其他年轻医生持另类意见,“陈朗挺不错的,这事儿摊她身上,只能说倒霉。有时候想想,如果真的轮到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也许也会头脑发热,不见得处理得那么周全。”
  陈朗默默地回到诊室,心里异常难过,一方面是难以抑制地觉得委屈,另一方面也的确觉得当时自己太过冲动了,打个电话怎么了?时间迫在眉睫怎么了?只有陆絮安慰她,“别想了,停诊也是暂时的,吃一堑长一智。后续的事情邓伟主任很有经验,还有俞总监俞主任,他们一定会替你处理好的。”
  陆絮出去以后,陈朗一个人留在诊室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一想到屋子里还装着摄像头,便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敢让它流下来。她枯坐了一上午,也接受了几位关系要好的同事的慰问。柳椰子的辞职书已经递交,所以忙着给自己的病人收尾,他本来抽空过来想宽解一下陈朗,但是走到陈朗诊室门口,看见护士长徐华玲正在屋内和陈朗谈心,不得已只好离去,发了条短信给陈朗:“吸取教训,不用担心。”
  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陈朗也没吃饭,一个人溜到大厦附近小花园的僻静处坐着,其实是想避开所有熟人的耳目,尽情发泄一下。可是小花园里来来去去的附近公司的白领职员也不少,陈朗除了自怨自艾,也没有办法眼泪横飞。
  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于博文的。陈朗按下接听键,就听得于博文问道:“朗朗,现在躲哪儿哭鼻子呢?”
  陈朗知道一定是柳椰子通的风报的信,于是吸溜吸溜鼻子,尽量恢复正常,“才没有,我在公司附近闲逛。”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没有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我下午要出趟远门,万一有事儿你联系不到我,就找你表舅舅。”
  陈朗嘟囔着,“我能有什么事儿?”
  于博文在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下,终于道:“我觉得你也不小了,什么事儿都应该可以自己处理。不过这回离开,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朗迟疑地问:“你要去哪儿?时间很长吗?”
  于博文道:“不久,也就一个星期。”
  电话一挂掉,陈朗再次变得垂头丧气。这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将一杯咖啡递到自己面前,陈朗愣了一下,抬头一看,居然是俞天野。
  陈朗小声叫道:“俞总监,您怎么在这儿?”
  俞天野将咖啡放进陈朗手里,自己也坐了下来,心想:陈朗每次叫我俞总监,总会有事儿发生,果不其然。口中却道:“我上午忙别的事儿去了,刚回来,听邓主任说了你的事儿。怎么,在这儿面壁思过呢。”
  陈朗无法领会俞天野的话的中心思想,只能“嗯”了一声。
  俞天野又问道:“想通点儿没有?”
  陈朗觉得明明有些想通了,被他这么一问,又有些糊涂,于是道:“我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不过我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当时给邓主任打个电话就好多了。”
  俞天野点了点头,“你倒是一向沉不住气,这事儿发生在你身上,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陈朗知道俞天野暗指面试的时候出言顶撞的事儿,顿觉口拙,想了想,问道:“俞主任,如果是您碰到这样的情况,您会怎么做?”
  俞天野闷闷地笑,“我不会碰到这种情况的。”
  陈朗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愚蠢,俞天野那么有名,患者一向都迷信权威,于是改口道:“如果是您还在当住院医生的时候呢?”
  俞天野收敛了笑容,“那时间可久远了,我得想一想。”
  陈朗哑然,俞天野再次开口,“我还是住院医生的时候,犯过比你更严重的错误。”
  陈朗屏住呼吸倾听,俞天野悠悠地道:“我给一个年轻女孩儿拔牙,拔之前她问我,不会有问题吧?”
  “当时门诊病人特别多,我一人开三台牙椅,流水线拔牙,而且刚刚还拔了好几个难度高的阻生齿。我看了她的X线片,左上五的残根,离上颌窦是比较近,不过小心一点儿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连复杂牙拔除的同意书也没有签,就开始动手。”
  陈朗急切地想知道下文,小心翼翼地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只是用挺子轻轻一碰,它就进上颌窦里了。”
  陈朗倒吸一口凉气,听俞天野继续说:“人家小姑娘哭着骂我,你不是说没问题吗?我只好向主任汇报,带着她进了手术室,将残根从上颌窦里取了出来。后来,我好像挨了全院通报批评吧。”
  陈朗听得直叹气,原来大神不是一直是大神,也有菜鸟时期,“这事儿发生在您身上,我可真不敢相信。”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我们是医生,又不是神仙,总会有把握不住的时候,总会有考虑得不周全的时候,所以,我们才需要在失败中总结教训和经验。”
  俞天野话锋一转,“咱们做医生的,除了年轻的时候无知者无畏,以后便越做胆子越小。时间长了,便形成一个原则,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陈朗知道俞天野是在进行委婉批评,听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俞天野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再坐一会儿。对了,下午你也没什么事儿,那就帮我再整理一些资料,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不知为何,陈朗听俞天野交代工作给自己,心情没来由地轻松了许多。俞天野刚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上次你帮我做的PPT,那个黑白色的模板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我在电脑上找了半天,怎么没有这一款?”
  陈朗还未及回答,便见俞天野已经转身大步离去。陈朗把俞天野的话里里外外细细推敲,在无限自责之中还算有了一丝丝惊喜,俞天野不但与自己分享了失败的经验,而且他果然如自己所料,喜欢那个类型的模板。陈朗坐在椅子上心潮起伏的时候,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包赟正站在自己的诊室里,皱着眉头听陆絮汇报,“陈医生闯祸了,从今天起停诊。”
  包赟上午和俞天野又一块儿去了趟政府机关,听“十佳诊所评定”的二审结果。皓康齿科毫无意外地再次入选,当然其他几家大的连锁齿科诊所也都顺利通过。不过接下来的第三阶段会更加复杂,有几项具体评比做硬指标,比如有一个全国性的根管治疗大赛,比如政府机关会派专人去各诊所暗访,还有就是最后的重头戏,各家诊所的复杂病例资料汇报。包赟和俞天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回来的路上还不停发着牢骚,不就一个诊所评定嘛,搞得那么复杂。
  包赟和俞天野分手以后,本来想去找陈朗继续看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放弃,中午了,还是等陈朗吃完饭再说,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皇上”的广告公司与皓康签的合同初稿进行审核。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下到二楼找陈朗,却发现陈朗压根就不在屋内。而陆絮汇报的事情经过,更让他紧锁眉头,问道:“简女士?哪个简女士?”
  陆絮万分肯定地道:“就是包夫人的朋友,以前一直找邓主任看的那一个。”
  陈朗刚刚回到皓康齿科,就见前台Monica向自己狂使眼色。陈朗正有些莫名其妙,陆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赶紧推着陈朗进了自己的诊室。
  陈朗有些诧异,“怎么了?”
  陆絮做了个虚惊一场的表情,“吓死我了,就怕你和简女士碰个正着,刚才她就坐在大厅里,带着那个小男孩儿一起来了,说是找主任复查。”
  陈朗“哦”了一声,神色有些黯然,想了想,又道:“现在是谁在替他做复查?”
  陆絮道:“应该是邓主任吧,不过我看见俞主任也进诊室了。对了,包赟还来找过你,说要找你继续复诊治疗。”陆絮汇报到这里,很心虚地没有继续往下说,说下去就该是自己的事儿了,刚才向包赟八卦陈朗被停诊的前因后果,很有背后嚼舌根的嫌疑。
  陈朗压根只注意到前面那一句,道:“原来俞主任也进去了。”不知为何,陈朗顿觉心安许多,再加上陆絮在一边也道:“陈医生,你别担心,我跟你说,自我来到皓康齿科,就没有他们俩搞不定的。”
  邓伟和俞天野将这位简女士及小男孩儿送出诊室,待二人离去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回到房间内,关上房门。
  邓伟说:“唉,说实话,陈朗的操作真利落,居然成功实施了一次离体牙再植术,我今天看着,恢复得相当不错,这颗牙十之八九保住了。不过这位简女士不讲理的程度也已经登峰造极,要说昨晚上生气我能理解,到现在,事实证明了陈朗昨晚的处置相当及时,要不然这颗牙齿还真有可能留不住。而且你也和她解释了,儿童骨骼没有发育完全,如果牙齿缺失,是不能进行人工种植牙手术的,她怎么还是不依不饶的,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求以后不想再在咱们这里看见陈医生?”
  俞天野转着手里的签字笔,“那你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邓伟讪讪地笑,“昨晚你是没接到老头子的电话,那简直就是声色俱厉,说怎么可能出现这么低级的错误,他指示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儿处置好,这位简女士虽然也算熟人,但是背景不凡,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老俞,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俞天野抬眼看了看邓伟,“反正我不赞成。就像你说的,在医疗安全的教育上我们其实做得还不够,现在一出事儿,就把人家年轻医生扔出去,这么做太让人寒心。”
  邓伟有些委屈,“我没说把陈朗扔出去。简女士不就是说不想在这儿看见陈朗吗?她说的这儿,我的理解就是第一诊所,那就让陈朗去皓康别的诊所待两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不就得了。”
  俞天野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就知道你要钻人家字面上的空子。好吧,这可是你说的,让陈朗去别的诊所,我那边现成缺人,去我那里就可以。”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干吗?这么着急要人,可不像你的风格。你到底是同情弱小,还是打算英雄救美?”
  俞天野横了邓伟一眼,“就你想得那么龌龊。我是觉得陈朗这人不错,手也巧,基本功又扎实,挺适合做种植的,既然吃了亏,更应该吸取教训,还是上我那儿劳动改造比较好。再说了,原来也找你要来着,还不是你老拦着不放。”
  邓伟啧啧道:“到底是谁先戴有色眼镜看人的?现在又装起好人来了。我可提醒你,她和林晓璇不一样,这姑娘,好看归好看,聪明归聪明,就是有点儿一根筋。”
  俞天野知道邓伟脑子里又开始走邪路,自然懒得接茬儿,又听邓伟道:“还有啊,这算什么事儿?怎么也得惩罚一下,居然就进种植诊所了,这不改成奖励了吗?”
  俞天野只是笑笑,丢下一句,“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停她一周出诊作为惩罚,下周到我们种植诊所正式报?馈!彼低瓯阊锍ざ?ァ?
  邓伟觉得俞天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典型,可是也无计可施,还能怎么办?包总经理说了,患者就是上帝,更何况这位简女士还是呼风唤雨的上帝他娘。
  至于陈朗,自然是万分煎熬地度过了一周的停诊时期,她也知道自己的莽撞和冲动惹了多大的麻烦,所以除了周三和周四还是被俞天野叫去做手术助手外,其他时间都是谨言慎行地关在诊室里闭门思过,并且附带帮俞天野把这两次手术术前术后的案头工作,及术后的回访工作全部做好。周五,邓伟这才给陈朗透露,下周起她就可以正式进入皓康齿科种植诊所,成为俞天野的助手。这个消息对于陈朗而言,完全是大吃一惊,还附带狂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看起来是真理。因此,在帮包赟彻底完成最后一次的根管治疗时,她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和蔼,脸上还带着兴奋的表情。
  包赟躺在牙椅上,偷偷打量陈朗的表情,却未看出任何端倪,趁着还没有正式开始治疗,闲闲地道:“陈朗,你,没事儿吧?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陈朗也觉出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收敛了一下,板着面孔,“我正走霉运呢,不许污蔑我。”
  包赟完全不同情她,“我听人说了你的光辉事迹,你可真行,这么弱智的事儿都干得出来,摆明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陈朗自从在印度餐厅的相亲现场被包赟解围之后,对包赟的好感度提升许多,现在基本可以划归为朋友之列,因此没有反驳,虽然被包赟说到痛处,脸上略略有点儿挂不住,但也只是努了努嘴,嗔道:“我的事儿,不要你管。”便冲着陆絮道,“拿根管治疗同意书,给包公子签字。”
  包赟啧啧称叹,“不会吧?你们草木皆兵,连我都得签字?”
  陆絮递上纸笔,嘿嘿一乐,“你就配合一下,签吧签吧,就当练练笔。你都不知道,这几天给我们增加了好多不同种类的同意书,大家仔细研究了一下,除了原来备着的那些,现在觉得有更多的治疗项目都会有风险,又多增加了一部分。而且邓主任交代,本单位员工也不许例外,但凡有疏漏,那得错一罚十。”
  包赟只好提笔,叹道:“这哪里是看病,完全就是在签卖身契。”
  陈朗也接过来,在包赟的名字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嘴里还道:“您身价太高,谁敢买你呀?”
  包赟看着同意书上的包赟陈朗排成一列,觉得很是顺眼,“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要是敢买,我就敢卖。”
  陈朗并不把包赟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给包赟的嘴里再次放好橡皮障,然后把根管治疗的最后一步完成。等一切结束之后,包赟和陈朗一起站在X线室里,包赟指着电脑上的数码影像,疑惑道:“我这个根管治疗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根尖部分弯得厉害。”
  陈朗取笑道:“这叫牙如其人,您的牙齿和您本人一样,总是超乎于常人。”
  陆絮赶紧解释,“你这个很难的,弧度这么大,陈医生拿镍钛锉一点点给你预备好,很不容易。你看到没有,她最后充填也做得很棒,连边上的侧枝根管都有显影。”
  包赟哪里懂,但还是装出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对陆絮说:“你帮我把数码片和同意书备个份吧,我好歹也算熬过来了,终于看完了,我可得留个纪念。”
  陈朗奇怪地看着包赟,“谁说完了?还没给你拔后面的智齿,而且这颗牙的牙冠我也还没有完成。”
  就在此时,徐华玲忽然冲了进来,“陈朗陆絮,你们快去小会议室。”
  陈朗诧异了一下,“怎么了?”
  徐华玲嘻嘻笑道:“你们去去就知道了,反正是好事儿。”
  陈朗和陆絮疑惑着离去,只剩下包赟和徐华玲二人,包赟忽然轻轻扯动嘴角,“谁来了?”
  徐华玲嘻嘻笑,“这事儿可真是戏剧,今天简女士她老公亲自来了,说是皓康齿科的医生急诊处置特别及时,不但及时保留了小孩子的牙齿,还免去小孩子很多痛苦,于是给陈朗和陆絮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爱心医生’四个大字。”
  包赟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真够拖沓的,现在才来,办事儿效率真低。”
  徐华玲没听清楚,“嗯”了一声,“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听清?”
  包赟轻轻一笑,“没什么,我先回楼上了,还有事儿要处理,待会儿陈医生回来,替我恭喜一下就行了。”

  第十六章 宣战
  陈诵一心二用,一边在电脑上疯狂地点击鼠标,一边还替陈朗分析,“姐,我看那个‘敕勒歌’不错,居然罩着你。不过你这跟韩剧一样,也太反转了,怎么患者家长刚刚投诉完你,又给你送起锦旗来了?”陈诵有段时间很爱从电驴上下载那种韩国的反转短剧来看,反转短剧的开头总是平铺直叙,结局却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让人大跌眼镜,陈诵觉得很是过瘾。
  陈朗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能回答道:“我哪里知道为什么,况且我都已经被停职反省一周了。”
  陈诵突然“耶”了一声,终于停住手里的点击动作,“我终于赢了‘金子多’!”然后转头看向陈朗,“姐,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你已经成功进入你最想进的种植诊所了,那就值得恭贺,更何况,哈哈,哈哈,你可以和‘敕勒歌’朝夕相处。”陈诵的那两声哈哈,完全笑得穷凶极恶。
  陈朗还装蒜,“他是我领导,朝夕相处有什么用?”
  陈诵压根不信,“别骗我了,打球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眼睛都围着他打转。不过?悖?揖醯盟?阅阋灿幸馑迹?憧凑獯稳思医?慊?流庀拢?挡欢ㄒ蚕牒湍憷吹愣??ɑ鸹ā⒏刹窳一鹗裁吹摹!背吕矢辖糁浦钩滤械暮?月矣铮?按蜃。?剿翟讲幌窕傲恕K兴校?愫汀?鹱佣唷?趺锤脑诘缒陨贤嬗蜗妨耍俊?
  陈诵划拉着鼠标,“他不能出来打球,我又不想老去他家,接受他妈妈的审查,现在我们找到个新玩法,去网易的泡泡游戏,开一间游戏室,两个人对打龙珠。”
  陈朗啧啧称叹,“你们俩可真是一对活宝,这都想得出来。”
  陈朗站起身来,看着电脑前再次投入到游戏中的陈诵,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忍不住问道:“诵诵,‘金子多’喜欢你吧?”
  陈诵头也不回,“喜欢,像我这么铁的哥们儿,腿断了都不离不弃,能不喜欢我吗?再说我也喜欢他呀。”
  陈朗点点头,“那你们俩就继续喜欢吧,反正等他将来有了女朋友,也没工夫陪你玩了。”
  陈诵按住鼠标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投入到游戏之中,嘴里扔出一句,“管那么多干吗,先混着吧,等他有了女朋友再说。”
  陈朗看着陈诵的背影,悄悄地笑了,也没再打扰陈诵,自己到客厅里看电视。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奇怪,喊道:“诵诵,咱爸妈呢?说去哪儿了吗?”
  陈诵在屋子里喊道:“不知道,我回来家里就没人,也没留条。”
  正说到这儿,客厅的电话铃声大作,陈朗接起电话,刚刚喊出一个“喂”,电话那头便传来陈立海的声音,“朗朗,我和你妈晚点儿回来,你和诵诵别等我们,先睡吧。”
  陈朗“哦”了一声,并未追问缘由,只是不放心地道:“太晚了,你们就别坐公共汽车,还是打车回来吧,别舍不得。”
  陈立海连声答应,挂了电话。
  陈朗又转回屋子里,把陈立海电话中的主题精神传达给陈诵,陈诵笑得比较诡异,“你说咱爸咱妈不会钻小树林,玩浪漫去了吧?”
  陈朗懒得理她,自己开始收拾书架,把最近要用的专业书取出来,放在枕边。陈诵忽然想起点儿什么,“姐,下周我要陪‘皇上’去你们皓康齿科。”
  陈朗随口问道:“干吗去?你们老板牙疼?”
  陈诵连声喊“No”,继续道:“我们老板已经和皓康把合同谈妥了,我下周陪他去你们单位签字盖章。”
  陈朗“哦”了一声,“你不是财务吗,怎么还当起小秘来了?”
  陈诵恬不知耻地回答道:“能者多劳嘛。”说完,见陈朗不答理自己,也没再继续大吹法螺,干笑道,“我们公司小,老板又虚荣,我就只好身兼数职了。”
  陈朗听着颇有些担心,“怎么听起来你的新单位像个皮包公司?‘皇上’不会是买空卖空吧?”
  陈诵右手依然不停歇地点击着鼠标,嘴里继续道:“皮包公司倒不至于,他为了拉客户抢合同,现阶段把公司的获得利益压得很低,从别人碗里抢饭吃。比如你们皓康齿科这个,所有的广告收益,他同意其中百分之三十可以用皓康齿科的免费洁牙卡抵。”
  陈朗很惊讶,“百分之三十?这可不少,你们拿那么多洁牙卡有什么用?当福利往下发吗?皓康齿科的洁牙卡,都是一年有效期的,你们总不能天天跑来洗牙吧?”
  陈诵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估计拿来也没什么用。不过‘文武全财’还真是心狠手辣,管你生的熟的,你既然要接这个平面媒体的广告,就得使劲砍价。‘皇上’估计也没辙了,才同意现在这个方案,现金收入降了好多。”
  陈朗“咦”了一声,“我记得前不久你还对某人一见钟情来着,现在又说人家心狠手辣了?”
  陈诵一边玩游戏,一边干笑,“两回事儿,一见钟情归一见钟情,他的心狠手辣影响我的奖金收入了,我总得抱怨两声。”
  半晌之后,陈诵停止了点击鼠标,叹道:“不玩了。”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姐,我忍不住了,你说我主动打电话给他行不行?”
  陈朗已经躺在床上了,有些疑惑,“给谁?”话刚出口,马上就明白过来,“你说包赟吗?”
  陈诵“嗯”了一声,跑过来和陈朗并排躺着,“姐,我每次一看见他心跳就会加速。”
  陈朗看着身边陈诵光洁的脸庞,忽然很是羡慕,揉揉陈诵的头发,“看来这回你是真的喜欢了,他和你从前那些小男朋友有什么不一样吗?”
  陈诵很是迷惘,“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长得帅,又很有气场。每次他一出现,我眼里就只有他,‘金子多’已经批判过我了,说我见色忘义。”
  “金子多”自然听不见陈诵姐妹二人的对话,他关掉电脑,看了一眼身后正下着围棋的包赟和俞天野二人,讪讪地笑道:“谁赢了?”
  包赟看都不看他,“你丫真行,我们俩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忙着和你的红颜知己玩游戏。”
  俞天野倒是看了一眼王鑫,“你脸上写着四个字呢。”
  王鑫糊里糊涂地摸摸脸颊,“有字吗?”
  俞天野端着表情,用手在王鑫脸上一通乱点,“有啊,不就是‘重色轻友’这四个大字嘛。”
  王鑫自知理亏,嘿嘿笑道:“你们别只说我,你们俩平常忙起来都见不着人影,也就小刀时时想着我,我不就陪她玩一会儿游戏嘛。”
  包赟“哼”了一声,“一会儿?我和老大都快下完一盘棋了,你还敢说才一会儿?”
  王鑫赶紧把话岔开,“我错了还不行吗?对了,听说陈朗进种植诊所了?老大,等我好了怎么办??悴换岵灰?野桑俊?
  俞天野轻哼了一声,“那得看表现,都像今晚上这个样子,那就很难说了。”
  王鑫谄媚地递上桌子上摆放的葡萄,“别不要我啊,我就跟着您混了。”
  包赟总算抬头了,看了俞天野一眼,“怎么,你还是要让陈朗进种植诊所?”
  俞天野“嗯”了一声,“我最近实在缺人,陈朗自己也想进种植这边,再说了,她的确需要多加磨炼。”
  包赟没有吱声,落子的速度却减慢了,又听俞天野道:“我还没问你呢,那个锦旗怎么回事儿,是你搞的鬼吧?”
  包赟没有立即回答,慢条斯理地把手中的黑子放在棋局之中,“谁说是我做的?我可没承认。”
  俞天野看着包赟,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爱承认不承认,反正我知道,像这种小概率事件的发生,十有八九便是你搞的鬼。”
  包赟哼哼了两声,打肿脸充胖子,“像陈朗那么傻乎乎的人,我真懒得帮她。不过是那天在临湖轩正好碰见老吴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老吴,你可真行,你家儿子把牙摔掉了,我们皓康的陈医生那么及时处置,你居然还投诉我们。”
  王鑫听得奇怪,“老吴是谁?”
  包赟道:“老吴是个地产商,不过他也算是大院子弟,老爹是卫生部退下来的老干部。他家和我妈妈家是世交,也在我妈开的临湖轩入股来着,原配去世了,留下个男孩儿,那简女士是他的新夫人。”
  俞天野点头,“怪不得那简女士和一般做母亲的不同,那天复查的时候也是,就纠结陈朗当时的态度,根本就不在意治疗的结果。”
  包赟“嗯”了一声,“老吴前段时间不在北京,亲生儿子出了事儿也不知道,回来后他老婆只说小孩儿因为意外牙齿出了问题。”包赟只是含混带过,至于其他部分,比如拜托包夫人在临湖轩请老吴喝茶,比如还让包夫人在一边旁敲侧击了几句,例如没娘的孩子真是可怜啊,不过幸运的是碰见了那么有爱心的年轻医生,可惜还被你们投诉了,等等等等。说得老吴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回家就拿自己老婆开骂,还打电话问包赟,“你说我怎么向陈医生表示歉意合适?”于是才有了周五下午送锦旗的那一出。
  俞天野眯缝了一下眼睛,“你这么折腾,老爷子没说什么?”
  包赟梗着脖子,“他还能说什么。”包怀德其实说了,不过这个并不足与外人道哉。包怀德刚回到国内,便在包夫人吹完枕边风之后,说了两个字,“胡闹!”
  王鑫忽然道:“老大,咱们什么时候去临湖轩吃饭啊?上次还是夏天荷花开的时候去了一次,坐在湖边的船舫里,品着佳肴,赏着美景,跟人间仙境差不离了。不行不行,我听见‘临湖轩’这三个字就馋得要命,简直望眼欲穿。”
  俞天野看了眼包赟,“他家馆子开得那么贵,哪是我们这种工作聚餐消费得起的,诊所不得多攒点儿小金库才行啊?”
  包赟“切”了一声,“你要想吃,我随时带你过去,别那么可怜巴巴的。”
  王鑫双眼一亮,“这可是你说的,赶紧安排时间,要不就今天吧,择日不如撞日。”
  俞天野放下最后一颗白子,“都快晚上十点了,还吃什么临湖轩,你想什么呢?赶紧数子吧,我应该是赢了。”
  包赟站起身来,拍拍手,“你赢就你赢吧,哪次不是你赢?王鑫你别急,过几天我生日,咱们约上几个朋友,一块儿去吃吧。”
  王鑫赶紧道:“那我叫上陈诵行不行?”
  包赟道貌岸然地点头,“有什么不行的,上次我们一块儿打球的还有谁来着?”
  俞天野毕竟比包赟大上几岁,饶有兴味地看着包赟不吱声,唯有王鑫急不可耐地回答道:“还有陈诵她姐嘛,就是陈朗。对了,还有就是我老乡‘皇上’。”
  包赟直接把“皇上”给否了,“皇上就算了,我现在和他谈着合同呢,关系太近了不合适。你负责把陈朗和陈诵叫上就行了。”
  包赟其实心怀鬼胎,他这回惊动了包夫人出马,代价就是包夫人在耳边一直喋喋不休,肯让自己儿子出头一回的这个女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包赟一再解释,自己仅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此事有关皓康声誉,当然需要妥善解决。
  包夫人回答的只有一句,“儿子,你是我生的,蒙谁也蒙不住我。”
  包赟万般无奈才答应什么时候带女孩儿到临湖轩去吃饭,让包夫人过过眼瘾,还一再警告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可别吓着人家。”
  包夫人笑得花枝乱颤,一口应承。所以,当王鑫提出去临湖轩吃饭时,包赟灵机一动,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这人骄傲惯了,对向陈朗邀功毫无兴趣,但是不管如何,先把娘亲那张利嘴堵住再说。
  俞天野和包赟离开了王鑫的家,二人站在电梯里,一直未对此事发表看法的俞天野开口道:“哥们儿,你今年多大了?”
  包赟不明所以地看着俞天野,“马上就二十八了,怎么了?”
  俞天野笑着摇摇头,“没怎么,有时候觉得你很好玩。”俞天野把后半句“蛮孩子气的”生生吞进肚子里,这句话,包赟肯定不会觉得中听。
  包赟完全不知道俞天野的潜台词是什么,耸耸肩,电梯门一打开就率先走了出去。俞天野也大步跟上,走到包赟的身边,冷不丁开口道:“问你个问题,你说要是我们俩喜欢同一个女生,那该怎么办?”
  包赟回答得很干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看谁手快呗。不过你放心,我就算再喜欢叶晨,也是不会和你抢的。”说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警惕地看了看俞天野,“你不会见异思迁吧?”
  俞天野平静地道:“说了一万遍,我和叶晨就是普通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包赟做出嗟叹的表情,“我姐那么好,你怎么就是不开窍?那岂不是便宜了谢子方那臭小子!?”
  在昏暗的路灯下,俞天野看着包赟的脸,一字一句地道:“哥们儿,其实有些事儿我也不太确定,不过还是想提前和你打声招呼,如果有一天,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女生,我是不会让你的。”说完便扬扬手中的车钥匙,朝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包赟愣愣地看着俞天野的背影,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陌生,半晌之后才骂道:“丫到底什么意思,这就想宣战啦?”
  俞天野开着车狂奔在三环路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混到这把年纪,城府日益加深,怎么就跟毛头小伙子一样,会对包赟说出那样的话来?自己喜欢陈朗吗?应该有八分肯定两分怀疑。八分肯定是因为每次和陈朗在一起都会让自己打破常规,从最初面试时与陈朗的针锋相对,由于从未有过的不冷静,引发那么大的误差,到陈朗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展示出专业知识和技能上面的才华,还有“飒爽”共进退的羽毛球比赛,那样娇俏聪慧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如果还矢口否认说毫不动心,那才真是自欺欺人。
  尤其是那天从外面回来,听邓伟向自己交代了再植牙事件的前因后果。邓伟出去之后,俞天野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见陈朗躲在楼下小花园的角落里,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无比落寞,那一瞬间,俞天野莫名其妙地揪心。鬼使神差,俞天野便下楼买了杯咖啡,递到了陈朗面前,还把压在箱底的,跟绝密档案一样矢口不提的当菜鸟时的糗事儿说给陈朗听。这些超出常理的举动自然让俞天野暗暗惊心。与此同时,那些与林晓璇的过往也再次清晰地跳到自己眼前,陈朗与自己目前的状态,完全复制了当年林晓璇和自己的关系,如果说有二分怀疑,那便也是来自于此。
  不过这些不确定,都不能抹杀掉俞天野的一个确定,那就是,和自己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看向同一终点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兄弟,包赟。
  陈朗对所有的一切都懵懂无知,周一在大家惊诧而又羡慕眼神的注视下,正式去种植诊所报到。邓伟还颇有些不甘心,碎碎念道:“人算不如天算,祸兮福所倚。”
  陈朗在种植诊所里才待了没半个小时,也就刚刚把在第一诊所更衣室的东西搬过来,前台Monica的电话便追踪而至,“陈医生,请来这边一下。”
  陈朗“哦”了一声,只是随口问道:“什么事儿啊?”
  Monica压低了声音,“包夫人来了,指明要让你给她洗牙。”
  陈朗愣了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Monica还是小小声音,“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过来就是了,还用你原先的那间诊室。”
  陈朗赶紧把手中的东西放置在一边,诚惶诚恐地回到了皓康齿科第一诊所,才刚进大门,就被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包夫人瞥见了。包夫人忽然有所顿悟,嘴角轻轻上翘,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朗哪里知道包夫人就坐在沙发上,她直接溜进了自己原来的诊室。唐婉正收拾东西准备出去,看见陈朗进来,一声不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往外走去。陈朗转头看看早就候在屋子里的陆絮,疑惑地道:“她怎么了?”
  陆絮冷冷地道:“你别理她,正犯病呢。”包夫人就坐在门口,陆絮也没法细说详情。本来陈朗被调到种植诊所,唐婉虽然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是没有好处,陈朗走后腾出来的诊室,从此可以划归唐婉,因为邓伟指明唐婉从今天开始可以接诊洗牙之类的简单病例。但是当陆絮通知唐婉现在必须让出诊室时,唐婉却很是不高兴,冲着陆絮抱怨道:“太欺负人了,能进种植诊所了不起啊,凭什么我要给她让出诊室?”
  陆絮有着资深护士共同的特点,对业务不精湛的菜鸟医生一贯嗤之以鼻,只一句就给顶了回去,“不凭什么,等你什么时候也能让包夫人指定看牙,就可以别人让你了。”
  陈朗也没多想,冲陆絮示意,“你去把她接进来吧。”
  陆絮领命前去。当陆絮领着笑吟吟的包夫人走进来时,陈朗只觉面熟,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包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朗,先开口道:“陈朗,难得有女孩子穿白大衣也好看,虽然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风格有点儿不一样。”
  陈朗被包夫人绕糊涂了,看了看同样惊愕的陆絮,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我看您也面熟,不过我还是有些不确定,咱们以前见过吗?”
  包夫人微微一笑,“见过啊,在一家私家菜馆,我和包赟在一起。”
  陈朗挖空心思也没想出来,抱歉道:“对不起,我可能没有看见您。”
  包夫人悠然道:“没关系,你认不出来很正常,那天我扮着戏妆。”
  陈朗恍然大悟,原来包赟那天当众献花亲吻的“柳梦梅”,正是面前这位包夫人,况且她目睹了自己和包赟夹枪带棒的对话场景,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冲动幼稚。陈朗顿觉脸上有些发烧,嗫嚅道:“真对不起,当时没认出您来。不过那天您的扮相特别潇洒帅气,我一直以为是包总监带的女朋友,真没想到会是您。”
  包夫人眼睛里蕴含着笑意,“你可真会说话,夸到我心坎里了。我听包赟?担??劳吹奈侍饩褪悄憬饩龅模??芸淠闶智帷N移涫档ㄗ右残。?看慰囱蓝嫉米匙诺ǎ??越裉斓南囱廊?萃心懔恕!比缓蟊阕?揭巫由先ァ?
  陈朗在这一瞬间忘记了包夫人是总经理太太的事实,诚恳地道:“不用担心,我先帮您检查一下。待会儿洗牙的时候,有任何不舒服,您都可以示意我,咱们可以随时调整。”
  洗牙正式开始。
  陈朗还是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切结束,陆絮把椅子复位。诊室的房门忽然打开,包赟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妈,你怎么在这儿?”
  包夫人轻轻松松地从椅子上下来,表情极其无辜,“咦,不是你推荐的,说陈医生做治疗的时候,手特别轻吗?所以我也慕名前来。”继而又转头冲着陈朗,“包赟说得真对,你的手的确很轻,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今天真是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了吧?”
  陈朗和陆絮都是受宠若惊的样子,“没有,没有,您客气了。”
  包赟完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些心虚地扫了陈朗一眼,便对包夫人道:“好了吗?那我送你回去。”
  包夫人做出大方有礼的仪态,冲陈朗和陆絮颔首之后,便离开了这间诊室。包赟本想对陈朗说点儿什么,但还是紧随包夫人身后离去。
  两个人刚出了第一诊所的大门,包赟还没来得及埋怨,包夫人却轻轻笑了,“赟赟,你也有今天。”
  包赟一愣,“怎么了?”
  包夫人叹道:“这姑娘不就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吗,你俩还犟嘴来着。不过人家连你有没有女朋友都搞不清楚,我看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包赟皱着眉头听着,面色好看不到哪里去,“你都和人家胡扯什么呀,拜托你就别管我的事儿了。还有啊,别再来骚扰陈朗了,本来就八字没一撇,回头让你给搅黄了。”
  包夫人摇摇头,“我这哪里算是骚扰,我是觉得她洗牙很不错。对了,下周我还得来找她,陈医生说了,我这个光洗牙不够,还应该做牙周深刮。”
  包赟完全气急败坏,颇为头疼,“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
  包夫人看包赟着急上火的样子,心想:这小子麻烦了,平常玩世不恭潇洒无敌的状态早就烟消云散,便赶紧举手做出保证的姿势,“放心,放心,下回我来看病,保证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包赟这才脸色稍霁。
  两个人走到电梯门口,包夫人又来了一句,“不过赟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医生上次好像是和博文口腔的老板站在一起?”
  包赟“嗯”了一声,哀叹女人真是麻烦,自己的娘亲简直就是麻烦中的极品,便将包夫人推进正好停在面前的电梯里,“妈,赶紧回去吧,回头再说。”包赟长出一口气,看着电梯的门徐徐关上,耳边再次传来包夫人的最后一句话,“明天晚上是你生日,你可别忘了带她回来吃饭。”
  诊室里,陆絮还在和陈朗分析包夫人指定陈朗看牙的原因,“肯定是包公子推荐的。”
  陈朗却不认可,“不可能吧,我和他还没那么熟。”
  陆絮是老江湖,或许已经看出了包赟的一丝异样,不过此时此景,也只能含混一笑,就此带过。
  包赟却再次推门而入,冲着陈朗叫道:“陈朗……”
  陈朗疑惑地看了包赟一眼,“怎么了,包夫人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包赟看了陆絮一眼,并未开口,陆絮很识趣地端着器械往外走,嘴里还道:“你们聊,我去消毒。”
  包赟眼瞅着陆絮离开诊室,还带上了房门,这才开口道:“陈朗,嗯,那个,我妈说想谢谢你,明天晚上请你去吃饭。”
  这句话完全出乎陈朗的想象,所以她直接用受惊的眼神看向包赟,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用不用不用,您替我转告一声,我心领了,她不用那么客气。”
  包赟觉得有些溃败,被包夫人这么一搅局,本来想让王鑫出面的邀请,只好换成了自己,声音便有些发闷,“其实我妈不会真的出席,她只会出来打个照面,而且明天是我的生日,俞天野和王鑫他们几个都去。”包赟生怕陈朗再次拒绝,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妹妹陈诵,她也会去。”
  陈朗不否认,自上次羽毛球比赛之后,她就喜欢和这群人在一起时的状态,尤其是既能和俞天野在一起,又能忽略掉他在诊所里给自己的压迫感,不过陈朗还是有些迟疑,“如果是这样,那,好吧。”
  这句话听在包赟的耳中却是另外的感觉,他心中陡然狂喜。
  此时,俞天野也来到皓康齿科的前台,对Monica吩咐道:“你帮我把这张表传给大家看一下,让医生们把手里做得最好的根管治疗片整理一下,下班之前交上来。”
  Monica“哦”了一声,问道:“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俞天野想了想,“主要是整理最近两年的,而且最好都有橡皮障的照片,术前术中术后的数码片,必须完整。”
  俞天野一抬眼,正好看到前台侧方的监控屏,上面隐约可以看出陈朗和包赟站在一间诊室内说着什么。俞天野不动声色地道:“他俩干吗呢?”
  Monica抬头看了看监控屏幕,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刚才包夫人来了,指定让陈朗看牙来着。”
  俞天野心中一哂,倒也没说什么,只丢下一句,“那你给房间里打电话,让陈朗回种植室找我。”说完便离开了前台,先行回到种植诊所的办公室。
  没过多会儿,就有人敲门,俞天野的声音异常冷静,开口道:!?
  陈朗低眉敛目地走进来,小声问道:“俞主任,听说你找我?”
  俞天野“嗯”了一声,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堆东西,“我手里有些种植手术的视频和光盘,想让你抽空把它们都看一下。不过刚才在这边晃了一圈,没有看见你。”
  陈朗赶紧把它们都揽到自己怀里抱着,“刚才被Monica叫过去看病了,现在没事儿了,这些东西我回家就看。您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俞天野看陈朗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而且无比顺从,忽然便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绷着自己,慢慢道:“最里面屋子里的电脑你也可以用,我这里没有特别的,还是咱们手术之前之后常规要做的那些。你忙完了,在诊室里看也没有关系。”
  陈朗像鸡啄米一样点头,然后便试探道:“那我出去了?”
  俞天野冲陈朗微微一笑,表情轻松自然,“明天是包赟的生日,他和你说了吧,下班后咱们一块儿过去。”
  陈朗被俞天野的笑容弄得颇有些眩晕,只能机械地回答:“好的。”便带上门离去。

  第十七章 夜宴
  周一的晚上,陈朗照常加班,回到家中,房间内黑灯瞎火,唯有客厅里的电视荧屏在闪烁,隐约可以看出陈诵窝在沙发的一角。
  陈朗按下客厅电灯的开关,看了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陈诵,奇怪地道:“怎么又只有你一个?爸妈呢,不在家吗?”
  陈诵“嗯”了一声,抱着八喜的冰淇淋桶,眼睛只盯着电视屏幕,回答道:“刚刚打过电话了,说晚点儿回来,让我们自行了断。”
  陈朗把眉头皱到了一处。这两天陈立海和于雅琴都是早出晚归,几乎连照面都没有打上,这种现象从未有过,没来由地让陈朗觉得不安。
  陈朗坐到陈诵身边,这才发现原来陈诵看的是国产青春偶像剧《奋斗》,屏幕上正演到向南和杨晓芸一来一往地打着嘴仗,台词幽默搞笑,连陈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令陈朗意外的是,陈诵只是撅着一张嘴,直愣愣地盯着屏幕,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怎么了,诵诵?今晚没有活动?”
  陈诵的回答简短得出奇,只有一个字,“嗯。”
  陈朗更奇怪了,“那你没有和‘金子多’约着,在电脑上打游戏?这么安静地待在家里,都不像你了。”
  陈诵这才开口道:“‘金子多’有中学同学从成都过来探望,才没空理我。”
  陈朗恍然大悟,看着陈诵一脸不爽的表情,拖长声音道:“我—知—道—了,是女同学吧。”
  陈诵又回到单音节状态,“嗯。”
  陈朗故意道:“成都可是山清水秀又养人的好地方,美女层出不穷。”
  陈诵闷闷地道:“的确是美女,不单单长得漂亮,身材还不错。”
  陈朗大吃一惊,“不会吧,你还真见着了?”
  “王鑫让我过去陪他们吃饭,我就去了。”
  陈朗啼笑皆非地看着陈诵,“然后呢?受刺激了,你就先回家了?”
  陈诵“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小肚鸡肠。不过再怎么样,他也不该那么说我。”
  陈朗很是好奇,“王鑫说什么了?”
  陈诵翻了半天白眼才道:“我其实没啥话好和他那个女同学一起聊的,挖空心思聊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共同的话题,我们就聊起了《奋斗》,说最近都挺爱看这个。”
  陈朗“哦”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讨论起服装来了,觉得剧中的女主角,什么夏琳啊、杨晓芸啊、米莱啊,穿得都挺时尚的。我不过就多了一句嘴而已。”
  陈朗歪着头看着陈诵,“你又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了?”
  陈诵哼道:“我才没有。我不过就说,还真挺难得的,她们几个在剧里全是吊带加抹胸,个个清凉无比,可视觉效果却是青春朝气,并不引人想入非非。”
  陈朗注视着荧屏上夏琳无处不在的两根秀气锁骨,点点头,“诵诵你还真没说错,然后呢?”
  陈诵咬牙切齿地道:“然后王鑫就看了看我,说了一句,那当然了,她们和你一样,都是平胸。”
  陈朗一愣,立即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两个穿着小吊带的波霸美女,顿觉汹涌澎湃,□横流,忍俊不禁地道:“这回我支持你,虽然‘金子多’道理说得没错,那也不该拖你下水。”
  陈诵还是气呼呼的样子,“姐,你当时没在现场,要不然你也会气疯的。”如果说王鑫这句话完全击中了陈诵的软肋,那成都女孩儿陶子的那句温柔对白——“王鑫,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专寻人家小姑娘开心”——更是闷得陈诵喘不过气来。
  陈诵偷眼打量女孩儿的胸部,的确比自己的有说服力,于是更加抑郁,看二人吃饭时没完没了地说着陈年旧事儿,越听越没有什么滋味,饭毕便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去。回到家中她还恨恨地想,“‘金子多’你等着,你看我将来还理你不理你。”
  陈朗听完了陈诵的陈诉,得出结论,“你们俩就闹吧,跟过家家一样。对了,明天包赟的生日,你去不去?”
  陈诵咬牙切齿,“去,干吗不去?本来我还想着明天先去王鑫家里接他。现在,哼,除非我疯了,拿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会去的。”
  可是这句话过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陈诵便出现在王鑫家楼底下,不过也不算食言,她坐在包赟路虎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推搪道:“你上去找他吧,我就不去了。”
  包赟因为要负责去王鑫家里接这位残疾,途经陈诵的广告公司,便也一块儿稍带上了。包赟不太在意陈诵的小情绪,便自行上楼了。
  陈诵一个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小区的风景,心里依然愤愤不平。不知为什么,最初打算出席包赟生日聚餐的兴奋劲儿,早就消散得七七八八。再说了,上周末也是王鑫自己打电话过来说要她参加包赟的生日聚餐,陈诵不过在电话里狂叫了一声,“欧耶!”王鑫就连着两天不理她,昨天倒是理了,却整来一位陶子没完没了地狂秀亲密不说,还当着陶子的面讽刺自己。
  陈诵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此时包赟已经坐回车里,同时坐到车后排的,还有甩掉轮椅架着拐棍的王鑫和成都美女陶子。
  陈诵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心想:王鑫你真成,这么会儿工夫都得形影不离。于是对王鑫的招呼都爱答不理,也就冲陶子扮了个笑脸,便转过头来目视前方。
  包赟点火,开车上路。车厢内还是比较安静的,只传来后排王鑫和陶子的窃窃私语。包赟透过后视镜看了看眼神闪烁的王鑫,再看了看身边紧闭双唇的陈诵,心想:这俩搞什么鬼?不过也并没有太在意。倒是陈诵终于开口,也仅仅是不想再听后排像蚊子一样的嗡嗡声,没话找话,“我们直接去吃饭吗?我姐呢?”
  这可说到包赟的痛处了。中午俞天野就明确向自己表示,他和陈朗忙完手里的工作,会一块儿赶过去。包赟想到这里便从鼻子里出气,“你姐会自己来的,不用担心。”
  陈诵却表示怀疑,“不好说,我姐可是路痴。”
  包赟有些不明白,“路痴是什么意思?”
  陈诵回答道:“白痴的痴,她压根就不识东南西北,很容易就走迷路,还不会原路返回。”
  包赟听得嘴角漾起微笑,同时又想起一直盘绕在心中的一个疑问,故意把话题引过来,“不会吧,上次陈朗不就去一家私家菜馆来着,也是小胡同里面,我看她就没有问题。”
  陈诵断然否决道:“那可不一样,那次是我舅舅请客,他开车带我们去的。”
  包赟忽然觉得浑身紧张,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隐隐觉得真相就在眼前,便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方向盘牢牢握在手里,尽量不动声色地道:“哦,是吗?”
  陈诵点头,“是啊。我舅舅你应该见过吧?除了那天在胡同里的私家菜馆,他和我姐站在一起,还有一次,是你送我去‘张生记’吃饭的时候,应该也见过一次。”
  包赟在这一瞬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样亲密的关系,原来不过是亲戚而已。包赟还没有完全从这个震惊之中清醒过来,隐隐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便只能极力控制自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重音放到“舅舅”二字之上,“是的,你们的舅舅,我的确见过两次。”
  陈诵毫无心机,乖乖点头。
  临湖轩位于闹市,地理位置却极其隐蔽。它位于喧嚣的二环附近的一所幽静公园之内,和其他馆子的大张旗鼓不同,它低调到了近乎无声的地步。它虽然并不拒绝慕名前来的食客,却不对外宣传,由于价格不菲,所以还是维持着宁静安逸的状态。包夫人和几位合伙人开这家馆子的初衷并不是为了盈利,只求收支平衡,一是喜欢这里的环境,二是大家的生意应酬都不少,那还不如弄一个舒服点儿的地盘,和朋友聚会吃饭,更加自在惬意。
  因为包赟负责去接王鑫和陈诵了,所以陈朗是随着俞天野踏进了公园门内。进门的刹那,陈朗觉得从城市的喧嚣中脱离出来,换了一番天地。公园虽然袖珍,却极其精致,草坪碧绿青翠,路边柳树依依,连空气都仿佛立即变得清新。一条细细的羊肠小道,引着二人往深处走去。如果说曲径通幽还不算什么特别,那么,当陈朗走进公园内红墙碧瓦的临湖轩,那就只剩下啧啧称叹了。
  临湖轩是一座环绕荷花池畔的不规则型四合院,陈设走的还是雕梁画柱古朴清雅的路子,屋内挂着名家题词的书法,还有宫灯置于斗顶。虽然已过了夏日繁花似锦的季节,但是还有野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野鸭绕着荷叶嬉戏,一片蝉鸣蛙叫。陈朗倚着湖边木栏,微风拂面,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觉。
  陈朗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跟人间仙境一样,不可思议。”
  俞天野站在陈朗身边,微微笑道:“等你尝过这里的菜肴之后,会更加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包夫人迎上前来。包夫人听到了俞天野最后一句,笑道:“天野你都是老熟客了,还这么客气,你们能赏光,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说完便将目光转向陈朗,“陈医生,真高兴又看见你了,我一直和包赟说要好好感谢感谢你。”
  还未待陈朗表示谦逊,包夫人又冲着俞天野道:“对了天野,叶晨第一个到了,在画舫里呢。”
  叶晨果然从画舫里钻出来,亭亭玉立地站在俞天野和陈朗面前,眼波在俞天野和陈朗面前流转,微微一笑道:“早知道你们到得也早,就和你们一块儿来了。”
  俞天野歉意的一笑,“我忘了问你几点出发,还以为你和包赟会一块儿过来。”
  叶晨抿了抿嘴,嗔道:“别解释了,越抹越黑。”然后看向陈朗,关切地问道,“陈医生,来皓康快一个月了,习惯了吧?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告诉我,我帮你解决,”又看了俞天野一眼,补充道,“或者告诉你们俞主任,他也会帮助你的。”
  陈朗看着面前温柔、敦厚的叶晨,赶紧汇报,“叶总监,早就习惯了,没有什么问题。”
  俞天野却怎么??趺幢鹋ぃ?刮创?⒒埃?槐叩陌?蛉饲崆嵝α耍?寤暗溃骸拔铱伤岛昧耍?裉焱砩鲜前?S请好朋友过来聚会开心的,你们就别互相还叫总监主任了,听起来太过见外,都叫名字吧。叶晨,你说好不好?”
  叶晨自然点头,包夫人又走过去拉住陈朗的手,“陈朗,他们都来过好多次,就你是头一回,我带你在临湖轩里参观参观。”
  陈朗受宠若惊,只能唯唯点头。
  俞天野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转头注视着叶晨,轻声道:“叶晨,今天怎么了,可不太像平常的你。”
  叶晨咬了咬嘴角,“是吗?其实你也不太像平常的你。不过你放心,我并不讨厌陈朗,不会难为她的。”
  俞天野愣了愣,自嘲道:“我有那么明显吗?我觉得我掩饰得挺好的。”
  叶晨淡淡一笑,“其实不明显,不过只有我能看得出来,你已经像对林晓璇一样对陈朗有足够的在意。”
  俞天野脸色不豫,“别拿她俩相提并论,陈朗是个蛮单纯的女生。”
  叶晨的心朝某个方向深深坠落,夜幕低垂,也不能掩饰脸上黯淡的表情,不过还是强颜欢笑道:“原来总以为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不过我错了。你对陈朗是认真的吧?没关系,反正你永远也不会看见我。”
  俞天野有些抱歉地看着叶晨,“叶晨,你知道的,我这人有些死脑筋。其实,其实谢子方对你……”
  话音未落,叶晨就“嘘”了一声,制止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怎么处理。”
  俞天野陷入沉默。叶晨是自己敬佩的女子之一,她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骄傲,她自己维护的姿态,统统表明那是叶晨的禁区,俞天野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
  缄默片刻之后,忽然听见叶晨扑哧一声又笑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今天晚上有好戏看了。”
  俞天野看着叶晨瞬间变化的面孔,颇为困惑,“有什么好戏?”
  叶晨注视着前方孤零零的一片荷叶,笑得意犹未尽,“我听说包赟最近常常缠着陈朗,而且包夫人今天对陈朗的态度,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师兄,我看呀,你麻烦了。”
  俞天野苦笑道:“叶晨,你能不能不那么聪明?”
  叶晨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不能。青春年华不在,我就只剩下这个,尚能聊以□。”
  说话间,门外喧嚣起来,叶晨笑得分外舒展,“包赟他们来了,看来PK即将开始。”
  俞天野苦笑之余也朝门口望去,只见包赟、王鑫等人鱼贯而入,包夫人带着陈朗也再次出现迎接。包赟在心情大起大伏之后,第一眼就扫向陈朗,颇有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娘亲不知对陈朗耳语了些什么,陈朗笑得灿烂无比。一直郁闷的陈诵看见自己的姐姐,立即扑过来挽住胳膊,引得包夫人赞叹道:“有这么一双漂亮的女儿,你们爸妈可真有福气。”园子里瞬间充满欢声笑语。
  包夫人把这顿宴席安排在延伸至湖中央的画舫之上。画舫并不大,里面是一张长条形的古朴木桌,环绕着木桌的,是有无数靠垫的木制长椅,大家只能促膝而坐。舱内还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上面写着四句: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陈朗细细品来,只觉临湖轩此情此景,与这幅题字分外贴切。
  在包夫人的干预下,大家随意或刻意地各自就座,陈朗坐在最里侧,身边挨着陈诵,陈朗对面是俞天野,俞天野和叶晨相邻,而木桌最外侧是王鑫和陶子面面相对。原本王鑫坐在陈诵身边,却被陈诵喝道:“一边去,不想挨着你。”王鑫也不吭声,拄着拐棍站起来,径直便和陶子换了个座位,惹得陈诵更加气闷。至于寿星公包赟,因为他地位非凡,便自动打横,冲着船尾,一左一右相邻的,是陈朗和俞天野。包夫人安排妥当,便丢下一句“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然后笑着离去。
  服务生鱼贯而入,开始上菜,大家倒也不拘礼,觥筹交错。尤其是陈诵,席间高谈阔论,还频频向包赟举杯或者发问,令王鑫的脸色越发阴沉。包赟有些莫名其妙,招架乏力,但碍于陈朗的面子,倒也礼貌相对,不过想起陈诵和自己在车上的对话,心情便颇为复杂,朝着陈朗看了过去。陈朗表情宁静自然,看包赟注视过来,便赶紧举起装满可乐的杯子,说:“包赟,祝你生日快乐。”
  包赟只觉陈朗眼神清澈深幽,声音悦耳动听,眼一闭心一横,也举杯轻碰一下,回了一句“谢谢”,然后将身体倾到陈朗身旁,小声道:“我有事儿想问问你,待会儿吃完饭以后留一下行吗?”
  陈朗奇怪地看了包赟一眼,“有什么事儿吗?”
  包赟摇摇头,“小事儿,不过还是想问问你。”
  俞天野和叶晨都注意到了包赟和陈朗的窃窃私语,俞天野并不吭声,叶晨却笑嘻嘻地问道:“你们俩小声说什么呢,我们也想听听?”
  包赟把身体从陈朗的方向侧回来,直接就开始胡说,“没什么,我刚刚问陈朗,我妈和她说什么来着,她笑成那个样子?”
  陈朗诧异地看了包赟一眼,没有揭穿他,但笑不语。可是陈朗的笑容如旋涡一般,让包赟飘飘然,还真的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我妈不会真的说我坏话了吧?”
  陈朗终于开口,“她没说什么,她只是说你小时候淘气,常常一个人溜出来,跑到这个公园玩。”
  包赟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右手边的俞天野却忽然开口道:“是不是还说了他小时候光着屁股就跳湖里游泳,被老爷子痛揍一顿的故?拢俊?
  陈朗笑吟吟地点头,“这个,她也说了。”听得包赟脸色又青又白,懊恼不已。
  叶晨也忽然开口,“是不是还给你看了包赟小时候打扮成女孩儿的照片,特别可爱,简直就是个大眼睛的洋囡囡。”
  陈朗强忍住笑意,不敢看包赟乌云密布的表情,小小声道:“这个我也看了。”然后又诚恳地赞美了一句,“我觉得你小时候比女孩儿还女孩儿,漂亮极了。”
  包赟有撞墙的冲动,自己的娘亲实在过分,不但很恶趣味地把小时候的自己打扮成女孩儿,还把当时拍好的照片存了一份在钱包里,在老朋友面前四处炫耀也就罢了,居然还给陈朗也看了。陈诵在一边分不清状况,万分惋惜地道:“真可惜,真可惜,我没有看到。”
  包赟根本不接茬儿,指着席中的一道菜肴向陈朗介绍道:“陈朗,你尝尝这道菜,有个名字叫红楼茄鲞,据说是按照《红楼梦》里面茄子的做法炮制而成。”包赟原本想亲自为陈朗布菜,不过迟疑了一下,觉得是不是太跌份了,就这一瞬间愣神的工夫,却见王鑫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只罗汉大虾,冲陶子道:“你还是尝尝这个,精华所在,绝对享受。”
  陈诵看得目瞪口呆,闷闷不已。
  包赟也有些懊恼,王鑫此举顿时将自己比了下去,便也不甘示弱,将茄子夹到陈朗的盘子里,“还是这个最好吃,虽说是茄子,做法复杂,基本可以说到了饮食的最高境界。”
  陈朗被包赟夹菜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俞天野,却见俞天野只是用温和的目光看向自己,并且淡淡一笑,让陈朗颇为安心。
  饭桌上的其他人对这个混乱局面也看得有些眩晕,大家面面相觑,唯有叶晨,嘴角噙笑,唯她独醒。
  临湖轩的佳肴的确名不虚传,除了红楼茄鲞、罗汉大虾、海烩四宝,其他精美菜肴也绝非凡品。只不过有些人吃出了美味,比如陈朗;有些人品出了文化,比如叶晨;有些人感受到的却只是形式,比如陈诵就大赞,“‘文武全财’,你家的临湖轩太棒了,好吃的上了一盅一盅又一盅。”
  包赟还没回答,斜对面的王鑫却不屑地道:“那是临湖轩的招牌菜佛跳墙好不好?别一盅一盅的。”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农民。”
  陈诵大怒,拍案而起,“王鑫我忍你很久了,你说谁农民呢?”
  王鑫不顾桌子底下陶子在猛踢他的双腿,忍住痛楚,毫不示弱地对视过去,“就说你呢,我也忍你很久了,骨头那么轻。”
  陈诵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斥责过,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王鑫,起初的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嘴一瘪,眼泪哗地掉下来,冲着王鑫喊道:“王鑫,我以后再也不要见你。”喊完便抓起身边的小包,越过陶子,往外飞奔离去。
  王鑫呆在那里,陶子急道:“愣什么,你还不快去追?”
  王鑫站起身来,拄着拐棍挪动了几步,便停住了,垂头丧气地道:“算了,我这样也追不上,回头再说。”
  陈朗目睹这一切,也不乐意了,站起身来,“我去找她吧,不过王鑫,你今天太过分了。”
  包赟喊住正要往外走的陈朗,提示道:“你把手机带上,找不到,还可以给她打电话。”
  陈朗“哦”了一声,回去背上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一直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俞天野却站起身来,“外面太黑,我陪你一块儿找吧。”陈朗什么也顾不得了,点头表示同意。包赟愕然地看着陈朗和俞天野双双走出画舫,只能把怒火发在王鑫身上,“王鑫,你搞什么鬼?”
  王鑫沮丧到了极点,什么话也不说。对面的陶子也跟着埋怨,“我是让你刺激一下陈诵,适可而止就行,你怎么就上瘾了?那种伤人的话也敢乱说?”
  王鑫耷拉着脑袋,心灰意冷,压根就不予解释。
  叶晨最是轻松,用餐巾擦擦嘴角,叹道:“今天晚上可算没白来,好戏连台,我算过瘾了。”继而看了包赟一眼,“就是不知道,陈朗和俞天野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陈朗在俞天野的陪伴下在公园里找了一整圈,也没有见到陈诵的踪影,给陈诵的手机打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陈朗急得直跺脚,俞天野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陈诵是成年人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此时,陈朗的手机铃声响了,陈朗激动地按下接听键,电话那边却传来父亲陈立海的声音,“朗朗,你在哪里?”
  陈朗环顾四周,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个公园的名字,只能大致汇报,“在外面呢,和朋友吃饭。爸,你呢,在哪儿?”电话中传来的背景声音分外嘈杂,明显不像是在家里。陈朗略带思量的眼神和俞天野的对个正着,俞天野便会错了意,以为有什么不方便,便指了指旁边,小声道:“你打吧,我到旁边等你。”
  陈朗正欲分辨,陈立海的声音却从话筒中传来,“我也在外面呢。朗朗,我和你说,你听了之后可别着急,你舅舅,不,就是你父亲,他现在生病了,住在医院里。”
  陈朗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拉了回来,有些不可思议,“啊……不会吧,前不久他才和我说,他要出去一趟,我一直以为他现在不在北京。”
  陈立海道:“这是真的。于博文前段时间觉得胃疼,当时就去医院做了个钡餐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说可能有肿瘤,然后让他住院活检,择期手术。”
  陈朗屏声静气地听着,大气也不敢出。陈立海继续道:“你父亲一直瞒着这事儿,连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他本来早就该住院了,可能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儿吧,说是什么老外要过来融资什么的,反正我也不懂,他拖了一段时间。上周才住进医院正式做胃镜活检,当时结果就出来了,说是胃癌。”
  陈朗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快速道:“你们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陈立海赶紧道:“别别别。于博文说不能告诉你,不要让你着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知道这事儿比较好,可是你妈居然也同意不告诉你。”陈立海顿了一下又道,“我今天是偷着出来给你打的电话,反正你知道这件事儿就行了。对了,朗朗,你父亲的手术已经做完,医生说还算早期,应该预后比较好,你就别太担心。”
  陈朗着急地大喊道:“爸,你们到底在哪家……”医院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已经挂掉电话,只传来无力的嘟嘟声。
  站得远远的俞天野听到喊声,虽然听得不清楚,但也觉出不对劲,便走近一些,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
  陈朗默不作声,只是飞快地用手机查找电话号码,然后拨出去,再挂掉,再拨出,反复无数次之后,终于无力地垂下手臂,因为不管是陈立海还是于博文,甚至包括于雅琴和柳椰子,所有的电话不是关机便是无人接听。此时,公园里已经陷入黑暗之中,唯有远处几盏不甚明亮的路灯,让四周的一切看起来影影绰绰。
  俞天野眼睁睁地看着陈朗蹲下身来,双手抱肩,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
  俞天野走到陈朗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半晌,他单膝跪地,蹲在陈朗身边,柔声问道:“陈朗,怎么了?”
  陈朗还是不肯抬头,可是不停抽搐的后背却出卖了自己。俞天野轻叹一声,只好也陷入沉默,用手轻拍陈朗的后背,让陈朗渐渐回复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朗终于止住了哭泣,站起身来,哽咽着道:“我没事儿了,您回家吧,别管我了。”
  俞天野也跟着起立,看着眼前双目红肿的陈朗,没来由地觉得心疼,摇摇头,“我也没什么事儿。我看陈诵说不定已经回家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回去吃饭了,要不你先缓缓,我送你回家?”
  陈朗“嗯”了一声,用手在脸上擦了半天,才把脸上的眼泪全都抹掉。俞天野小心翼翼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哭成这个样子?一定不是因为陈诵吧?”
  陈朗的眼眶里泪花再次上涌,断断续续地道:“我,我刚刚才知道,我的父亲得胃癌了。”
  俞天野的心也随之往下一沉,略一思索,便道:“已经这样了,那就别哭了,我送你去医院看你父亲吧。”
  陈朗嘴一咧,再次大哭起来,“可是,可是他一直瞒着我,我都不知道他住在哪家医院,现在手术都做完了,他都不肯说。”
  这还不够,陈朗哭得眼泪横飞,大喊道:“为什么总是这样,总当我是小孩子,总是瞒着我?”
  这回换俞天野惊讶了,陈朗的寥寥几句听得他稀里糊涂的,他这人习惯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完全弄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所以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行动却比语言和思想更快一步,没有半分迟疑地将陈朗揽入怀中。
  陈朗陡然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心中一惊,妄图挣扎出来,身体只略动了动,就被俞天野按住,箍紧在自己怀里。陈朗耳边原来清晰可辨的蛙鸣蝉叫全都消失,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作响,鼻间是俞天野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陈朗的背脊有些僵硬,完全无法放松,僵持片刻之后,慢慢松懈下来,开始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还自暴自弃地想:不管了,就当今晚是个例外。便老实地倚在俞天野的怀中,眼泪却照样哗啦啦流个不停。俞天野的下巴触到陈朗头顶的发丝,并且感觉到陈朗绷紧的身体渐渐变得温顺,胸前的衬衫却一点点地湿润起来,这让俞天野一贯冰冷的心中也柔情四溢。
  画舫中也早就没有了欢快的气氛,大家零散地坐在不同的角落李,面色各异。叶晨斜靠在椅垫上,把玩着手中的手机;包赟整个儿就是焦躁不安,在画舫里走来走去;陶子在喋喋不休地教训王鑫,“你真行,你忘了出门前我怎么教你的?”
  王鑫还是有些气哼哼的,“你教的一点儿也不对,她哪里受什么刺激了,我看她完全是变本加厉。”按说陈诵喜欢包赟的事儿,王鑫不是不知道,但王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反应会这么大,也许是因为受伤以后的这些日子陈诵和自己朝夕相处,也许是因为王鑫渐渐有了错觉——说不定在陈诵的心里自己重于包赟,更或许是因为王鑫比从前更深地沦陷,心里眼里只有唯一的陈诵,可最后的结果却是……他对陈诵今晚的表现,同样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陶子痛心疾首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恰恰说明她在乎你啊。”
  王鑫还是恨恨地道:“我没看出来,我就看出她没完没了地向包赟献殷勤。”
  包赟本来就够烦躁的了,听到这一句,便停止了踱步,看向二人,“怎么把我也扯上了?我又不喜欢陈诵。”
  斜倚在椅垫上的叶晨忽然开口,“那你喜欢谁?”
  包赟一时语塞,半天才开口道:“我喜欢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
  王鑫半是狐疑半是庆幸地问道:“你真的不喜欢陈诵?亏我还一直担心咱俩喜欢同一个女孩儿,会伤了和气。”
  包赟骂道:“你有病啊,你管别人喜欢不喜欢呢?自己喜欢就好。”说完还哼道,“我要是喜欢谁,天王老子我都不怕,怎么也都得抢到手里。”
  角落里传来叶晨的拍巴掌声,包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回头看向叶晨。叶晨戏谑地冲着包赟眨眨眼,调侃道:“包赟,就冲这句话,我就绝对看好你。”
  包赟假装大方地收下,“惭愧,惭愧。”
  不料叶晨话锋一转,“唉,你说这出去找人的人,怎么也不回来了?”
  包赟被叶晨一提醒,表情顿时有些黯淡,忍了忍才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出去找一找。”
  话音未落,叶晨的手机响了,叶晨扬扬手机,“不用去了,电话来了。”便按下接听键,听了半晌,终于道,“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会和他们说的。”
  包赟抬眼看向叶晨,心中的不安再次涌起,问道:“怎么了?”
  叶晨若有所思地看了包赟一眼,“俞天野说陈朗家里人出事儿了,陈朗很伤心,他先送陈朗回去,特地让我和你说声抱歉。”
  王鑫立即拄着拐棍走过来,急急地问道:“谁出事儿了,别吓唬我,不会是陈诵吧?”
  叶晨摇摇头,“应该不是。我听得不太清楚,好像说是父亲什么的,得了重病。”
  王鑫如释重负,不过还是有些担心,“那他们找到陈诵没有?”
  叶晨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没说这个。”
  包赟一直没有说话,脸色却不甚好看,好半天才强笑道:“他们走了,那我们自己吃吧。”
  陶子却捅了捅王鑫,王鑫看看陶子又看看包赟,只好道:“要不我们也散了吧,我得把陶子送回去,要是太晚,我那哥们儿就该急了。”
  叶晨也站起身来,拍拍包赟的肩膀,“包赟,我也走了,你早点儿休息。对了,王鑫和陶子我会负责开车送回去的,你就别管了,待会儿替我和阿姨说一声就是了。”
  众人纷纷散去之后,包赟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越发觉得没滋没味,干脆钻出画舫,向四合院里角落的一间厢房走去。他刚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包夫人正对着电话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知道了。”然后看了包赟一眼,便挂掉了电话。
  包赟极度懒散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没精打采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包夫人打量了一下包赟,问道:“儿子,你的那些朋友们呢?你不会告诉我,你们已经散伙了吧?”
  包赟闷闷地点头,“你没说错,是散伙了。”
  包夫人“哦”了一声,“是吗?为什么?”
  包赟有些不耐烦,“还能为什么,家里都有事儿。”
  包夫人眼珠一转,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儿子,我可听说,陈朗是于博文的外甥女。”
  包赟猛地抬头,紧张地道:“是又怎么样?谁还能没个三亲六戚?”
  包夫人看着包赟的模样,摇摇头,叹道:“我又没说什么,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只不过我今天晚上还碰巧知道了一件事儿。”
  包赟不甚感兴趣,皱着眉道:“妈,我就知道你会乱打听,这样有劲没劲?”
  包夫人耸耸肩膀,“有劲,当然有劲,八卦本来就是女人的天性。这另外一件事儿便是,博文口腔的董事长,也就是陈朗的舅舅于博文,已经确诊得了胃癌,刚刚手术完毕。”

  第十八章 变故
  俞天野手握方向盘,开着帕萨特在大街上飞奔。他尽量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但是眼睛还是会偶尔扫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陈朗的半个侧影。
  公园里那个长长的拥抱之后,两个人都觉出环绕彼此身边的几许尴尬、几丝暧昧。因此,在俞天野送陈朗回家的途中,陈朗一直不敢与俞天野偶尔瞥来的眼神有交集,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直把头转向右边,定定地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北京初秋的夜晚,还在街头散步的人们看起来都闲散惬意,还有一些人扎堆坐在室外,喝着啤酒,吃着羊肉串,隐隐约约传来一些欢声笑语……眼前虽然是一幕一幕地换着活动背景,但在陈朗的脑海里,一遍一遍过着的是于博文陪着自己由小到大,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所有那些已经褪色的岁月和共同度过的日子。
  俞天野也微微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表现,说不定陈朗会认为自己是乘人之危,于是心虚地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陈朗,发现她一脸恍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压根就对自己的患得患失毫无感觉,而是自顾自地神游太虚。俞天野心中叹了口气,便继续心猿意马地开着车,想说点儿什么却无从说起,车厢里一直维持着静默。汽车飞速前行,俞天野总算先开口,“明天别上班了,还是先找找你父亲究竟住在哪家医院,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陈朗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拔了出来,有些犹豫,有些迟疑,“可是你明天上午还有两台种植手术。”
  俞天野琢磨了一下,“应该没问题,黄医生这两天休假,我可以找他的助手帮忙。”
  陈朗这才释然,于是点头。
  俞天野将陈朗送到楼下,陈朗刚刚解开安全带,右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正欲打开车门,却听见身后的俞天野忽然开口道:“陈朗,等一下。”
  陈朗未回头,就听俞天野又道:“其实……今天晚上的拥抱,并不是个意外。”
  这句告白对于俞天野而言,是对今晚自己超出常规行为的必要解释,可是对于完全不在状态的陈朗而言,是那样的突兀,突兀到陈朗由身到心都打了一个激灵。她脸色微微发白,脑袋里一阵发懵,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俞天野的眼神,那里面有果敢、坚定,还有着她不熟悉的但期盼很久的柔软。陈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有??
  陈朗赶紧推门下车,陈诵跟没事儿人一样,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姐,我是不是妨碍你们了?”
  陈朗没接茬儿,顾左右而言他,“我还以为你躲在哪儿哭呢,在公园里找了你好半天,手机也打不通。”
  陈诵无辜地耸耸肩,“我早就回来了,结果发现没带钥匙,手机还没电。”
  俞天野也下车和陈诵打了个招呼,满含深意地看了陈朗一眼,“别想太多了,注意身体。你也别太着急了,好好休息。”
  陈诵目送俞天野倒车,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她靠在陈朗身上,贼兮兮地道:“姐,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陈朗置若罔闻,拖着陈诵往里走,急急地问道:“爸妈还没有回来吗?”
  陈诵完全不知情,只是摇头,“就是没回来啊,他们这一阵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行为比较怪异。”
  陈朗按下电梯层数,表情略有些焦躁,眼睛不停地注视着电梯里层数的变化,一声不吭。倒是陈诵完全沉不住气,试探着问道:“姐,你们这饭局散伙了?”
  陈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片刻之后才把脑袋里的线搭上,“我还没问你,你和王鑫搞什么呢?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说跑就跑了,害得我还出来找你。”
  陈诵一听王鑫的名字就烦躁,道:“那小子不是东西,姐,以后你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陈朗看了陈诵一眼,应付道:“他是够坏的,摆明了找个老乡来故意气你,还说那么过分的话。”
  陈诵睁着圆圆的眼睛疑惑地道:“他是故意气我吗?”
  陈朗叹口气,替她解惑,“你可真够笨的,这都没看出来?王鑫应该是蛮在乎你的,要不然也不会玩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
  陈诵翻了翻白眼,“那他绝对有病,平常为什么不对我说?”
  陈朗在心里同情了一把王鑫,揶揄道:“你不是都和他宣布过喜欢包公子了吗?人家哪里还敢自讨没趣?”
  陈诵慢慢回过味来,“我是喜欢‘文武全财’,可是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那又怎么样?”
  电梯终于停止,陈朗拖着陈诵来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里果然黑乎乎的,寂静无声。虽然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陈朗的心还是凉了半截。陈朗转头看了看陈诵,犹豫着是否将于博文的事儿告诉陈诵,转念之间,还是想等见到陈立海和于雅琴再说,所以只是接过刚才的话题,“你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好像前不久还说要给包公子打电话来着。”
  陈诵很是没精打采的,道:“姐,你还不知道我,总是一阵一阵的。再说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文武全财’对我没兴趣。”
  陈朗脑海中快速琢磨着如何与陈立海和于雅琴取得联系,一边随口问道:“那他对谁有兴趣?”
  陈诵眨巴眨巴大眼睛,慢吞吞地道:“我觉得是你。”
  在这样一个原本无比哀伤的夜晚,陈朗忍不住苦笑了,拍拍陈诵的脑袋,“你这结论太不靠谱了,怎么可能?”
  陈诵很不服气地打算摆事实讲道理,家里的座机却响了起来,陈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拿起话筒,引得陈诵诧异无比。
  只听陈朗“嗯嗯”声不绝于耳,最后说了一句:“好的,舅妈,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陈诵看着陈朗挂掉电话,疑惑地道:“舅妈怎么打电话过来了?”
  陈朗内心波动起伏,脸上却没有太多表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今天陈立海电话告知的内容尽数转达给了陈诵,还最后补充了一句,“所以舅妈带着淘淘,今天刚刚飞抵北京。”
  陈诵震惊之余,还是有些疑惑,“舅妈怎么现在找你?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
  陈朗咬了咬嘴唇,轻轻地道:“舅妈说,她是临时决定回来的,可是一晚上了,谁也没有联系上,她和淘淘现在只能住在酒店里,问我知不知道,究竟……”停顿了一下又道,“究竟舅舅,住在哪家医院里。”
  陈诵忽然有些明白了,毅然道:“姐,我陪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出门,我也不放心。”
  二人抵达酒店找到舅妈和淘淘时,陈诵很识趣地带着小表弟淘淘玩闹,给陈朗和舅妈腾出点儿说话的间隙。
  舅妈姓李,全名李莹,也就比陈朗大十岁左右,原来是消化内科的临床医生。于博文由于长期的饮食不规律,以及工作中过大的压力和过多应酬,以至于胃病已经犯了很多年。在求医问药的过程中,认识了当时的消化内科医生李莹。两个人结婚生子以后,于博文就让李莹辞去了工作,移民加拿大。
  也许是李莹还需要带着淘淘在那边坐着移民监,于博文一个人留在北京,少了人监管,又恢复了不规律的饮食习惯,以至于胃炎转变为胃癌,这让李莹又气又急。
  陈朗见到李莹的第一时间,便是汇报自己也不知道于博文到底住在哪家医院,随之问道:“舅妈,你是内行,胃癌手术后的预后效果好吗?”
  李莹看着一脸愁容的陈朗,轻声安慰道:“说是早期胃癌,而且病理结果显示癌细胞是高分化性质,按照目前的文献资料做出的统计,终身存活率有时候也可以达到90%以上。”说到这里,她看了陈朗一眼,“只不过后期的调养非常重要,不能掉以轻心。”
  陈朗面色稍霁,不过还是轻松不起来,在没有见到于博文之前,她完全不能定心,不由得发牢骚,“他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
  李莹看着面前无比焦虑的陈朗,轻轻地道:“朗朗,你的父亲,是个特别有主意的人,什么事儿只要拿定主意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朗有些愕然,艰难地道:“您知道,知道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李莹点点头,“结婚前他就告诉我了。其实你仔细看看淘淘,你们俩好多地方都长得挺像的。”
  陈朗将目光转向淘淘,淘淘正开开心心地和陈诵笑闹成一团,二人还冲着陈朗和李莹做着鬼脸。陈朗心中感慨万千,唯有点头表示附和。
  李莹又道:“其实今天晚上把你叫过来,是想先和你沟通一下,另外也想让你帮我劝劝你的父亲。”
  陈朗有些糊涂,“劝他什么?”
  李莹想了想,“他的手术也做完了,据说是请的最权威的医生做的,手术也非常成功,但我还是想等他出院以后,接他回加拿大调养。”
  陈朗迟疑了一下,“您不能留在这边照顾他吗?”
  李莹摇摇头,“我和淘淘都申请了加入加拿大国籍,但是那边要求我们必须累计住满三年。前几年回来得比较多,这次如果在国内耽搁时间太长,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李莹想了想,又道:“朗朗,我不是要和你抢你的父亲。可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放心,至少不能再这样拼命下去,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也到了该享福的年龄。如果还在北京,于博文肯定还会因为公司的事儿过于思虑,而回加拿大休养,空气和环境都更加适宜他的身体,也能让他减少工作上的压力。钱这个东西差不多就行了,我和淘淘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可以健康生活在一起,我就完全知足了。”
  李莹看着陈朗迷茫的表情,再次补充道:“而且我以前也是消化科的医生,还是由我来监督他,做他的贴身保健医生,我想,这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这一席话,将陈朗即将夺口而出的“没关系,我在北京可以照顾他”,生生压了下去,陈朗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表示反对,只能默默点头。
  待陈朗和陈诵回到家中,已经接近午夜时分。陈朗在楼下便颇为激动地发现家里灯光明亮,显然陈立海和于雅琴已经回来了。
  陈朗赶到于博文所在的医院,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其实昨天晚上得知于博文所在医院及现状之后,陈朗就恨不得立即赶去探望,却被于雅琴给拉住了,“你去了也没用,大家都睡觉了,门卫怎么可能半夜放你进去探视?”
  陈朗一大早赶到医院,她站在于博文的病房门口,深呼吸两次后,便敲门而入。戴着老花镜半躺在病床上看着报纸的于博文,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陈朗沉着一张脸走进来,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于博文讪讪地笑了,声音哑哑的,“朗朗,你怎么来了?”
  陈朗纵有百般的怨气,听着于博文有气无力的声音,眼光扫过于博文明显消瘦的脸颊,在这一瞬间也只能选择隐忍。陈朗无比心疼地想:从来没有哪一天,于博文两鬓的白发像今天这样明显,他戴着老花镜的样子,陡然一下子老了十岁。
  陈朗把报纸从于博文手上抽走,低声说:“您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在看报纸?”
  于博文摘下老花镜,指着陈朗手中的报纸道:“正好你也看看,上面有我们博文口腔融资成功的消息。”
  陈朗连瞅都不瞅,就把报纸放到了一边,嗔道:“这时候您还有闲心管这个?”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连给我打电话说一声的工夫也没有。”
  于博文偷眼看了看陈朗的表情,忐忑不安地问道:“朗朗,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了吧?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再说了,这只是一个小手术。真的,医生都说了,等拆完线,我就可以回家了。”
  陈朗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苦笑道:“您就别解释了,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这笔账回头再找你算吧。”顿了顿又道,“对了,舅妈和淘淘也回来了。”
  于博文皱起眉头,“这都干什么呢,怎么这么兴师动众?”一边说还一边指了指房间角落里堆满的营养品,“你帮我找瓶喝的过来吧。”
  陈朗走过去拿了瓶甜牛奶,问道:“这个行吗?”得到首肯,便将甜牛奶的盖子掀开,放进于博文手里,还接着刚才的话题,“您就少说两句吧,瞧您偷偷摸摸干的这事儿,已经够天怒人怨了,居然还变成您都挺有理。”
  门口也传来声音,“可不是嘛,他还是老毛病,太自以为是。”
  陈朗和于博文一起朝门口望去,只见李莹带着淘淘走了进来。淘淘看见于博文躺在病床上,就高兴地扑了过去,垫起脚尖搂住于博文的脖子,亲热地叫道:“爹地,淘淘想死你了,你想我了吗?”
  于博文自然是“宝贝儿子”、“乖儿子”地乱叫着,还拿带胡楂的脸颊故意去亲淘淘,惹得淘淘吱哇乱叫。
  这一幕看得陈朗既感动又有些感伤,神情上却不露分毫,乖乖地叫道:“舅妈,您这么早就来了。”
  李莹微微笑道:“不过还是没有你早。”话音刚落,李莹已经走到于博文身边,将于博文手里还拿着的牛奶瓶拿了下来,“你别自己瞎喝东西。”
  于博文还在和淘淘嬉闹,不以为意地道:“我都由流食改为半流食了,这个我喝过,没问题的。”
  陈朗也附和道:“他喝的是甜牛奶,应该没事儿。”
  李莹却皱起了眉头,“手术后尤其不该喝甜的,你快别喝了,免得得不偿失。”
  李莹说话的口气坚定决断,让于?┪暮统吕识偈泵涣说灼??苁切男椤A饺硕允右谎壑?螅?诓┪谋阕猿暗溃骸罢飧瞿闼盗怂悖?暇鼓悴攀亲ㄒ档摹!比缓蠡胺嬉蛔??值溃?霸趺床淮蛘泻艟团芑乩戳耍俊?
  李莹眼圈一红,忽然俯下身,将淘淘和于博文搂在一起,哽咽着道:“你不该瞒着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们一家人都该在一起。”
  于博文原本就躺在床上,现在更是无法动弹,只能用手轻轻地拍李莹的后背,小声安慰着。
  站在一边的陈朗目睹着这一家三口大团圆的温情,不由得有些发愣,半晌后便默默地退出房门,一个人慢慢地来到住院部大厅。陈朗自嘲地想:算了,还是等一会儿再上去。陈朗除了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还感觉很无力。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陈朗无精打采地按下接听键,听到包赟在电话里叫道:“陈朗,你现在在哪里?”
  陈朗机械地回答道:“我今天请假了,在医院呢。”
  电话那头的包赟却道:“哦,那你别走开,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陈朗此时的心情异常低落,语气里便带着些抵触,“你知道我在哪家医院吗,就要来找我?”
  包赟的回答让陈朗很惊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在××医院。”
  陈朗有些发愣,“你怎么知道的?不过算了,有什么事儿吗,非得现在过来?”
  包赟沉默了一下,“没事儿,我只是碰巧路过这里。你别走开,我马上就到。”
  陈朗还想拒绝,手机里却传来一阵嘟嘟声。
  包赟长到二十八岁,还是头一回在生日的晚上失眠。从小到大,他是听着帅哥的赞美声长大的,再加上家境优良、学业有成,身边的女孩子们都对他颇有好感,个个另眼相看。他几乎连暗恋谁的机会都没有,一个眼神刚递过去,对方铁定含情脉脉地扫回来,以至于谈恋爱这件事儿于他而言最没有挑战性,完全手到擒来。
  可陈朗却是一个例外,这个例外让包赟莫名地心烦。
  昨天晚上画舫中的暗流潜伏,俞天野和陈朗之间那些情愫流动,包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感觉,但是包赟会选择性地让自己无视,自欺欺人地想:一切都未明朗,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包赟并没有无限制地膨胀自己,而是在二十八岁生日的夜晚辗转反侧,沮丧无比——如果自己递给陈朗一个暧昧的青眼,她还给自己的,十之八九会是一个白眼。
  除了这个,包赟昨晚还被某些不相干的信息弄得有些崩溃:陈朗的舅舅是博文口腔的老板于博文,她为什么还会来皓康做医生?明明老俞说的是陈朗的父亲得了重病,为什么老妈打听来的却是于博文得了胃癌?还有,陈朗拥有名牌大学的硕士学历,为什么却在简历上故意隐瞒?这些累计在一块儿,包赟无论如何也转不过弯来。他半夜三更干脆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客厅里,对着趴在水底的海龟玳瑁喃喃自语道:“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玳瑁比包赟更为心烦,原本是万籁俱寂的夜晚,可以做个香甜的美梦,这个神经病主人却把房间里弄得如白昼般明亮,还在一边絮絮叨叨、唧唧复唧唧。
  第二日清晨,包赟抵达皓康齿科的头一件事儿,便是直奔种植诊所,找了一圈之后,连陈朗的半分踪影也没有,颇有些失望。他满腹疑虑地问道:“陈朗呢?今天没来吗?”
  俞天野正要进入手术室,看了包赟一眼,“她父亲生了重病,我让她休息了。”
  包赟想了想,扬眉问道:“陈朗的父亲,得了什么病?”
  俞天野看着包赟的眼神颇有些闪烁,回答道:“好像说得的是胃癌吧。”
  包赟脑子里电闪雷鸣,脸上却尽量保持着平静,“哦”了一声,说:“那你先忙着。”便大步快速离去。
  俞天野站在手术室外停顿了一分钟,毅然走了进去。
  包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包夫人那里确定了于博文所在的医院,便赶紧给陈朗打了电话。陈朗语气中的拒绝,包赟还分辨得出一二,但是他急于寻求真相及答案,还是不管不顾地挂掉陈朗的电话,一踩油门,朝着医院飞奔。
  他进得住院部的大门,正要打电话给陈朗确定其具体位置,却见陈朗孤零零地呆坐在大厅一侧的长椅上,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却是空洞无神,连包赟走到身边都没有注意到。包赟坐到陈朗身边,开口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陈朗转头看了包赟一眼,这才回过神来,强笑道:“没事儿,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
  包赟看陈朗无精打采的样子,肚子里所有的疑惑不敢贸然出口,字斟句酌道:“听说你的父亲生病了,严重吗?”
  陈朗点点头,“医生说是胃癌,不过手术上周就做完了。还好病理结果出来了,说是早期。”
  包赟“哦”了一声,有些推断渐渐成立,不由得心惊。
  陈朗忽然看了看包赟,“对了,昨天晚上你说有事儿想问我来着,什么事儿啊?”
  包赟不知如何启口,想了想才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一家私家菜馆里碰见你的时候,你和博文口腔的老板于博文站在一起。”
  陈朗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慢慢变得疏离,简短地道:“是的,有什么问题?”
  包赟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听陈诵说,于博文是你的舅舅。”
  陈朗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轻轻摇头,“不,他不是我的舅舅,他是我的父亲。”
  虽然包赟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但是从陈朗口中那么迅速地得出答案,还是让他颇为讶异。陈朗看了看表情复杂的包赟,语气变得比较生硬,“包总监,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待在皓康齿科,我随时可以离开。”
  包赟没有想到陈朗会这样曲解自己,苦笑道:“陈朗,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陈朗的内心深处,其实对这些并不是特别在意,既然包赟说不是这个意思,她便再次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包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陪着陈朗一块儿静静地坐着,其他的疑问只能强憋在心里,心里还暗嘲道:包赟啊包赟,你也有今天,跟缩头乌龟一样,畏首畏尾。
  一阵沉默之后,陈朗忽然开口,“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对种植很感兴趣。还有,我喜欢皓康的工作模式,才想加入你们的。”
  包赟连想都没想便使劲点头,“我当然相信你。”
  陈朗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包赟,只见包赟脸上的表情不复平常的吊儿郎当、飞扬跋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包赟,你真的相信我,不怕我是卧底?”
  包赟沉默了一下,迎上陈朗坦然的目光,“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相信你。”
  陈朗也愣了一下,她习惯了与包赟的针锋相对,对这种包容性的台词还真是很不适应。她想了想,道:“那你能给我保密吗?要不然,我在皓康可真的干不下去了。”
  包赟点点头,说:“没问题。”
  话音还未落,前方就传来喊叫声,二人一起转过头去,只见于雅琴和陈立海正朝着二人走来。陈朗赶紧站起身,迎上前去,“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于雅琴看看陈朗又看看包赟,分外好奇,“朗朗,你朋友吗?也不介绍一下。”
  陈朗了解于雅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赶紧道:“妈,这是我同事,他正好在附近办事儿,碰巧遇见而已。”
  包赟已经有了极强的免疫力,现在听见陈朗又喊面前二人爸妈,已经不再觉得惊奇,只是礼貌地冲着于雅琴和陈立海叫道:“叔叔,阿姨,你们好。”
  于雅琴打量了一下包赟,道:“你好,你好。”却在心里暗暗叹气,“这么精神的小伙子,怎么只是同事,真是可惜。”叹息完毕便把注意力迅速转移到别处,“陈朗,你上去过了吗?见到舅舅没有?”
  陈朗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见过了,不过舅妈和淘淘在上面,他们好不容易一家子团聚,正好同事找我,我就出来了。”
  可是知女莫若母,于雅琴和陈立海对视一眼,便道:“朗朗,那正好,我们一块儿上去。”
  包赟知道自己该退场了,看了陈朗一眼,便礼貌地告别道:“陈朗,那我不妨碍你了,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便转身离开住院部大厅。
  于雅琴看着包赟的背影,啧啧赞道:“这小伙子真不错,又帅又有礼貌。”
  陈朗听到兜里的手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拿出来一看,一丝甜意迅速涌上心头。短信上写道:“陈朗,我刚刚做完一台手术。你找到你父亲所在医院了吗?不要着急,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落款是俞天野,这让陈朗倍感温暖而又眩晕。

  第十九章 柯南
  陈朗这假一请就是三天,正好连着一个周末,她再次回到皓康齿科上班已经到了下周一。
  陈朗进得种植诊所,看见王鑫换好白大衣坐在办公室内,不由得有些好奇,“你今天怎么来了?腿已经好了吗?”
  王鑫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墙角靠着的一只拐杖,“我在家里闲得快要长草了。再说我现在可以靠这个,不用再坐轮椅,所以干脆打车到单位来上班,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儿也是好的。”说完还谄媚地冲着坐在角落里的俞天野道,“是吧,老大?”
  俞天野“嗯”了一声,眼神却在陈朗的脸上打量了一番,确信没有什么异样,才问道:“陈朗,你父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陈朗点点头,“医生说没有大碍,昨天就出院了,只要好好调养就可以。”其实这两天陈朗在医院里也没有派上大的用场,专业护理有护士干着,累活杂活有护工扛着;李莹也将淘淘送到自己父母家里,不在这里添乱,所以于博文的病床前李莹也能腾出手来,随侍左右。于雅琴和陈立海得到解放,可以回家煲各式有营养的汤水,再专程送到医院给于博文进补。剩下陈朗无所作为,只能傻呆在医院里,待得又焦又躁,和晚上溜过来晃一圈的陈诵一样,干点儿跑腿打杂的差事儿。
  但是即便这样,陈朗也还是多申请了几天事假,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有着极为强烈的不安全感,总是没来由地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以及没着没落的空虚。只有视线里出现于博文的身影,陈朗才会觉得略略有些定心。偶尔陈朗从家来到医院,赶上于博文不在病房,她总是会没来由地紧张,心脏狂跳不已,直到从护士那里证实,他只不过被推去做例行检查,方才平静下来。
  陈朗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但是这种过激,却是谁也看不见的,除了她自己。所有的人,包括她的亲人们,都觉得陈朗真是长成大人了,那么安静地待在一边,稳重而又理性,无论做什么事儿,总是有条不紊。就连李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小人之心,对陈朗有些不公平,所以偶尔也会夸奖几句。陈朗对大家的赞美都只是微微一笑,心里想:这些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还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眼瞅着于博文的精神及身体状态越来越好,陈朗的心情还是慢慢放松下来,暗暗地庆幸。
  于博文看着陈朗忍耐的表情,忽然叹道:“朗朗,你舅妈其实没有恶意,她比你大不了多少,有些事儿处理得不妥当,你别介意。”
  陈朗知道于博文指的是那些李莹有意无意做出来的,向自己宣告所有权的举动,连忙调整脸上的表情,安慰道:“我知道,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于博文看陈朗很懂事儿的样子,忽然有些难受,闭着眼躺在病床上,缓缓地道:“朗朗,其实我有过担心,这次生病给了我一个很大的警告,有些意外的事儿,是不会有任何预兆的。所以我怕还会有第二次意外,先做了一点儿安排,已经将我名下拥有的博文口腔股份的40%划到你的名下,而且做了公证。”
  陈朗目瞪口呆地看着于博文,耳边继续传来于博文的声音,“另外,在我做手术之前,博文口腔成功融资了一千五百万美元,接下来博文口腔还会继续高速扩展。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除了争取成为国内最大规模的民营口腔连锁企业,还争取两年内在纳斯达克上市。”
  “虽然我暂时会离开北京,但是博文的工作团队非常成熟,他们早就有了明确分工,还会照常运转。除了柳椰子,还有几位高级经理,会共同主持博文口腔的工作。我本来是想让你能尽快接替我的职位,不过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我想你在现阶段的确更适合做一名医生,所以我不勉强你,尊重你的选择。”
  陈朗的心情刚刚略有放松,于博文却又道:“不过,这40%的股份划到你的名下,你便是博文口腔的董事之一,虽然没有实际权力。”
  陈朗被这个头衔压得有些惊慌失措,连连摆手拒绝,但是于博文继续解释道:“这一点,你不必太有压力。知道这件事儿的人不多,而且我已经交代过他们,博文口腔无论需要做出什么决定,就算直接打越洋电话找我,也都不用知会你。”
  陈朗苦着一张脸,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安,道:“可是,皓康齿科那边……”
  于博文不待陈朗说完,就点头接口道:“是的,我这两天仔细考虑了一下,也觉得你现在待在皓康齿科不合适,你自己看看吧,找机会还是应该辞职。当年你错失了去日本学习种植的机会,但我知道你还是没有完全放弃,这也是我同意你去皓康齿科的种植诊所锻炼的原因。”
  “你去香港时博文口腔才刚刚成长,实力不强,不过今非昔比,我已经在筹划成立一家专门的种植中心。我是想让你在皓康多增加点儿实际操作的经验,回头再请专家进行指导,你一定可以尽快担当起来。将来不管你是来博文口腔,还是想继续读书深造,甚至有别的安排,只要你觉得是你最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
  陈朗被于博文的话震得有些发愣,他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信任和包容让陈朗有些激动,还有些难过,轻声道:“为什么?”
  但是于博文误解了陈朗的意思,他艰难地叹了口气,“朗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的母亲,希望你能健康快乐成长,所以我让你有个完整的家,甚至成立了博文口腔,想要尽可能地给你安排更为幸福的生活,但是有些事儿并不受我的控制。你一天天长大了,成熟了,我对你越来越放心,但是我又多了另一份责任,我现在最放不下的,反倒是淘淘和他的妈妈李莹。”
  陈朗觉得胸腔内有些液体在不受控制地上涌,她打断了于博文,强笑着安慰道:“说这些干吗?我都明白,又不是小孩子。”可是在那一瞬间,陈朗希望自己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那该有多好。
  为了摆脱掉这样诡异而又悲伤的情绪,陈朗把话题扯开,对于博文道:“你放心吧,我会从皓康齿科辞职的。”
  想到这里,陈朗看着俞天野关切的眼神,便分外心虚,视线不由得避开俞天野,往王鑫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看过去,好奇地问道:“你看什么呢?”
  王鑫将手中的文件递给陈朗,“是邀请函,明年四月在上海不是要召开一个国际种植会议吗?老大被邀请作为手术医生,会有一个专场的现场治疗演示,会议中心大屏幕实况转播。”
  陈朗“啊”了一声,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俞天野,“您也太神了。”这种高级别的国际性种植会议非同小可,由顶级种植厂家赞助,但在各个国家之间轮流主办,汇集了牙科种植的现代高科技和前沿学术,规模浩大,在业界极有轰动效应。像她这样的小人物,只不过是去年在香港时,看到过学院里的种植医生去美国参加上一届种植会议拍摄回来的视频和照片而已,但是从那里面传递出来的现代感、专业性和高科技,使得陈朗完全被震撼了,她梦想有一天自己也能参与其中,成为群英大会的一分子。要知道,能获邀成为现场手术医生,实况进行讲解转播的,那可都是世界各国的大拿们。对一个牙医来说,能跻身这样级别的研讨会,简直就是无上的荣誉。
  俞天野被自己两个手下吹捧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我演示的项目挺简单的,只是一个即刻种植临时修复的单颗牙齿解决方案。”
  王鑫却不服气,“老大您就不用谦虚了。”
  俞天野正色道:“真的,你看看这上面的介绍,这几位国外的医生,他们将要演示的,由Guide引导行使全口义齿的种植及即刻修复,国内目前还没有开展,他们才是真正厉害的。”
  王鑫和陈朗纷纷“哦”了一声,却听俞天野又道:“不过,我这两天刚看了一位患者,条件特别符合,经济条件也承担得起,这段时间先做前期准备吧。等国庆节以后,我安排一个时间,打算做一例,嗯,应该是国内进行的第一例。”
  陈朗心中一动,暗想:“那,那就再拖上一段时间,看完手术后再辞职,应该没有多大关系。”
  陈朗的那点儿小心思,很快就被一连串的工作冲击得无影无踪。最近俞天野手里的事情的确不少,不单要操心十佳诊所评比的事情,还要为即将开展的新手术项目做前期准备,还好现在王鑫也算回来了,这样案头上的工作又可以得到缓解。刚刚给王鑫和陈朗各自分配了任务,俞天野就被楼上行政区的电话叫走了。
  俞天野前脚刚走,王鑫后脚便凑到陈朗身边,问道:“陈朗,你妹妹的手机,这两天没丢吧?”
  陈朗看了王鑫一眼,摇摇头,“应该没有,我没听她说过。”
  王鑫“哦”了一声,又闷闷地坐了回去。
  陈朗忽然明白了,故意问:“干吗,你找她有事儿?”
  王鑫支支吾吾,“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就是问候问候。”
  陈朗本来想噎王鑫一句,可是看着王鑫有些疲惫的表情,便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这时,陈朗的手机里正好进来了一条短信,她打开一看,是陈诵的,上面写着:“姐,我跟老板来皓康签合同,这会儿正在你的楼上,你们皓康齿科的行政区。”
  陈诵此时果真在楼上,和王尚一起,待在包赟的办公室里。包赟和王尚都表情严肃地各拿一份合同做着最后的审核,然后在无异议的情况下,签字,盖章。
  陈诵这点儿眼力见儿还是有的,乖乖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终于,签字告一段落,王尚叹了口气,道:“老弟,你下手可真狠,我还真没有签过这么低的条件,估计到最后都没有什么利润。”
  包赟也颇有些得意,他起初并没有当真把王尚的意向放在心上,所以在王尚来谈合约的时候,便给出了极为苛刻的条件,将应付款项压到远远低于业界常规的一个水平。
  没想到王尚并没有被吓跑,而是跑来和包赟商量,希望能提高款项的金额,但是其中的30%可以用皓康的洁牙卡来抵账。这种方式包赟倒是也有所耳闻,大抵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买卖,对方一般都是处于赔本赚吆喝的阶段。包赟觉得反正占便宜的是皓康齿科,几番认真考虑之后,再和王尚经过多次详谈,居然达成了正式协议。而且二人在合同上约定,国庆节后皓康齿科就将这30%的洁牙卡和20%的现金,全数交给广告公司,作为头期款项。
  包赟送王尚和陈诵下楼,刚刚走出办公室,就见俞天野和叶晨都从刘总的房间里走出来。两拨人相会在电梯门口,叶晨看见陈诵老老实实地跟在最后,还规规矩矩地穿着西装小外套,再想想那天晚上活泼闹腾的样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奇怪地问:“陈诵,你怎么在这儿?”
  陈诵伸了伸舌头,指了指王尚,“我跟我们老板来签合同。”
  叶晨不认识王尚,接过王尚忙不迭递上来的名片一看,原来是某家广告公司的小老板,一边的包赟还解惑道:“陈诵也在这家公司上班。”
  叶晨这才“哦”了一声,随口问道:“陈朗休息了好几天,今天上班了吧?”
  俞天野和陈诵同时回答道:“上班了。”声音在空中相撞之后,引来陈诵和俞天野视线的交错。陈诵冲着俞天野嘿嘿一乐,还眨了眨眼,突发奇想,“俞主任,我能去您那儿,找我姐一趟吗?”
  俞天野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而且陈朗现在又没有出门诊,于是点头道:“没问题。”
  这边包赟也动了心思,原本只打算将陈诵和王尚送上电梯,这下也找了借口,“那就一起吧,我也有点儿事情。”
  电梯门打开,一众人鱼贯而入,甚至包括叶晨。俞天野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叶晨,好奇地问:“你也下楼?”
  叶晨耸耸肩,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是啊,国庆节安排的拓展训练,我发正式通知下去。”
  电梯从二十楼层层往下降落,陈诵缩在角落里,觉得电梯里站着的这几个人,不论男女,每个人的气场都比自己强大。虽然陈诵平常优哉游哉惯了,但是在这个局促的小空间内,还是觉得自己变得分外渺小,听着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并不接茬儿,一直默不作声。
  奇怪的事儿终于发生了。在某些楼层,由于有人按了下行键,电梯便会暂停一下打开门。可是无论谁走进电梯间内,都会警铃大作,提示超员,对方便只能讪讪地退出。
  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次反复,电梯内的五个人便面面相觑。包赟看了看前方贴的标牌,喃喃道:“不是写的梯内核定八人吗?咱们才五个人啊!”
  叶晨也有些疑惑,“这电梯不会坏了吧?”
  俞天野“嗯”了一声,“待会儿让前台给物业反映一下。”
  王尚也发表感慨,“我看呀,一定是被谁故意动了手脚。”
  大家意见发表完毕,电梯内再次陷入静默。静默多时的陈诵却憋不住了,在此时冷不丁开口,一开口便语出惊人,“真相只有一个。”
  众人齐齐向陈诵看去,陈诵眼神迷离地扫视了一下大家,开口道:“按照柯南定律,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性。”
  大家的胃口被她的话吊得高高的,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头仰起,望向电梯顶部,慢悠悠地来了一句,“那就是,电梯的顶部,一定藏有尸体。”
  话音刚落,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二楼到了。陈诵哼着小曲走了出去,留下几个后背直发凉的大龄青年男女,在惊恐对视之后,也赶紧冲出电梯。
  王尚追在陈诵的屁股后面问道:“陈诵,你可别吓唬我,这柯南,究竟是何方高人?”
  陈诵的语气那叫一个不屑,“老人家,你可真落伍。”
  因为陈诵说要找陈朗,包赟倒有些不好意思也跟着进去,反正王尚也要等陈诵出来,便美其名曰陪王尚在走廊聊天。
  俞天野带着陈诵走进种植中心。刚进种植中心的大门,便被别的医生拿着X线片子缠住,俞天野只好指了指医生办公室的大门,冲陈诵道:“陈朗就在里面,你自己去吧。”
  陈诵推开虚掩着的办公室大门,不单看见自己的姐姐陈朗正伏于案上埋头书写,有两个身着护士服的女孩儿也在办公室内,正在整理器械,嘴里还在讨论着什么星座的问题。让陈诵意想不到的是,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看着电脑,嘴里还接过两个女孩儿的星座话题,道:“你们知道吗,这星座里头,我最讨厌的便是双鱼座。”
  陈诵沉下脸去,驻足不动。陈朗抬起头来,却和陈诵的眼神对个正着,也没吱声,忽然微微一笑,“那你最讨厌的,是双鱼座的男生,还是双鱼座的女生?”
  王鑫愣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看向陈朗,“你是双鱼座的吗?”
  陈朗摇摇头。
  王鑫又询问那两个穿护士服的女孩儿:“你们呢,是双鱼座的吗?”
  那俩女孩儿也笑嘻嘻地纷纷摇头。
  王鑫这才放下心来,长吐一口气,道:“那我最讨厌的,便是双鱼座的女生。”
  陈朗眼看着陈诵脸色发暗,双目圆睁,快要喷出火来,心中替王鑫狠捏了一把汗,可是陈朗觉得某些惩戒和刺激是必要的,眼神一闪,又道:“说说看,为什么讨厌双鱼座的女生?”
  王鑫“哼”了一声,“当然讨厌了,我怎么打电话、发短信,她都不理。”
  陈诵听完这句话脸色更是一变,还没想好是冲出去暴打一顿王鑫呢,还是不答理他更加解气,陈朗却冲她叫道:“呀,陈诵,你怎么来了?”
  陈诵眼看着王鑫猛然转身,那可真是一脸的绝望和震惊。
  王鑫惊慌失措地看着陈诵出现在自己面前,结结巴巴地道:“陈,陈诵,你怎么来了?”
  陈诵的视线冷冷地从王鑫身上扫过,却只当王鑫是透明人,连一丝停留都没有,便把目光直接转移到陈朗身上,“姐,我的正事儿办完了,一会儿就和老板回公司,特地过来和你打声招呼。”
  陈朗看王鑫吃瘪,颇有些幸灾乐祸,脸上却很是不动声色,只是站起身来,继续落井下石道:“诵诵,你来得正好,刚才王鑫说他讨厌双鱼座,那你呢?”
  陈诵板着一张脸,虽然并没有看王鑫,但是冷冽的声音却直钻王鑫耳内,因为陈诵只说了六个字:“我讨厌巨蟹座。”
  王鑫听得脸色越发青白,陈诵的态度让他连辩驳的勇气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陈朗挽着陈诵的胳膊走出办公室。房间里的两个女孩儿很不合时宜地问道:“对了,王鑫,你是什么星座来着?”王鑫很是无奈地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道:“大熊座。”
  俩小姑娘面面相觑,“我们怎么不知道有这个星座?”
  王鑫紧闭双唇,置之不理。
  两个小姑娘看王鑫板着一张脸,也觉得待着没劲,各找借口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陈朗才回到办公室,不过身后还跟着一本正经的包赟。包赟见到王鑫也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上班了?”王鑫简短答道:“唯有上班,可以解忧。”然后很没好气地扫了陈朗一眼,“陈朗,你刚才可害苦我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朗转转眼珠,点头道:“我还就是故意的。”
  王鑫为之气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包赟倒好奇了,“陈朗你做什么了,把王鑫气成这样?”
  陈朗笑得很无辜的样子,“我真没做什么。”王鑫很是哀怨地看过去,“你还没做什么?你分明在挑拨我和陈诵的关系。”
  陈朗严肃地道:“这不是挑拨,这是惩罚。你那天晚上对陈诵太过分了,就算一次警告吧。”
  既然说到这个,王鑫自知理屈,办公室里便陷入沉默。
  包赟为了缓和气氛,指着王鑫电脑上的照片道:“王鑫,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鑫的声音无精打采到了极点,“这都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根管治疗片,各位大夫交上来的,老大让我整理一下,说要送去参加评比。”
  包赟“哦”了一声,忽然想起陈朗给自己做的那个根管治疗,便问陈朗:“陈朗,这里面有我的X线片吗?”
  陈朗摇摇头,“这里面没有。”那时候陈朗刚捅了个大娄子不久,正夹着尾巴做人,行事能低调则低调,自然没有凑这个热闹。陈朗现在被包赟说得很好奇,也把头探过来看王鑫正摆弄着的显示屏,看完后更加自信,“不过,我给你做的治疗,也许不见得比他们做得优秀,但是绝对不会比他们逊色的。”
  包赟做出奇怪的表情,“那你怎么不参加,莫非胆小了?”
  陈朗赌气道:“谁胆小了?我不过没想参加而已。”说完便干脆问王鑫,“我现在交数码片给你,还来得及吗?”
  王鑫还没有从刚才的阴云走出来,现在对陈朗颇为敬畏,心想:这姐妹俩真是天生一对,谁都不好惹,于是跟鸡啄米一样点头,“没问题,你现!?
  陈朗“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可是一转头看包赟在屋子里坐得跟磐石一样牢固,脸上还露出满意的表情,诧异地道:“你白天没事儿吗,改到我们这儿上班了?”
  王鑫现在是抓紧一切时机对陈朗溜须拍马,自然就把哥们儿情谊甩在一边,在一边做着补充,“陈朗,你不知道,皓康齿科的市场总监,最不爱在楼上待着,说上面太枯燥了,不如楼下快活,时不时就能看见各式美女。”
  包赟横了王鑫一眼,心想:这都是我哪辈子的宣言,亏他还记得,这小子纯粹是找抽型。包赟只好为自己辩解,“待会儿我得出去办事儿,现在正好路过这儿,想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根管治疗做完了,接下来的治疗咱们也得赶紧啊。”
  陈朗想了想,“那倒是。那先把智齿拔了吧,拔完了养一养,再给前面那颗做完根管治疗的牙齿做个牙冠。”
  包赟一听脸就白了,郁闷地道:“不拔不行吗?”
  陈朗摇摇头,回答得分外坚决,“不行。”
  包赟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多此一举,退缩起来,“那,那回头再说,我最近太忙了。”
  王鑫在一边偷笑,继续揭发,“陈朗你别听他的,他肯定又害怕了。”
  包赟兀自强词夺理,“你别乱说,这一阵本来就忙。”
  在两个人打嘴仗打得不亦乐乎之时,俞天野拿着一张表走进办公室,将它压在墙上的公告栏上。王鑫率先开口问道:“老大,这是什么?”
  俞天野头也不回,“和你没关系,国庆节参加拓展训练的通知。”
  王鑫自然有些气馁,喃喃地道:“真是倒霉催的,这腿摔得真不是时候。”一边说还一边眼巴巴地看向包赟。
  包赟却把头扭到一边,心想:你小子出卖我的时候那么起劲,现在我也不管你。于是跟没听见一样,一声不吭。
  王鑫只好继续唉声叹气,“我妈过两天也走了,我哪里也去不了,想想这个国庆,只能独自在家,就觉得了无生趣。”
  包赟看他跟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实在受不了了,扭过头看着他,“别啰唆了,我还不知道你?你想去吗?想去还不好办,我拉你过去就行。”说完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就算你去了,也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一边当拉拉队。”
  王鑫这才高兴起来,不过话音里还是带着些落寞,“去,当然去,反正在家闲着,也不会有人答理。”
  俞天野问陈朗:“陈朗,你能去吗?”
  陈朗颇有些犹豫,问道:“可以不去吗?”
  俞天野转过头来,直视着陈朗的眼睛,“这是刚刚叶总监递给我的通知,说是公司的集体活动,除了身体情况不允许的,其他人一律不得缺席。”停顿了一下,他又放缓声音道,“不过陈朗,你家里,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和上面说去。”
  陈朗脑子里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如果不是因为李莹,陈朗一定会趁这个假期随侍于博文左右。可现在的情形是,于博文已经出院了,和李莹、淘淘一起,住在他们自己的家里,陈朗哪里还能像在医院时一样,跟牛皮膏药一样挥之不去。毕竟在那个家、那个世界里,陈朗的存在,几乎就是多余的。
  在陈朗犹疑不决的时候,俞天野和包赟都保持沉默,只有王鑫开口道:“陈朗,你还没参加过皓康齿科组织的拓展训练吧?特别有意思,虽然白天训练很艰苦,晚上那可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要是缺席,绝对是你的损失。包赟,你说是不是?”
  包赟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这个,还得陈朗自己拿主意。”
  这句话完全不符合包赟的风格,就连俞天野都冲包赟看去。包赟避开大家的眼神,站起身来,“我走了,你们忙吧。我还得去一趟RK公司,和他们工会主席聊聊天,正好可以一块儿吃午饭。”RK是个很大的外资公司,大得都成立了工会,为员工争取福利。而这几千人的团体保健合同,就是包赟拿下的,虽然不过是检查、洗牙等常规项目,但这一签就没再改过,年年续签。今年甚至还联合保险公司,建立了员工齿科保险,开辟了营业性诊所与商业保险相结合的新模式,让皓康齿科在业界的口碑和收入都有了质的飞跃。
  因为包赟做市场一向做得游刃有余,但是无论在谁的眼中,都觉得他看起来优哉游哉,业绩却分外显著,都觉得太子爷就是好命。其实并不尽然,包赟表面洒脱,貌似做什么都不费吹灰之力,实际上在见客户之前,在背地里都会做足功课。有些重要客户,在一些平常的时刻都不露痕迹地加以维系,绝不会事儿到临头再无比生硬地有求于人。而且最令他老爹包怀德满意的是,包赟将一些在患者之间口口相传的皓康齿科的特点加以总结,用文字和广告的形式加以宣传,美其名曰,要让皓康齿科的品牌形象,在人群之中慢慢渗透。就连俞天野和邓伟有时候私下里聊天,都说皓康的太子爷绝非游手好闲之徒,更不是草包的代名词,包赟虽然不如包怀德老谋深算,但有自己的聪明机灵。
  包赟还没走出大门,就听陈朗道:“参加拓展训练,我应该没问题。”包赟心里一松,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带着一丝愉悦离开这里。
  俞天野见陈朗依然是很提不起劲来的样子,再次道:“实在不行,你就别勉强自己。”
  陈朗心中感到温暖,却轻轻摇头,“不勉强,我挺想参加的。”至于原因,陈朗只能埋在心里,她对皓康的留恋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真要离职,还...?

  第二十章 拓展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所以,皓康齿科将拓展训练放在“十一”的黄金假期之中,也并非没有道理。除了秋高气爽、气候宜人以外,皓康齿科的普通员工还在背地里总结了一条资本家老板和社会主义领导的不同,那就是争取利益最大化,就连组织培训,也尽量不占用平常的工作时间。至于拓展训练占用了法定假期,包怀德将其归为休闲娱乐那一类,算是员工福利,所以也不会补发大家三倍工资。不是没有牢骚,但所有员工还是无条件地整装待发,这让包怀德对皓康的组织纪律性有了重新认识,颇为欣慰。
  10月2日上午,当满载着皓康员工的两辆大巴,驶进延庆某拓展培训基地时,陈朗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透过玻璃窗,自己早上遍寻不见的俞天野已经抵达这里,一身休闲运动打扮,戴着一副墨镜,正气定神闲地坐在路边的一张藤椅上,悠然自得地晒着太阳。当然,还有其他同事也散落在培训基地内,但是和俞天野围坐一圈的,基本是中层经理,比如包赟,比如叶晨,比如谢子方,也就腿脚不太利索的王鑫是个例外。这五位虽然姿态都很随意,可是脸上都各自架着一副墨镜,围坐一圈分外扎眼,跟铜锣湾的洪兴社老大一样有派头,惹得车上的皓康同事冲着他们几个嗷嗷大喊。
  陈朗转头问身边的陆絮:“他们怎么先来了?”
  陆絮替陈朗解惑,“这大巴也装不下我们全部人,他们几个有车的,就自己开车来了。”
  陈朗随着众人从大巴上跳下来,还没站定,俞天野便看见她穿着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站在那里四处张望,浑身上下都透着朝气蓬勃的劲头。俞天野心中一动,便大步朝她走了过来,走到她跟前,劈头就问:“你怎么没有开机?”
  陈朗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哪个患者的事儿没处理好,患者直接打电话给自己的顶头上司俞天野?陈朗在一堆零食中翻了半天,才从背包里找到自己的手机,还真是关机状态,便有些心虚,赶紧按下开机键,嘴里还道:“昨晚就没电了,睡觉前充电来着,今天早上也没有开机,我没耽误什么事儿吧?”
  俞天野看陈朗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可是周围来来去去都是同事,他也有些皮薄,只是说:“怪不得我昨晚就找不着你,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短信。”刚说完这句,他见邓伟好整以暇地挂着一脸坏笑,在一边看着自己,连忙转身朝邓伟走去,在邓伟开口之前,抢先小声道:“闭嘴。”
  陈朗的手机终于打开,嘀嘀声不绝于耳,很快,便进来好多条短信。
  陈朗的手机短信是聊天对话模式,所以,在俞天野的名字下面,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昨晚九点一条信息:“陈朗,明天早上要不要我去接你?收到短信请回复。”
  往下翻,十点又有一条:“陈朗,没开手机?开机后请回电。”
  接着再往下翻,今天早上还有一条:“一直没有等到你的回复,算了,那就到培训基地咱们再见。”
  这几条短信看得陈朗一愣一愣的,然后便有些心花怒放,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咧。那天晚上在临湖轩的拥抱,陈朗常常在心中回放。是发生了什么吗?陈朗有些感觉,但并不算太自信。尤其回到皓康的种植诊所,虽然俞天野待自己亲切和蔼,但是两个人在工作状态中都是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看不出曾经在二人身边环绕的那些暧昧。陈朗甚至有些灰心地想:估计是自己会错意了。不过现在站在这个绿树环绕的培训基地内,陈朗再度开心起来,也许那天晚上,并不是错觉。
  看完这几条,陈朗关闭了短信状态,却诧异地发现还有未读短信。陈朗再度点击进去,未读短信的联系人是包赟,也是昨晚发的,上面写的是:“陈朗,我要接王鑫一块儿去拓展,要不要明天顺便过去接你?”
  陈朗一看便乐了,还真别说,包赟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热心多了,当初虽然没少和他打架,但是自从处成朋友,便发现他对朋友一向挺有义气。陈朗一边想一边接着往下看,却见紧接着的下一条却是:“笨蛋,怎么不开机?”
  “笨蛋”义愤填膺地抬头张望了一下,居然并没有发现包赟的身影,只好低下头去,看最后一条未读短信,还是来自包赟:“等你看到这些短信的时候,你一定会很后悔,真可怜,看来你只能坐大巴去了,回见。”
  陈朗撇撇嘴,心里道:“我才不会后悔。”可是没有一秒钟又否定了自己,其实还是有一点儿后悔,“要是早点儿看到短信,说不定就可以和俞天野一块儿来了。”
  皓康的拓展训练,其实和许多公司组织的拓展训练并无差别,看似让员工劳其筋骨,实则是要达到替管理层洗脑、洗涤心灵的目的。所以主题都是寓教于乐,在个体表现中体现团体精神,超越自己,认识自我,挑战极限,增强集体凝聚力,而且在每一个项目完成后进行理论拔高,挖掘其背后隐藏的内涵,白的一定要说成肿的,而红的一定要说成是鲜血。总而言之,也是一次理论联系实际的变相的主题军训。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更何况皓康齿科的成员组成女的比男的多,年轻的比年长的多,所以,在拓展前的动员大会上,当一排身着迷彩服,高瘦精干,神采奕奕的男□出现在会议室的前方,由刘总一一向大家介绍之时,!?
  陆絮比陈朗年龄略大一点儿,却是不折不扣的已婚人士,在皓康齿科的年头不短,几乎可以和俞天野相提并论,但是这些工作上的老资历并不妨碍她在浩瀚银河里对帅哥明星的花痴。她一向自诩从众随流,少女时期在花痴F4的道路上便坚定不移,现在年龄偏大,而F4的魅力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大打折扣,所剩无几,可陆絮还是花痴之心不死。虽然实在没法和单位里刚从护校毕业的小护士一起,对着新一代如花美男吴尊、韩庚滴口水,不过老天还是比较公平,还好有柳云龙这样又帅又酷的成熟男性占据荧屏一角,让她的一颗芳心终获慰藉。
  陈朗一眼看去,那位教官是精神,不光精神,还明摆着有些威严的派头,但体型瘦削多了,和柳云龙相比,形似万万说不上,最多也就是神似。陈朗实话实说道:“他脸上要是有颗痣,那才算画龙点睛,外形更加接近。”
  这个话题直接踩到陆絮的兴奋点,立即展开讨论,“柳云龙那颗痣长得实在酷,跟毛主席的长在同一个位置。”
  陈朗心中狂汗,心想见过花痴,没见过这么花痴的,便看了陆絮一眼,慢悠悠地道:“这我可没看出来,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了,柳云龙的鼻子倒是和主席的长在同一个位置。”
  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包赟原本正在喝水,立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不停抖动着身体,而包赟身边的王鑫只好帮忙轻拍包赟的后背,一边拍一边回头看了陆絮和陈朗一眼,小声道:“你们俩真行,回头可以去说相声。”
  陈朗眨眨眼睛,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摇头道:“本来嘛,其实柳云龙不单单鼻子,眼睛也很酷,也是和主席的长在同一个位置。”可是话一出口,正好对上坐在王鑫身边、扭头看向自己的俞天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丝笑意,有一丝宠溺。陈朗心里咔嗒一下,便立即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台上的伪“柳云龙”正在讲话。“柳云龙”果真姓夏,全名夏刚,是本次拓展训练的总教官,还是这个拓展训练基地的总经理。他一向觉得皓康齿科男少女多,阴气太重,每年都得费尽心机给这帮自由散漫的家伙收骨头,现在看远处角落里一片嘈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我希望大家记住一点,你们来到这里,是来训练,而不是来旅游的。如果没有这个思想准备,请现在就离开。”
  台下立即一片寂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夏刚这才满意地继续讲解整个拓展训练的流程和安排。为了在训练的过程中体会竞争的乐趣,皓康齿科将被分成A、B、C三支队伍,而队伍成立的第一件大事儿,便是要推选正队长一名,副队长两名,另外还要给队伍命名,准备一句响亮的口号,挑选一首鼓舞士气的歌曲,并且在空白的队旗上设计好队徽。讲解完毕,夏刚宣布道:“现在散开准备,十分钟后在操场重新集合。哪一组要是拖延,就全组集体受罚。”
  下面有人立即提出质疑,“十分钟哪够啊?”
  夏刚眼睛一翻,“那你们说需要多长时间?”
  台下又窸窸窣窣起来,有人大喊道:“那么多内容,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夏刚“哼”了一声,不容置疑地道:“做梦!就十分钟,计时开始。”
  陈朗很高兴和俞天野一起分在A组,当然同在A组的还有陆絮和邓伟等人,而包赟、王鑫还有唐婉等人分在B组,刘总、叶晨和谢子方等人分在C组。由于时间紧迫,三组人员在外面操场上各自聚拢,开始集思广益。
  给队伍命名是最难的,B组的王鑫突发奇想,“我刚刚在培训基地里看见两只特可爱的小狗,毛茸茸的,咱们叫狗仔队吧,怎么样?”
  包赟摇摇头,“千万别,咱们要是叫狗仔队,那两组知道了,肯定改名叫打狗队。”
  B组成员纷纷大笑起来,笑声极端招摇,惹得身在A组的陈朗也好奇地看了过去,正好看见包赟吊儿郎当地把手搭在王鑫的肩膀上,而对面的唐婉,正用极其崇拜的眼光看向包赟。
  陆絮也顺着陈朗的视线看去,笑道:“你还别说,包公子是挺招人的。”
  陈朗颇为赞同地点头,便又转回头来,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听队长俞天野一锤定音,“好吧,我们就叫亮剑队。”
  十分钟一到,大家在操场上准时聚齐。除了王鑫支着根拐杖只能在一边站着,其他人都按队形入列。
  三支队伍倒是都成功展示了自己的队名、队歌、队徽和队旗,比如俞天野任队长的A组便取名为“亮剑”,包赟任队长的B组取名为“兄弟连”,叶晨所在的C组取名居然为“旺财”,这惹得全场爆笑。就连夏刚都憋了半天,才终于克制住自己没有笑出来,问道:“请队长解释解释,你们取这名字到底是怎么想的?”
  队长是叶晨,她赶紧洗脱自己的嫌疑,“不是我的主意,是谢总监的意思,可是大家居然都支持,所以就干脆定了这个。”
  陈朗恍然大悟,难怪,谢子方是财务总监,当然喜欢旺财。
  夏刚拍拍手,让大家肃静,“好吧,今天的拓展训练马上就会开始。不过,在开始之前,我和大家玩一个小游戏,是你们以前从来没有玩过的,名字叫做国王与天使。”
  夏刚回头一示意,另外一名年轻的教官便拿着一个盒子走了上来。夏刚扫视了一下全场,声音低沉而带有磁性,“从前有一个传说,在某一个国家,它的每一任国王的背后,都有一位默默帮助他的天使,帮他排忧解难,帮他遮风挡雨。可是无论天使为国王做了什么,天使都不会告诉国王,从来不图回报。”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这天使是傻子。”
  众人再次哄笑起来。夏刚冲传出声音的B组吼道:“包赟,出列。”
  包赟咔咔两步,站了出来。夏刚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第一次,我先警告,要是再犯,俯卧撑一百个,听见没有?”
  包赟回答得很是响亮,还故意拖长声音,“听—见—了。”
  夏刚实在是头疼,心想:我好不容易想出点儿新鲜玩意儿讨这帮姑奶奶们的欢喜,你小子还给我拖后腿。于是大声吼道:“包赟,入列。”包赟又咔咔回到队伍之中。
  夏刚接着前面的话题继续道:“所以,今天我们准备了这个箱子,箱子里面有你们全体成员的名字,你们每人摸一张,你摸到写着谁的名字的纸条,谁就是你的国王,你就是他的天使。”
  “我还要说一点,在整个拓展训练过程中,天使都要默默地帮助你的国王,尽量不要让对方发现。其实即使将来到了生活中,也应该这样。也许到拓展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会让大家揭晓谜底,但是也许不会。不过这个不重要,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个游戏中体验一下,其实有些帮助和关怀,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无私,并且不求回报。”
  这一番话讲下来,皓康齿科的女同胞们的荷尔蒙水平纷纷上扬,脸上都有些激动,再度唧唧喳喳起来。就连陆絮这个已婚妇女都感叹道:“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天使,那就太浪漫不过太浪漫不过了。”陈朗身为女人之一,也不能免俗地点头表示同意,眼睛却直往俞天野身上打转。
  年轻的教官将纸盒端到众人面前,大家或矜持,或急迫,或淡定地各自抽取。陈朗定了定神,暗自祈祷半天,可打开自己抽到的纸条一看,顿时哑然无语,纸条上面写的名字,居然是和自己有过疙瘩的唐婉。
  陈朗有些郁闷地抬起头来,向其他人看去。俞天野是陈朗寻找的第一个目标,只见他低头看着纸条,嘴角挂着隐约可见的淡淡微笑,惹得陈朗百般好奇,抓耳挠腮地想:“他抽的是谁的名字,谁会是他的国王,他会是谁的天使?”眼光无意间扫过站在队列之外的王鑫身上,王鑫和陈朗的眼光对个正着,嘿嘿一乐,举着手里的纸条便向陈朗挥舞。陈朗不免有些忐忑,难道他抽中了自己的名字?陈朗尴尬地冲王鑫笑了两下之后,转过头去,却发现包赟跟没事儿人一样,双手揣在裤兜里,神态轻松自在至极,正和唐婉说着什么,引得小姑娘双眼发亮,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夏刚再次组织大家,“集合集合,先照集体照。”
  众人按高矮顺序依次站好,上百来人齐齐看向前方的广角镜头,听夏刚的指挥。
  夏刚一直有些威严的面孔第一次有些放松,微笑道:“今天我们不喊茄子,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哈。”
  在大家还没有来得及有所反应的时候,夏刚的问题就已经喊了出来:“银行里有什么?”
  众人齐齐张嘴大喊:“钱——”咔,摄像师拍下一张。
  夏刚再问:“钱用来干什么?”
  众人继续拖长声音大喊:“花——”咔,摄像师再拍下一张。
  夏刚眼珠子一转,“花完了怎么办?”
  众人停顿一秒之后,再次齐齐大喊:“抢——”咔,摄像师又拍下一张。
  在一片哄笑声中,夏刚吼道:“拍照完毕,解散!五分钟后操场集合,开始分队训练。”
  拓展训练基地看起来很是开阔,实际上机关重重,掩映在大树灌木及草地之中。陈朗抬头望天,看着高耸如四层楼高的钢管说不出话来,只听夏刚介绍道:“今天的第一个项目,是空中抓杠。”
  话音未落,陈朗便听见基地内传来皓康齿科同事的一片惨叫。夏刚翻了翻白眼,心道:去年怕皓康的员工吃不消,安排得相对温和,结果背摔这个项目都说太简单,空中断桥也说不过瘾!所以,夏刚对众人的抱怨置之不理,开始有板有眼地介绍空中抓杠的诀窍和要领,并且有年轻教官亲自示范,佩戴好安全设置之后,爬上钢管顶端的木板,腾空跃起,以抓住空中悬挂的一个横杠作为终结。
  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陈朗脸色也有些发白,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无奈视觉冲击过强,心跳声完全不受控制。她偷眼看看四周,貌似大家的脸色都很有些不自在,顿时又觉得自己的胆怯也算正常,应该不是个性,而是共性。
  夏刚一声令下,三组各自散开,空中抓杠计时开始。
  但实际上,皓康齿科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每一组都派出了年轻胆大的男同事打头阵,比如B组的包赟,便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完成了空中抓杠的任务,引得下面一片掌声。正在做着安全着装准备的陈朗看着对面空中那个一跃而过、连半丝犹豫都没有的身影,不禁嫉妒万分,喃喃道:“这人估计属猴的。”身边的陆絮也很配合,“可不,轻松得有点儿过分了,估计刚刚从猴进化到人,猴性还有许多剩余。”从空中被速降到地上的包赟,本来就有些骄傲自满,眼角的余光看见陈朗与陆絮一边打量着自己,一边?ё哦?洌?槿傩亩偈迸蛘推鹄矗?南耄罕2欢ㄕ舛?巳绾慰湓拮约耗亍K?庀掳踩?爸茫?悴欢???刈?匠吕屎吐叫醯纳砗蟆?
  就在此时,A组这边轮到了队长俞天野,他不像包赟那样一气呵成,而是沉稳地站在木板上,调整呼吸后才一跃而出,照样引得下方一片掌声。陈朗的巴掌拍得尤其响亮,别人都结束了,她还在那里零落地拍着,惹来其他同事好奇的眼光,陈朗这才讪讪收住。后方的包赟刚刚皱了皱眉,就听见陆絮转头笑话陈朗,“你也太崇拜老俞了,这巴掌拍得,有点儿过了哈。”
  陈朗不敢反击,干笑两声之后转为沉默。可是陈朗的沉默却让身后的包赟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黯淡,又听陆絮道:“陈朗,该做准备了,马上就到你。”
  陈朗“啊”了一声,颇有些绝望,不由得再次仰望了一下八米多高的钢管,越发觉得眼晕。身后的包赟这才慢慢开口道:“不用怕,上去后直接就跳,别多想,也别看下面,看了会头晕,其实单杠距离很近,离你只有一臂之遥。”
  陈朗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回头一看,居然是包赟,不觉有些诧异。陆絮比她反应更快,抢先开口道:“你这个兄弟连的队长,怎么跑我们亮剑队指点起来了?奇怪啊奇怪!”
  包赟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冷哼一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看你们啊,胆子那么小,和我们队比起来,真是有差距。”
  陈朗被包赟的话一激,好胜心乍起,横了包赟一眼,二话不说便往钢管的方向走去,正要往上爬,刚从空中降落卸下全身装备的俞天野却叫道:“等一下。”
  陈朗一愣,只见俞天野走到陈朗面前,指了指陈朗的下巴,“这里太松了。”
  陈朗赶紧摸了摸安全帽扣,果然没有扣紧,不由得一阵后怕,在下巴处好一阵摸索,可不知什么缘故,手指动了半天,却没什么进展。包赟正看得起急,待要出声提醒两句,只见俞天野上前一步,替陈朗将安全帽扶正戴好,重新扣回之余,还替陈朗拉扯了一下身上所有的安全装置,确认万无一失。包赟看得心头有些酸涩,自然闭嘴不语。
  可是俞天野这些动作如暖流一般漫过陈朗的心田,给予她无比的勇气。陈朗深吸一口气之后,便快速往上攀登,速度之快,令所有人咂舌,很快便攀爬到了钢管的顶端,在摇晃的木板上立定之后,往前一看,不禁暗暗叫苦,那个单杠倒是离自己不远,果真一臂之遥,不过是长臂猿的臂。况且单杠被风吹得有些晃动,在空中摇来荡去。陈朗再微一低头,情不自禁地俯瞰地面,不但未能分辨出俞天野的方位,反而徒增眩晕,这才后悔没听包赟的警告,顿生恐惧。一直站在空中木板上给A组做着保护的夏刚,原本颇为惊诧陈朗攀爬的速度,可是当他目光触及陈朗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之后,顿时明了,刚才不是不怕,只是时候未到。夏刚一边最后一次检查陈朗背后的绳索,一边安慰道:“相信我,于你而言,跳过去轻而易举,你绝对是最棒的。”
  在这样蛊惑的语言中,陈朗觉得大脑空白一片,奋力一跃,果然成功,心中一片狂喜。
  地面上的陆絮等人不知道陈朗的心理斗争,大家都只是提着心看着,却只觉这妞爬得飞快,跳得迅速,纷纷有些景仰。陈朗降到地面上之后,赞扬声此起彼伏。唯有陆絮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包赟,忽然嘿嘿一乐,“我看咱皓康齿科,不但有公猴子,还有母猴子。”陈朗当然知道陆絮拿之前的话开玩笑,脸色一红,心想:这家伙真是不着调,什么话都敢乱说。眼光往旁边一扫,却看俞天野冲自己点头微笑,心中再度窃喜。
  包赟不知前因后果,没想到陆絮的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也没接茬儿,倒是陈朗和俞天野交织的眼神让自己很不是滋味,便干脆一扭头,搭上正好瘸着腿拿着相机使劲给陈朗拍照的王鑫的肩膀,一语不发地回到自己队伍中。
  第一个回合结束,三组成绩悬殊不大,但还是B组成员率先完成,领先一步。
  出于有张有弛的考虑,接下来的项目相对比较轻松,考验的是团队成员的信任度,这个环节叫做“瞎子与哑巴。”也就是两人一组,蒙上眼睛的是瞎子,另外一位自然是哑巴。哑巴在不能有任何语言的情况下,负责带领瞎子前进,登高爬低,穿越重重障碍物,到达目的地。
  而陈朗,就是瞎子之一。
  陈朗戴上眼罩之后,眼前一片黑暗,而且原本喧嚣的训练场地也都渐渐归为沉默,除了偶尔能听见教官们不时发出的指令。
  可不,一半人成了瞎子,另一半人成了哑巴,这个世界自然变得很是清静。
  陈朗从未如今日这般听觉灵敏。刚才的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顿时无影无踪,陈朗很不是滋味地想起一句古语: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其实不想还好,越想越觉得茫然,手足便有些无措。终于,有脚步声传来,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去。那双手温暖有力,而且明显比自己的大上一个尺寸,应该是位男士吧?陈朗模模糊糊地猜想着,听着对方沉稳的呼吸声,心中把亮剑队不多的几位男士挨个儿筛选之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谁?”
  对方自然不语,只是轻叩了两下掌心。
  陈朗忽然福至心灵,一边随着对方往前走,一边继续小声道:“我自己猜,对了你就叩两下,错了你就叩一下,行吗?”
  对方在陈朗的掌心再次轻叩两下。
  陈朗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是俞天野,对吧?”
  对方停顿两秒之后,再度在掌心叩了两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轻笑,听在陈朗耳中,犹如天籁无疑。

  第二十一章 拓展
  陈朗看不见俞天野的表情,但是“哑巴俞”眼瞅着“瞎子陈”玩的这个小花招,有些忍俊不禁。俞天野并不是头一回参加拓展训练,却从来没有想过拓展训练会是如今这样,佳人做伴,心驰神摇。比如现在,他虽然拉着陈朗往前走,但是依然侧过头来,肆无忌惮地打量身边的这位姑娘:秋日的暖阳将她的整个身体染成金色,微风吹拂着她的发梢,还有眼罩下面小巧的鼻梁、柔软的嘴唇,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精致美好。
  前方却突然传来夏刚的吼声,“后面的几组,磨蹭什么?你们以为玩过家家呢,动作快一点儿。”
  俞天野和陈朗其实处于中间位置,不算太落后,但也被夏刚唬得万分心虚,陈朗小声道:“你就加快速度,拖着我跑吧。”俞天野听出陈朗话语中的万分信赖,心中一动,除了一手相握,还用另一只手揽过陈朗的肩膀,以半拥半抱的方式,开始加快奔跑速度,带着陈朗在拓展训练基地内,时而登高,时而跳跃,时而在半米高的洞穴内匍匐前进。
  陈朗虽然目不视物,但起初的恐惧感完全消失,一边紧紧跟随着俞天野的节奏,一边暗暗期盼,希望这样相依相偎的时刻,永远也不到尽头。
  当“亮剑”队集体完成“瞎子与哑巴”的任务时,站在训练基地边上的“兄弟连”和“旺财”队都在抓紧时间休整,恢复体力。王鑫拿着相机,颇为兴奋地对着场内咔嚓咔嚓没完没了,还冲背对着自己的包赟道:“你看到了没有,这游戏,啧啧,相当的有意思。”
  包赟被唐婉无休止地缠着说话,有些心烦,正想摆脱一下,便趁机转过头来,从王鑫手里拿过相机,一边摆弄一边道:“我看看你都拍什么了?”
  王鑫得意洋洋,“我什么都拍,不过啊,我拍老大的照片最多。”
  包赟却不再吱声,一张张往下摁,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俞天野搂着陈朗跃下高台,没过几张,又是俞天野拉着陈朗过独木桥,接下来,又看见俞天野背着陈朗跨越障碍物……翻到最后一张,俞天野和脱下眼罩的陈朗四目相对,笑意盈盈。
  包赟还没看完,就实在有些受不了,脸色已经一沉再沉,却居然坚持看到最后,才将相机扔回给王鑫,嘴里来了句,“你可真够无聊的。”
  王鑫嘿嘿一乐,被包赟打击是家常便饭,并未回嘴。
  随后,“兄弟连”和“旺财”队也完成了“瞎子与哑巴”这个项目。最终是“旺财”队全组成员所用时间最少,领先一步,第二回合结束。
  第三个项目是攀岩,时间已经排在了午饭后。这回不是一组一组分别完成,而是集体聚集在攀岩区,排成好几支纵队,同时并且交叉进行,而队长只需要把各自队员攀岩所得成绩上报到教官处,按总分论输赢。
  陈朗在这个项目中的表现不如空中抓杠,如果说空中抓杠最需要的是勇气,那么攀岩却考验队员的技巧和毅力。陈朗从未玩过攀岩,攀爬到一半的时候,手脚乏力,就有些力不从心。陈朗悬挂在半空也是暗暗起急,不过耳边尚能听见亮剑组队员的加油声,其中俞天野的声音清晰可辨,“陈朗,一定要用脚蹬起来,光靠手是不行的。”
  陈朗深吸一口气,用脚一蹬,再辅以臂力,终于又往上多爬了一段距离,可还是没能顺利登顶,再次停歇下来。她开始琢磨是不是就此放弃。
  忽然,背后的保险绳将自己往上一提,给了一个往上的冲力,陈朗赶紧就势往上攀爬。而保险绳持续不断地往上提拉,让陈朗觉得比前面部分陡然轻松许多,于是一鼓作气,爬到30米最高处,只听下方“亮剑”队员一片欢腾声。
  陈朗回到地面,心知其中必定有诈,于是颇有些心虚,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俞天野,见他正被其他队员缠着讲解动作要领。陈朗犹豫了半天,晃到正在为下一位队员拉着保险绳的夏刚身边,小声道:“教官,刚才……”
  夏刚打断了陈朗,“刚才还是技巧不够,多玩几次就好了,不会像今天这样费劲。”
  陈朗看夏刚不愿意多说的样子,讪讪离去。她躲在基地内的山楂树底下,学着其他同事的样子,捡起落在地上的红红的山楂,擦了擦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真是有味。陈朗心情放松之后,忽然想起“国王与天使”这个环节,便四处寻找自己的“国王”唐婉的身影。而此时,唐婉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将手里的山楂递到包赟面前,“吃点儿山楂吧。”
  包赟作为“兄弟连”的队长,目光一直集中在攀爬在半山腰的队员身上,看都没看唐婉,直接回了一句,“不吃。”
  唐婉颇有些受伤,但还是补充了一句,“这是树上刚摘的,而且我刚才洗过了,挺好吃的。”
  包赟被唐婉缠了一上午,开始还能维持礼貌,可是现在心情本来就足够低落,再被人烦扰,那就更加不豫,所以态度没法委婉,直截了当地道:“我说过了,不吃。”
  唐婉又委屈又难过,这才将手慢慢缩回,无比落寞地转身往别的方向走去。陈朗在不远处听得不甚分明,但还是了解大概情形,知道包赟又耍公子哥脾气,站在女性立场,也有些替唐婉觉得尴尬和郁闷。她本来都已经站起身来,想上前调和一下,也算做个不太失职的“天使”,不过转念之间,又觉得哪里有说不?隼吹牟煌祝?愦蛳?苏飧瞿钔罚??硐肓镒摺?
  人还没动,就被包赟发现了。包赟皱了皱眉,开口道:“陈朗别走,问你个事儿。”
  陈朗本来就觉得偷听不太光明磊落,又被包赟发现行踪,脸有些发烫,慢吞吞走到包赟身边,嘴里含着山楂,含混地道:“什么事儿?”
  包赟看陈朗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的样子,便没来由地不高兴,“你吃什么呢?”
  陈朗想起刚才唐婉的冷遇,赶紧把握着山楂的手放到身后,继续含混不清地道:“山楂。”
  包赟翻了翻白眼,“你们怎么都吃这个?好吃吗?给我来一个。”
  陈朗觉得包赟大脑一定出了问题,明明有得吃却不吃,现在又心血来潮,只好从身后将山楂递到包赟面前,“不好吃可别怪我。”包赟极其自然地从陈朗手里接过,果真放进嘴里。两个人一来一往,完全没有注意到唐婉冷冷的回眸。
  包赟含着山楂,冷不丁来了句,“拓展玩得开心吗?”
  陈朗想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便情不自禁地微笑道:“挺开心的。”
  包赟装作无意地问道:“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陈朗也白了包赟一眼,“你找我就问这个?”不过陈朗还是挑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都挺喜欢的,因为每完成一个项目,我都有成就感。”
  包赟“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下,忽然又开口道:“听说你父亲要暂时隐退,是真的吗?”
  陈朗吃了一惊,疑惑地看向包赟。
  包赟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别担心,要不是因为认识你的缘故,我对博文口腔的老板不感兴趣。”
  陈朗往包赟的方向更靠近一点儿,以避人耳目,实话实说道:“他是要离开一段时间,先将病养好。”
  包赟看陈朗对自己坦白的样子,不自觉又开心起来,正想说点儿什么,陈朗却继续道:“嗯,过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皓康齿科。”
  包赟大吃一惊,“为什么?”
  陈朗倒是有些好奇,反问道:“难道你不觉得,我在皓康齿科不合适?”
  包赟没说话,也没看陈朗,好半天才开口道:“如果你是因为你的身份的缘故,我不好多说什么,但从我个人而言,我希望你能留在皓康。”
  陈朗愣了一下,正在琢磨包赟话中的含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看便是陈诵打来的。陈朗按下接听键,只听陈诵在电话那头气势汹汹地大喊道:“姐,‘金子多’在不在你旁边?”
  陈朗四处张望了一下,还真没看见王鑫,便冲包赟示意了一下,问道:“没看见,你俩和好了?找他干吗?”
  陈诵在电话那头气不打一处来,继续嚷嚷,“谁和他和好了?我打不通他的手机,我找他,就是要和他算账。”
  陈朗更好奇了,“你说说看,他又怎么惹着你了?”
  陈诵絮絮叨叨,“我这几天没上网,今天刚想起来,去‘飒爽论坛’晃了一圈,就看见王鑫那小子前两天发的一个帖子。”
  陈朗“哦”了一声,“他都写什么了?”
  陈诵咬牙切齿地道:“帖子的标题是我喜欢绕指一刀。”
  陈朗“啊”地叫了起来,把包赟也吓了一跳。陈朗歉意地对包赟一笑,赶紧对着电话发表评论,“我这回对他也算刮目相看了,诵诵,他都说了他喜欢你,这不是挺好吗?”
  陈诵恨恨地道:“好你个大头鬼。”陈诵没好意思告诉姐姐陈朗,她这才一上QQ,“飒爽论坛”的球友就挨个儿来敲她,个个意味深长,话中有话,说早就怀疑陈诵和“金子多”之间有□,追问她究竟什么时候和“金子多”正式勾搭上的。陈诵无论怎么解释,球友们都觉得她是欲盖弥彰,陈诵自然觉得又被“金子多”摆了一道,名誉扫地,恍若六月下飞雪,满腹冤屈堪比窦娥。
  第一天的拓展训练终于到了尾声部分,即将以皓康齿科全体成员共同攀越毕业墙作为结束。
  夏刚翻着手里汇总上来的成绩,向大家训话,“刚才的攀岩比赛,又是“兄弟连”队获得第一,所以今天的胜负已分。等毕业墙翻越完毕,我便会宣布对最后一名“亮剑”队的惩罚决定。”
  其他两队顿时兴奋起来,只有“亮剑”队的队员们唉声叹气。
  陆絮凑在陈朗耳边发牢骚,“我们队就是领导太多,好几个主任都在我们这里,每个项目都拖后腿。”
  陈朗虽然同意,但还是替俞天野辩解,“俞主任还是挺厉害的。”
  陆絮看了陈朗一眼,忍了很久才道:“陈朗,你可真是举贤不避亲。”
  陈朗愣了一下,好半天都没有体会出陆絮话中的含义,等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不由得羞红了脸,却发现陆絮早就逃之夭夭,挤在毕业墙下方的人群之中,跃跃欲试。
  毕业墙是一面4×4米的平面光滑墙体,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不得借助任何工具,全部队员成功攀越。按照夏刚冠冕堂皇的说法,这是体现皓康齿科全体队员凝聚力的时刻,充分合作,绝对服从,个个出力才行。按照智囊团的商议决定,第一步自然是做人梯,选择了年轻力壮的男同事搭起人梯,将臂力好的两位男同事首先顶上高墙,然后大批量的女同胞这才在上下都有帮助的情况下,步步逃亡。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起初几位被扯上去的女队员完全狼狈不堪,大量走光,看得下方如陈朗这样的年轻女性警惕性大作,赶紧将T恤衫扎牢于牛仔裤内。不过几个回合下来,大家总结出规律,身轻如燕的女同胞还是比较受男士欢迎,但凡遇?教寤?哟笠坏愣?模?蘼凼堑撞愕娜颂荩?故歉咔蕉ザ说睦?颍?龈霭底越锌嗖坏??沟们砍抛拧?
  陈朗排在非常靠后的位置,轮到她时,包括陆絮在内的绝大多数队员都已经翻过了毕业墙,只剩下她和几位轮换着被践踏的人梯了。包赟就是底层人梯之一,他扫了正在犹豫的陈朗一眼,示意道:“赶紧踩吧。”
  陈朗看了看包赟的左肩,黑色T恤衫上已经踩着一只大脚,那是第二层人梯,再看了看包赟的右肩,却是斑斑驳驳的脚印,不自觉地就问:“你不疼吗?”
  包赟头也不抬,逞英雄道:“你快踩吧,还行。”
  陈朗这才开始攀爬,在其他男队员的帮助下,踩上了包赟的右肩,包赟还是暗自冷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眉头紧皱。好不容易肩膀一松,包赟感觉到陈朗已经踩过自己,爬到第二级人梯身上,陈朗这才能够拉住高墙上方伸出的胳膊,再奋力踢腿,方被顶端的同事连手带腿拽住,拉了过去,翻进对方怀里。当陈朗从对方怀里挣扎出来的时候,赫然发现是俞天野,和俞天野温暖的眼光对视之后,她的心中好一阵甜蜜。
  其实毕业墙最考量的并非开头,而是结局。最后两名成员的攀爬才是最为激动人心的。当已经成功攀越顶部的包赟以倒挂金钟的方式,将最下方那名瘦小的男同事也拎了上去之后,皓康齿科的所有成员掌声雷动,毕业墙项目这才算大功告成。
  对于“亮剑”队而言,欢欣雀跃维持的时间异常短暂,因为夏刚宣布了惩罚方式,其他两支队伍都可以入住客房,只有“亮剑”队,每人领一个睡袋,今晚只能露营。
  下方自然一片哗然,如陆絮这样牙尖嘴利的,便愤然道:“公司太抠门儿,一定早就计划好了,为了省掉一部分住宿费,和拓展基地蛇鼠一窝。”
  陈朗深表赞同,重重点头道:“沆瀣一气。”
  不过,拓展训练的最高宗旨就是“理解,也得服从;不理解,也得服从”。
  “亮剑”队就是在这样悲壮情绪的支持下,于晚间集体活动之后,一人拖着一个睡袋,往训练基地的后山处走去。
  在这样一个十月郊外的夜晚,大家在后山的山路上找到驻扎地点,开始平整场地。不知是谁偶尔抬头仰望天空,惊叹于天空中的繁星点点,众人于是七嘴八舌地辨认什么大熊星座小熊星座,陈朗这才头一回搞清楚北斗七星的勺把儿形状,不由得感叹自己真是老土。 “亮剑”队队员们于是不再抱怨,开始享受这个特别的夜晚。银白色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让人心旷神怡。众人横七竖八地各自裹着睡袋,集体躺在山中某处相对平坦的凹地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再后来,不知在谁的带领下,开始合唱歌曲,最后真跟军训一样,你一段我一段地拉起歌来。
  陈朗的睡袋和陆絮的睡袋紧挨着,两个人也嘻嘻哈哈地参与其中,但是陈朗每次都能从中分辨出俞天野的嗓音,即便混在合唱队伍里,他的声音也是低沉而有磁性,让陈朗为之心动。
  拉歌曲目主要还是集中在国内的革命歌曲上,把什么《打靶归来》《团结就是力量》等唱了一溜够之后,总算由豪迈派转移到婉约派,开始涉猎国外的进步歌曲,比如护士长徐华玲就领着一堆女同事唱前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陈朗一边听着“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喜爱,心中热烈爱情,使我都痛苦,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的歌词,一边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味自己今日与俞天野所有的互动,每一次回想,内心都充满甜蜜。虽然眼睛透过树枝仰望夜空,便可见带着一脸揶揄微笑的一轮圆月,心思却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挨得最近的陆絮,在淡淡月光的照射下,看陈朗早就闭口不唱,只是对着天空发呆,便凑了过去,故意坏兮兮地取笑道:“你是不是把天上的月亮都看成心形的了?”
  陈朗这回反应快多了,顿时明白陆絮所指,厚着脸皮狡辩道:“月亮只有一个,星星却有好多,我不可能搞错。”随即赶紧顾左右而言他,“现在几点了?”
  陆絮本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宗旨,懒得再拆穿她,回答道:“我关机了,你要不看看你自己的手机,现在几点。”
  陈朗这才坐起来,拿起身边的背包摸索,这一摸之下,顿时有些慌神,“完了,手机丢了!”
  这一句“手机丢了”,恍若地雷在“亮剑”队员中炸响,纷纷分析最可能的丢失地点,并且出谋划策。陈朗怎么想怎么觉得丢在山下食堂处的可能性最大,便从睡袋里钻了出来,打算下山看一眼。陆絮有些不放心,“这黑灯瞎火的,我陪你去吧?”
  邓伟制止道:“陆絮,关你什么事儿?”继而又拖长声音道,“老俞,你干吗呢?你的人自然你负责,还不快去?”
  话音刚落,同事们都低声笑了起来,今天这两个人表现得也太明显,想不被取笑都难。陈朗脸色发烫,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却见俞天野果真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清晰,陈朗在黑夜中听得无比分明,“嗯,我陪陈朗下去。”
  陈朗满脸潮红地跟着俞天野往外走,还没走多远,只听身后传来大合唱,“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陈朗和俞天野都是听得背后一紧,可是合唱队并不放过他们,继续往下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开口讲但又不敢讲,多少话儿留在心上……”这?淄??乔八樟?母枨???居蒲锿褡?摹赌?箍平纪獾耐砩稀罚?弧傲两!倍釉泵峭铣ど?舫?茫?墙幸桓龃盒牡囱??
  陈朗不敢看俞天野,在这样无比尴尬的时候,俞天野心里也被唱得直长草,于是毅然打破僵局,将陈朗的手握到自己手心,闷声道:“也不能被他们白唱了。”
  陈朗被这句话震得有些发懵,等稍微有些清醒,就发现自己正被俞天野拖着走在下山的路上。陈朗一边感受着剧烈的心跳,一边默默地尾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想的最多的一个是,“他是那个意思?他不是那个意思?他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
  俞天野就像会听心术一般,忽然驻足不前,转过身来,右臂便和还低着头往前走的陈朗撞个正着。俞天野的右臂本来就在下午的毕业墙项目中过度劳损,这么一撞只能倒吸一口凉气,不过看着陈朗抬起头来迷迷瞪瞪的样子,还是咬牙坚持道:“陈朗,我还是直说吧,我喜欢你。”
  即便在黑夜里,俞天野也依然看得出陈朗的眸子一亮再亮。陈朗心里早就有只开心的小鹿在撒了欢地乱跑乱撞,但是嘴里不肯吐露分毫,而是用手轻轻按了按俞天野的右臂,“这儿很疼吗?”
  俞天野正要开口说话,前方有电筒的光亮,并传来脚步声。二人还没来得及有何反应,随着一声浑厚的“谁在那里”,电筒的光束就打在二人身上。
  这个声音在今天已经反复出现多次,俞天野和陈朗一听便知道是教官夏刚,赶紧各自松手,俞天野自报家门,“是我,亮剑队队长俞天野。”
  电筒的光圈继续在陈朗和俞天野身上来回打转,夏刚开口道:“这可不太好,身为亮剑队队长,不好好在上面露营,溜出来谈恋爱。”
  俞天野和陈朗都有些不好意思,陈朗抢先开口道:“我手机丢了,他只是要陪我下山找手机。”
  “是这个吗?”从夏刚的身后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原来是包赟。
  陈朗大喜,从包赟手里接过手机,问道:“怎么在你手里?”
  包赟的声音极其沉闷,“你忘了,陈诵打电话找王鑫,后来正好他过来,你就把手机交给他了。”
  陈朗这才想起来,还真是,陈诵打电话给自己大骂王鑫,陈朗发现了王鑫的踪影,干脆将手机交给王鑫,以至于王鑫只能躲到角落里去平息陈诵的怒火,煲了相当长时间的电话粥。再然后呢,陈朗就爬毕业墙去了,把手机这档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陈朗想明白此节,正想说谢谢,却见包赟看都没看她,转头冲夏刚道:“咱们下去吧。”
  夏刚“嗯”了一声,嘱咐陈朗和俞天野道:“那你俩也赶紧回去吧,毕竟是山路,不好走。”这才转身向压根没有等他的包赟追去,追到后拍拍包赟的肩膀,“哥们儿,要不要回我屋里待会儿,喝点儿小酒?”
  包赟龇着牙将夏刚的手打掉,“疼着呢,别瞎碰。”
  其实,除了肩膀,他心里也疼得无法自制,更是无法触碰。
  到了第二天,还剩下拓展训练的最后一个重头戏,那就是空中飞降。夏刚将三只队伍带出拓展训练基地,来到龙庆峡的风景区内,指了指悬挂在两岸之间的一条绳索,“这个不强求。哪组过去的人数最多,我个人会对这支队伍有奖励。其实只是希望能挑战一下极限,战胜自我,并不计入全队成绩。”
  陈朗和陆絮齐齐看了看这条据介绍说长约200米的空中缆绳,横跨在两岸之间,有着30米的落差,坐在特殊装置上,就可以从一侧飞速降落到另一侧,体会一下心跳加速的快感。况且上方是清澈蓝天,下方是碧绿湖水,这和拓展训练基地内的那些项目不同,万一掉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陈朗和陆絮这两只旱鸭子对望一眼,纷纷摇头,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陆絮喃喃道:“我的天使呢?如果可以,赶紧出现在我的面前,驮着我飞过去。”
  陈朗扑哧一声乐了,笑完后向陆絮检讨道:“陆絮,我这天使的任务可完成得不怎么样啊!我也就是帮我的国王捡过一回帽子,还有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给她倒过一杯水。”
  陆絮看看她,“你还挺当真?”
  陈朗老实点头,“她和我又不是一组,还真没什么机会。”
  陆絮大摇其头,“不过是个游戏,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似的,真把它当回事儿?你知道我是谁的天使吗?说出来吓死你。”
  陈朗赶紧问:“是谁?”
  陆絮左右张望了一下,凑在陈朗耳边,“是刘总。”
  陈朗“啊”了一声,万分同情地看着陆絮。陆絮耸耸肩,“我躲他还来不及,还跑他面前显眼?”
  陈朗刨根问底,“那你总做过点儿什么吧?”
  陆絮大摇其头,“No,我又没疯。我基本不出现在离他十米之内的范围。”陈朗正要感叹,却听陆絮双手合十道:“我替他默默祈祷,希望他一生平安,荣华富贵,这不是境界更高?”
  陈朗大笑,“这也可以?”
  陆絮瞪了陈朗一眼,“办公室恋情都可以,我这有什么不可以?”
  陈朗立即闭嘴。
  空中飞降比赛再度开始。
  那些英勇的壮士们,坐上飞降的绳索从空中快速滑落,降到对岸,再坐快艇回来。皓康齿科的年轻男同事们,几乎都互相怂恿着做了先遣队,比如包赟,比如谢子方,甚至包括瘸着腿的王鑫,都玩了一次飞降。俞天野出发之前站在陈朗身边道:“你别逞强,不行就算了。”
  陈朗“嗯”了一声,“我还是先看看,?!?
  俞天野也不强求,冲陈朗挥手之后,毅然坐上飞降的特殊装置,嗖的一声向对岸滑去。
  陈朗眼瞅着俞天野降落到对岸,眼瞅着他的身影变成一只蚂蚁,眼瞅着他好像在冲这边挥手,眼瞅着他和另外几只小蚂蚁在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陈朗便看着一堆小蚂蚁坐上了快艇,又风驰电掣般朝这边驶来。陈朗见对岸仅剩了两只蚂蚁,便抓住陆絮问道:“剩下那两个没回来的是谁?”
  陆絮也是好一阵张望,“看不清楚,应该有一个是夏教官,另一个是我们皓康的人,留在那里做接应的。”
  陈朗一咬牙一跺脚,看着前面玩飞降那帮人坐着快艇回来的时候,在湖面上嗷嗷狂叫,都是过瘾极了的反应,于是头脑一发热,作为女生的先遣队员,也报名参加飞降。
  当陈朗坐在飞降装置上,快速往下滑落时,只瞄了一眼下方碧绿的湖水,她头脑的屏幕里就迅速敲出两个字:“坏了。”
  陈朗不恐高,可是恐水。她的恐水症由来已久,四五岁的时候,于博文想拔苗助长,无视她的先天条件,带着她去学游泳,又不请专业教练,想当然地把陈朗往水里一扔,看陈朗扑腾半天才发觉不对劲,捞上来后却落下心理病根,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碰水,即便坐船,陈朗表面无所谓,心里照样犯嘀咕。
  所以当陈朗终于抵达对岸,被夏刚从装置上解救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双腿发软,站得东倒西歪,胸口一阵恶心。
  夏刚只能将她搀扶到一边坐着,冲着一直呆在旁边的包赟示意道:“要不别等其他人了,你陪她一块儿坐快艇回去?”
  包赟“嗯”了一声,默默扶起陈朗,给她套上救生衣,再领到快艇内坐好,还对开救生艇的工作人员拜托道:“师傅,稍等一下,让她缓缓。”
  怎么缓?陈朗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来缓和自己,总算慢慢平静下来,于是开口道:“我好多了,应该没问题。”
  包赟对工作人员说:“那我们出发,她不舒服,还是别开快了。”
  陈朗心中一动,印象中包赟完全是公子哥儿形象,没少和自己掐架,何时这样体贴过?陈朗由眯眼状态转为睁眼,身边却不见包赟的踪影,于是回头,却见包赟一个人坐在快艇尾部,和陈朗疑惑的眼神相接,与刚才话语中的体贴不同,微微咧了咧嘴角,脸上却毫无表情。
  陈朗没来由地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赶紧转回头,正狐疑中,工作人员将快艇发动,嗖地驶入碧绿湖面。
  快艇的速度再慢,也依然是相当快的,陈朗只觉风声不绝于耳,心情跌宕起伏。虽然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两岸青山玉立亭亭,湖面波光潋滟,在陈朗面前却如过眼云烟,她只希望快点儿抵达对岸。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快艇却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速度迅速放缓,接着停滞在两岸之间的湖面上。
  陈朗和包赟都有些傻眼,虽然一前一后坐着,却同时开口问道:“怎么了?”
  工作人员也是一脸的茫然,“我也不知道,马达不工作了。”
  陈朗脑子里顿时有些发懵,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一紧张便用双手牢牢抓住身边固定物体,比如栏杆,比如前方椅背。
  包赟却放下心来,和工作人员打趣道:“赶紧通知总部吧,该出动搜救人员了。”
  工作人员嘿嘿一乐,拿出身上携带的手机,打起电话来。
  包赟把视线转移到陈朗的后背上,见她全身僵直,双手牢牢抓住实物,顿时有些明了,便站起身来,往前跨了几步,坐到陈朗身边。可是他一起一坐,艇身再度晃动起来,让陈朗更是害怕,嘴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
  包赟皱着眉头听了只言片语,不觉哑然一笑,就连从昨晚延续到今的抑郁情绪,都躲在幕后,暂时不予冒头。因为陈朗正在篡改诗句,“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
  包赟念头一转,看了一眼还在忙着与总部联系的工作人员,又把视线转回到陈朗这里,忽然开口道:“陈朗,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话刚一出口,看着陈朗愕然的表情,包赟的心思一沉再沉:妈的,我简直就是疯了,这摆明了是自取其辱。

  第二十二章 甜蜜
  写在下册篇首的话:
  天使爱上了国王,
  起了贪念,
  从此坠入地狱 。
  于是,
  有了这样的一个传说:
  每一位国王的身后
  都隐藏着一位天使。
  帮她排忧解难
  替她遮风挡雨。
  ---------------------------------------------------
  国庆节后,上班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对于陈朗和俞天野而言,是忙碌而又甜蜜的。俞天野一方面忙着为他的手术做着前期准备,只待为病人量身定做的Guide模板从国外寄回,手术便可以正式开始,另一方面也在为“十佳诊所”评定做着准备。参加比赛的皓康齿科的根管治疗片已经递交上去,不过还得忙着准备十份复杂病例报告,用这个来展现皓康齿科也和医院一样,具备多科协同的实力。至于陈朗,除了和王鑫一起协助俞天野的工作,没事儿便喜欢在石膏模型上用种植机头钻眼,用废旧种植体练习种植操作步骤。俞天野和王鑫在一边冷眼看着,不觉有些啼笑皆非,俞天野制止道:“别练了,这个感觉不对,下周种植厂商组织了个种植基础培训班,我是主讲之一,后面会有学员动手机会,你参加那个就可以。??
  陈朗还是不太明白,“动手机会?除了用石膏模型,难道还能用别的?”
  王鑫替她揭开谜底,“一般这种动手训练,比石膏模型可高级多了,而是要拿猪头来代替的。”
  陈朗心中一阵恶寒,俞天野却纠正王鑫道:“不是买整只猪头,主要买生猪的下颚骨部分,价格便宜,而且这个与人体组织结构比较近似,初学者都拿这个练兵。”
  猛然间陈朗感到了几分无力的悲凉,别人的人生也许洒满狗血,但是陈朗的人生,却只能与各种动物的颚骨及牙齿无言相对。
  王鑫还在那里和俞天野嘀咕,“咦,最近包赟忙什么呢?我怎么一直没有看见他?”
  “可能很忙吧,要准备带队去德国参加国际牙科展览会,应该忙着给大家准备离境材料,所以最近我也没见到。”
  王鑫“哦”了一声,问道:“那你去吗?”
  俞天野摇头,“时间不凑巧,这边脱不开身,今年我就不去了。”俞天野一边说,一边看了陈朗一眼。她低着头还在摆弄手里的石膏模型,丝毫没有抬头的迹象。
  其实陈朗不是没听到王鑫和俞天野的对话,她只是在纠结王鑫和俞天野对话的前半部分,心中暗暗道:“其实,暂时遇不到包赟也好,要不实在太尴尬了。”
  陈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两个看起来都很不错的帅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冲自己告白,那感觉,就像是天上掉下个棒棒糖,含在嘴里可真是甜啊,就是有点儿嚼不烂。如果说俞天野的告白让自己心花怒放,那么包赟的那句“陈朗,你难道不喜欢我吗”简直匪夷所思。陈朗无论何时回想,都觉得包赟那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表情,简直就是极端自恋,唯我独尊,无比欠扁。
  所以陈朗觉得有必要打击一下其嚣张气焰,用一句疑问句表达了否定的含义,“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喜欢你?”
  包赟的心思本就一沉再沉,陈朗话一出,他的脸色干脆一沉到底,再也不看陈朗一眼,快艇上顿时陷入极端沉默。这种沉默,对于陈朗而言,是难堪,对于包赟而言,却是难受,心灰意冷的难受。
  对岸的同事们也发现了这艘快艇的异常,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俞天野虽然不动声色,实际上比谁都担心。还好,其他工作人员终于开着另外的快艇前去救援,总算将二人运了回来。俞天野站在最前排迎接,陈朗表情颇有些尴尬地冲他咧嘴微笑,但是俞天野也注意到,从同一艘船上跳下来的包赟却面色阴沉,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开。
  陈朗在脑海里过着当日的情形,王鑫还在和俞天野继续讨论包赟,“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他最近还是比较反常。”
  俞天野第二次看了陈朗一眼,正想说什么,却见陈朗忽然站起身来,冲二人道:“我去趟第一诊所,找两份下午要用的病例。”
  陈朗躲出去,那是因为她真的有些心虚,她还是觉得包赟的反常多多少少与自己有些关系。据说那天他上岸之后甩下句“我还有事”,便直接开着路虎回市区了。呃,难道真被自己刺激了?这种心虚,很快就转化为一种内疚,当时也真是不经大脑,怎么就这么直接地拒绝,一点儿面子也不留。
  在皓康齿科第一诊所这边,小会议室里,前台Monica在向邓伟主任汇报,“这几天来了很多拿着免费洁牙卡的患者。”
  邓伟“哦”了一声,“怎么了,你觉得有问题吗?”
  Monica摇头道:“这倒没看出来,只是觉得太过密集了,每天来预约的电话都有十几个。”
  这种情况从前也有,邓伟想了想,“也许是市场部置换出去的。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病人,做患者登记的时候,你旁敲侧击一下,问问他们都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
  Monica领命而去,出门时和陈朗碰个正着,二人互相微笑,点头各自离开。陈朗的身影却被小会议室里的邓伟看见,叫了一声,“陈医生。”
  陈朗答应着走了进去,却见邓伟递过来一张通知,“陈医生,帮我把这个带给俞主任。”
  陈朗接过后看了一眼,果然是俞天野说过的下周要举行为期三天种植培训的通知。不过那个主讲名单却让陈朗愕然,主讲人的确是俞天野,负责动手操作的讲师却不是别人,而是陈朗压根不愿再见的甄一诺。
  陈朗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冲邓伟笑了笑,“我这就给他带回去。”刚走到门口,便和许久不见的包赟碰个正着,两人大眼瞪小眼之后,还是包赟先行闪开,做了个“你先”的手势,便默默待在一边。陈朗碍于邓伟站在自己身后,曾经设想过的扭转一下自己和包赟之间关系的台词也没有派上用场,只是匆匆喊了声“包总监”,便告辞离去。
  包赟待陈朗离开以后,冲邓伟道:“机票我已经拿到了,后天在这儿碰头,我开车,咱们一块儿去机场。”
  邓伟点头,“刘总呢?还有黄医生,你告诉他们了吗?”
  包赟淡淡一笑,“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这次时间比较充足,等德国的展览结束了,我再带你们去荷兰看风车。”
  邓伟拍拍包赟肩膀,“好小子,这回有你做领队,我算踏实了。”邓伟忽然又道,“你原来不是说不去的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包赟懒得解释,也无法解释,难道说自己情场失意,所以才想借着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同样,包赟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那天昏头后的表现,完全没有遵照夏刚给自己做的战略部署,“唯有保存实力,才能歼灭敌人。”
  这下好,不但实力没有,而且脸面无存。
 ?】砂?S还是无法做到洒脱,至少现在,还不能忍受天天留在皓康齿科,看陈朗和俞天野同进同出,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地听别人在自己的耳边说,“哟,陈朗和俞天野真成了一对。”更加无法忍受的是,陈朗的眼睛里柔情似水,却压根没有自己的身影。
  可是包赟的挣扎和郁闷只属于他的内心,俞天野和陈朗二人,还是照样能享受到恋爱的甜蜜。
  陈朗和俞天野虽然都老大不小了,但是恋爱经验都不算丰富,再加上二人性子都比较沉静,两个人相携看了一场电影,拉着手逛了逛大街,再一起混过几个馆子之后,很快便达成共识,与热闹繁华相比,二人更加喜欢安静舒适的环境。因此,在这个周末,出于公私兼备的考虑,干脆便将约会地点转移到俞天野的公寓。
  俞天野的家是典型单身男子的家,但是整套房间几乎都由实木地板、实木家具组成,那些木材的天然纹理和自然色调所呈现出来的原生态风格,却和俞天野一样,颇得陈朗的喜欢。
  陈朗坐在俞天野的书房内,环顾了一下满屋子的医学书籍,不由得啧啧称叹,再拨弄着书桌上的不倒翁,用手指轻轻一戳,胖胖的不倒翁便前仰后合起来,几个来回之后,方才稳定重心,继续保持咧嘴微笑的姿态,道貌岸然地凝视着陈朗。陈朗想了半天,冲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的俞天野道:“你认识甄一诺甄医生?”
  俞天野愣了一下,将咖啡放在书桌上,想了半天才道:“哦,我见过两次,一次是他来皓康参观,另一次是因为下周的种植培训,前两天还好,最后一天我的时间排不开,厂家找他来负责最后的操作部分,所以又拉着我们俩见了一次。”
  俞天野说了半天,却见陈朗听得不甚专心,便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箍着,问道:“怎么了,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陈朗偎在俞天野宽阔的胸膛上,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俞天野闻着陈朗发梢上的清香,只觉沁人心脾,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你也有秘密?好吧,说来听听?”一边说一边往陈朗脸上贴近。
  陈朗察觉了俞天野的意图,赶紧将他推离自己的身体,正色道:“别闹了,和你说正经的。那个甄一诺我认识,他不但是我以前的同学和同事,还曾经是……是我的男友。”
  俞天野听陈朗慢慢讲述过往,于是渐渐冷静下来,忽然回想起最初见到甄一诺的画面,陈朗和他在大厅中拉拉扯扯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不过见陈朗这样开诚布公,俞天野内心愉悦,表现出来的却是松开陈朗,而且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俞天野的反应出乎陈朗的意料,陈朗很是不安地看着俞天野的表情,“怎么了,不说话啦?”
  俞天野还是很烦躁的样子,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郁闷。”
  陈朗内心更加不安,正要说点儿什么,俞天野却再度将陈朗扯到自己怀里,“好啦,非让我承认是吗?好吧,那我就承认,我真的有些嫉妒,他比我早那么多年认识你。”
  陈朗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漾起笑意,嘴里还真正计算起来,“还真是,我认识你才几个月,认识他却是好多年前的事情。”
  俞天野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不是谁先抢到头筹就会赢得胜利,谁让他不知道珍惜!”
  陈朗苦笑道:“唉,‘珍惜’这两个字也是要看对象的,谁让我不是院长的千金。”
  俞天野揉了揉陈朗的头发,“朗朗,幸好你不是,你要真是院长千金,咱俩之间就该有距离了。”
  陈朗正有些忐忑的时候,俞天野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俞天野瞥了一眼陌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中传来一个久违的女声,“天野,是我。”
  这个声音对俞天野而言是如此熟悉,不过,这位曾经的女朋友林晓璇,现在已经是皓健齿科的总经理刘夫人了。
  俞天野脸色微变,渐渐松开陈朗,声音有些冰冷,“有事吗?”
  林晓璇轻笑了一下,“你一向不接我的电话,我只是想试一试,如果换一个号码,你总不会不接吧?”
  俞天野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起来,“到底有什么事?”
  林晓璇却一改刚才调笑的语气,正经起来,“还真有事,关于明年四月在上海举行的国际种植会议,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俞天野一口回绝,“我又不是主办方,问我有什么意义?”语气的冷淡,让坐在一旁的陈朗都有些诧异,不由得朝俞天野望过去,只见俞天野的侧面线条如雕刻般简洁,唯有眉头紧锁,看起来不甚和谐。
  林晓璇在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道:“究竟有没有意义,这个我们见面再讨论。天野,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放不开?”
  俞天野强按住自己的情绪,决绝地道:“刘太太,也许你对自己的魅力过于高估了。至于从前发生的故事,我一直觉得是个笑话。我不想见面,是因为我们之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林晓璇沉默半晌,终于道:“天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绝情。”
  俞天野实在不想再继续这样言情剧似的对白,淡淡地道:“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不待林晓璇回答,便掐掉了电话。
  一边的陈朗倒是因为这通电话从不安的情绪中慢慢脱离出来,渐渐听得有些意兴盎然,甚至对这通电话的内容浮想联翩。看俞天野铁青着一张脸不吭声,陈朗饶有兴味地问道:“谁的电话?你那么生气?”
  俞天野快速看了陈朗一眼,迅速捕捉到她眼中的好奇,只能苦笑道:“这下可算扯平了,打电话过来的,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陈朗“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她虽然有无限的好奇心,但是不知该从何问起。还好俞天野及时加了一句:“不过她早就嫁人了。”
  陈朗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解释,既诧异又有些安心,忍耐了半天之后,还是没有扛住,终于问道:“那你们原来,究竟为什么会分开?”
  俞天野斟酌了半天措辞也不知如何详细解释这个问题,于是含含糊糊地道:“也许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吧。”
  陈朗倒是能理解这个答案,点头道:“那倒是,本来一块儿同行的两个人,也许走着走着,追求的东西便有些不同了。”
  陈朗的话完全说到俞天野的心坎上,正要说点儿什么,手机却又响了起来,俞天野只好再度拿出手机接听。陈朗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继续对好不容易休憩片刻的不倒翁施以蹂躏,耳边只听得俞天野道:“柳医生,好久不见?”
  陈朗听得心中一凛,听俞天野说:“那好吧,我马上就出来,待会儿见。”
  俞天野挂掉电话,冲陈朗抱歉一笑,“对不起,朗朗,柳医生找我,我现在得出去一趟。”
  陈朗想了想,还是问道:“哪个柳医生?”
  俞天野不疑其他,干脆地回答:“就是原来皓康的柳椰子柳医生,他不是跳槽到博文口腔做医务总监了吗?今天找我出去聊聊。”
  陈朗嘀咕道:“有什么可聊的。”
  俞天野以为陈朗是对自己的离开有所介意,解释道:“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许多场合都会碰到,抬头不见低头也会见的。他虽然离开了皓康齿科,但是走得光明磊落,我还是蛮欣赏的。所以人家约我我就去吧,不见不好。”
  陈朗其实并不在意俞天野中断约会,而是纠结于俞天野话中的含义,于是“嗯”了一声,“什么叫走得光明磊落?”
  俞天野想了想,“这个光明磊落,我想是指无论做什么都是坦坦荡荡,不为一己之私利,没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目的。就像你今天和我说甄一诺的事一样,我真的很高兴。”俞天野说到这里,脑海中立即浮现的却是林晓璇背叛自己,决绝离去的身影,于是拼命甩头,将之从头脑中摒弃。
  陈朗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却听俞天野又道:“博文口腔的实力不逊于皓康齿科,他们的技术水平和医生资源赶不上我们,但是胜在更加适合基层百姓,受众比我们更广。其实我也知道,现在是‘十佳诊所’评比的关键时期,也许他找我有其他目的。”
  陈朗看俞天野一边说着一边看表,便推了推他,“别说了,走吧,不是和人家约好了吗?”
  俞天野抱歉地笑笑,“那你怎么办?要不你别走了,等我回来?”
  陈朗嘻嘻地笑,摇摇头,“我也回家了。这几天回家太晚,我爸妈该怀疑我了。”陈朗一想起这两次很晚回家,迎上于雅琴好奇而又探究的目光,就哭笑不得。
  俞天野微微一笑,“那我先送你回去,再去赴约。”
  陈朗摇摇头,“不用,我打车,很方便的,你忙你的。”
  俞天野不再坚持,只是提醒道:“明天加班的事,可别忘了。”有个种植病人时间不凑巧,只有周日有时间做二期修复的戴牙,陈朗点头表示知道。两人从公寓里出来,各自散去。
  陈朗坐在出租车上却犯起嘀咕来,原来从未过多想自己的身份,现在却忽然有所醒悟,开始头疼如何向俞天野解释,难道过几天跑到俞天野那里说,“我是博文口腔老板的女儿,还是博文口腔的董事,所以现在必须辞职。”听起来完全是送上门找死。
  陈朗越想越头疼,干脆就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接下来,是该给俞天野做点儿铺垫的时候了,回头解释起来,他会更好接受一些。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忽然有一丝灵光闪过,“要是俞天野像包赟一样就好了,那就什么事都没有。”
  陈朗这一路胡思乱想,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出租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开始有些昏暗。不过陈朗还是在小区的树丛后面发现了两个颇为熟悉的身影,正粘成一团,不由得轻咳一声。
  二人猛然分开,赫然是陈诵和王鑫。王鑫看见陈朗,紧张得便有些结巴,“陈,陈朗,你回来了?”
  陈诵却无所谓的样子,“姐,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奇怪。”
  陈朗打量了一下王鑫,再打量了一下嬉皮笑脸的陈诵,还是对王鑫道:“你紧张什么?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在我家楼下都敢卿卿我我?”转头对陈诵道,“你也是,真不怕被咱妈看见?”
  王鑫瞟了瞟陈诵,不敢吱声。陈诵也不解释,只是嘿嘿一笑,转头对王鑫道:“你回去吧,我和我姐上楼了。”
  陈朗看着王鑫远去的背影,陡生许多疑惑,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话:“你难道真的和王鑫谈恋爱啦?”
  陈诵收敛起刚才的嬉皮笑脸样,“哼”了一声,“只要他觉得是真的就行。”
  陈朗释然,就是嘛,这才像陈诵的性格,看起来无所谓,但一向都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小时候欺负过她的男生,后来都被她使花招一一陷害,谁也讨不到巧,占不到便宜。
  陈朗想起两个人躲在树后缠绵的样子,还是有些担心,善意地提醒道:“小心点儿,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陈诵摇摇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陈朗忽然有些同情起王鑫来,“其实王鑫挺好的,我倒是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陈诵“哼”了一声,“谁让他算计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进家门,却见于雅琴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姐妹俩,“奇了怪了,今天你们俩这么早就回来了?糟了,我可没给你俩准备饭菜。”
  陈朗和陈诵对视一眼,还是陈朗开口道:“妈,有面条吗?吃面条也行。”
  于雅琴一琢磨,“我给你们做西红柿打卤面吧,这个容易。”
  陈朗高兴地“耶”了一声。陈诵撇撇嘴,“这有什么好吃的,也就姐姐和舅舅一样,最爱吃西红柿打卤面。”
  于雅琴倒是被提醒了,“对了,今天中午你舅舅打电话过来,说他在温哥华已经安顿好了,让你们放心。”
  陈立海踱着步子走过来,问道:“他说没说那边天气怎么样,比北京冷吗?”
  于雅琴摇摇头,“就简单说了几句,没说那么多。”
  陈朗却忽然接道:“网上说,这几天温哥华都是小雨。”
  周日早上,陈朗按照俞天野的嘱咐前来加班。和平常上班时间的熙熙攘攘不同,大厦门前空无一人,唯有一辆眼熟的路虎车停在门口。
  陈朗隐隐约约地看到车内驾驶座上坐着一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边走,一边在百般犹豫着是否主动上前打个招呼,寒暄两句,缓和一下自己与包赟之间的尴尬局面,好歹朋友一场,真不该把关系闹得那么僵硬。所以,陈朗往前走时,还是往路虎车的方向偏移。陈朗越走越近,路虎车近在咫尺,而且车窗大开,陈朗眼神悄悄瞥过,却与趴在方向盘上的包赟冷冷扫来的眼神对个正着。陈朗心里一寒,这眼神冻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便后悔极了刚才的决定,异常尴尬地挤出几个字:“你今天,也来加班啊?”
  包赟本来还想冷眼看着陈朗如何彻底无视自己,不料陈朗却冲自己打了个招呼,他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回道:“不是。”
  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继续。陈朗的本意也不是关心包赟是不是来加班,她只是郁闷包赟的回答过于简短,让她不能顺利过渡到向他表示歉意的主题。
  还好,包赟终于打开车门,站到陈朗面前,俯视着站在面前的娇俏女生,说:“我要接刘总他们去机场,一起参加德国的口腔展会。”
  陈朗“哦”了一声,“去几天?”
  “半个月吧。”
  陈朗神不守舍地点点头,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来着。”
  包赟隐隐猜到缘由,但还是皱了皱眉,“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陈朗觉得自己实在太婆妈,都不像自己了,便干脆地道:“拓展那天,在龙庆峡快艇上说的话,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包赟看了陈朗一眼,故做轻描淡写状,“你说过什么吗?我早忘记了。”
  陈朗只觉得头顶一群乌鸦飞过,囧得一塌糊涂,好半天才讪讪地道:“那,那你忙吧,我先上去了。”
  包赟在陈朗转身之时忽然来了一句,“陈朗,你告诉俞天野你和博文口腔的关系了吗?或者,需要我从侧面提醒他一下吗?”
  陈朗僵了一下,小声道:“还没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自己会找机会告诉他的。”
  包赟沉默了一下,压住了原本想询问陈朗是否真的要辞职离开皓康的念头,这些,也许都是和自己无关的事了,于是简短地道:“我知道了。”说完展颜一笑,这个笑容无比灿烂,而且蛊惑人心。他语气极其轻松地说:“我给你带点儿好玩的纪念品回来吧?”
  陈朗赶紧摇头,“别麻烦了,你忙你的正事。”
  包赟看陈朗和自己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不由得一阵心酸,嘴上还强撑着道:“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每个同事都会有。”
  陈朗尴尬地笑笑,暗悔刚才自己小题大做。也就略一失神的工夫,一辆摩托从二人身边飞驰而过,包赟眼疾手快地将陈朗拉到自己怀里,却因动作幅度过大,二人齐齐摔在地上。这一幕却落进了坐在邓伟办公室窗前、一起看向窗外的俞天野和邓伟眼里,俞天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却又见这二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没说两三句话,陈朗就走进了大厦内部,包赟重新钻回车里。
  邓伟瞥了站在身边的俞天野一眼,“干吗,你也想要英雄救美?”
  俞天野重新坐了下来,做遗憾状,“晚了,人家已经捷足先登了。”
  邓伟“切”了一声,“你小子还说别人捷足先登,我看你动手也不慢,平常装得人五人六的,就知道在我这里臭贫。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有本事,小姑娘个个都喜欢你,连包公子都抢不过去。”
  俞天野翻了翻白眼,“你怎么说话的?听着那么别扭。”
  邓伟做坦诚状,“我这是实话实说。我不相信你没看出来包赟那小子也喜欢陈朗,就跟当年林晓璇的身后老追着一个柳椰子一样。”
  俞天野不吭声,仅仅看了邓伟一眼,邓伟便举手投降,“我说错了还不行吗?你小子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觉得,林晓璇和陈朗虽然都是美女,但是内心不一样,一个世俗一个清纯,一个工于心计,一个与世无争,我不该拿来相提并论。”
  俞天野用三个字对这段对话做了终结:“尽胡扯。”不过转而又正色道,“说正经的,昨天我见到柳椰子了,他在博文口腔混得不错。”
  邓伟不置可否,“你要是去博文口腔,会混得更不错。那你们都说什么了?”
  俞天野摇摇头,“其实也没??
  只不过临走之前,柳椰子看着总算能与之平起平坐的俞天野,意味深长地道:“老兄,皓康齿科树大招风,你们还是不要麻痹大意,谨慎点儿好。”
  俞天野微微一笑,颔首表示感谢。这样的话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的嘴里听过无数次,但是皓康齿科依然占据着高端齿科市场的最大份额,拥有骄人的口碑及业绩。
  柳椰子看了看俞天野不以为意的样子,也不再多说,没头没脑地甩下一句,“现在的女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便告辞离去,让俞天野很有些摸不着头脑。
  俞天野把思绪从昨晚拉回来,看了一眼邓伟,“老爷子昨天晚上和你说了吧,这回的德国展会你不能去了。”
  邓伟垂头丧气地道:“我知道了,他们不是把“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研讨日期提前了吗?”继而又愤然道,“这帮官老爷,说改时间就改时间,一点儿也不体察民情。”
  俞天野嗤笑道:“发牢骚也没用,直接执行就可以。对了,咱们皓康齿科复杂病例的PPT我都做完了,你这两天再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邓伟很干脆地回答道:“没问题。”
  正说话间,护士长徐华玲敲门进来,“二位老大都在呢,有件事还得和你们说说。”
  俞天野示意徐华玲进来,“怎么了?”
  徐华玲“嗯”了一声,“今天Monica休息,不过她昨晚给我打过电话,说昨天下午最后一个病人,也是拿的免费洁牙卡,病人无意中说,她是在网上通过低价买到的。”
  俞天野和邓伟都变了脸色,“然后呢?”
  徐华玲继续道:“Monica昨天在家查了一下,网上的确有卖皓康齿科免费洁牙卡的店家,价格极其便宜,是我们正价的十分之一。”
  邓伟和俞天野对视一眼,邓伟先开口道:“核实过吗?这洁牙卡是不是假的?”
  徐华玲摇摇头,“Monica说,她和卖家已经联系过了,试探着问过,说如果是假的,用不了怎么办?”
  俞天野紧蹙眉头,“对方怎么说?”
  徐华玲继续道:“卖家说不可能是假的,如果用不了,保证金额原数退还。”
  俞天野沉吟了一下,对徐华玲道:“你去把最近收回来的免费洁牙卡拿过来,让我看一下。”
  徐华玲前脚刚出去,邓伟便道:“这事你怎么看?”
  俞天野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我只想知道一点,这卡是从哪个渠道流失出去的。”
  一会儿,徐华玲拿了一沓免费洁牙卡走进来,邓伟和俞天野各取了一半开始翻看。俞天野翻了几下,就指着洁牙卡右上方的印戳处问道:“这图章代表什么意思?”
  徐华玲和邓伟都凑过来看,邓伟不确定地道:“好像是咱们市场部的印章。”
  俞天野脑海中灵光一闪,拿起手机就给包赟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连寒暄都没有,直接进入正题,“包赟,你们市场部最近是不是发过一部分免费洁牙卡?”
  包赟的车已经驶在东三环上,听到俞天野的问话,愣了一下,回答道:“是啊,上个月给了广告公司一部分免费洁牙卡,抵掉了一部分现金,怎么了?”
  俞天野的脸色放松下来,“行,我知道了。应该没什么大事,你就踏实去机场吧。”

  第二十三章 暗流
  包赟有些纳闷地挂掉电话,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刘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包赟摇摇头,老老实实地道:“不清楚,俞天野问我是不是签出去一拨免费洁牙卡。我的确是签过,会有问题吗?”刘总是知道包赟这个广告合约的,当时大家都赞扬包赟心狠手辣来着,于是宽慰道:“不会有什么事,再说了,这两大主任都坐镇在家,即便有事,他们也能化解掉的。”
  坐在后排的黄医师也应和道:“就是就是。”
  这边俞天野挂掉电话之后,对邓伟道:“市场部的确是给过合作的广告公司一部分免费洁牙卡,应该是广告公司拿到手里也派不上用场,所以流出去的,问题不大。”
  邓伟还是有些犯嘀咕,“这事是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儿想不通,如果说为了盈利,为什么价格压得这么低?还有就是时间不对,现在是关键时期,别出什么岔子,给正在进行的“十佳诊所”的评定捅娄子。”
  俞天野也觉得邓伟说得有理,想了想,便对徐华玲道:“从明天开始,暂停接受拿免费洁牙卡预约洗牙的患者,也别说拒绝,就说本月的洗牙预约已经饱和,等下月重新恢复。”
  徐华玲领命而去。俞天野也从邓伟处告辞出来,往种植诊所方向走去,却在种植诊所的门口碰见了正在打电话的陈朗,只听她小声说:“我今天加班,在单位呢,只能晚上见了。”
  俞天野注意到陈朗拿手机的手背上有一块红红的擦伤,于是驻足不前。俞天野也就刚一停留的工夫,陈朗就有所察觉,尴尬地冲俞天野一笑,就对手机那头道:“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聊。”便挂掉了电话。俞天野也就随口一问,“谁啊?”
  陈朗愣了一下,回道:“我家一?灼荨!苯幼挪砜?疤獾溃?敖裉煺飧鲋种捕?诘牟糠治掖?砭涂梢粤耍?阍趺匆怖凑饷丛纾俊?
  俞天野没有回答陈朗的问话,而是一脸严肃地冲陈朗道:“你跟我进来。”
  陈朗接了这一通电话,原本就有些忐忑,被俞天野这么一说,心中自然七上八下,惶恐不安地跟着俞天野走进他专属的办公室,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却被俞天野按到椅子上,嘱咐道:“你先坐一下。”他又走出了办公室,独留下心虚的陈朗一人。
  陈朗是第一次独自坐在俞天野的办公室内,心虚的结果便是四处打量这间办公室。以前她倒不是没来过,但都是有的放矢,并没有东张西望,仔细端详,不像今天,眼珠子上下左右滴溜溜随意打转,这才发现办公室的一角有一幅龙飞凤舞的临帖,挂在墙上。
  陈朗走了过去,研究半天,连蒙带猜才认出临帖上写的是朱敦儒的一首《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虽然临帖上的字迹过于狂放,给陈朗的辨认增加了一定的难度,但这首词陈朗还是比较熟悉,因为它曾经是于博文的最爱,在陈朗小的时候,还教陈朗囫囵吞枣地背过。长大后陈朗看到这首《鹧鸪天》时还想,舅舅为什么会喜欢,大概因为里面表现的清高狂妄及不羁豪情吧。
  陈朗无比亲切地对着这幅临帖好一阵端详,却被拿着碘酒和棉签走进来的俞天野看个正着。关上房门后,他淡淡地问道:“你喜欢这个?”
  陈朗“嗯”了一声,“我小时候就会背,因为我舅舅特别喜欢这一首,尤其是这一句: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俞天野扬了扬眉毛,“你舅舅?以前没听你提过。”
  陈朗“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道:“我舅舅也是咱们这个行业的,不过他刚去加拿大休养了,等他回来了,介绍你们认识。”
  俞天野不以为意,“好啊。”一边说一边把陈朗再次按到椅子上,将她擦破皮的那只手拉过来,用蘸上碘酊的棉签细细地涂抹,嘴里还道:“那首《鹧鸪天》,我也最喜欢‘几曾着眼看侯王’这一句,堂堂正正做自己,绝不攀龙附凤,也不把世俗的东西看在眼中。”陈朗一边听一边琢磨着俞天野语句下的潜台词,同时看着他动作轻柔地在自己手上涂抹,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惶恐,手背却被碘酊刺激得跟针扎一样疼,忍不住龇牙咧嘴。俞天野看了一眼陈朗的表情,“哼”了一声,“谁让你自己不小心的?不值得同情。”话虽这么说,他却在陈朗的手背上轻轻吹起气来,缓解碘酊渗入皮肤内带来的灼痛和不适。
  陈朗看着俞天野如此体贴温柔的动作,却是好一阵紧张,生怕被同事看见,不由得回头看向大门。还好,门是关上的,只听俞天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紧张,我已经反锁了。”
  这句话说得陈朗汗淋淋的,内心陡然升起许多不好的联想,仿佛有回声在耳边荡漾,“已经反锁了,反锁了,反锁了,锁了……”陈朗慢慢转回头来,脸色却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在单位呢,反锁,不好吧?”俞天野看着陈朗脸色的变化,心中一阵好笑,悠然道:“想什么呢,你?你以为在办公室里,我还能对你怎么样?”说完,又看了陈朗的手背一眼,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锁,甩下一句,“今天王鑫没来,你就在这儿帮我整理这两周的病例资料吧,电脑你自己开,全都集中在我的文档里,密码你也知道。”俞天野接过陈朗疑惑的眼神,顿了顿,解释道,“你手上有伤,就别戴手套了,那个种植二期的患者我会看的。”俞天野吩咐完,对自己的体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陈朗看着俞天野离去的背影,内心无比纠结,有几丝甜蜜,也有几丝彷徨,自己很快就要辞职的事还没有告诉俞天野,当他知道了自己的背景,他这么清高的人,会一点儿也不在意吗?
  陈朗的这些忐忑心情,在晚上柳椰子来家里造访时,并没有得到缓解。于雅琴和陈立海万分热情地接待了柳椰子,并且埋怨道:“于博文也不早点儿和我们说,你也算是陈朗的舅舅,要不早该请你来家里了。”
  柳椰子赶紧欠了欠身子,“是我最近太忙了,要不早就该来看您二位了。朗朗让您二位教育得那么好,朗朗的外公外婆都特别感激,所以他们特别嘱咐我,在陈朗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不要过多介入陈朗的生活,更不要来打扰你们。”
  于雅琴和陈立海听了心里很是受用,自然又是好一阵客气,客厅里气氛祥和,其实不过是不着边际的寒暄而已。
  坐在一旁的陈朗有些沉不住气,对于雅琴道:“妈,我们先进屋了,有正事要说。”
  于雅琴和陈立海看着陈朗带着柳椰子进得屋内,对视了一眼。于雅琴疑惑地道:“他俩说什么正事,不会那边老头老太太打算把朗朗带回上海去吧?”
  陈立海摇摇头,“别瞎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们想带走,朗朗也不会去啊。”
  于雅琴也点头,思之有理。
  柳椰子跟着陈朗走进陈朗和陈诵的卧室,刚一进门,便被墙上贴的一张超大海报所震撼,只见两位比真人还大的帅哥,一个剑眉星目,一个清俊秀气,却是无比亲热地勾肩搭背在一起,引得柳椰子分外好奇,问道:“你们年轻女孩儿现在就喜欢这样娘娘腔的男孩儿吧?”
  柳椰子还念了念海报上的大字,“《狼和狗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陈朗还是知道一点儿的,“韩剧,讲卧底的故事,反正做卧底的那个结局总是很悲惨。对了,你在电话里和我说什么来着,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柳椰子立即转换频道,正色道:“你什么时候从皓康辞职?我希望你动作快一点儿。博文口腔的摊子铺得太大,医生水平良莠不齐,这回我整理了一下交上来的复杂病例,许多都只是对症治疗,一点儿也不系统。”
  陈朗摇头道:“可我只是一个小医生,即便从皓康辞职,也不见得能帮上你。”
  柳椰子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晃了晃,道:“给你看看博文口腔现在的数据,如果只知道无限制地扩张和融资,再不把医疗质量抓上去,就只能面临关掉一部分亏损店面的局势。”
  陈朗听柳椰子说得严重,便将移动硬盘插到电脑上,认真看了起来,看完后也觉得有些心惊,“董事长知道吗?”
  柳椰子点点头,“他知道,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告诉你。今天我来找你的原因,一是觉得让你知道并不是坏事,二是你别小瞧自己,你受过的系统训练非常扎实,在一些临床医疗培训上,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希望你可以帮助我。”
  陈朗还有些迟疑,只听柳椰子意味深长地道:“皓康齿科从硬件到软件都无可挑剔,但它仅仅是针对一些有经济实力的特权阶级,而博文口腔不一样,即便有许多缺点,它最大的优点便是服务于大众。”
  陈朗猛然抬头看了柳椰子一眼,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她喜欢皓康齿科里医生们的专业、严谨,喜欢皓康齿科设备的先进,喜欢皓康齿科环境的优雅,甚至喜欢皓康齿科的学习和工作氛围,可是她从未想过,能享受到这一切的,仅仅是极少数患者和人群。
  就在陈朗心潮起伏的时刻,又听柳椰子闲闲地道:“我怎么听说,你和皓康的老俞,是恋爱关系?”
  陈朗愣了一下,心想:自己和俞天野才刚进入恋爱的初级阶段,怎么就闹得人尽皆知了?不过想归想,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柳椰子从陈朗的嘴里听到一个“嗯”字之后,微微蹙眉,“这老俞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前仆后继的……”
  陈朗没听明白,抬眼看向柳椰子,“你们?什么意思?”
  柳椰子干笑一声,“没什么,想起从前的一些事儿。不过陈朗,你和这俞天野,关系近到哪一步了?”
  陈朗抬眼看了看柳椰子,心想:虽然你是我长辈,可也没有熟到可以问这个问题的地步吧?嘴里虽然没说什么,脸上却带着些不高兴。柳椰子看陈朗不吭声,脸上的表情却难看,也猛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平,赶紧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陈朗摇摇头,“还没找到机会和他说。”想想又道,“我的身份怎么了?于博文他是我舅舅也好,是我父亲也罢,都是老天爷安排的,我自己又没有选择和更改的权利。”
  柳椰子接口道:“那倒是。不过我认识他时间不短了,他这人看上去成熟,所以女孩子都吃他这一套,其实吧,都是假象,他臭毛病忒多,顽固又清高,尤其喜欢钻牛角尖……”柳椰子看俞天野不顺眼那真是历时已久,想到他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晚辈,既是不爽又是幸灾乐祸,所以才这样意犹未尽口若悬河地数落着,却碰上陈朗清亮的目光,不由得有些讪讪的,但临了还是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他的那个前女友,可不是省油的灯,老俞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刚说到这里,陈朗还没来得及追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柳椰子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柳椰子拿起来一看,便赶紧按下接听键,三言两语之后便挂断电话,冲陈朗道:“我家那位着急了,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催我赶快回家。”
  陈朗抿着嘴笑,“下次您带她一块儿到我家里来,她就不会着急了。”
  柳椰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道:“我和你说的博文口腔的事儿,你抓紧时间考虑,早点儿过来是正经。”
  可能真的到了该离开皓康齿科的时候了,陈朗轻轻点头。
  陈朗在于雅琴和陈立海的示意下,送柳椰子到楼下,目送着柳椰子开车离去后,这才转身上楼。
  可是在小区的某个角落,黑暗中王鑫在与陈诵的耳鬓厮磨中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远去的汽车,问道:“我没眼花吧?柳椰子怎么从你家出来了?”
  陈诵每次被王鑫送回家都不能及时脱身,还得卿卿我我好一阵才会被放回去,此时满脸潮红,挣扎着往外看去,却什么都没见到,可是这名字却耳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柳椰子是谁?好像听我姐说过,不过记不清了。”
  王鑫虽有满腹疑虑,却也不再多说,凑在陈诵耳边道:“明天上我家去吧?”
  陈诵知道王鑫的妈妈已经打道回府,王鑫家里没有旁人,要是去他家,那还不是羊入虎口,落个被吃干抹净的份儿?便使劲摇头,“不去不去,我还想去看电影呢。”
  王鑫无奈地道:“还看电影?这段时间净看电影了,电影院里的片子全都扫过一圈,连《哆啦A梦》我们都看了一遍,你怎么还没看够?”
  陈诵在一边大翻白眼,腹诽道:“咱们那是看电影吗?”说实话,电影是看了不少,天晓得究竟演了些什么,?看谓?缬霸海?貊味际抢?抛约褐苯幼曜钜醢档慕锹洌?厦嫜菔裁锤悴磺宄??凑?旅媸且煌??睿?Σ坏?厣舷缕涫帧U庖彩浅滤胁桓腋?貊位丶业脑?颍?履泄雅??σ皇遥?苋菀赘刹窳一稹;姑槐ǔ鹧┖弈兀?哪芟缺淮蠡依歉?粤耍?
  但是王鑫不甘心呀,血气方刚的年龄,美女近在咫尺,光电影院里面的偷偷摸摸着实不过瘾,虽然没敢想立即攻城拔寨,但是在家里总比在外面更能放大尺度。王鑫于是装可怜,“诵诵,最近走路走得有点儿多,腿都有点儿疼了。”一边说一边摸摸自己基本好转,必要时还会拿出来秀一把的疑似残腿。
  陈诵横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脑瓜子里转来转去,岔开话题道:“过两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咱们庆祝一下?”
  王鑫高兴得有点儿不知所措,原来陈诵是真对自己上心,于是将陈诵箍得紧紧的,眼睛闪闪发亮,“诵诵你真好,连我生日都记得。你说吧,怎么庆祝?”
  陈诵做不经意状,“好久没和‘飒爽’那帮朋友联系了,找他们一起吃饭吧?”
  王鑫有些迟疑,“我觉得咱俩过二人世界更有意义,和他们在一起,多无聊。”
  陈诵推开他,做不高兴状,“你忘了你在‘飒爽’发帖胡说的事儿了?你就这么放一炮,把水搅浑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王鑫恍然大悟,陈诵这是要在众人面前讨个说法呢,赶紧道:“我知道了,这事儿交给我,我把他们张罗过来吃饭。”一边说一边眉开眼笑,“嘿嘿,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王鑫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陈诵咬咬嘴唇,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个冷冷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是你自找的,可别怪我不客气。”
  接下来的一周,尤其是周二,对于种植中心而言,意义非常重大,当Guide引导模板终于从国外寄回来,他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日子,由俞天野主刀进行的国内第一例由Guide引导行使全口义齿的种植手术,术后还会立即给予即刻修复。皓康齿科上上下下各级人士都非常重视,术中有专人全程摄像,其他同事都可以在种植的会议室里直接观看术中实况,连包怀德都在术前给俞天野打了电话,以示鼓励。
  至于陈朗和王鑫,作为俞天野的助手,也很荣幸地披挂上阵。不过王鑫主要配合的是前面种植体植入的部分,陈朗配合的是后面的即刻修复。整个手术过程中,气氛异常安静,当然还带着一丝紧张,但是彼此默契的配合让这丝紧张很快消失,房间里除了时钟的滴答声,便是手术器械偶尔相撞的声音。
  虽然是国内首例手术,但是由于前期妥善的准备,术中细致的操作,过程极其顺利。当一切大功告成,患者也离开以后,俞天野摘下头上的帽子,冲着直直地看着他的全体种植诊所的成员道:“谁去订位子,今天晚上我请客。”
  大家哗的一声笑开来,整个种植诊所沸腾起来。大家纷纷上前与之握手,拥抱。
  陈朗今天无时无刻不替俞天野捏把汗,但事实证明,大神就是大神,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让陈朗为之深深折服。当其他人祝贺完毕,纷纷散去,一直远远站在一角的陈朗却坚定地认为,自己完全能感受到俞天野貌似平静,实则激动的心情,这才走到俞天野面前,伸出手来,“祝贺你。”
  俞天野微笑着看了陈朗一眼,压根没理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而是主动拥抱了一下,在耳畔小声道:“不是我,是我们。”
  不识趣的王鑫却臊眉搭眼地走了过来,嗫嚅道:“老大,今天晚上的庆功宴我可去不了。”
  俞天野松开陈朗,奇怪地道:“怎么,你有别的事儿?”
  王鑫嘿嘿一笑,“今天我生日,和飒爽的朋友早就约好了,还说今晚上你俩要是有空,一块儿去呢。”
  俞天野故意沉下脸来,“好小子,这么有意义的时刻,你们都放我鸽子,包赟也不在,你又借口逃跑。”
  王鑫笑得鬼鬼祟祟的,“哎呀,老大,我们在不在不重要,陈医生在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包赟这小子早该到德国了,怎么没啥消息?也不晓得德国妞儿合不合他心意。”
  俞天野附和道:“还真是,原来他出去总会发短信回来,这回真是杳无音讯。”
  唯有陈朗不敢吭声,因为她的手机里就待着一条包赟从德国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安抵法兰克福,一小时后将前往杜塞尔多夫。明日科隆国际齿科展会,正式开幕。”
  陈朗闷闷地想,那天在大厦门口匆忙分别的时候,自己因为被包赟搭救了一把,再加上出于同事之谊,象征性地客气了一下,说了句“路上小心”,包赟就迅速回答了一句,“嗯,我到了给你短信。”当时陈朗也没太往心里去,以为不过是客套,没想到他来真的。
  不过陈朗转念又想,不过是一条内容普通的短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所以陈朗看过就罢,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并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陈朗进皓康齿科的时间也不算短,除了被拉到郊区去拓展训练的那两天,还是头回和皓康的同事一起聚餐。传说中的拓展训练之后大块吃肉大块喝酒,由于陈朗所在的亮剑队集体受罚露营,也导致聚餐流产。可陈朗还是惊讶地发现,今晚饭局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连第一诊所的主任邓伟、护士长徐华玲,还有陆絮等人,全部报名参加。
  皓康齿科聚餐的地点就在大厦对面的川菜馆,大包间内的两张桌子边挤满了同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给陈朗安排的座位正好在俞天野身边,而陈朗也在最短时间内见识到了皓康齿科这帮医生、护士的酒量,原来脱下白大衣以后,那可真叫豪放。
  今天饭局的重点自然是俞天野,在邓伟的统筹规划及安排示意下,大家打着庆祝的旗号,轮番上阵向俞天野敬酒。盛情难却,俞天野的脸色越喝越白,看邓伟还在那里调兵遣将,不由得警告道:“差不多就行了啊,你这是趁机报复。”
  邓伟嘻嘻笑道:“你也知道我是报复啊?上回谁把我给灌趴下的?害得我一晚上没回家,在办公室里凑合了一宿。”
  俞天野轻哼一声,“你当然不敢回家了,回去嫂子一定让你跪搓衣板。”
  邓伟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在皓康再怎样不可一世,回到家里经济大权完全上交不说,又得做饭还得洗衣,甚至负责辅导儿子的功课。以陆絮为首的皓康齿科的小护士们,对于这种挣得多花得少还会做家务的新好男人,早就总结说: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还得是特仑苏奶。
  可邓伟还是打肿脸充胖子,“那怎么可能?在家里我绝对说一不二,你嫂子全都得听我的。”
  坐在俞天野身边的陈朗,趁邓伟唾沫横飞为自己辩解的时机,赶紧不动声色地往俞天野的盘子里夹了几筷子菜肴,示意俞天野垫垫肚子。俞天野冲陈朗微微一笑,便往嘴里塞了点儿什么,一边细细地嚼着,一边冲邓伟慢条斯理地道:“你就别往脸上贴金了。要说听你的,估计国家大事全听你的,家里的事儿还得全听她的吧?”
  众人齐齐哄笑,笑得邓伟气急败坏,“老俞的话,你们能信吗?再说了,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陈朗,你平常都怎么奴役他的,给我们讲讲?”
  陈朗“啊“了一声,他怎么把风向一转,矛头对准自己了?再说自己和俞天野进入情况还没多久,哪里谈得上谁奴役谁的问题。陈朗扫了一下全场,大家都是忍着笑意的表情,于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求救般向俞天野看去。
  邓伟可算找到突破口了,兴奋得不行,示意陆絮给陈朗满上一杯白酒,“不说是吧?不说就罚一杯。要不,老俞你替陈朗喝也行。”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俞天野毫不犹豫地就把陈朗面前的白酒拿到手上,欲仰脖喝下。陈朗却灵光一闪,制止道:“还是我说吧,其实都是我听他的,他要是说一,我绝对说one。”
  陈朗这句话把大家全都逗笑了。恋爱中的男女说什么不重要,但是陈朗不顾自己形象,完全维护俞天野的姿态却被大家收入眼中,反倒不再继续难为二人,而是各自捉对厮杀,席间再度热闹起来。
  趁着大家注意力转移的时候,陈朗由衷感叹道:“他们可真能喝啊,我看陆絮都连干三杯了。”
  俞天野斜靠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道:“这帮姑奶奶全都是女中豪杰,要么不喝,真要喝起来,男士也不是对手。陆絮就号称从来没有喝醉过。”一边说,一边微微呻吟了一下。
  陈朗这才注意到俞天野不但脸色更加煞白,头上还冒着汗珠,不禁紧张地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俞天野努力笑了笑,“没事儿,刚才喝酒喝急了,现在有点儿胃疼。”说罢,又看了看陈朗焦虑的脸,安慰道,“我这是老毛病,饮食不规律造成的,吃点儿胃药就好。”
  陈朗还是不放心,“你平常都吃什么药,那我去药店给你买?”
  俞天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钥匙来,“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你去那儿帮我取吧。”
  陈朗应声离去。
  她很快就回到皓康齿科所在的大厦,坐电梯直上二楼,经过第一诊所的玻璃门前,诧异地发现前台的顶灯都已熄灭,大门却虚掩,并未上锁。
  陈朗试探着推开玻璃门,往里走了两步,也没听见什么动静,便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道:“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忽然有门吱嘎推开的声音,邓伟主任的诊室门忽然打开,有个不算高大的人影从里面走出,低声道:“有人。”
  当对方走到陈朗面前时,陈朗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唐婉,砰砰乱跳的心于是平静下来,“原来是你,怎么没和同事一块儿去喝酒?”
  唐婉几乎不怎么看陈朗,只是道:“这周就要考试了,我在单位多待一会儿,抓紧时间看书。”
  陈朗“哦”了一声,不过又奇怪地问:“上次不是说把我原来那间诊室给你吗,怎么还和邓伟主任在一间啊?”
  不知道是不是陈朗的错觉,唐婉的神色分外飘忽,“我已经不和他在一间诊室了。本来我是和值班留守的医生护士一块儿走的,结果忘拿书了,回来取的时候我听见有声音,原来是邓主任诊室里的气泵阀门没关,刚刚把它关上。”
  陈朗恍然大悟,于是挥挥手中的钥匙,“那你锁了门就回家吧,我去我们种植那边取点儿东西。”
  唐婉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慢慢平复心脏的狂跳,暗暗庆幸着,“好险,就差一点点。”
  陈朗取了药回来,却见俞天野的脸色比刚才稍缓,而自己的座位上坐着邓伟,两个人正小声说着什么。陈朗正犹豫着直接把药递过去呢,还是等一下,随身携带的手机却响了起来。她按下接听键,却听陈诵在电话里哭着道:“姐,怎么办啊,王鑫被抓进派出所了。”
  陈朗也是一愣:“怎么会呢?今天不是他生日,说和你们飒爽的朋友吃饭来着吗?”
  陈诵在电话那头嘟嘟囔囔的,“是吃饭来着,后来就打起架来了。姐,别说那么多了,你是和敕勒歌在一起吗?派出所?木?焖盗耍?玫ノ涣斓祭辞┳至烊恕!?
  陈朗无语地挂掉电话,瞧这事儿闹得。打架斗殴说起来可大可小,如果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还必须得俞天野以领导身份出面。
  当俞天野和陈朗赶到东城区某派出所时,门外聚集着陈诵和飒爽的一帮哥们儿姐们儿,门内被扣押的哪是王鑫一个人啊,明明还有陈诵的老板王尚。俞天野和陈朗进得派出所之后,事情处理起来倒没有那么麻烦,因为俞天野在赶去的路上,就提前给自己一个警官朋友打了电话,那边一听就明白,说年轻人喝多了闹点儿事儿正常,会替俞天野给派出所那边打招呼的。所以,他们到了之后不过是陪着王鑫、王尚一起,再一次聆听教诲,连罚金也没交,便签字将他们领了出来。
  走之前,王鑫红着两只眼睛,脸上还糊着鼻血的印子,直眉瞪眼地问当值的警察:“那帮臭小子,一会儿你们也就这么给放了啊?”
  警察哭笑不得,冲俞天野道:“你这同事也太猛了,明明和自己朋友闹着别扭,拍桌子瞪眼的,结果隔壁桌的几个小混混儿嘲笑了他几句,他就扑上去和人家打起来了。”说完还冲王鑫道,“他们都是经常闹事儿的人,来我们这儿算是家常便饭,你说你好好一个医生,为什么那么冲动?回家好好反省反省。”
  王鑫梗着脖子还想说点儿什么,却被俞天野揪着领子往外拉。俞天野还回头冲警察笑道:“谢谢你啊,我一定带他们回去,好好教育,深刻反省。”
  陈朗冲一直愣在一边的王尚使了使眼色,王尚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谄媚地冲警察笑笑,指了指俞天野和王鑫的背影,“那我也走了啊?”
  警察挥挥手,“走吧,走吧。”
  俞天野带着王鑫刚一出现在警察局门口,一群人便蜂拥而上,冲着王鑫唧唧喳喳地问道:“没事儿吧,没事儿吧?里面有没有对你进行刑讯逼供?”
  王鑫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挤在人堆中间的陈诵,她虽然没有说话,眼睛却直望着自己,湿润润的,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抓住自己的袖子。原本心灰意懒的王鑫心里一动,就在这时,却听见后面传来王尚的喊声:“陈诵呢?陈诵呢?我也出来了。”
  王鑫脸色顿时一变,将陈诵抓住自己袖子的手拂开,冷冷地道:“你的新欢来了,快迎接去吧。”说罢便挤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走到路边,一伸手便打到一辆出租车,决绝地离去。
  大家都傻了眼,终于有人开口道:“小刀,你今天晚上可算把金子多给气猛了。”
  还有人冲王尚道:“你丫长眼睛没有,不知道小刀和金子多是一对啊?瞎掺和什么?”
  王尚赶紧举手辩白,“我也不想啊,小刀非逼我来的。没想到金子多这么血性。”说罢还抱怨道,“我挺清白的一人,怎么就给弄得有案底了?”
  陈诵却跟没听见一样,只是直直地看着王鑫离去的方向,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看得走上前来的陈朗有些心疼。虽然隐隐猜到是陈诵折腾过头引起的,陈朗还是搂住她的肩膀道:“好了,别想了,咱们回家吧。”
  俞天野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并没有开车出来,于是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将陈朗和陈诵送到小区门口。俞天野虽然搞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过基本可以归结为小年青的打打闹闹,心想:一会儿还得给王鑫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怎么了。
  下车后,他扫了一眼花容惨淡而且一直处于失神状态的陈诵,小声提醒陈朗道:“好好照顾陈诵,不过你也得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种植培训。”
  陈朗点头道:“你就别操心了,赶紧上车回去吧,今天事儿那么多,明天你还是主讲。”
  俞天野微微一笑,“明天讲课是小case,大后天要参加的‘十佳诊所’评比的复杂病例报告,那才不能掉以轻心。”

  第二十四章 圈套
  俞天野从陈朗家小区出来没多久,便拿出手机给王鑫打电话,可是打了半天无人接听。俞天野略一沉吟,还是吩咐出租车司机修改行车路线,向王鑫所住小区飞奔而去。
  但王鑫好像并没有回家,俞天野在门口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只好下楼。在等电梯的时候,俞天野听见楼梯间里有易拉罐滚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无比清脆悦耳。
  俞天野拉开楼梯间大门一看,脸上还带着幌子的王鑫坐在楼梯上,半靠着墙壁,正和装满一塑料袋的易拉罐啤酒较劲。俞天野哭笑不得,喊了一声:“王鑫,你怎么躲在这里?”
  王鑫听见俞天野的声音,一点儿也不惊讶,也许是酒喝多了开始有些麻木,闷着头道:“这儿没人。”
  俞天野将满身酒气的王鑫拽起来,“回家吧,家里也没人。”
  王鑫却挣脱出来,大着舌头道:“谁,谁说的,家里都是人,飒爽那帮小子都在呢,是我,我把他们都叫来了,还和他们说,哥们儿我牛吧,陈诵终于做我女朋友了。现在他们哪儿会走啊,都等着笑话我呢,说我吹牛吹大发了吧,人家陈诵压根就没和我好,明明傍上老板做男朋友了。”
  俞天野皱了皱眉,这可真是喝多了。他只好从王鑫兜里摸出钥匙来,架着王鑫往家里走,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喝那么多干什么?喝多了难道就解决问题了?”
  王鑫再一次站定,摇头道:“可以,上一回我喝多了以后就把腿摔断了,陈诵天天陪着我来着。”
  听到王鑫的胡言乱语,俞天野更加抓狂,赶紧把门打开,将王鑫架到卧室,直接扔到床上。王鑫这才老实下来,昏昏沉沉地趴在床上,好半天不再言语。
  俞天野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给王鑫留了张字条,大意是明天我在外讲课,你也不用上班了,状态太差,等恢复了再滚回来。他刚写到一半的时候,原本躺在床上的王鑫却一下子坐起来,嚎了两句歌词,“和你吻吻吻吻,吻你吻得太逼真,让我把虚情假意,当作最真心的亲吻。”嚎得荒腔走调,却声嘶力竭。
  俞天野一惊,王鑫却又腾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般沉沉睡去。
  陈诵和陈朗姐妹俩也没闲着。陈朗本来不想问陈诵她和王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就着台灯散发的晕黄光线,半卧在床上看俞天野塞给自己的种植学杂志,但是看来看去,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时不时地便往陈诵身上瞥去。陈诵进屋后行为怪异,不哭也不闹,只是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就像一尊菩萨一样,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在陈诵维持菩萨姿态长达半个小时之后,陈朗便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道:“说说吧,今天晚上你们都怎么折腾了?”
  陈诵面无表情地看了陈朗一眼,又转回头来,继续默不作声。
  陈朗叹了口气,道:“你俩吧,就是欢喜冤家。上赶着互相折磨。”
  陈诵终于开口,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哼哼道:“谁和他是欢喜冤家?”
  陈朗一瞪眼,“还不承认,那你为什么那么心疼?”
  陈诵咬咬嘴唇,再度回归沉默。她不是不承认,而是实在有些话说不出口。其实今天晚上实施的计划,在陈诵再三权衡之下,选择了杀伤力最小的一类,仅仅是以挫伤王鑫的自尊心为准则。但出乎陈诵意料的是,事情演绎到一半便发生了偏移。当看到王鑫从派出所里鼻青脸肿地走出来时,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一丝丝开心,而是难以言表的自责和心疼。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陈诵维持着呆板面容,实际上却很不甘心地在脑海里进行着镜头回放。
  当自己拉着王尚的手走进餐馆大门,迎上王鑫无比惊愕的眼神时,明明自己还小小地得意来着。
  当自己向诸位飒爽战友介绍王尚是自己男朋友,瞥见王鑫怒火中烧的双目时,明明自己还是小小地得意来着。
  当王尚按照自己编排的剧本,无视满桌的怪异眼光,把自己微垂于耳边的发丝轻挽于耳后,大家无比同情地看向王鑫时,明明自己依然还是小小地得意来着。
  可是情势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好像是王鑫终于拍案而起,冲自己冷笑道:“陈诵,你是得了健忘症还是脑子进水了?”
  自己回了一句什么来着,哦,不过是回了一句,“脑子进水的恐怕另有其人吧,我看你才是得了妄想症。”
  王鑫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爆起来了,运了半天气才道:“好吧,算你狠。可你这是什么眼光啊,千挑万选怎么选了个黑炭?”
  自己当时不过是微微瞥了瞥王尚简直可以与古天乐媲美的肤色,再扫了扫王鑫白得快要发青的脸色,便悠悠地来了一句:“黑又怎么了?你倒是白,你以为一白就能遮百丑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囧。
  再然后,就是王鑫在急赤白脸之下,非要和王尚斗酒,一决高低。王尚戏演到一半,看王鑫急红了眼的样子,便有些不敢继续,开始打退堂鼓。正在气头上的王鑫哪能容许这种行为,正拉拉扯扯的时候,隔壁桌一直看笑话的几个胡同串子终于发话了,其中一个还对着王鑫好一阵端详,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可真给咱大老爷们儿丢脸,女朋友看不住不说,怎么还跟娘们儿似的没完没了?幸好你不是我儿子,要不我肯定得被你活活气死。”
  此话一出,等于火上浇油,王鑫想都没想便扑过去,餐馆顿时掀起血雨腥风。
  陈诵正陷于对今晚战局回放之际,陈朗也处于纠结状态,因为于博文刚刚给她打了一个越洋长途,除了汇报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外,还比较含蓄地对陈朗的职业未来进行了一下规划,大意是,反正陈朗辞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接下来是要继续读书,或者去博文口腔,都应该早做打算。其实陈朗原本打算今天俞天野手术成功以后,就和他谈一谈自己即将离职的事情,可是没想到晚上又出了陈诵和王鑫这么一档子事儿,只好择日再谈。陈朗正发呆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她颇为奇怪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居然又是包赟的短信,还是很简单,“今天在齿科展会上看到有齿科专用的显微放大镜,不知你能否派上用场。午间休息时去了科隆大教堂,那里庄严肃穆,静谧安详。”
  陈朗瞪着眼睛看了半晌,也没从字里行间看出什么名堂,心里不禁嘀咕,包赟不是号称百毒不侵的无神论者吗,怎么信起了基督?
  那个晚上,两姐妹都是各怀心事,辗转反侧。
  可是生活仍然要继续,陈诵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按照王尚的说法,不但要上班,还得赔付角色演出费,以及被抓入狱的精神损失费。陈诵直眉瞪眼道:“这个月的奖金你还拖欠着呢,我拿什么赔付?”
  至于陈朗,自然是要去外院参加为期三天的种植培训。
  作为唯一主讲人的俞天野,站在讲台上却是另一种风范,至少在陈朗看来,他举手投足尽显风流。俞天野的表情专业,声音低沉,吐字清晰,讲课内容辅以大量实例照片,让听者无不投入其中。
  可是两天下来,课堂上还是有不和谐声音,角落里总是有个年轻女孩儿不停地举手,问俞天野一些在陈朗看来比较白痴的问题。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不由得让大家怀疑起年轻女孩儿的动机。俞天野瞥了瞥台下陈朗时而憋笑的表情,时而又拧着的眉头,也比较崩溃。这种崩溃状态持续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缓和,因为趁大家都往外走出去吃饭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孩儿举着一本种植学的书,又冲了上来,要求俞天野签名。
  俞天野愕然,“这书不是我写的。”
  女孩儿很执著,“我知道这书不是你写的,我只是想要一个你的签名而已。”
  俞天野无奈,提笔便在书的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然后看了神色分外殷勤的年轻女孩儿一眼,白皙的肌肤,短而柔顺的头发,清亮的眼神,整个人青春洋溢,于是苦笑着问道:“你刚刚毕业吧?”
  女孩儿疑惑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才毕业的?我是牙周专业的七年制毕业,刚刚参加工作。”俞天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光四处搜索陈朗的身影,昨天还等着他一块儿去吃饭来着。咦,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她怎么走得无影无踪?
  女孩儿却继续纠缠道:“俞医生,你怎么看出我才毕业的啊?”
  俞天野叹了口气,说:“因为你问的问题都太教条了,摆明了你刚刚开始接触临床。”说完后,他又觉得直白了一点儿,便冲年轻女孩儿歉意一笑,快步走出讲课大厅。
  走出去也并未看见陈朗,他拿出手机打过去,无法接通,电话里提示陈朗的手机处于通话状态。反倒是有种植厂商的工作人员殷勤地上前邀请俞天野一块儿去医院的职工餐厅包间共进午餐,俞天野昨天就给推掉了,今天百般推辞不过,只能一同前往。
  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位本次培训的工作人员,俞天野寒暄之后,便出门拐到洗手间洗手,却听见里间传来一个声音,“陈朗,我白和你说那么多了,你怎么就听不进去?你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那么死心眼?”
  俞天野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又听见对方说:“我知道你们关系不一般,拷一份他的种植讲义出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听到这样的对白,说无动于衷还真是不太可能,俞天野按捺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走回包间。他刚刚坐定,便见甄一诺走了进来,和大家一一打着招呼,最后以极大的热忱冲俞天野道:“俞医生,您的讲座实在太精彩了,给我很多启发。”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刚刚才听过不久,俞天野不动声色地道:“这可不敢当。”
  在座的种植厂商的工作人员赶紧奉承道:“敢当的敢当的,俞医生的课是讲得很好,幻灯做得深入浅出,而且临床的资料、照片又很多,我们看下面听课的医生都很仰慕你。”
  甄一诺自然也是附和,大点其头,还追问道:“俞医生有什么窍门没有,教教我们?”
  俞天野摇摇头,淡淡地看了甄一诺一眼,“种植学也是一门严谨的科学,来不得半分投机取巧。”
  话刚出口,手机却震动起来,俞天野拿起来一看,是陈朗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冲诸位抱歉地一笑,便走出包间按下接听键,开口道:“陈朗,你在哪里?”
  陈朗的声音有些瓮瓮的,“我离开医院了。”
  此时,陈朗正站在医院外的马路边,心烦意乱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刚才甄一诺的那番话让她十足十地倒了胃口,不由得暗自嘲笑道:看来流水它带走了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某个人,就这样工于心计不择手段,而又猥琐的青春。陈朗在篡改完罗大佑的歌词之后,落寞地笑了,有些黯然神伤,完全不受控制,来得猝不及防。
  因为时光飞逝而去,却永不再回。记忆中那些开怀大笑的灿烂时光,已经褪色得只剩淡淡的无法识别的光影。就如同那些共同度过的青葱岁月,早就消失无踪影,似真亦似幻,如雾如露亦如电。
  所以,陈朗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电话给俞天野,离自己渴望的温暖更近一些。
  电话里俞天野的声音并无太多起伏,“怎么不听课了?出什么事儿了吗?这么早就走。”
  陈朗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我看见甄一诺了,本来觉得应该没什么的,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陈朗的话让俞天野没来由地高兴起来,“嗯,我知道了。”想想又补充道,“落下的课,回头我再给你补。”
  陈朗也“嗯”了一声,忽然又道:“明天的操作培训课,我也不想参加了。”
  俞天野沉默了一下,想到明天自己去参加“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报告,这边的培训也是由甄一诺接管做操作示范的老师,但今天听到的内容太让人恶心,甄一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也不放心把陈朗独自留在这里,于是道:“嗯,我知道了。”
  陈朗听到俞天野的回答,反倒活泼起来,取笑道:“你怎么老是这一句?嗯,我知道了。”
  俞天野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起来,故意反问道:“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三个字的?”
  陈朗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俞天野会突然冒出这样跳跃的一句,像换了一个人,好半天才把思路拉回正途,“对了,晚上有空吗?有正经事儿想和你说。”
  俞天野心里微微一软,毫无表情的脸上漾起一丝笑意,说:“等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挂掉电话,陈朗也是心情大好,能比较自如地回忆起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来。其实今天种植培训课刚开始没多久,在年轻小姑娘频频向俞天野提问的时候,陈朗还能笑意盈然,饶有兴趣地旁观。可是当无意中发现甄一诺不知何时也坐??
  但甄一诺的夺命连环call还是尾随而至,陈朗原本不想答理,手机却跟上了发条似的不停震动。万般无奈,陈朗只好接听。这电话不接还好,她接了才知道,原来三年的时间里,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向反方向行走,追求的目标已经迥异,就像南极与北极。除了甄一诺话语里的暧昧让陈朗反胃以外,提出的要求更是让她瞠目结舌,尤其是自己明确表态不行以后,此人并不放过,陈朗因震惊而失语。而陈朗的默然使得甄一诺认为还有机可乘,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
  陈朗呆滞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回了一句:“你别想了,这是不可能的。”便挂断了电话。
  回想到这里,陈朗不禁万分庆幸,庆幸三年前甄一诺丢弃了自己,庆幸今时今日有俞天野站在自己身边,庆幸原来所有的错过,都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当然,在陈朗所有的庆幸里面,没有包赟。
  不过世间的一切总是不能让人遂意,阴差阳错才是人生的主旋律,当陈朗想对俞天野说点儿什么的那个夜晚,俞天野却在培训结束时被包怀德一个电话叫走了。
  同时聆听包怀德教诲的自然还有邓伟和叶晨。如果说前期的几个环节包怀德一直放手不管,那么明天即将开始的重头戏——一个完全可以代表诊所的医疗水平和实力的复杂病例报告,让包怀德不由得将几员大将聚拢在一起,再度核实各个环节,争取做到万无一失,毕竟皓康齿科参加这个比赛就是冲着第一去的。
  在大约晚上十点的时候,俞天野看了看手表,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今晚是脱不开身见陈朗了,于是借口上洗手间,躲在走廊里给陈朗拨了一个电话,告知今晚无法赴约的沮丧。
  陈朗也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安慰俞天野道:“没关系,咱们有的是时间,等你忙完了再说。”
  隔着玻璃,俞天野仰望附近大厦里零星闪烁的灯光,心想:陪着我们加班的人,还真不是一个两个,心情顿时放松许多,故意道:“今天你想和我说什么?”
  陈朗愣了一下,来龙去脉这么复杂,哪里是电话可以说清的?她只得道:“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改天吧。”
  俞天野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从话筒里悠然钻入陈朗耳中,“朗朗,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陈朗愕然,他都知道什么了?电话中却传来另一个熟悉的男声,“别卿卿我我啦,老爷子说你上卫生间这么久,这样会得痔疮。”
  俞天野挂断电话,和邓伟一起回到办公室,却和背着包准备离开的叶晨碰个正着。俞天野诧异地道:“你怎么先走啦?”
  叶晨眨了眨眼睛,“剩下的都是你和邓主任的技术问题,老爷子说用不上我了,让我先撤。”
  俞天野皱着眉道:“这么晚了,你自己开车回去可要小心。”
  邓伟却在一旁捅了捅俞天野,“你操什么心?楼下自然有人当护花使者。”
  叶晨抿嘴笑了笑,并不辩解,挥手离去。俞天野看着叶晨远去的背影,疑惑地道:“真的假的?谢子方终于打动叶晨啦?”
  邓伟斜睨了俞天野一眼,“当然是真的,叶晨是聪明人,难道还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不过话说回来,谢子方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铁棒也能磨成针。”说完还看了俞天野一眼,“你是不是觉得一块大石头落地,轻松许多啊?”
  俞天野皱眉摆手,“你不知道,美女别有怀抱,其实我很失落。”
  邓伟横了俞天野一眼,笑骂道:“真他妈的虚伪。”
  俞天野慨然受之。
  第二天,各路人马纷纷齐聚,“十佳诊所”评比的复杂病例报告正式拉开帷幕。
  邓伟看着手里拿到的各诊所的出场顺序表,不由得喜道:“我们这个出场顺序很不错,被安排在中间,既不是仓促的开始,也不是评委都已经麻木的最后。”
  俞天野也快速扫了扫出场顺序,主要看了一下几家比较突出、规模较大的连锁诊所。林晓璇带队的皓健齿科的出场顺序最为靠前,其次就是自己带队的皓康齿科,柳椰子带队的博文口腔比较靠后。
  复杂病例报告是在一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的会议大厅里举行的,前方挂着超出常规尺寸的投影屏幕,让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每个诊所都会派出一位医生代表,以PPT的形式,将最能代表诊所水平的多科协同的十份复杂病例,以文字和照片的形式一一展示。这样的展示公正而又透明,诊所水平高低在内行眼中也是一目了然。除了请来一帮教授和专家做评委以外,还设定了一个互评区,每一个参赛诊所都可以选出自己心目中的十佳诊所,作为评定的参考标准之一。
  评比正式开始。
  最早出场的两三家诊所,人家在汇报的时候,邓伟听得笑咪咪的,摇头道:“这听得我可真有信心。”
  俞天野白了邓伟一眼,“别着急,重量级的都没出场。”
  叶晨看了看出场顺序名单,“快出场了,下一个就是皓健齿科。”
  皓健齿科的医生代表,果然是一身职业装扮的林晓璇。她的出场给整间男多女少的会议室陡然增加了几分亮色,况且她身姿优雅,口齿伶俐,条理清楚,PPT又做得异常完美,就连台下的?疃嗤?卸荚诮崾?北ㄒ匀攘艺粕??
  俞天野和邓伟看着林晓璇一路陈述下来,两人的神态由旁观的轻松转为一脸的凝重,还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可置信。尤其到林晓璇最后总结陈词的时候,俞天野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邓伟看着林晓璇鞠躬下台,愤然骂道:“我算见识了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一招真他妈的阴损。”
  叶晨虽然也是学医出身,但离开临床的时间比较长,硬是没有看出什么猫儿腻来。她虽然不喜欢林晓璇,但邓伟的话也不爱听,“这叫什么话,我们女人怎么得罪你了?”
  俞天野冷冷地道:“我们的病例资料已经被泄露了。”
  叶晨大惊,“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邓伟替她解惑,“刚才林晓璇做总结的PPT模式,完全仿照我们的复杂病例进行过修改,病例及照片虽然都是他们自己的,但病例讨论的思路和总结却是完全拷贝的皓康的。”
  这些代表皓康齿科灵魂的内容,也是皓康齿科的医生们一向引以为傲的,那是每天早上的晨会及无数次定期病例讨论的结晶及精华,既是皓康的精神,也是皓康的模式。叶晨有些傻眼,喃喃道:“怎么可能会泄露,谁干的?那现在怎么办?”
  俞天野慢慢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讨论究竟是谁干的的时候,我想皓健齿科抢先汇报病例,就是要占这个先机,那等我们出场,同类型的病例和总结,就成了东施效颦,毫无新意。所以我们得趁现在这点儿时间,抓紧时间调整一下。”
  叶晨和邓伟都点头称是。此时俞天野已经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搁在膝盖上。邓伟还有些庆幸,“还好,咱们原来也有过经验教训,病例的照片都打了皓康齿科的logo,没法被拷走,要不更麻烦。”
  俞天野摇摇头,“但有些病例还是没法采用了,因为和皓健齿科汇报的内容太过雷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除了文字资料部分,病例也必须大换血。”
  邓伟和叶晨听了这话都无比抓狂,离皓康齿科出场的时间顶多也就一个半小时,怎么可能来得及?当两个人焦躁不安地交流着彼此的眼神时,俞天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打开皓康的复杂病例资料,对着笔记本仔细而又专注地查看着。
  俞天野在那边全神贯注的时候,叶晨和邓伟只能紧张地看着台上,完了,时间飞逝,又有一家诊所汇报完毕。而俞天野却仍然皱着眉头,点击着电脑,并没有对病例资料进行任何改动,让坐在身边的两人心急火燎,焦躁不安。
  终于,在叶晨腕上手表的指针跳过三十分钟以后,俞天野发话了,“行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二人精神这才为之一振,看俞天野手指上下翻飞,除了保留每一个病例的基本资料,将皓康齿科复杂病例上绝大多数文字资料进行了删除。
  叶晨有些搞不懂,“你这是玩什么呢?”
  俞天野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不停地进行着修改,并且将其中三份病例整个儿删除,用皓康复杂病例库里当时挑剩下的两例进行了替代。“
  邓伟也有异议,“这两份病例相对比较简单,可能不会出彩。”
  俞天野还是没有回答,继续快速地进行着复制和粘贴。邓伟慢慢看出名堂来,反倒有些迟疑,“老俞,这回你奉献大了,连镇山法宝也要用上?”
  这时,俞天野才略略停下手里的粘贴工作,抬起头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邓伟百般感叹,却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啧啧几声,便再度保持沉默。
  俞天野再度埋首,继续删除、复制、粘贴,删除、复制、粘贴。
  叶晨完全没有听懂二人的对话,小声问邓伟:“邓主任,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邓伟也小声回答道:“老俞的镇山法宝就是国内第一例复杂种植手术,本来没打算现在拿出来展示,而是想留到年底的时候,即将举行的国内某种植会议上去亮相的。”
  叶晨这才明白过来,俞天野的确是做出奉献了,一旦这次展示出来,很快便会在业内流传,那么许多同行都会迎头赶上,在年底的种植会议上,俞天野便无法再采用这一例进行汇报,不得不想办法推陈出新。她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往俞天野身上扫去,渐渐多了几许柔情。
  当俞天野结束手中的复制和粘贴工作,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小时,也就是说,再有两家诊所汇报完毕,就轮到皓康齿科出场。
  叶晨和邓伟就算再紧张,也不敢打扰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俞天野。两个人冷眼瞥着,只见俞天野微蹙着眉,紧闭双唇,双颊绷得僵硬无比,凝神注视着笔记本的屏幕。他已经停止了手里的任何修改动作,只是来来回回地,将十份复杂病例资料,来来回回地反复点击。
  时间转瞬即过,终于轮到皓康齿科上场。叶晨和邓伟都无比焦虑地看着俞天野快步上台的背影,皓康齿科在遭受了这么惨痛的打击之后,也许只有俞天野,还能力挽狂澜。
  皓康齿科作为业界翘楚,吸引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俞天野眼光一扫全场,便从容不迫地开始展示以复杂病例为内容的PPT。和前面出场的所有诊所不同,打在屏幕上的皓康齿科的PPT,几乎只以病例照片为主,没有什么文字内容,但是俞天野口若悬河,毫无障碍地将每一个病例的重点和难点一一剖析。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无比,都在全神贯注地听俞天野病例汇报,只有后排的叶晨小声问邓伟:“怎么样,能混过去吗?”
  邓伟轻轻点头,“应该没有问题,老俞很?!?
  叶晨还是很紧张,“那能超过皓健齿科吗?”
  邓伟摇摇头,“最出彩的部分已经被皓健抢去说了,我们现在这个,也就只能算得上在某种程度上的另辟蹊径,但是并不见得会讨那帮老八股评委的欢心。”
  叶晨被邓伟这番话说得百爪挠心,不自觉地便拿出手机来,思索是不是该提前给包怀德发一个短信汇报一下,可调成震动的手机上却有短信进来。叶晨看着一愣,居然来自包赟,“复杂病例报告开始了吧,轮到咱们皓康齿科了吗?”
  叶晨掐指一算,现在应该是德国的凌晨四五点钟,亏包赟还惦记着,便回了一条短信:“开始了,俞天野正在台上。”
  很快又有短信回复,“我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叶晨苦笑了一下,心想:好消息目前还没出现,坏消息倒是一大堆。正思量间,她听邓伟小声而又用力地道:“嗯,好戏终于上场。”
  叶晨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俞天野正在展示前几天刚刚完成的国内首例Guide引导行使全口义齿的种植手术病例照片,台下所有听众都不再安静,而是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替代以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
  台上的俞天野却置若罔闻,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讲解。
  当一切结束,俞天野正要鞠躬下场,却被台下的评委之一,某德高望重的口腔医学院的老教授喊住,“俞医生,我能问您一个小小的问题吗?”
  俞天野直视过去,不卑不亢地道:“可以。”
  “请问这例手术是谁做的?”
  俞天野平静地回答:“是我。”
  台下再度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起来。
  “请问是什么时候做的?”
  俞天野继续平静地回答:“三天前。”
  台下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大了一些。
  “还想请问一下,你手术的地点是……”
  俞天野还是平静地回答:“就在皓康齿科的种植中心。”
  台下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声继续放大。
  老教授终于不再发问了,对着话筒来了一句:“谢谢你给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展示,让我对国内的齿科诊所水平、诊所的种植水平,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疾风暴雨般的掌声中,俞天野鞠躬之后,快步下台。他刚刚回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接受两位战友的祝贺,眼角的余光就看见林晓璇在会议室门口一闪而过的背影,心头一沉,扔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也尾随离开。
  俞天野走出会议室大门,却未见林晓璇的身影。他想了想,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还没拐过笔直的走廊,就听见林晓璇的声音在拐弯处传过来,“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我想我真得对你刮目相看了,你毕竟也在皓康齿科待过一段时间,不用做得那么绝情吧?”
  林晓璇冷笑一声,“柳椰子,我的事儿不用你来提醒。再说,你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那你说说看,你安排陈朗进皓康齿科,究竟有何意图?”
  俞天野的脸色在一刹那间不停变幻,缓步拐过走廊的拐角,出现在二人面前,“林医生,柳医生,能否请你们二位给我一个解释?”
  柳椰子看到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俞天野,扎扎实实地吓了一跳,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老,老俞,你别误会。”
  林晓璇在一瞬间也有一些慌乱,但是马上就镇定下来,轻蔑地看了柳椰子一眼,“敢做却不敢当,别让我小瞧你。”
  柳椰子惊诧地看着林晓璇,气愤莫名,心想:当年脑子一定进水了,会喜欢这个女人。于是也毫不客气,“你自己搞的鬼,怎么推到我身上?”
  林晓璇冷哼一声,“得了吧,你嫉妒俞天野那么多年,不用否认吧?”
  柳椰子完全能感受到俞天野那冰得可以让人冻僵的眼神,简直郁闷至极,“我,我是嫉妒,那又怎么样?我不会背后做小动作。”
  林晓璇一时语塞,耳边传来俞天野异常压抑而又克制的声音,“林医生,我只想请你解释一下,我们皓康的病例资料怎么会流失到你那里?”
  林晓璇反问道:“扣这么大的帽子给我们皓健,请问你有什么根据?”
  俞天野步步紧逼,“你不觉得两家诊所的病例报告内容雷同?其实不用我说那么清楚吧,你应该心中有数。”
  林晓璇面露奇怪的表情,“雷同吗?我不觉得。再说了,即便你们皓康齿科的病例资料真有流失,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那也应该仔细查查你们皓康的自己人,究竟是谁泄密的。”
  俞天野面无表情,“这个不劳你费心,我们自己会清查,但是请你不要否认已经发生的事实,给我一个解释。”
  林晓璇轻轻抬眼,悠然地看了紧盯着自己的俞天野一眼,“想知道,是吧?可是我现在没空。”
  一阵静默之后,俞天野才万分忍耐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晓璇不再看俞天野,抿嘴轻轻一笑,“你也总算惦记我了?以前我找你的时候,你不是从来都没空?那么你找我,我为什么就得有空?”
  俞天野被林晓璇这句绕口令噎得说不出话来,连旁边的柳椰子都跟着出了身冷汗,忽然内心闪过一个念头,“幸好,幸好面前这位艳若桃李的林医生,从来没有惦记过我。”
  就在三人处于僵持状态的时候,有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柳椰子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诊所的复杂病例还未展示,赶紧率先告退,剩下俞天野和林晓璇二人。俞天野已经基本放弃想要从林晓璇嘴里问出点儿什么的想法,片刻之后,便也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去,还没走两步,就听得林晓璇在背后道:“如果你真想知道点儿什么,今天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俞天野呆滞了一下,继而大踏步朝会议室方向走去。可是他的脑海里,一直有林晓璇的声音在起起伏伏,“你安排陈朗进皓康,究竟有何意图?”
  此时此刻,位于遥远的欧洲大陆的包赟,躺在阿姆斯特丹的宾馆的大床上,昏昏沉沉地翻来覆去。手机又滴滴两声,包赟从枕边拿起手机,果然是叶晨发来的短信,上面的内容虽然简单,却让包赟一下子清醒了,“险象环生,结局完美。”
  包赟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险象环生?什么意思?便回了三个字:“怎么了?”
  叶晨看着包赟发来的短信,回道:“情况复杂,你回来再说。有惊无险,不必担心。”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是还没有入睡,还是刚刚晨起?”
  很快那边就发回来一条,“因想念祖国,导致思虑过重,由时差折磨,以致难以入眠。今在荷兰,明日返德,后日返京。”
  叶晨看到中间的“想念祖国”四个字,不由得嗤笑一声,摇摇头,他想念祖国是假,估计思念美女是真。
  包赟他们一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荷兰?那是因为截至昨天下午,德国的展会便已经结束,包赟带着刘总和黄医生等人连夜前往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按照某些中年男人的需求,除了感受一下异域风情以外,还要顺便领略一下资本主义社会的特色产物——鼎鼎大名的运河红灯区。
  阿姆斯特丹其实也算是一座水城,在没踏入红灯区之前,夜晚的运河安静迷人。可红灯区内却是另一幅景象,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霓虹闪烁,暗香浮动。这里有许多并不算高大的小楼,下方有无数玻璃橱窗或者小门,每一扇橱窗内都会有一位仅着三点式内衣的女郎,正对着橱窗外搔首弄姿。
  连一向严肃的刘总都不禁大叹,“醉生梦死,醉生梦死!”
  黄医生却对一扇紧闭的看不见人影的玻璃门感兴趣,悄悄问包赟:“为什么这扇玻璃门的帘子放下了,门口却排着许多人。”
  包赟看了一眼垂在玻璃门上的粉紫色的帘子,解释道:“门口站的人越多,说明人气越高,除了看热闹的,便是排队等候的入幕之宾。”
  这番话听得几位老男士频频咂舌。黄医生斜着眼睛看了看包赟,“你小子,懂得够多啊,来玩过吧?”
  包赟微微一笑,除了用一句“食色性也”打个哈哈搪塞以外,不做他语。
  这一折腾便折腾到半夜,他们用眼睛、耳朵感受完性情文化之后,好不容易才回到订好的酒店休息。刘总发表感慨道:“也没觉得怎么样,不过就是合法化了。”
  黄医生有些意犹未尽,追问道:“那明天我们去哪儿?”
  包赟想了想,“明天去海牙。”
  黄医生略微有些失望,“海牙是在海边吧,有什么可看的?还不是老样子。”
  包赟皱了皱鼻子,做沉吟状,“嗯,也许会有天体浴。”
  黄医生做了个了然的神色,拍拍包赟的肩膀,“不错,不错,不像俞天野带我们出来,一点儿都没有调剂。”
  包赟哑然,十月的荷兰已经到了穿厚外套的季节,不知道是否真的会有不怕冻的鬼佬在海滩英勇献身,让黄医生一饱眼福。当然,接下来大家各怀心思,进自己的房间休息。
  包赟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时差的缘故,最近休息得不好。他想了一会儿陈朗和自己的关系,便觉得懊恼;再想一想俞天野和陈朗的关系,更觉得绝望;过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批免费洗牙卡,觉得有些不踏实;再琢磨着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评比正好是今天,于是干脆给叶晨发了短信,询问进展。
  叶晨的回信让包赟略略吃了定心丸,可是给陈朗这些天发去的短信如石沉大海,让他有些灰心的。反正也睡不着了,虽然目前身居海外,可是国人的劣根性在包赟身上显露无遗,自己好过不了,也不想让别人好过,闻着空气里湿乎乎的味道,他眼珠子一转,便给陈朗发了条短信,“陈朗,江湖救急,我家里的海龟饿了好几天,再不喂食该去见上帝了。”
  逃避了最后一天的种植培训,回到种植中心整理病例资料的陈朗,见到这条短信,不由得一愣,第一反应便是问同事:“王鑫呢?今天又没来上班?”
  同事“嗯”了一声,“说家里有事,他请假不来了。”
  本来并不抱什么希望的包赟终于第一次收到了陈朗的回信,“怎么帮你?”
  包赟尽管明白陈朗是出于朋友的立场,还是没来由地兴奋起来,以最快速度报上自己家地址之后,还写道:“钥匙在门口鞋柜最右边的底层。请替我去超市买点儿新鲜鱿鱼,那是我家海龟的最爱。”
  陈朗很快就回道:“下班后我会去。”
  这么简单的一条短信,却看得包赟的心情上下起伏,拉开窗帘往外看去,清晨的阿姆斯特丹原本薄雾缭绕,却一点点地被阳光所突破,渐渐便能看见街道两边尖尖的屋顶,还有各色鲜亮的油漆百叶窗,阳光照过来,倒映在墙上,似闪动着的条纹舞,宛若包赟此时逐渐灿烂的心情。包赟还不忘给自己的老妈发了条短信,“美女,这两天会有朋友去喂玳瑁,?!?
  和包赟的心情正好相反,俞天野一直皱着眉头,直到评比结束,仅仅在最后得知皓康齿科在本次复杂病例评比中获得头筹时,微微咧了咧嘴,但很快便收敛。叶晨和邓伟对视一眼,邓伟开口道:“刚才你找到林晓璇了?”
  俞天野点头。
  邓伟又问,“那她承认了没有?”
  俞天野摇摇头,继而又补充道:“她约我今晚上见一面,但我不打算去。”
  叶晨还是比较了解林晓璇的,“就算她晚上约你,但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承认?再加上这种手段高级的抄袭,咱们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却没处讲理。”叶晨话题一转,又道,“我只是在想,除了我们几个人,还有谁可能接触到复杂病例资料。”
  邓伟摇摇头,看了俞天野一眼,“没谁吧,这资料除了老俞,就是我看过。其他人,谁还有机会能接触到?不可能啊。”
  俞天野心中又是一凛,心中也只有三个字:不可能。正想到这里,手机却震动了一下,俞天野打开一看,是陈朗的,“评比结束了吗?是否一切顺利?”
  俞天野在回复还是不回复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条:“顺利。晚上如果有时间,也许我会找你。”
  可是那天晚上,俞天野并没有时间找到陈朗,因为包怀德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直以儒雅著称的老先生也大发雷霆,一晚上都抓住这帮高级经理们不停地反思和总结,这么重要的材料都会流失,这么重要的会议都差点儿出了差池,可是漏洞究竟出在哪里?
  当然,这天晚上林晓璇也没有在两人所谓的老地方等到俞天野。于是,命运的大手,或者也可以称为意阑的大手,自然没有放过这一群人,将皓康事件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第二日清晨,北京城内销量最大的报纸上,有整整一版的篇幅都是有关皓康齿科的,标题是:《论高档齿科的性价比》。至于其中心思想,通过各个方面来说明,国内号称服务与治疗都拔得头筹的皓康齿科,其中的价格水分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最典型的例子,在皓康这个所谓的高档诊所,需要花上数百元才能洗牙一次,却在网上大量贱卖几十元一张的洁牙卡,而且在皓康齿科使用毫无障碍。由此可见,这种公司默许的行为,隐含着极大的价格水分。
  在这张报纸的最下方,还附有一张网上销售截图,整整一长串的购买记录,看得皓康齿科的所有高级经理们心惊不已。

  第二十五章 嫁祸
  在这张报纸的最下方,还附着一张网上销售截图,整整一长串的购买记录,看得皓康齿科的所有高级经理们,触目惊心。
  皓康的总经理包怀德也被这层出不穷的事件折腾得气急败坏,说实话,皓康齿科成立到现在,虽然也经历不少风雨,可是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接二连三地算计。看来老话总是有理,比如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一句。于是包怀德将报纸摔到几位高级经理面前,再扔下一句“知道是谁做的吗?”
  邓伟,叶晨和俞天野互看了一眼,摇摇头。
  包怀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生活得是不是太安逸了?安逸得人都变迟钝了?还有那个包赟,总是自作聪明,闯下这么大祸。他什么时候从德国回来?”
  老爷子当然可以想说什么是什么,这三个人还没有愚蠢到说太子爷坏话的地步,除了叶晨小声回了一句,“他们好像是明天回国的飞机。”其他两个人都是低眉敛首,默不作声。还能说什么呢?摆明了皓康齿科被人给黑了,自己却连黑手是谁都搞不清。
  包怀德看着面前这三员大将,真是恨铁不成钢,做痛心疾首状,“限你们最短时间内查清来龙去脉,而且将事件所引发的负面影响,缩小到最低限度,一定不能影响到十佳诊所的评比。”
  三个人都是迅速点头,应承下来,唯唯诺诺。
  包怀德发泄完毕,便先行离开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的低气压才渐渐有所缓和,邓伟第一个开口,“昨天回去后,我想了一整晚,这复杂病例被偷走的时间一定就是最近的事儿。”
  俞天野抬眼问道,“为什么?”
  邓伟分析道,“你看啊,在复杂病例结束之后的那一大段总结,是你给我看过一遍时,咱俩商量着加上去的。而这次演示时,林晓璇就已经原样照搬了。所以按照时间推断,被偷走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几天。”
  叶晨问道,“那你想出是谁了吗?”
  邓伟摇摇头,“应该是能近距离接触到我和老俞的人。可是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谁最有嫌疑。老在我的屋子里进进出出的,除了我的护士,就是新来的唐婉。说起来应该不会吧,那个唐婉笨得要死,应该不会动这种脑筋。”说罢还看了看俞天野,打趣道,“至于你的身边,要说谁有嫌疑,我看只有陈朗了,她和你的关系可不一般,要想拿点什么东西出去,肯定特别容易。”
  叶晨看了脸色骤然一变的俞天野一眼,马上就“切”了一声,“都这功夫了,你还能乱开玩笑。再说了,陈朗和林晓璇也不一样,怎么会是那种人。”
  邓伟自知失言,赶紧弥补道,“我这不是调节一下气氛嘛,你们干嘛那么严肃?”想了想又道,“说正经的,你们说这份报纸上的报道,是林晓璇找人干的吗?”
  叶晨率先摇了摇头,“复杂病例的事儿肯定是她干的,但是今天这事儿倒不一定是她。”
  这回换邓伟和俞天野一齐看向她,“为什么?”
  叶晨解释道,“如果是林晓璇做的,那她不应该取这个《论高档齿科的性价比》的标题,说起来皓健齿科和皓康的定位是差不多的,我觉得她那么聪明,不会干那种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蠢事儿。”
  邓伟也点头,“你说得有理。但是如果不是林晓璇,那会是谁?”
  一直默不作声地俞天野却忽然道,“叶晨,你人脉广,从侧面打听打听,多收集一点博文口腔的资料,越多越好。”
  邓伟看了俞天野一眼,“怎么,你怀疑是博文口腔做的?”
  俞天野面无表情,“也不是不可能。”
  叶晨倒是跟着点了点头,“如果皓康失利,得益最大的自然就是皓健以及博文。而博文的客户群,正好和我们没有什么交集。”
  邓伟还是比较疑惑,“可是这些免费洁牙卡,是包赟批给什么广告公司的,怎么就会流失到网上,而且正好就被捏住把柄,写了这篇报道呢?”
  叶晨皱眉道,“到底是哪家广告公司?”
  俞天野看着叶晨,“是一家新开的广告公司,经理我还算有点认识,叫王尚。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那天来皓康签合同的时候,你还见过,一块儿坐电梯来着。”
  电光火石间,叶晨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好像陈朗的妹妹也在那家广告公司,他们一块儿来的。她当时在电梯里还说了一个柯南定律来着,吓得我半死。”
  这才没多会儿功夫,俞天野又听到一次陈朗的名字,不由得在心里微微皱了皱,连带着胃部都仿佛有了不适。有个特别小小的声音在心里说,“不会的,不会的。”
  可是会和不会,却并不是俞天野便能拍板决定的,也不是压根就不知江湖已经掀起腥风血雨的陈朗所能左右的。陈朗给一位种植二期的病人戴完牙冠,回到办公室,看王鑫坐在电脑前,拼命敲击键盘,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不由得一乐,“不容易啊,你终于上班了?”
  王鑫白了陈朗一下,“别理我,烦着呢。”
  陈朗拉了把椅子坐到王鑫身边,端详了一下王鑫的五官,“还好,脸上没带什么幌子了,那天看着还有一块儿是青的。”
  王鑫不胜其烦,心想陈朗怎么也那么婆妈,而且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里虽然没说话,鼻子里却狠狠出着气。
  陈朗心里当然知道王鑫不痛快,便转移了一下话题,“晚上你有空吗?帮我个忙?”
  王鑫闷声闷气道,“干嘛?”
  陈朗想了想道,“包赟家的海龟没人管,昨晚上我去喂了一次,今天你去吧。”
  王鑫却转头惊奇地看了陈朗一眼,然后又转回头去,拒绝道,“我晚上还有别的事儿,你自己去吧。”
  陈朗碰了个软钉子,只好讪讪道,“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王鑫却冷不丁来了一句,“包赟把玳瑁交给你了?他走之前交待的?”
  陈朗恍然大悟,那个翻着白眼看自己的庞然大物原来就是玳瑁,赶紧摇头道,“没有,包赟是昨天才发短信给我来着,估计因为联系不上你。”
  王鑫“哦”了一声,便不复言语,办公室里又化为沉默,情形颇为冷场。
  半晌后陈朗又问了一句,“这玳瑁是不是看人下菜碟呀,按说饿了好几天,怎么我去喂它,它一点也不激动,爱理不理。”其实陈朗很想说,那只胖海龟就和它主人一个德行,藐视众生,摆着太子爷的架势。不过这些话,陈朗只在肚子里腹诽了一下,并没有说出口。
  王鑫又看了陈朗一眼,半天才来一句,“你和陈诵是姐妹俩吗?”
  陈朗心中一惊,反问道,“怎么这么说?”
  王鑫却慢吞吞道,“她多会在男孩里玩心眼儿啊,你怎么一窍不通?”
  陈朗被他说得糊涂,但王鑫语句中对陈诵的轻蔑之意还是一清二楚,脸色便耷拉下来,“王鑫,你别这样说陈诵,她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是你也反省一下自己,是你先伤害到陈诵了。”
  王鑫愕然,“我哪有?”
  陈朗摆事实讲道理,“你是不是先找一女孩儿说是自己女朋友?你是不是当着你所谓的女朋友的面,说陈诵是平胸?你是不是在我们那么多朋友的面前,说陈诵骨头轻来着?”
  王鑫张口结舌地看着陈朗,陈朗继续道,“我们陈诵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亏,也就在你这儿栽个大跟头,她就算再喜欢你,也得找补一下,虽然她用错了方式。”
  王鑫在这一连串的轰炸之中,还是抓住了重点,将信将疑道,“她真的喜欢我?那她和那个“皇上”是怎么回事?”
  陈朗却闭口不谈了,“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自己动动脑子。”
  王鑫脸上色彩迅速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陈朗打量着王鑫脸上表情,觉得颇有些志得意满,看来自己做为中间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许从今以后的晚上,就不用再看见陈诵呆楞发傻的眼神,也算好事一件。
  正琢磨着,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却响起,原来是第一诊所那边的前台Monica打来的,通知种植诊所这边所有的员工,只要手里没有病人的,都前往楼上会议室开会。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往楼上走,在电梯间还碰到了许多从第一诊所那边出来的同事,陆絮碰了碰陈朗,小声取笑道,“你是不是特得意,这回俞主任出大风头了。”
  陈朗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儿?”
  陆絮也是道听途说,就搬了个大概给陈朗听,“昨天他们去参加十佳诊所的复杂病例演示,好像咱们皓康齿科的病例资料有泄露,不过咱们的俞主任,俞总监,力挽狂澜来着,还是获得了一致好评。”
  陈朗听得既紧张又高兴,怪不得这两天都看不见俞天野的身影,原来他碰到那么多事儿,自然没空搭理自己。
  不过陆絮又小声道,“你听说没,你看没看今天报纸,咱们皓康齿科估计得罪什么人了,整整一版都是针对我们的。”
  陈朗“啊”地一声。不过这还没够,陆絮的小道消息还有一条,“还有啊,唐婉的执业医师考试的成绩没过,如果按照皓康齿科的惯例,可能要辞退她的。”
  陈朗想想觉得不对,“前几天晚上,她还说在准备看书考试呢,怎么成绩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絮却直接否定陈朗道,“你记错了吧,要么就是你听错了。唐婉早就考完了,成绩也是才刚下来的。”
  陈朗摇摇头,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
  进得会议室内,由邓伟组织会议,俞天野坐在第一排的最左边,低着头不知在写着什么。会议的内容其实不过是印证了陆絮的小道消息,邓伟宣布了几条,一是各诊所内每一间诊室的工作电脑,将外网一律断掉,而且会由网管来给每台电脑设定专用密码。二是最近也许会有暗访的人员,不管是乔装成前来就诊的患者,或者借着打电话咨询的方式,套问皓康齿科的内部讯息,一律要统一口径,不要授人以柄。第三,关于复杂病例资料泄露的事宜,一旦发现谁是内鬼,一定严惩不贷。第四,皓康齿科已经出面,在网上将剩余的尚未售出的免费洁牙卡全部回购,至于现在拿着免费洁牙卡前来的患者,一定不要拒之门外,而是认真安排治疗,妥善对待,按照常规病例处理。
  这几条宣布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邓伟和俞天野的严峻表情,更加重了整个事件的严重性。陈朗看着斜前方的唐婉的背影,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妥当的地方,却不知从何说起。
  会议结束以后,大家散开,俞天野却叫住了陈朗和王鑫:“这两天我脱不开身,不过还好原本就没有安排手术,所以前来复诊的种植二期的病例,你俩负责完成。如果有疑难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朗和王鑫都是点头称是。俞天野便挥了挥手,“没别的事儿,你俩下去吧。”
  陈朗知道现在不是说体己话的场合,但是心中还是略略有些失望,跟着王鑫往外走了几步,忍不住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俞天野正愣愣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微一动。
  俞天野和陈朗的眼神对视之后,还是渐渐迸发出一个笑容,陈朗顿时心安许多,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便转头朝向王鑫有些远去的背影,大踏步走去。
  这一天和以前的每一天并无多大不同,虽然俞天野不在种植诊所内,但王鑫和陈朗还是有条不紊地把工作完成。下班后,陈朗磨蹭了半天,也没有收到俞天野的只言片语,犹豫了一下,觉得他一定在为白天宣布的事情烦心,也不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打扰。她想了想,便还是和昨天一样,又去了一趟包赟小区附近的超市,买了鱿鱼,打算给玳瑁喂食。
  陈朗拎着鱿鱼上楼,找到鞋柜里的钥匙,打开房门。和昨天一样,房间里光线昏暗,还很安静,除了偶尔能听到玳瑁在水箱里缓缓爬行的声音。陈朗很自然地打开客厅的灯,一个声音却从沙发处传来,“是谁?”
  陈朗吓得一哆嗦,连手里提的一袋子鱿鱼都掉到了地上。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沙发上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望向陈朗。两人惊讶对望,还是包夫人先开口,“陈朗,我没吓着你吧?”
  陈朗刚才还狂跳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但看看自己一只手里还拿着钥匙,没来由地感到心虚,嗫嚅道:“包,包夫人,包赟让我来给他的玳瑁喂食。”
  包夫人站起身来,心道:我就是来看谁被包赟指使来喂食的,果不其然是你。包夫人想归想,言谈举止却亲切得不得了,将陈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别那么见外,叫我阿姨吧。我这儿子真不让人省心,这么老远还遥控你,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陈朗赶紧摇头,“不麻烦,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心中却腹诽不已,他明明有老妈,凭什么还使唤我?
  包夫人打量着身边这位娇俏如花的年轻女孩儿,仿佛听见了陈朗的心声,开口道:“我刚从外地回来,想着包赟也不在家,他的海龟是不是饿死了,特地来看看。没想到他早有安排。”一边说,还一边意味深长地冲着陈朗笑。
  陈朗镇定回答道:“没什么的,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包夫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看陈朗无比坦荡的神色,忽然有些明白包赟为什么不肯让自己出现,看起来革命还是尚未成功,同志仍然需要努力。
  包夫人眼珠子一转,闲闲地问道:“陈朗,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晚上没安排和男朋友约会呀?”
  陈朗摇摇头,坦言道:“他很忙,顾不上我。”
  包夫人在心里为儿子哀叹一声,但还是做亲切敦厚状,“那也是要支持的,男生还得以事业为重。”
  陈朗好不自在地“嗯”了一声,便想告辞离去,刚刚开了个口叫了声“阿姨”,包夫人就来了一句,“正好你没有约会,干脆陪我吃晚饭吧。我今晚也没有安排,自己一个人吃,一点儿胃口也没有,简直就是寂寞。”
  陈朗张了张嘴,心想在自己辞职之前还是不要得罪老板夫人比较好,所以按照职场惯性,屈从道:“那好吧,等我把鱿鱼喂给海龟。”
  就在陈朗纠结于要陪包夫人共进晚餐的同时,叶晨也很纠结地挂掉手中的电话,沉吟半晌,再度拿起电话??Ω?宋啊?
  邓伟几乎和俞天野混了一天,两个人不单单要忙着和政府部门沟通,中午陪着黄处长他们吃了一顿午饭,下午还去报社转了一趟,也没打听出什么所以然,好不容易忙到现在,也没有回家,正在和俞天野交流如何给电脑文件加密的基础知识。
  俞天野忽然想起来,“叶晨在办公室吗?我还有文件要给她。”
  邓伟正要回答,手机响了,这个电话自然是叶晨打来的。邓伟刚说了一句“喂”,就被电话那头的叶晨给制止了,他不由得看了俞天野一眼,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
  俞天野看邓伟奇怪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邓伟摇摇头,“没什么,我有点儿事儿要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邓伟还没等俞天野说话,便仓皇起身离开。出门后,他很快拐到叶晨的办公室,进屋后劈头就是一句,“干吗这么鬼鬼祟祟的,要避开俞天野?”
  叶晨表情甚为严肃,“我觉得还是先和你沟通一下比较好,今天我打听一圈下来,刚刚得知一件令人震惊的消息。”
  邓伟挑挑眉,“是什么?”
  叶晨一字一句道:“博文口腔新加了一位董事,你知道是谁吗?”
  邓伟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认识吗?”
  叶晨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们认识,是陈朗。”
  邓伟猛地抬头,表情极度震惊,“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打听错了?”
  叶晨摇摇头,“我也希望是自己错了,但是是真的,博文口腔的老板于博文,是陈朗的亲舅舅,前不久刚刚转了一部分股份给陈朗。”
  邓伟顿时陷入失语状态,好半天才道:“你说老俞知道这事吗?”
  叶晨想了想,“我觉得,他应该不知道。”
  邓伟渐渐冷静下来,分析道:“你说说看,如果陈朗是博文口腔的董事,那她为什么到我们皓康齿科来,有什么目的?”
  叶晨紧闭着双唇,不说话。
  邓伟越想越不对劲,忽然想起点儿别的,拿起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打了出去。
  叶晨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听着邓伟对着话筒的一问一答,神色越发凝重,直到邓伟也木然地挂掉电话,忽然转头看向叶晨,“陈朗的简历里面,有写她去香港念牙体牙髓硕士的履历吗?”
  叶晨摇摇头。
  邓伟指了指手里的电话,“我的老同学张华,原来是陈朗的上级主任,她说陈朗在医院工作三年以后,便去香港念硕士了,三个月前刚回北京。”
  叶晨缓缓开口道:“也许是因为种植中心只招有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的医生,所以她篡改了简历。”
  邓伟越想越可怕,猛地站起身来,“不行,我得和老俞说说,难道陈朗是第二个林晓璇,接近他,完全是别有用心?!”
  叶晨犹豫道:“要不等一等,现在告诉他,他一定会受不了。”
  邓伟却很坚决,“这事儿太大了,不比别的,受不了也比蒙在鼓里强。”
  邓伟刚一回到俞天野的办公室,俞天野便开口道:“回来了?”
  邓伟“嗯”了一声,随口问道:“你干吗呢?”
  俞天野朝电脑屏幕上努努嘴,脸上微带一点儿笑意,“刚刚研究电脑文件加密时,才发现单位的共享软件里上传了拓展时的照片,还真好玩。”
  邓伟探头看过去,屏幕上正好闪过一张陈朗被蒙着眼睛,俞天野搀扶前行的照片,邓伟顿时觉得被哽了一下,难以启齿。
  犹豫再三,邓伟还是拉了把椅子坐在还在翻看着照片的俞天野身边,“老俞,有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
  叶晨在办公室里左思右想,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忍不住来到俞的办公室门外。门里毫无动静,她抬手落下反复多次,终于轻轻敲门,来开门的是邓伟。叶晨疑惑地看向邓伟,邓伟轻轻点头。
  叶晨的目光越过邓伟,看到俞天野呆坐在电脑前。叶晨走过去叫了一声“师兄”,俞天野回过头,脸色煞白,看了叶晨一会儿,问:“你说的,是真的?”
  叶晨看着俞天野灰白的脸色,心里的不忍心到了极点,但还是只能点头道:“是真的。”
  邓伟也替俞天野感到难过,上前开空头支票圆场,“还没核查清楚,也许都是误会。”
  俞天野没再说什么,转过头依旧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陈朗的单人照片,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
  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一刻仿佛翻江倒海般疼起来,完全是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电话便给陈朗打过去,可是手机响了半天也无人接听。俞天野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白得像他身后的墙壁一样,冷冷地泛着青光。
  叶晨的心脏也像在沸水里滚过几滚,担心至极,于是又喊了一声:“师兄……”
  俞天野却挂掉电话,什么话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出办公室。
  此时,陈朗已经慢慢放松身为下属应有的警惕,正比较自在地陪着包夫人,在嘈杂无比的四川火锅店里吃着火锅。包夫人看陈朗面无惧色地涮着红汤,不由得大赞,“下回我还得找你,我家那两位男士都怕吃辣的,一听说我要吃火锅,都躲得没影儿。”
  陈朗嘴里塞满了食物,嘟嘟囔囔地道:“我以前也吃不了辣的,不过四川馆子开太多了,后来就练出来了。”
  包夫人对陈朗不是没有疑问,做轻描淡写状,问道:“对了陈朗,你怎么想起来进皓康?”
  陈朗回答得很干脆,“完全是因为仰慕,皓康的种植特别强大,我很渴望成为其中一分子。”
  包夫人对陈朗的背景略知一二,顺势问道:“?悄慵依锶嗣挥幸饧?俊?
  陈朗却又垂头丧气起来,“原来还是支持的,现在有意见了,估计我在皓康也待不长了,早晚都得辞职。”
  包夫人“哦”了一下,微微一笑,并不追问,只是感叹,“你们年轻人顾虑少,当然只知道进取。我家的包赟在美国读完商学院的MBA之后不也一样,不管不顾我们长辈的想法,就死活要去香港的DZ银行。”
  陈朗奇怪地看了包夫人一眼,包夫人点点头,“是我耍了点儿花招。包赟高中一毕业就送出国去读书,大学毕业了又读MBA,MBA读完了还不打算回北京,并且和一帮朋友跑去登山,差点儿把小命给送掉。当时我心脏真的有些受不了了,就借口快要得抑郁症了,已经开始看精神科医生,这才把他给骗了回来,说好陪在我身边两年。”
  在这一瞬间,陈朗忽然有些同情起一直做太子爷的包赟来,原来他的人生并不是完全由自己掌控。包夫人看了看陈朗,嘻嘻笑道:“你这孩子讨人喜欢,莫名其妙地就和你投缘,什么都和你说了。”
  陈朗也干笑了笑,从红汤里捞出一块午餐肉,放到包夫人面前的菜碟里,“吃这个吧,已经熟了。”
  在陈朗和包夫人的一问一答之中,在嘈杂无比的大堂里,陈朗压根没有听见自己背包里的手机响个没完没了。
  给陈朗打电话的,除了俞天野,还有同样心急火燎的一个人,陈朗的表舅舅,博文口腔的新任医疗总监柳椰子。
  陈朗和包夫人的这顿火锅吃得那叫一个缠绵,大概是边吃边聊的缘故,战线拉得分外的长,总算吃到两个人的肚子里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方才偃旗息鼓。
  陈朗看了看时间,这才惊觉已到晚上九点,暗道自己不就听包夫人讲昆曲派别里的八卦来着,怎么时间就过得那么快?拒绝了包夫人开车先送她回家的提议,她笑嘻嘻地表示自己打车即可。包夫人也没强求,只是道:“回头我还去皓康找你,还得找你给我做牙周治疗。”
  陈朗为难地看着包夫人,“也许我都离开皓康了。”
  包夫人狡黠地一笑,“那我找你出来吃饭?”
  陈朗笑一笑,微微点头。
  陈朗与包夫人告辞之后,坐在出租车上,微微摇下一半车窗,任初秋的凉风吹拂在自己的脸上。看着街边还有稀稀落落的人们在行走,以及一盏一盏被甩向身后的路灯,陈朗不由自主地发起怔来:虽然自己一拖再拖,有万般不舍,但是也许真的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皓康的时候了。想到这里,她一时冲动,便对出租车司机道:“对不起师傅,咱们先去××小区。”
  陈朗赶到俞天野家门口,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敲了好半天,也没有人应门。陈朗有些失望,想了想,便在书包里一通乱翻,这才找到自己的手机。
  她一看之下颇为傻眼,手机上清楚地提示着有近十条未接来电,而显示次数最多的,便是俞天野的名字。
  陈朗心道“完了”,然后赶紧回拨,手机里却传来一个刻板的女声:您拨叫的用户已经关机。
  陈朗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站在俞天野家门口发呆,希望某人能尽快赶回来。
  隔壁人家开门关门好几次,终于有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道:“姑娘,这大晚上的,你找谁啊?”
  陈朗支吾了一会儿,“我找8号的屋主。”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把门给关上。
  陈朗想想不得劲,便慢慢从俞天野家小区走出来,重新打车,往自己家方向走去。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她忽然想起还有几个未接电话,便给柳椰子回拨。这回却一打即通,电话里传来柳椰子急迫的声音,“朗朗,这一晚上都找不到你,你现在在哪儿?”
  陈朗抱歉道:“我在外面呢,太吵,没有听见。现在刚上出租车,一会儿就回家。”
  柳椰子“嗯”了一声,“还有多久到家?”
  陈朗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吧。”
  柳椰子在电话那头道:“那行,我等着你,我在你家呢。”
  陈朗惊讶地道:“这么晚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吗?”
  柳椰子又“嗯”了一声,“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就赶紧回家吧。”
  陈朗刚刚无奈地挂掉电话,握在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有一条短信进来。陈朗暗暗嘀咕,自己今晚人气爆棚,怎么人人惦记着?看到短信上写着:“我妈打扰你了吧?不要介意。今天在法兰克福过了一把飞行员的瘾。明天返回北京。”落款自然是包赟。
  陈朗看着这条短信,慢慢想通了王鑫话语里隐藏的含义,本来在手机上已经打了几个字:“一路顺风”,想了想,又将“顺风”两字删掉,改成“平安”,再想一想,将“一路平安”四个字全部删掉,合上了手机。
  在陈朗的处事原则里,当自己不能接受的时候,不要招惹,才是真理。
  远在法兰克福的包赟自然不知道陈朗的所思所想,虽然不断摆弄着手里的手机,但并没有等到陈朗的短信。想起自己母亲刚刚打来的炫耀电话,一时也不知有没有对陈朗造成什么不好影响,总归有些七上八下,忐忑无比。包赟触目远眺,一辆袖珍的直升机在跑道上滑行,很快刘总便和教官一起从飞机上跃下。包赟笑嘻嘻地看着刘总越走越近,近得可以看见面上兴奋莫名的表情,“小包,我太高兴了,我也成功开了一回飞机。”
  包赟赶紧先向教官致谢,还冲刘总道:“我说好玩吧,你们起初还没兴趣。”
  刘总点头,“他们胆子都太小,估计现在也就在大街上购物,买买名牌什么的,多没意思。”
  包赟嘿嘿一乐,“听我的总没错。每次我来法兰克福,都会抽空来这里开会儿飞机。”
  刘总看看那边的教官,轻声对包赟道:“我要是还想开一次,行吗?”
  包赟点头,“当然行,100欧元一次。”
  刘总却赶紧摆摆手,“那就算了,过一次瘾就行。”
  包赟笑道:“刘总,你挣那么多钱干吗呀?不带这么抠门的。”
  刘总却愤愤不平,“小包,你没结婚不知道,不知道中年男人养家糊口的艰辛。”
  正说到这里,包赟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电话一看,颇有些发愣。刘总凑过头来一看,“不会吧,连邓伟这么抠门的人,这回怎么大方起来了,给你打国际长途?”
  包赟“切”了一声,“我才是漫游的国际长途,他和打市话一样,又不吃亏。”一边说着一边摁下电话,嬉皮笑脸地道,“邓主任,我这才走几天啊,你就惦记我啦?”
  电话那头的邓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包赟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我知道了,但是邓主任,就算有卧底,也绝对不会是陈朗。”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包赟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是吼道:“这事儿是我捅出来的,等我回去解决。不过我保证,这些事儿绝对和陈朗没有关系。”
  刘总有些傻眼地看着包赟,那边的飞行教练也走了过来,用不算地道的英文问道:“What’s the matter, sir ?”
  包赟这才发现有些失态,轻声抱歉之后,冲一脸惊讶的刘总道:“我们赶紧回酒店,路上再和你解释。刘总,你带大家明天出发,我要先改签今晚的机票回北京。”一边说着,一边又给陈朗的手机拨电话,但是八千公里以外的陈朗,坐在出租车内,只看了一眼手机上包赟的名字,便扔进自己背包,对出租车司机道:“师傅,停车,我到了。”
  包赟自然不知道陈朗存心疏远的心思,等了半天,也无人接听,只能挂掉,想想又给俞天野拨了过去,手机里的提示却是关机,再打俞天野家里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他不由得愤然道:“该死,人都跑去哪里了?”
  此时,俞天野哪里也没去,他开着自己的白色帕萨特,停在陈朗家小区门口很久很久,久到胃疼得有些难以自制,这才隐隐想起上一次进食还是中午请黄处长他们吃饭。就在这一晃神的工夫,就看见陈朗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他正要打开车门,却见小区内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上陈朗,两个人站在门口,驻足说着什么。
  俞天野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一幕,看着陈朗和柳椰子亲密而又熟悉的交谈,甚至看到陈朗尾随着柳椰子,上了一辆停在小区不远处的汽车,汽车扬长而去。
  那一瞬间,俞天野只觉得四周无比寂静,只能听见自己绝望的心跳声。胃部反射状的疼痛直袭全身,他不由得渐渐蜷缩起身体来,闭上眼睛,缓缓趴在方向盘上。
  也许,也许那所有的纯真笑靥,都只是镜花水月,好梦一场。
  陈朗被柳椰子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客厅里黑乎乎一片,除了自己和陈诵的房间内还泻出一线灯光。
  陈朗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就被端坐在电脑跟前的陈诵瞅个正着。她摘下头上的耳机道:“姐,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
  陈朗情绪比较低落,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怎么还没睡?”
  陈诵嘻嘻一笑,“一边等你,一边听歌玩游戏。”
  陈朗“哦”了一声,隐隐听到桌上的耳机里传出比较熟悉的旋律,随口问道:“那你听什么歌呢?”
  陈诵一愣,“随机放的,我也不知道。”便戴上耳机,听了听歌词,跟着哼道: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
  她哼完还道,“姐,这歌很熟啊,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陈朗脸色越发苍白,但在黯淡灯光下却不露分毫,“李克勤的老歌《红日》,你当然听过。”想想又道,“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先去洗个澡。”
  陈诵看了看陈朗拿了换洗衣物离去的背影,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但也说不出什么。她耸耸肩,便重新坐回座位上,鼠标点击,回到网易的泡泡游戏室里,再度发起呆来。
  因为在那间和金子多常去的打龙珠的游戏室里,金子多的ID一直默默地在线。
  今天晚上,陈诵用自己很少用的另一个ID“多情剑客无情剑”,在这间游戏室里,进进出出无数回。而金子多的ID一直保持着沉默,既不下线,也不答理其他偶尔踏进这间游戏室的过客,更不玩游戏,跟一块顽石无异。
  陈诵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上去搭讪道:“哥们儿,你这一晚上干吗呢?都成望夫石了。”
  本来没指望金子多回话,不料对方却回了一条,“要你管。”
  陈诵还不信这邪了,反正王鑫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发了个讪笑的表情,做老成状,“哥们儿,我那是关心你。”
  金子多又回了一条,“关心管屁用,杀一盘吧。”
  陈诵怒视着屏幕,暗道:还以为你在等我呢,原来谁都勾搭,便什么话也没说退出了。退出了没有两分钟,她又有些后悔,重新登陆回去,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对金子多道:“对不起,刚才电脑死机了。”
  金子多好半天才回了一条,“这个借口勉强能够接受。”
  陈诵被噎了一下,冲?诺缒增妨税胩煅溃?獠糯虺黾父鲎郑?氨鸱匣傲耍?娌煌妫俊?
  金子多果真不再言语,头像显示为临战的状态,于是比赛开始。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金子多和平常玩游戏完全不一样,原来对陈诵一向不客气,今天却总是和陈诵保持一致,每次都让陈诵以微弱的优势取得胜利。
  陈诵赢是赢了,却觉得煞是无趣,想想平常王鑫对自己毫不留情的样子,便颇有些吃味,便打出几个字来,“哥们儿,你太面了,实力不行。”
  那边的金子多却来了一句,“怕你受打击,不敢暴露真实水平。”
  陈诵愤然打出四个字:“再来一局。”
  于是再来一局。这回金子多果然没有手软,很快就完成自己打龙珠的任务,让陈诵输得分外难看。陈诵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撅着嘴冲着荧屏上金子多的头像做着鬼脸,暗道:平常金子多陪自己玩的时候,还是保存实力了,要不也得像今天这么惨。
  金子多还挑衅道:“怎么,不玩了?”
  陈诵眼珠子一转,便劈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出来一句话:“被打击了,我要先恢复一下自信心。你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跟小姑娘似的,爱玩打龙珠?少见。”
  于是诡异的对话便这样出现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男的?”
  “我看你的头像是男的。”
  “哦,我看到你的头像了,原来你也是男的。”
  “对,我也是男的。”
  “你不也是男的吗?怎么也爱玩打龙珠?”
  陈诵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哑了半天才回了一条,“我先问的,你先回答。”
  却见金子多在那边缓缓打出一行字,“因为,因为我女朋友喜欢打龙珠。”
  陈诵下意识地挑衅道:“那又怎样?”
  金子多继续打出一排句子:“你不懂,我当然只喜欢陪她打龙珠。”
  陈诵的心跳陡然加快,跌宕起伏半天,才敲出来几个字:“那今晚,我比较荣幸。”
  过了很久很久,那边才打出一个字:“嗯。”
  陈诵琢磨了半天这个“嗯”也没琢磨出是什么意思,又试探道:“那你今晚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女朋友呢?”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边才打出一行字:“闹别扭了,正在冷战。”
  陈诵觍着一张大脸,在电脑上打道:“兄弟,咱是男人,得放下身段追回来呀。”
  这回隔得时间不长,那边又打出几个字来:“怎么追?我没经验,总是弄巧成拙,你倒是教教我。”
  陈诵心中一阵狂喜,但同时更加心虚,明明这一次是自己对不起他,以至于到现在都太过愧疚,生怕王鑫视自己为路人,因此不敢和他联系。陈诵愣了愣神,才在电脑上打道:“我也没有经验,不过我觉得吧,女孩子都很好哄的,心诚则灵。”
  又隔了两分钟,那边才打出一行字:“我知道了,谢谢你。太晚了,明天你要上班,回头再聊。”
  陈诵看着“回头再聊”这几个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照猫画虎道:“好的,回头再聊。”
  眼看着金子多的ID从游戏室里消失,陈诵这才慢慢退出来。她躺在床上,有些心猿意马,睡着之前还在想:“他又不知道我是谁,回头上哪儿找我再聊?”陈诵只顾着自己的小小心事,压根就没有想到平常进浴室洗澡就跟涮羊肉一样快速的陈朗,已经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很久,恨不得地老天荒,恨不得天长地久。
  陈朗并不是真的要改变自己的洗浴习惯,她只是思绪太过烦乱,想有一个空间静静地独处。她刚刚听见陈诵哼哼那首《红日》,便有些自嘲,曾经对着自己款款深情地唱“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的前男友早就别有怀抱,看起来“命运”这玩意儿太过捉摸不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陈朗看了看镜中疲乏的自己,又想起今晚柳椰子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今天好几个朋友告诉我,皓康齿科在打听博文口腔。”
  “皓康齿科遭遇如此陷害,一定会追查幕后黑手,你的身份太特殊,现在又是博文口腔的董事,我怕他们万一打听到什么,会对你产生误会。”
  “刚刚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他让你明天别去皓康齿科上班,以防有不必要的麻烦。他会亲自给皓康齿科的包先生打电话,解释你当初在皓康齿科上班的原因。”
  陈朗见柳椰子的语气颇为严肃,虽然有些不理解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大动干戈,但还是坚持道:“我不能一声不吭就离职,我总得去和那边的主任交代一声。”
  柳椰子斜看了陈朗一眼,“你是要去和俞天野说一声吧。”
  陈朗默然。
  柳椰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和俞天野真的在谈恋爱?”
  陈朗红了红脸,点点头。
  柳椰子虽然知道肯定是这个结果,但完全高兴不起来,“那你知道俞天野以前有个女朋友吗?”
  陈朗想了想,点头,“他好像提过一次。”
  柳椰子又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分手吗?”
  陈朗摇头。
  柳椰子叹了口气,这傻妞儿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他言简意赅地将俞天野和林晓璇当年的恩怨大概讲述了一下,听得陈朗面色一阵发白。可是柳椰子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其实皓康出现的这些纰漏,十之八九都和林晓璇有关。”
  陈朗有些拐不过弯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椰子云淡风轻地解释道:“女人发起疯来,什么都干得出来。”继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朗一眼,“你管她为什么呢,还是紧张紧张自己吧。我都有?!?
  陈朗内心也颇有些胆颤,不过还是强道:“不会的,他才不是小肚鸡肠的人。”
  柳椰子看了看表情坚决的陈朗,有些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陈朗不知是说给柳椰子还是说给自己听,再度重复道:“不会的,他一定会相信我。”
  柳椰子静静地看着陈朗,保持沉默。
  这个夜晚,无论对于谁,都是那么的漫长,甚至与北京有着几个小时时差的包赟,也分外地抓狂,因为他并没能成功改签成今晚回国的飞机,只能等待明天,和刘总他们一起回国。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也就相差24小时,应该还来得及。
  时针就在众人各异的心思中不紧不慢地蹦跶着,轻重不一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嘀答,嘀答……
  到了第二天清晨,陈朗按时起床,用冷水洗了洗脸,冲着镜子中脸色有些灰暗的自己翘了翘嘴角,但还是沮丧地发现,这个笑容,还真是勉强。
  可是无论如何,笑得再难看,该来的已经来了,再也不能躲避。
  陈朗同往常一样,直接来到皓康齿科的种植诊所,也许自己来得有点儿早,俞天野和王鑫都没有见着。她刚去更衣室换好白大衣出来,种植诊所这边的小护士便呼唤道:“陈医生,邓主任说,让你来了之后就去那边找他一趟。”
  陈朗颇有些紧张,问道:“他说找我什么事儿了吗?”
  小护士摇头,“没说。”
  陈朗忐忑不安地来到第一诊所,敲了敲邓伟办公室的门,听到邓伟的一声“进来”之后,便走进屋内。
  邓伟看着面前这位清秀俊俏的女生,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会把俞天野害成那副熊样儿,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地道:“把门关上吧。”
  陈朗依言关门,又听邓伟道:“坐吧。”
  陈朗坐下之后,看了看邓伟,“邓主任,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邓伟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当初为什么想进皓康?”
  陈朗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道:“我喜欢皓康齿科,它各方面的实力特别强,是其他诊所不能达到的,所以成为皓康齿科的一员,是许多年轻医生的理想,这里面也包括我。”
  邓伟继续问道:“那为什么你特别渴望进种植中心?”
  陈朗隐隐发觉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我原来接触过种植,特别喜欢,况且皓康齿科的种植中心又是国内首屈一指。”
  邓伟却在此时接口道:“为了进种植中心,你篡改了自己的学历?”
  陈朗猛然抬头,看向正直视着自己的邓伟,不知如何作答,好半天才道:“是的,因为种植中心只收有五年临床经验的医生。”
  邓伟步步紧逼,“可我还听说,你是新任的博文口腔的董事?”
  陈朗张口结舌,解释道:“那是因为于博文……”
  邓伟却打断了陈朗,“那是因为于博文是你舅舅的缘故吧?”
  陈朗逐渐看清目前情形,慢慢挺直身体,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单纯地想来皓康齿科工作,在这里学习,并没有恶意。”
  邓伟敲了敲桌子,冷冷地道:“是的,你没有恶意,你只是利用俞天野的关系,将我们的复杂病例拷贝出去,散给别的诊所。你没有恶意,可是你妹妹所在的广告公司,将从皓康齿科获得的免费洁牙卡拿到网络上兜售,还在媒体上曝光。哪一件哪一桩,都和你脱不开关系。”
  陈朗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腾地站起身来,“我没有。”
  邓伟扶了扶额头,“其实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因为如果是你,对俞天野实在是太残忍了。”继而又看了一眼陈朗,“不过我看错你了,你真让我失望。”
  陈朗脑海中一片空白,再次道:“我真的没有做对不起皓康齿科的任何事情。俞天野呢?他在哪里?他一定会听我的解释的。”
  邓伟站起身来,冷冷地道:“如果你还有一点儿良心的话,还是别再去打击他了,他已经把这事儿全权交给我处理。”
  陈朗脑子里轰的一声,艰难地道:“我不相信,他连问都没有问过我。”
  邓伟干脆地道:“你还是走吧,我们皓康齿科实在不适合你。”
  陈朗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强撑着自己,“好吧,你刚才说那些都是我做的,可你只是因为我身份的缘故,完全是推断,并没有证据。”
  邓伟苦笑一声,“陈朗,我真是小瞧你了,不到黄河不死心。本来我是想给你留点儿面子的,既然你非要这么问,那我就直说了,那天晚上我们聚餐,你借故替俞天野拿胃药,回种植诊所来着。”
  陈朗“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你们现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邓伟死死地盯着陈朗,“可是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她看见你那天晚上进了种植诊所之后还开了俞主任的电脑。”
  陈朗对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儿只是轻蔑地一笑,“是谁,她敢出来和我对质吗?”
  邓伟点头道:“陈朗,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不松口。我不相信你不记得那天晚上碰见了谁。”
  电光石火之间,陈朗脱口道:“唐婉?”
  邓伟意味深长地点头,“你总算想起她来了。”
  陈朗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却在脑海中将一些散落的点和线连接起来,渐渐地笑起来,“我要是说,那天晚上我看见唐婉从你的诊室里出来,你会相信吗?”
  邓伟同情地看着陈朗,“陈朗,你要是这样,就太没劲了。”
  陈朗脸色?黄!?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朗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慢慢走回种植诊所。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都躲得远远的,就连曾经那样要好的陆絮,眼光和陈朗刚刚对上,便迅速调转,就算是那一束目光,那也是异样和疏离。
  邓伟胸中也是憋着好一口恶气,自己最要好的兄弟居然连番折在女人手里,人家说红颜祸水,还真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拿起房间里的电话,给叶晨拨了过去,“叶晨,老俞现在怎么样,还出血吗?”
  叶晨在电话那边道:“现在睡过去了。医生说他平常太能凑合,胃疼的时候就吃止疼药来解决,结果更加刺激胃黏膜,反倒引起胃出血。你那边怎么样,找陈朗问了吗?”
  邓伟“哼”了一声,“她已经被我赶出去了。”
  叶晨在电话那头大惊,“你昏头了吧?还没彻底搞清楚呢。”
  邓伟在这边气急败坏,“还不清楚啊?都证据确凿了,今天早上有同事指证陈朗,前几天晚上偷开俞天野电脑来着。”
  叶晨也是一片默然,半天才道:“可是等俞天野醒来,你让我怎么跟他说啊?”
  邓伟慨然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实在受不了了,先替他把问题解决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俞天野这么出色的人,怎么会被两个女人搞得这么狼狈?看他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也不好受啊。”
  叶晨低声道:“换谁都不好受。”然后缓缓挂上电话,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俞天野,他紧闭着双眼,脸色青白地躺在那里,那样地惹人怜惜。
  陈朗不知道靠怎样的力量,才能强撑着自己没有崩溃。她一点一点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白大衣折好放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将其他一些杂物放进不知谁搁在更衣室的一个纸箱子里。一张照片从几本书里掉了出来,陈朗缓缓拾起来,看着照片上皓康齿科全体成员齐齐张嘴大笑的合影,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齐声大喊:“银行里有什么?”
  “钱!”
  “钱用来干什么?”
  “花!”
  “花完了怎么办?”
  “抢!”
  那些声音仿佛在耳边呼啸而过,渐渐消失,就像陈朗在皓康齿科待过的印迹,很快便会被所有人抹弃。

  第二十六章 分手
  当陈朗离去之后,皓康齿科的所有同事全都心情抑郁,每个人都憋屈着一张脸。有人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有人感慨道:“卧底太过狡诈,世界太过恐怖,这样不好,不好!”还有同事实在忍不住,跑到陆絮面前问道:“你和陈朗打交道最多,平常就没看出点儿蛛丝马迹?”
  陆絮其实郁闷到了极点,她在陈朗离去的时候,为了躲避陈朗的眼神,简直就快躲出内伤,到现在心里还不好受,抱怨道:“要不是你们大家言之凿凿,我真的很难相信。”
  同事替陆絮打开心结,“唉,人家唐婉都指证了,你就节哀顺变吧!”
  陆絮一听唐婉的名字就烦躁:“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翻了个白眼后忽然想起点儿别的,“呃?唐婉的执业医师没考过,皓康齿科还留她吗?”
  同事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要走。不过现在她也算功臣了,估计老邓不好意思让她离开。”
  陆絮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保持沉默。
  医院里,俞天野的病房内,王鑫同样张着大嘴,半天也合不上,“你开玩笑吧,陈朗怎么可能盗窃病例资料?我不相信。”
  叶晨皱着眉头,“我原本也不相信。不过她的确是博文口腔老板的外甥女,还是博文口腔的现任董事,而且她为了进皓康的种植中心故意篡改了自己的学历。”
  王鑫犹疑道:“博文口腔?”
  叶晨点点头,“柳椰子柳大夫辞职以后,就是去博文口腔当医疗总监了。”
  王鑫脑子里轰的一声,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陈诵家小区花园里看见的一幕,顿时变得异常苦恼,“我,我……”
  叶晨敏锐地看了王鑫一眼,“你怎么了?”
  王鑫沉默了半天才道:“我以前在陈朗家楼下见过她和柳椰子在一起。”
  叶晨也是一惊,想想还是道:“她是博文的董事,和柳椰子有接触也是正常。”
  王鑫同样心情复杂至极,期期艾艾地道:“不过我,我从来没有听陈诵说过,陈朗和博文口腔有什么关系。”
  叶晨叹口气,看了王鑫一眼,“陈诵就是她妹妹吧?现在还有一点,陈诵所在的广告公司也牵扯到里面了,他们公司涉嫌将皓康齿科的免费洁牙卡故意流出,还在媒体曝光,让皓康齿科在这次十佳诊所评比中颇为被动。”
  王鑫也被这些事砸得有些晕头转向,还要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却听叶晨道:“邓主任今天早晨已经让陈朗立即离职了。我想想有些不妥,还是回去看看。正好你来了,帮我照看一下天野。”
  王鑫的震惊无以复加,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俞天野,他还是紧闭双目躺在床上,心中不由地一动,问道:“难道老大,他也知道了?”
  叶晨也向俞天野瞥去,不知是不是错觉,叶晨感觉到俞天野的眼睫毛有轻微的颤动。叶晨在心中轻叹一声,对王鑫道:“嗯,不和你说了,这里先交给你,我去找陈朗谈谈。”
  叶晨离开之后,也不见有医生护士进来,一时房间里寂静得有些瘆人,像极了《神雕侠侣》里面的古墓,王鑫直眉瞪眼地坐在一旁发呆,一边还摆弄着手里的手机,想给陈诵发条短信,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病床上的俞天野突然说:“王鑫,你身上带手机的充电器了吗?”
  王鑫看俞天野一副醒转的样子,激动不已,“老大,你醒了?好些了吗?”
  俞天野只是执著地看着王鑫,“充电器!”
  王鑫“啊”了一声,“我身上哪里带那个呀。老大,你要打电话,用我的。”
  俞天野沉默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我要充电器。”
  王鑫愁苦地盯着俞天野,只能道:“你是Nokia的手机吧?我去护士站问问,看能不能借一个。”
  俞天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王鑫去病房转了一大圈,总算借回来一个可以通用的充电器,病床上却空无一人,没了俞天野的踪影。他只得将俞天野枕头旁早就没电的手机,和借来的充电器插在一起。
  此时,俞天野正站在医院的小卖部处,拿着公用电话,拨了陈朗的手机号码。俞天野秉神静气地等待着,终于手机接通,耳听得陈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你好,我是陈朗。”
  话筒里的声音冷静而又自持,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让这边的俞天野一时有些语塞。可是背景声中还传来年长女性的声音,“谁的电话?是不是于博文?他刚刚还打到家里找你。”在那一瞬间,陈朗的面孔和林晓璇的面孔合二为一,俞天野一时心灰意冷,挂掉了手中的电话,转头向病房方向走去。
  陈朗合上手机,强笑着对一脸狐疑看着她的于雅琴道:“这是北京的区号,怎么可能是他?估计谁打错电话了。”
  于雅琴“哦”了一声,眼睛却转过去,奇怪地看着客厅角落里的那个纸箱,“朗朗,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就突然辞职不干了?”
  陈朗尽量做出无动于衷的表情,“早就想辞了,就是忘记告诉你了。”
  于雅琴实在没忍住,絮絮叨叨起来,“你怎么也跟陈诵似的,说辞就辞,也不和大人商量商量?”
  陈朗垂下眼帘,默不作声地听了一会儿于雅琴的唠叨,站起身来,“妈,我有点儿累,先进去歇会儿。”说完,不等于雅琴有所反应,便推门进了里屋,剩下于雅琴一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腹中运气,哀叹姑娘大了绝对不由娘。此时,家里的电话再度响了起来,于雅琴提起电话,一听到是于博文的声音,便有些没好气,“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老打电话?”
  于博文简短地道:“我只是告诉你我现在在机场,明天回北京。”
  于雅琴愣了一下,“你身体还没养好,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于博文“嗯”了一声:“公司里的事,必须我回去处理。对了,朗朗呢,回来了没有?”
  于雅琴奇怪地道:“她刚到家,你怎么知道她会回来?我去叫她接电话。”
  于博文沉吟道:“算了,她心情不好,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
  于雅琴这才恍然大悟,急道:“她只是说她辞职了,没出什么大事儿吧?”
  于博文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其实还好,不过她肯定很难过,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她在单位受了委屈,皓康齿科把她辞退了。”
  于雅琴挂掉了于博文的电话,一个人待在客厅里如坐针毡,看看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时钟,不由得暗骂道:“死老头子,一去旧货市场就不记得时间,姑娘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知道赶紧回家。”
  想想还是不放心,她站到陈朗和陈诵的房门口,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动静,犹豫再三,推了推门,发现并没有反锁,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进去后却没看见陈朗的身影,她用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床上铺着一床被子,被子下方隐隐躺着一人,心里便觉出不对劲来,一边轻轻掀开被褥,一边轻声叫道:“朗朗,怎么了?”
  被褥下方的陈朗猛然接触到光亮,只能微微睁开眼睛,满脸泪痕地看向于雅琴,让于雅琴分外不知所措,追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朗朗?”
  陈朗泪眼婆娑地看向于雅琴。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坚强都已经不翼而飞,陈朗情不自禁地欠起身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搂住于雅琴,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朗这一哭,在于雅琴看来,可算是惊天地泣鬼神。印象中好像也就在陈朗一岁左右,被于博文独自带走的时候,曾经哭得这样狼狈。这一惊之下,于雅琴除了万分心疼陈朗,一股子邪火自然腾腾往上冒,什么高级诊所,什么外资公司,居然这么欺负我家姑娘。
  所以,这股子怨气延续到下午,就连叶晨打到家里的电话也被于雅琴不客气地回绝了,“还找陈朗做什么?还嫌欺负她不够啊?”
  叶晨被这几声大吼震得有些蒙,讪讪地道:“我给陈朗打手机她一直没有接,我还是想亲自和她核对一些事情。”
  于雅琴瞥了一眼陈朗扔在客厅里的书包,刚才的确好像听到点儿声音来着,语气却毫不客气,“你们想干吗就干吗啊?呼之即来,挥之则去?以后别再打电话过来了,就你们那个假洋鬼子开的诊所,我们家陈朗在那里都屈才,下回就算请我们,我们都不会去。”
  叶晨站在俞天野的病房外,苦笑着挂掉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后,走进病房,看俞天野已经清醒,半卧在床上,这才略略有些欣喜,“总算醒了,觉得好点儿了吗?”
  俞天野微抬眼帘,淡淡地道:“你干吗去了?”
  叶晨犹豫了一下,“我去找陈朗,不过她已经离开诊所了。打手机也没接,后来打到家里去,她妈妈好像很生气。”
  俞天野闷声道:“以?!?
  叶晨和坐在角落里的王鑫都一起抬头,看向脸色灰暗的俞天野。俞天野却闭上眼睛,做假寐状,脑海中闪过一条刚刚开机才看见的短信:“天野,我一晚上都在等你,你看见后立即与我联系。”发出的时间,定格在昨晚,自己五脏六腑都剧烈疼痛的前夕。
  “一晚上都在等你……”
  “一晚上都在等你……”
  那个晚上自己等了她那么久,还看见她和柳椰子在一起,她怎么可以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怎么可以?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此处,那么这篇有着轻松开头的《爱情种植》,便不折不扣成了一出虐心悲剧。
  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此处,那么陈朗的眼泪不会干涸,俞天野的犹疑不会消失,而包赟返回北京的飞机,便会永远滞留在德国,望穿秋水。
  当然,时间并没有定格,还是继续滴滴答答地往前走,试图告诉大家,当一切糟糕到了极致的时候,却总是会出现意外的转机。
  这个转机来得那样突然,让人猝不及防,目眩神迷。
  一周后,北京的各大报纸都在比较醒目的位置登出这么一条新闻:《强强联手,皓康和博文共同打造齿科航母》。
  林晓璇气得一把将手中报纸揉成一团,怒道:“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没那么容易!”话刚说完,站起身就想往外走。
  皓健齿科的董事长刘子健却制止住了林晓璇,“你给我站住!你还没闹够,想折腾到什么时候?”
  林晓璇停住脚步,退了回来,走到刘子健面前,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怎么是我折腾?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刘子健,透过树脂镜片看向自己依旧青春貌美的娇妻,嘴角微微牵动,“为了公司的利益?为了公司的利益,你还能制造出那样一篇新闻,什么《论高档齿科的性价比》?你要知道,我们和皓康齿科的定位本来就差不多,你这样做的确是打击皓康了,顺带着还连累了我们皓健齿科的信誉。”
  刘子健没等林晓璇有所表态,继续道:“我让你当总经理,并不是想让你把皓健齿科变成众矢之的。”
  林晓璇刚要张口,刘子健便摆了摆手,“其实,你这么做的动机我虽然不太明白,我也不想明白,但是只要不出格,我也没有过问太多。但是你越玩越大,现在已经把皓健齿科逼到皓康齿科和博文口腔的对立面去了,我不得不收回你所有的权力。”
  林晓璇猛然抬头,冷冷地道:“你想撤掉我总经理的身份?”
  刘子健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晓璇,“我是这么考虑的,宝宝本来就小,正是需要妈咪的时候,你该回家静静心了。”
  林晓璇还欲张口辩驳,却有秘书小姐敲门进来,“林总,有位叫唐婉的小姐说要找你。”
  林晓璇心虚地看了刘子键一眼,对秘书道:“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来的话,你就说我不在。”
  秘书小姐为难地摇摇头,“我说过了,但是她说,今天她不走,会一直等到你回来。”
  林晓璇正要发脾气,刘子键嘲弄地看了她一眼,“是你去还是我去?该了结的,就得了结,你答应过人家什么?”
  林晓璇不语,好半天才道:“她说替我们拿皓康的复杂病例资料,日后想到皓健来上班。可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人,留下来也是祸害。”
  刘子健顿时了然,狠狠地看了林晓璇一眼之后,转头对秘书道:“你将唐婉小姐请到会议室,我亲自去和她谈谈。”
  和皓健齿科诡异气氛不同的是,皓康齿科的几位高层经理一个个是完全惊愕的表情,因为生活总是和世人预想的有很大的偏差,就跟在游乐场玩疯狂老鼠,每一次当你觉得要往前飞扑而出时,它却直接将你拉向另一个直角,让你猝不及防。“十佳诊所”的评比结果也就刚刚落幕,想想有时候觉得好笑,明明前段时间争得头破血流的事情,最后的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皓康齿科、皓健齿科还有博文口腔,全都榜上有名,通告最后还有一句让大家都无语的注解:排名不分先后。
  如果说“十佳诊所”的结果已经让大家跌破眼镜,那么现在,邓伟拿着报纸看了半天,更加郁闷地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身体已经好转,回到皓康齿科上班的俞天野渐渐恢复正常表情,但还是冷冷地道:“其实我们都是小卒子,明白与否并不重要。”
  邓伟想了想,还是道:“老爷子的境界实在是太高了,我们摸不着头脑也是常事儿。”说罢,看了一直低着头沉思的包赟一眼,“你呢?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包赟抬起头来,表情分外无辜,“我当然不知道。”
  邓伟悻悻然,有些不相信,“那你这个MBA的高材生,给我们解释解释,这报纸上说的战略联盟是什么意思?”
  这对包赟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张口即来,“战略联盟,就是两上或两个以上的企业或者公司,为了达到共同的战略目标,而采取的相互合作、共担风险、共享利益的联合行动。”
  邓伟有些瞠目结舌,“不会吧,我们和博文口腔共担风险?共享利益?可能吗?”
  包赟想了想,做严肃认真状,“如果新浪和搜狐可以联合,百度和谷歌可以携手,那么皓康和博文也就可以。”
  邓伟被包赟绕得稀里糊涂,“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包赟叹了口气,“就是如果要共担风险、共享利益,还是不太可能的意思。”
  叶晨是唯一一个认?孀邢阜治鑫侍獾娜耍?捌涫当ㄖ缴献掷镄屑涞囊馑己苊靼祝?┛岛筒┪闹皇且恢中槟饬?希?耆?簧婕八?腥ǎ?膊挥梅?勺鲈际???潜舜讼嗷ヒ来娴牧?斯叵怠K?皇峭ü?恢帧叭碓际?崩垂娣洞蠹遥?魇┢湔??ブ?ダ?!毕肓讼胗值溃?捌涫嫡庖徽型γ畹模?┛党菘坪筒┪目谇患幢闶敲?迳系牧?希??脖砻髁吮舜耸腔ハ嘈?鞯挠押霉叵担???饲岸问奔浔ㄖ缴弦?⒌亩责┛党菘频牟焕?跋欤??也┪目谇辉诠?馔缎兴忱?谧实南壤?捕晕颐怯邪镏??乖凇??颜锼??蓝ㄖ校??笙薅鹊丶又亓巳胛У捻缆搿!蓖6倭艘幌拢?冻吭俣瓤?冢?梆┛党菘坪筒┪目谇唤岢烧铰粤?耍?邪倮??抟槐住N抑皇敲挥懈愣???裁床辉绮煌恚?≡裣衷谡飧鍪被?俊?
  邓伟却嘀咕道:“我也没有搞懂,即便是战略联盟,那怎么会是博文?是敌是友都没搞清楚。”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包赟就沉下脸来,“老邓,你还认为陈朗是卧底?”
  这个话题太过敏感,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这一周内发生的事情,的确有些让大家困惑,比如陈诵就跑到皓康齿科大闹了一场,被王鑫连拖带拽地扯了出去;比如包赟从德国一回来,就把免费洁牙卡事件的过失揽在自己身上,坦承自己一定会搞清事实真相,并且在第一时间告诉大家。而陈朗的博文背景也早就和自己沟通,绝非刻意欺瞒,也并非秘密。
  叶晨看了看一直沉默的俞天野,他瘦削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她想了想,道:“包赟,你回国后见过陈朗没有?”
  包赟有些泄气,“没有。”陈朗的确就像从空气中消失了一样,手机永远不接听,短信也不回。不过包赟颓废之后再度振作起来,“我都和你们说过一万次了,我早就知道陈朗博文口腔的背景,但她绝对不是卧底。”
  俞天野却在此时微微转过头来,“你早就知道?她亲口告诉你的?”
  包赟点了点头,直视俞天野的眼睛,“你其实应该比我更了解陈朗,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俞天野不置可否,表情捉摸不定。邓伟却看着包赟,“证据呢?我只要证据。我这边可是有唐婉的亲口指证。”
  包赟冷哼一声,“那个唐婉的指证,你也相信?”想了想,又道,“我找她谈过几次,但她现在还不和我吐实话。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把证据给你。还有广告公司的王尚,他明天就从外地出差回来,我一定会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俞天野心中一动,向包赟脸上看去,只觉他表情坚毅决绝,心中百味杂陈。正思量间,刘总却敲门进来,“正好,你们几个都在,今天晚上在临湖轩有个酒会,你们全都得出席。”
  屋内几人齐齐抬头,“什么主题?”
  刘总简短答曰:“庆祝皓康齿科和博文口腔的战略联盟成立。”
  大家瞠目结舌之际,刘总补充道:“博文口腔的高层也会去,你们几位全都得参加,尤其是俞总监和邓主任,老爷子特地说了,你们二位一定不能缺席。”
  十一月的临湖轩,虽然没有满池迤逦妖娆的荷花,低垂的柳叶却照样轻拂于水面之上,与湖中的荷叶一起,在夕阳的背景下沉默地呼吸。
  包夫人将最大的一间厢房腾出来作为今晚的酒会地点。这间厢房和上回湖中央的画舫不同,端庄气派,古色古香,正中还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大字:“至道无难,唯嫌拣择。”
  说是酒会,实际上也就是两家诊所的高层经理在一块儿吃一顿晚饭。满打满算,出席人员也不过十几人,还算比较小型。
  皓康齿科这边作为东道主,包怀德带领着这帮高级经理早就已经到齐。趁着博文口腔的人还没有出现,包怀德看着自己手下的这一群人,简短交代道:“我知道你们对我们与博文的联合感到非常突然,其实这件事情并不是突发奇想,这个刘总是知道的,我和博文口腔的老总已经沟通过相当长的时间,但因为时机总是不成熟,而且在某些条件上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当然,不管以前如何,现在我们终于达成了互利互惠的战略伙伴关系。这种新形势下的联合,会让我们两家共同打造出一艘齿科航母,争取更大的利益。”
  包怀德说到这里,又扫了众人一眼,“既然我们和博文口腔的关系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那么,前段时间曾经出现过的误会,全都一笔勾销,不要再提。”说完还看了邓伟和俞天野一眼,“我还是先给你俩打个预防针,陈朗作为博文口腔的董事,今天晚上也会出席。”
  邓伟“啊”了一声,俞天野自然是脸色巨变,一语不发。
  此时包赟并不在现场,他溜到后方另一间小厢房里,万分不解地问包夫人:“老头子搞什么鬼?怎么冷不丁就和博文口腔联合上了?”
  包夫人心虚地看着包赟,好半天才道:“儿子,你可别怪我,上回陈朗到临湖轩吃饭的时候,我就打听到于博文是她的舅舅。”
  包赟“嗯”了一声,“那又怎样?”
  包夫人的眼神有些躲闪,“我看你对陈朗那么上心,不是好奇吗?后来又找人帮我调查,发现于博文居然转让了自己手里相当大比例的股份给陈朗。”
  包赟的眉头渐渐紧锁,“然后呢?”
  包夫人叹口气,“儿子,你真是为爱冲昏了头,谁也不可能给自己的外甥女那么大比例的股份,除非于博文是傻子。所以这里面一定有猫儿腻。”
  包赟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娘亲,“你又查到什么了?”
  包夫人鼓足勇气继续道:“我自然是查出陈朗原本就是于博文的亲生女儿。”说完,看看包赟严肃却毫不意外的表情,不禁叹道,“我就猜你什么都知道。”
  包赟将那些曾经在脑海中偶尔跳出来的一些小片段上下一联系,便隐隐猜出些什么,眉头紧锁到了极致,“你不会一冲动,就将这些全都告诉老头子了吧?”
  包夫人只能轻轻点头,听得包赟继续道:“其实我爸早就知道陈朗的身份了,对不对?所以闹出这么大的事儿,他也一直没有出面。只要可以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他便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包赟越说越激动,“如果我没有猜错,因为所有的怀疑都直指陈朗和博文口腔,这才惊动了于博文,他为了洗刷掉陈朗身上的嫌疑,方才低姿态表示妥协,尽快达成了与皓康齿科的战略联盟。”
  包夫人虽然底气不足,但还是辩解道:“皓康齿科的技术虽然顶尖,但是远远及不上博文口腔的市场占有率,这也是博文口腔能顺利融资,而皓康齿科却总是失败的原因。”
  包赟开始明白老狐狸们的思路了,“我知道,博文口腔的摊子铺得太大,所以质量控制是软肋,而皓康齿科完全不同,难点却是在资本扩张,这也是两家可以携手,互助互利的基本原因。但是,现在摆明了皓康更加受利,你们这样做,简直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点儿也不正大光明。”
  包夫人静静地看着包赟,“儿子,其实这只是你看到的表面现象。你不要小瞧于博文那只老狐狸,他能和皓康齿科达成联盟,陈朗的事儿只不过是催化剂,他绝对还会有其他方面的考虑。至于你的父亲,他也绝对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卑劣,他四十多岁才开始创建属于自己的企业,可以说经历了很多波折,好不容易才在国外投资商的赞助下,成立这个皓康齿科,所以皓康齿科对于他而言比性命还要重要,比生命还可贵。”
  包赟抢白道:“是很可贵,比他儿子的幸福还可贵。”
  包夫人耐心地道:“我们并没有反对你与陈朗交往,相反,如果你们真心相爱,我和你父亲都会很支持。”想想,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不过,通过我这段时间的观察,陈朗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对你没什么感觉。”
  包赟愤然变色,“被你这么一搅和,还能有什么感觉?”说完,便只觉得心灰意懒,推门而出。他还没走几步,便听见临湖轩的门口一阵喧嚣,正好看见于博文带着柳椰子一行数人走进院内,与出来迎接的包怀德握手寒暄。包赟只觉没趣,并未上前。待得众人全被引入厢房内之后,包赟慢吞吞地晃出临湖轩的大门,干脆沿着公园的小径,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这个公园曾经是包赟小时候的乐园,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于包赟而言都是分外熟悉。包赟晃到一处比较僻静的角落,内心的烦躁越发喷薄欲出,不由得狠狠踢飞面前的一粒石子,不料却听得前方“啊”的一声大叫,这个声音似曾相识,这让包赟有些吃惊。
  包赟快步往前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见陈朗正表情痛苦地捂着脚脖子,嘴里还道:“谁那么缺德,连路都不会走?”
  包赟又惊又喜,站在陈朗面前,柔声道:“是我。”
  陈朗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面前这位男子,颀长的身材在夕阳下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也渐渐地笑了,“好久不见,包赟。”
  包赟仅仅淡扫一眼,便看出陈朗面色的憔悴,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嘴里却道:“哪有好久不见,也就半个月而已。”
  陈朗淡淡一笑,重复道:“可不是吗,也就才半个月而已,我怎么觉得时间那么漫长,颇有些度日如年。”
  包赟想了想,故意道:“那是因为你想念我啊!”
  陈朗也被包赟的话给逗笑了,“好吧,就算是吧,不过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想想又问道,“你的玳瑁怎么样了?没有生病吧?”
  包赟奇怪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朗哼道:“我每次去喂它,它都没什么兴趣,我还有点儿担心,它是不是被你抛弃的这几天饿惨了,肠胃出了问题。”
  包赟自然很是心虚,暗道:玳瑁哪里是饿惨了,它在自己娘亲手里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成天吃饱喝足,自然对谁都爱理不理。嘴里却道:“它没事儿,就是在美女面前有点儿不好意思。”
  陈朗“啊”了一声,定神道:“那它的反应还真是特别。”没见过谁会不好意思到总是斜眼看你的,这只玳瑁算是头一例。
  包赟实在不想和陈朗纠结玳瑁的问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进去?”
  陈朗也忽然意识到奇怪的地方,疑惑地道:“两家诊所的高层经理不是全都在里面吗,你怎么会在这儿?一个人溜出来了?”
  陈朗哪里知道包赟此时的挣扎,只见包赟貌似轻松地耸耸肩,“我在不在里面,都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已成定局。”
  陈朗“哦”了一声,却听包赟又重复道:“你今天代表博文口腔的吧?都走到这儿了,怎么不进去?”
  陈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我还是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强,所以走到门口就后悔了,也许我太过胆小,还是不敢去面对。”
  包赟也沉默了一下,目光向湖面扫去,平心静气地道:“你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不敢面对的?”
  陈朗抬眼看了看包赟,忽然便自嘲地笑了,“真是奇怪,你怎么就这么相信我?而他,却宁愿选择不相信。”
  包赟的心情上下起伏,暗暗道:“因为在最初认识的时候,我曾经怀疑过你,那是让我到现在都分外后悔的一件事。”可是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要我帮忙吗?或者你可以主动去找他解释。”
  陈朗看着包赟,默默无语。
  包赟打量着面前的陈朗,她虽然说不上形销骨立,但也是分外单薄,好像被风一刮,就可以消失得无踪影,于是换了一种口气道:“这可不像你,我认识的陈朗都是不畏强权,勇于斗争型的,怎么现在畏首畏尾,连个人都搞不定?”
  陈朗咬了咬嘴唇,缓缓地道:“可是你知道被冤枉的滋味吗?就像被人用刀子在手背上刻字,即便过了多少年,疼痛也许会淡忘,但是这个印迹,却永远不会消失,一直提醒你。”
  包赟一时无言以对,总觉得造成陈朗今日之局面,也和自己有点儿关系,再加上自己的亲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行径,心中也很是憋屈,只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可能地帮助陈朗,洗清冤屈。
  陈朗继续道:“今时不同往日,也许我太在意对方了,所以才会更加害怕和担心。你知道吗,自我离开皓康,他便再也没有和我有过联系。所以今天以这样的形式相见,又有什么意思?”
  包赟心中同样无限酸涩,沉默了许久,方才艰难地道:“其实你不用想太多,摆明了你就是被冤枉的,现在博文口腔和皓康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哪会再有人计较那些不相干的前尘往事?再说了,上一周俞天野住院了,自然没能来找你。”
  陈朗愕然一惊,“俞天野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
  包赟看着陈朗不知所措的表情,心中长叹一声:你的亲人对你自然是百般疼惜,害怕你再度受伤,当然谁也不会在你面前提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道:“我是听叶晨说的,就在你离开皓康的那天凌晨,他因为胃出血而入院治疗。”
  陈朗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却渐渐轻松起来,好半天才对包赟道:“谢谢你。”
  包赟太清楚陈朗心潮起伏的原因了,内心却暗自叫苦,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为啥这么老实,却用轻松得不能再轻松的语气说:“朋友一场,干吗那么客气?”
  陈朗看了看包赟,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容,长吸一口气道:“好了,我该回家了,今天晚上遇见你真的很高兴。”
  包赟迟疑了一下,忽然道:“那我送你?”
  陈朗一愣,“哦,不用,门口有司机。”
  包赟一阵怅然,看着陈朗冲自己摆摆手,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公园内一片寂然,唯有偶尔的虫鸣。
  包赟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长到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除了公园里路灯微弱的光亮,四周一片漆黑。一阵秋风吹过,包赟渐渐觉出寒冷,不由得有些自嘲,原本在德国时渐渐充足起来的那些自信,现在想来是那么的可笑。原来陈朗的患得患失,陈朗的心潮起伏,陈朗的喜上眉梢,她所有的辗转情怀,全都无关自己。
  对于年轻一辈而言,也许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但是对于皓康齿科和博文口腔的两大巨头而言,年轻人的爱情其实无关痛痒,只是宏大事件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虽然从表面上看来,这个插曲让于博文不得不做出了某些让步,又不远万里飞回北京,和皓康齿科的包怀德达成了某些协议,但是总的来说,也许强强联合并不是件坏事儿,尤其是现在这个年代,除了新生的齿科诊所如雨后春笋,还有虎视眈眈的上市公司,直接插入口腔医疗,妄图分食一块蛋糕。况且个个来势凶猛,不按常理出牌,就算是蚕食鲸吞,也让人烦心。
  所以,这个晚上包怀德和于博文都笑得温和有礼。室外虽然开始有些降温,但室内却是一片和煦温暖,人人都保持着笑意。
  和皓康齿科的众人告辞之后,于博文在柳椰子等人的陪伴下,坐上了奥迪车的后排,方才收敛起笑容,疲惫地问道:“陈朗呢,先回去了?”
  柳椰子赶紧道:“她给我发短信了,说先出去走走,一会儿自己会回去。”
  于博文“嗯”了一声,“俞天野那里,你帮我约好了吗?”
  柳椰子答道:“约好了,约好半小时后,在馨茗茶室。”
  于博文又“嗯”了一声,不再多语,而是闭目养神。
  柳椰子心里也转了无数个念头,其实老大出牌也常常不按常理,弄得自己始终懵懵懂懂,半天才道:“董事长,皓康的条件其实有些不平等,总体而言,这次的评选,还有融资的事宜,联合对他们更加有利……咱们的胸襟是不是也太开阔了?”
  于博文还是闭着眼睛,“开阔?有海那样开阔吗?要知道海从来不说他能纳百川,海也从来不说他是海。”
  柳椰子完全没有听懂,徒劳地看着于博文。于博文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年轻人就是气盛,心浮必然气躁,浑身都是戾气。还是多看点儿佛经吧,凡事有因才有果,心静自然宁。”
  柳椰子张口结舌,“您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我怎么不知道?”
  于博文再度闭眼,置之不理。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人,信什么不信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信念是一个砝码,也许有了它,就能多一层安慰,可以让家人平安,合家健康,仅此而已。
  过了很久,于博文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道:“你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怎么比我还教条?要学会把不利化作有利,通过这次联合事宜,多派医生去皓康?!?
  柳椰子这才恍然大悟,频频点头,暗叹姜还是老的辣,果然是老狐狸。
  半晌之后,于博文又忽然道:“南方的大业医疗最近怎么样了?”
  柳椰子立即汇报,“据称要收购上海的长江口腔医院,现在正进入最后阶段。”
  于博文“嗯”了一下,“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柳椰子有些困惑,还是于博文慢慢道来:“这意味着中国的口腔医疗格局已经开始发生改变,原来是简单的公立医院和私立诊所互相制约的模式,逐渐要更改为更多的机构参与,群雄并列的模式。当咱们还在纠结于如何融资或者上市的问题,妄想成为资本化的巨头时,真正的资本巨头,也就是新的强大的上市公司却已经看到了这块可口的蛋糕,也要直接进入,想来瓜分口腔市场。”
  柳椰子还是有疑问,“他们这种购买整家医院的资本运作方式,在国内行得通吗?”
  于博文慢慢笑了,“这就不是咱俩讨论的核心了。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如果他们成功了,切入了口腔市场,我们该怎么办?”
  陈朗从公园出来以后,便情不自禁地来到俞天野所在的小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既想走,又想留。
  她仰望俞天野家的窗口,还是黑沉沉的,没有灯光。“酒会还没有结束吧?”她默默地暗自猜想。
  十一月的北京,夜间的温度骤然降得很低,二到三级的西北风,毫不客气地开始发作,陈朗的小外套显得那样弱不禁风,她的嘴唇和脸色都有些发白,但她还是执著地等待着,看着那扇依旧没有灯光的窗户,始终不肯离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边忽然有老太太的声音响起,“姑娘,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陈朗一惊,抬眼一看,一个神情狐疑的老太太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自己面前。这个老太太还挺面熟,陈朗正想说点儿什么,对方却恍然大悟,“你找俞医生吧?我好像见过你。”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塑料袋准确地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刚扔完,老太太又叫了起来:“还真巧俞医生,你可算回来了,有个姑娘在这里等你。”
  陈朗也转头看去,俞天野果不其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正一脸严肃地看向陈朗,沉默半晌才道:“怎么是你?”
  陈朗被噎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回答,老太太却接口道:“这姑娘不是头一回来了,上一周还在咱们楼道里等你来着。”
  俞天野眼中的神情略有些松动,想说点儿什么,但还是看了看一脸好奇的老太太,“张阿姨,这大晚上的刮着风呢,您还不赶紧上去?”
  老太太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二人,呵呵笑道:“我知道我碍事了,得,我先上去了。”
  可是老太太消失后,俞天野却和陈朗陷入了沉默。好半天俞天野才开口道:“你上周来过?”
  陈朗心中莫名地涌上不祥的预感,闷闷地点头。
  俞天野注视着陈朗,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陈朗,好多事儿我特别困惑,想听你直接和我说说。”
  这个场景和这句对白,完全出乎陈朗的意料。陈朗渐渐挺直腰板,尽量平静地回答:“你想问什么?”
  俞天野的眼神微微闪烁,冷不丁问道:“柳椰子是你什么人?”
  陈朗愣了一下,完全不知俞天野底下的潜台词,只能道:“他,其实是我的舅舅。”
  俞天野轻轻重复了一下“舅舅”两个字,声音低沉下去,“那于博文呢?”
  陈朗愕然。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俞天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做不到像在包赟面前的无所顾忌,于是也干脆地道:“于博文,也是我舅舅。”
  俞天野看着陈朗,好半天才来了一句,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讥嘲,“陈朗,你的舅舅可真够多的。”
  陈朗愣了一愣。
  停顿片刻之后,陈朗正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却听俞天野又道:“好吧,也就半个小时之前,我刚和你两个舅舅告别。你其中的一个舅舅,也就是博文口腔的大老板,于博文,他给我设计了一幅美妙的蓝图,但凡有一天,我不愿意待在皓康齿科了,不管我是选择去博文口腔,或者是自己单独出来开一个属于自己的诊所,他都会全力支持我。”
  陈朗听得目瞪口呆,“他,刚刚找过你了?”
  俞天野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的,他找过我了,他很坦白地告诉我,为了自己的女儿,他可以付出的应该比这些还要多。”停顿一下之后,俞天野又自嘲地道,“陈朗,当我得知于博文是你舅舅的时候,我就已经够意外了。没想到的是,他其实是你的父亲。”
  陈朗张口结舌,却不知从何辩起,忽然心底便涌起一阵苦涩,低声道:“他是不是我的父亲,这很重要吗?”
  俞天野沉默片刻,脸上渐渐流露出迷茫的表情,“也许不重要。不过如果从前我就知道的话,我们俩应该就不会开始。”
  陈朗觉得这个理由匪夷所思,脸色渐渐变得煞白,“为什么?仅仅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俞天野看了陈朗一眼,脸色越发消极,好久以后才慢慢道:“陈朗,不光因为这个。不过别再说了,也许咱们的缘分尽了,到此为止吧。”
  陈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些难以置信。今晚坐在小花园里,她设想过无数种二人相逢的情形,独独没有这一种。陈朗摇摇头,尽量控制着自己情绪,问道:“为什么?我原本以为,只要彼此有足够的信任,所有的误会都可以澄清。”
  俞天野却摇摇头,“陈朗,你难道以为?!?
  陈朗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也许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至于我和你之间的爱情,不过是黄粱一梦,不堪一击。她缓缓地道:“我以为两个人的相爱,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你,至于一个人的家庭背景和学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俞天野默默地看着陈朗,忽然有些落寞地笑了,“那是你的认知,却不是我的。我只是希望拥有一段平凡的爱情,两个人可以携手向前,仅此而已。如果你对我有足够的坦诚,你应该更早些告诉我,告诉我你是于博文的女儿,还有你原本就是博文口腔董事的身份。”
  陈朗愣了一下,不管是由于什么样阴差阳错的原因,自己的确没有及时告知,所以对这一条指责,她毫无还嘴之力,只能轻声道:“我原本以为,这些并不重要。”
  俞天野没有搭腔,而是陷入了沉默。他没有与陈朗对视,只是盯着脚下的小石块,脑海中回想起从茶馆出来,柳椰子送出门时笑嘻嘻地说的一句话:“老兄,你好好考虑考虑再做决定,陈朗现在就拥有博文口腔不少股份,按照这种情形,将来或许还会更多。”
  俞天野甩甩头,妄图将柳椰子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那缕含义不清的微笑甩掉,但是这个动作明显很徒劳,他甚至还想起了无意中听见的同事之间的议论,“俞主任也算倒霉,被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还有人接口道:“虽然都是被耍,不过陈朗和林晓璇还是不一样,俞主任说不定可以攀上高枝儿呢。”
  “那倒是,当医生和当老板能一样嘛!”
  ……
  可这些并不是全部,不同的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同的人谈论自己的声音,都在脑海里像电影画面一样纷扰而至,让俞天野不仅怀疑自己无谓坚守的那些自尊和清高,于是越发烦躁。
  月亮在天上缓缓地移动,躲到了乌云的背后。
  一个人的沉默是无语,两个人的沉默是寂寥。
  在一阵沉默之后,陈朗率先开口道:“我也同样希望拥有平凡人的爱情,难道现在不是吗?”
  俞天野终于抬起头来,与陈朗四目相接,可目光里却是空洞一片,“现在当然不是,经历了这么多,我不认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陈朗张了张嘴,心情越发沮丧,直至谷底,慢慢地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俞天野看了看陈朗, 忽然像下定决心一般,狠狠心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皓康和博文都已经发表了关于彼此合作的联合申明,那一页,早就已经被你的父亲,掀了过去。陈朗,也许我和你之间的差异太大,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进行下去。”
  陈朗几乎没有听见后面的话,只是喃喃重复其中一句:“那一页,早就已经被你的父亲,掀了过去。”
  陈朗觉得浑身的力气早就消失殆尽,只剩下最后的自尊心强撑着,惨白的脸上,两只黑漆漆的眼珠也黯淡无光,完全失去光彩。陈朗的语气也渐渐冷冽起来,里面是掩饰不住的心灰意冷,“我曾经以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冤枉我,这里面也不会有你,可是我错了;不过我还一直保留一点儿幻想,甚至以为这一切也许是误会,但是我又错了,而且还错得如此彻底。”说完,深深地看了俞天野一眼,再也一语不发,缓缓转身离去。
  俞天野眼睁睁地看着陈朗转身,声音不受大脑控制般自然溢出来,“陈朗,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陈朗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会被俞天野发现自己眼眶里噙满的泪水。她把脖子尽量上扬,抬起头来,因为只要微微一眨眼睛,眼泪便会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深呼吸了一下,怕俞天野听出自己话语中带的哭腔,僵着脖子慢慢道:“不必了,俞主任,就按你说的,咱们到此为止。”
  俞天野的脸色完全收敛起来,看不出任何表情,目送陈朗大踏步往外走去。这一次她走得那么快,那么急,害怕只要一旦停留,所有的骄傲便会覆灭,所有的坚持便会泄气。
  俞天野用尽力气,才将手牢牢固定在身后,强忍住想拉住陈朗的冲动,暗道:“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也许爱情会使人变得渺小,但绝不会用自尊拿来相抵。至于陈朗和俞天野的爱情城堡,就在这一刻,终于被摧毁,成为一片废墟。

  第二十七章 远走
  时间像细细的流沙,从手指倾泻而出,便再也无可挽回。它不会因为任何状况或者事故有所停留,只会永远不停地转动,转到今天这个日子,正好指到12月24日35分,是平安夜。
  可是陈诵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节日的气氛,她合上手里厚重无比的考试用书《会计》,再瞄一眼书桌旁另外厚厚的几大本书,忍不住就拖长声音惨叫一声,“啊,我真不想活了……”
  于雅琴在客厅里被陈诵的呐喊所惊动,推门走了进来,看了看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的陈诵,无比紧张地问道:“诵诵,怎么了?”
  陈诵从书堆里发出呻吟,“妈,我就是想死。”
  于雅琴更加小心翼翼地走到陈诵身边,“什么死不死的,胡咧咧什么呢?”
  陈诵抬起头来,指了指面前厚厚的一大摞考试用书,“我都看了一个月了,这第一本《会计》也没看多少,我后悔了,真不该报哪个注册会计师的考试。”
  于?徘倏醋攀樽郎夏呛窈褚晦??彩蔷醯萌挝竦娜贩敝兀?挥傻锰镜溃骸罢獠皇悄阕约撼涯苈穑抗愀婀?舅荡蔷痛橇耍?憔司巳媚闳ゲ┪目谇蛔霾莆衲阋膊辉敢猓?约悍撬狄?毙难?埃??∶髂臧炎⒉峄峒剖Ω?孟吕矗?獠欢际悄阕约核档模俊?
  陈诵翻着,“王尚开的那个广告公司就是个草台班子,还把我姐都给害了,想起这事儿我就生气。对了,他最近好像转行搞餐饮业了,那天还打电话让我去捧场,哼,我才不去。舅舅那个博文口腔我就更没兴趣了,我要是去那里上班,转来转去都是自己家里人,简直就成了民营企业的标准样板,整个一家族式裙带关系,那多没劲。”
  于雅琴嗤笑道:“那你还抱怨什么?你也没有别的出路了,即便有,也被你自己堵得死死的,好好看书吧。”
  陈诵再度趴在书桌上,“那你还是让我去死吧。”
  于雅琴哭笑不得,“你和你姐差距太大,要是换你姐参加考试,那肯定特轻松特容易,绝不会趴在这儿惨叫的。”
  陈诵还是瘫在书桌上,从喉咙里挤出点儿声音,“妈,我身上流动的是你的遗传因子,我姐继承的是舅舅的遗传因子,这怎么能比?”
  于雅琴被陈诵堵得无话可说,骂道:“自己不努力,还拐着弯儿怪你妈?”
  陈诵多聪明的人啊,赶紧转换话题,“妈,你说姐怎么在上海待着就不回来了?”
  一提这个,于雅琴就闹心,直从鼻子里运气,“别提这个,起初于博文说,让陈朗去看看她的姥姥姥爷,我一想也对,是从来没有回去过,正好也可以散散心。”
  陈诵替她妈接下茬儿,“可是没想到我姐这一去,就驻扎下来,还干脆在上海那边的博文口腔上班了?”
  于雅琴哼了一声,“诵诵,我觉得上海人就是精明,不知道给老大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就晕晕乎乎的,找不着北了。”
  陈诵也觉得有几分在理,但又不全在理,想像又道:“除了这个,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我姐的难受劲儿还没释放完,释放完就回来了。”
  于雅琴沉默了半天,至于叹口气,“诵诵,我和你说,这一个人的幸福指数啊,和什么长相、身材、读书成绩、学历高低或者能干与否,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陈诵疑惑地看着于雅琴,“那和什么有关系?”
  于雅琴“唉”了一声,“命啊,这都是命里注定的。”
  陈诵哑然,直接给她娘上纲上线,“您不是老共产党员吗,怎么还相信封建迷信那一套?”
  于雅琴正色道:“你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我是过来人,我和你说,你姐的亲娘,比我高,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气,还是个医生,可又怎么样呢?说没就没了。再说说你吧,你姐长得比你好看,比你聪明,读书也比你厉害,但是她的经历和你不一样,心思也比你重,过得就是没有你开心。”
  陈诵楞了半天,拧着眉头接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这傻人有傻福的命,完全就是学你?”
  于雅琴拍了拍陈诵的头,笑骂道:“你就变着法儿算计你妈吧。”可是不知为何,于雅琴心里还是有点儿难过,笑容很快收敛起来,眼角慢慢泛起莹光,“诵诵,我是真替你姐担心啊。她一个人在上海,姥姥姥爷对她再好,可毕竟没有说话的人儿在身边,她心里的憋屈要是不能释怀的话,日子还是难熬。”
  陈诵看着于雅琴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心,不由得站起身来,搂住她的肩膀哄道:“妈,你看你看,我说你偏心眼儿吧,你还不承认。你放心吧,我姐我还不知道,她挺坚强的,她的确是那种受了伤害喜欢一个人躲着的性子,但她也是离了谁都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挺好的性子。”
  于雅琴这才有些释然,“是吗?”
  陈诵一握拳,做坚定状,“当然,我姐什么人你不知道吧,那绝对是打不死的小强,而且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陈诵当然没有告诉于雅琴,自己也在安抚陈朗的失恋问题上做出了莫大的贡献,比如赠送自己改编的拿手曲目“分手歌》:昨日雨疏风骤,今朝一地闲愁,分手,分手,满眼绿肥红瘦。”这首词大概诞生于陈诵与王鑫翻脸之后,却在与王鑫和好之际慷慨赠予陈朗,当然她挥泪大甩卖地附赠了另外一首诗来鼓舞陈朗的斗志:“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没了墙外寻,何必要在同行找。”
  这回于雅琴总算被逗笑了,但又有些糊涂,“你一小姑娘怎么学得这么贫,满嘴都是些什么词儿?还小强呢,都被你整糊涂了。”
  陈诵看一眼书桌上的时钟,哎呀,已经十点了,赶紧把于雅琴退出房门,“妈。你该休息了吧,我抓紧时间再看会儿书。”
  于雅琴嘱咐了几句“你也早点儿睡”之类的话,便替陈诵关上房门。
  陈诵确认房门已经被关上,不由得撇撇嘴。自己的亲娘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奇思妙想,按照陈朗的话说,那就是“哪里是做财务的料,明明就是一现成的广告创意人士,可惜了,可惜了”。陈诵不单善于篡改各种类型的诗词歌赋,而且对付不同的人,篡改出来的立意也可以完全不一样,比如老板“皇上”抓耳挠腮地不知如何在征婚网站上填写择偶条件时,陈诵就大放阙词道:“你应该这么填,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草有钱就最好。”引来“皇上”好一阵狂笑。而在当初和王新最甜蜜的时候,一旦王鑫露出大灰狼的嘴脸,想要一亲芳泽时,她便会假模假式地制止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不要来乱搞”。
  折腾?好久都没有折腾了,我们一直相敬如宾。陈诵顿了顿,赶紧将思绪拉回来,忙不迭地打开电脑,上QQ,出乎意料的是,“金子多”的头像并未变成彩色,还是一片灰暗。陈诵喃喃地道:“怎么还没上线?”正要拿出手机发短信,“金子多”的头像倒忽然亮了起来,瞬间还发来一条短信:“小刀,等急了吧,我刚刚下班。”
  陈诵做好奇状,“这么晚回来?老板也太没人性了。今天平安夜好不好?”
  “金子多”回道:“Nod,Nod,我也觉得没人性。手术完就已经快八点了,老大还让我完成最近一段时间的病例资料整理,做完了才可以回家。”
  陈诵当然知道此老大一定指的是俞天野,没好气地道:“别提你老大,提起他我就生气。”
  “金子多”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我看他也挺难受的,要不怎么就知道玩儿命工作。我都走了,他还留在种植中心,一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陈诵翻了翻白眼,直接打出一行字,“谁让他心胸狭窄,这叫活该。”
  电脑那头的王鑫抹了抹冷汗,也无法替自己老大辩解,其实陈朗的冤屈早就被洗刷殆尽,就连邓伟邓主任都惭愧得一脑门儿冷汗,直叹将来真没脸面对陈朗。但是不知为何,陈朗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当然,这还不够,陈朗的名字依然是俞天野的雷区,自己偶尔将从陈诵处打探来的消息,比如陈朗目前在上海博文口腔工作,向俞天野提及,俞天野都是阴沉着一张脸,不置一词。这让目前身为陈诵正牌男友的王鑫如夹心饼干一般,压抑无比。
  陈诵愕然,半天后才打出几个字,“小子,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王鑫轻描淡写地道:“你第一次披着马甲在这里鬼头鬼脑出没的时候。”
  陈诵脸上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好啊,你早就知道了,还装模作样,你玩我呢?”
  陈诵翻了个大白眼,“你怎么这么没自信。”
  王鑫在电脑上发个冒冷汗的表情,“我再有自信,也经不起你那么折腾。”
  陈诵也知道是自己没理,正琢磨如何回话的时候,却见王鑫又在电脑上打了一行字,“小刀,咱们以后踏踏实实的,再也不闹了,行吗?”
  陈诵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打了一个字:行。
  王鑫那边却又有些后悔,“要不然你还是闹吧,你最近简直太乖了,我心里直发虚。”
  陈诵也一本正经地打字,“我也觉得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最近对我好客气。”
  王鑫发了张指天发誓的图片过来,还打字道:“没有,怎么可能?我心里只有你。”
  陈诵的嘴角渐渐上翘,手当然也没闲着,而是直接发了一颗红心过去。
  在这个圣诞节的前夜,虽然对着电脑荧屏的两个年轻人此时此刻分别在这个城市的不同房间内,但都洋溢着一脸的傻笑。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也不玩游戏了,而是各自在电脑上厚着脸皮打出一些肉麻之词,让彼此的心更加贴近,贴近,直到心心相印。
  还是这个平安夜,不过地点却从北京直接转换到了上海。
  上海的夜晚和北京比起来原本就更加热闹和喧嚣。十二月底的夜晚,寒风阴冷刺骨,但丝毫不会影响青年男女们过平安夜的热情。因此,在浦东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内,节日气氛浓厚,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除了四五位男士以外,房间内明显以年轻女性居多。其中一位中年男性站起身来,举杯道:“今晚上的主题,一是欢庆圣诞,二是欢迎陈朗陈医生的加盟,嘿嘿,虽然晚了点儿。来来来,大家干一杯。”
  混在人群中的陈朗也和众人一样,举杯相贺。陈朗不是不明世事的书呆子,虽然历经波折,但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人在职场漂,哪能不客套”,自然表现得温和有礼,平易近人。
  其实陈朗加入博文口腔在浦东新区的这家诊所也就一个月,但已经和同事们相处甚欢。这家以种植为特色的全科诊所在上海建立时间并不长,却已经在周边地段创出小小名气,估计是因为博文首次尝试了高端齿科的服务模式,价格却比高档诊所略低一些。另外它并非单纯的种植诊所,而是以种植为特色,同时也全方位开展其他治疗的综合性诊所。
  而且这家诊所所处的位置,有别于博文口腔的惯例,并非是路边的门面房,而是类似于皓康齿科的选址要求,位于浦东滨江大道附近的一栋高档写字楼内。
  至于陈朗,也并不是以单纯的医生身份加盟,她是以空降的姿态进入这家诊所,还被冠以博文口腔上海分部医疗总监的名号,兼任浦东诊所的副主任,让其他人不敢小觑。
  对于这些冠冕堂皇的职位,陈朗最初很是忐忑,也曾经表示自己完全不适合,但是于博文的一句话——“陈朗,你不会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吧”——让陈朗默然。明明最初只是想看看亲娘生活过的地方,结果现在却成了重任在肩的模样。陈朗犹豫半天之后终于接受,因为有些事儿你无论怎么逃避,最后也有必须出来承担的那一刻。
  既然决定了接受这个挑战,陈朗反倒没有任何需要掩饰的顾虑,一改自己在皓康齿科时收敛的做派,在这家新诊所内尽情发挥。除了直接参加上海分部这边的高层会议,还对医疗质量的规范做出了不小的努力,另一方面也充分发挥自己在牙体牙髓专业上的特长。当陈朗把流利的英文、熟练的技巧一一展现给大家之后,最初觉得她太过年轻的同事们也都纷纷老实服气,再加上私底下谣传的陈朗公主的身份,每个人都对陈朗客气有加,背地里还交头接耳地传递八卦,“咱们楼下外资银行的台湾经理,都被陈医生看得服服帖帖的。”
  也有同事反驳,“那个台巴子一定是看上陈医生了,自从打听到陈医生还是独身,便已经开始送鲜花上门了。”
  当然还有人继续八卦,“陈医生虽然不是上海人,但是人家在香港念过书,长得年轻又漂亮,英文还不错。还有也别说人家是台巴子,我觉得这台湾普通话听起来有点儿嗲,实在有些受不了。”
  自然还有人反驳,“我看陈医生没啥兴趣,台湾小伙儿送来的花,她都转送给前台,插在咱们医生休息室的花瓶里了。”
  有人总结陈词说:“啧啧啧,陈医生可真厉害。这要是都瞧不上,眼界那得多高啊。”
  陈朗自然不知道同事们对自己的诸多揣测。她对自己在上海如此习惯也表示诧异,南翔小笼和生煎包她甘之若素,红烧大排和肉糜蒸蛋她也来者不拒。也许血管里奔腾着的那些母亲留给自己的上海因子,让她对这个城市并不那么陌生。再加上姥姥姥爷及远房亲戚们的盛情接待,更让她觉得如沐春风,完全泡在蜜罐里。
  更令陈朗惊喜的是,她在香港时仰慕已久的在牙周及种植学上都颇有建树的斯蒂芬教授,目前正好在上海担当客座教授,为期半年。陈朗从前的导师Peter教授对她的心思略知一二,正好斯蒂芬教授想挑选一两个年轻医生做助手,于是便将陈朗介绍给斯蒂芬,不但可以旁听课程,还可以帮助做一些打杂的辅助工作。
  斯蒂芬教授在陈朗做了助手之后也是大松一口气,陈朗动作麻利,省去自己不少琐碎事务,于是常常周末两天都召唤她去医科大学,帮着自己一起做课题。这一来二去的,陈朗又在于博文的提点下有些开窍,时不时地还将斯蒂芬教授高新请到博文口腔客串做回手术,自己做助手。
  现在的香港各界,不单娱乐圈的明星们开始向大陆回流,其他行业也与国内关系越发紧密,斯蒂芬教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国内与香港比起来,论文水平和研究还是颇有差距,但是临床实践机会多出许多,博文口腔还时不时给斯蒂芬提供一个临床操作实践的平台,让他能够及时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分外过瘾。
  况且身为助手的陈朗不但聪慧,而且勤勉,又是博文口腔的公主,自然让斯蒂芬教授刮目相看,有事儿没事儿点拨几句。这高手指点就是不一样,陈朗在斯蒂芬教授的宏观指导下水平突飞猛进,还在博文口腔内独立开展一些牙周手术,让斯蒂芬教授颇为惊叹,“陈朗,你还真是吃这行饭的。”
  外科手术一向都是最让人获得成功快感的方式,不过对于陈朗这个单细胞生物而言,其实现在成功与否并不重要,只是在博文口腔完全可以当家做主开展项目,让自己尽情发挥特长,还真是一件愉悦的事情。更何况现在的自己,某个地方太过抑郁,实在需要用忘我工作来填满,这样也许便能慢慢忘记。
  当然,无论怎样地忘我工作,平安夜也应该是个例外,而且是例外中的例外,不但有约会,还得赶场。目前就是陈朗平安夜的上半场,踏踏实实地和同事们在一起聚餐。但是餐桌中央的一只玻璃器皿颇让陈朗有些胆寒,原本里面有鲜虾活蹦乱跳,煞是可爱,但很快服务员便上前倒入以酒为主的作料,活虾稍作挣扎就偃旗息鼓,个个呈现醉生梦死的状态。
  坐在自己身边的徐主任,也就是刚刚发言的中年男子,还夹起一只小虾放进陈朗的碟子里,“尝尝这个醉虾,味道绝对鲜美。”
  陈朗盯着盘子里还做着垂死挣扎的小虾米,颇有些无奈,内心正天人交战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于是向同事们示意之后,便站起身走出包间。
  电话是Mavis打来的,她是陈朗在香港时的同学,这段时间Peter教授带着她一起在上海开会,同时也是陈朗下半场的约会对象。Mavis打电话过来的中心思想其实很简单,是自己因为在外面办事儿的缘故,与Peter教授分头出发。
  而上海的出租车实在太难打,就算打上了也还堵车,所以一定会迟到,叮嘱陈朗一定先去约好的“Face”酒吧,免得Peter教授先行抵达,一个人在那里无聊。
  陈朗掐指一算时间,虽然离得很近,但自己还是坐地铁过去更为妥当,于是进屋内和同事们告辞,却发现房间内的人少了一半,自然有些好奇。
  在徐主任恨铁不成钢的回答下她才明白,这房间的隔音不好,隔壁大包间在唱KTV,据说唱得很有水准,把小姑娘们都给吸引去了。
  陈朗摇摇头,感叹一下自己真是老了,和小朋友们的确有代沟,便提前告退。告退之前,她还不忘问道:“徐主任,您什么时候去北京开会?”
  徐主任想了想,“三天后的年度种植会议,那我后天出发就来得及。对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陈朗仅仅犹豫了一下,一想到可能看见的那些熟人,便微笑着摇头,“我还不够级别,争取下次。”
  陈朗与徐主任道别后出门,路过隔壁包间门口,果真看见博文口腔的几位年轻小护士全都拥在门口堵着。陈朗也好奇地凑过去,往里面张望,无奈前方脑袋太多,什么也看不见,倒是能听到有一个磁性而又低沉的男声,在音乐的伴奏下,唱着一首无比熟悉的英文歌曲,《诺丁山》里的《SHE》:
  She,may be the face I can't forget(她,也许是我无法忘记的容颜)Atrace of pleasure I regret(是一缕我所为之叹息的惬意)May be my treasure or the price I have to pay(也许是我的瑰宝,或者必须的付出)She,may be the song that Solimon sings(她,也许是夏日的绵绵短歌)May be the chill that autumn brings(也许是秋日的瑟瑟山风)My be a hundred different things(也许是百般变化的生活)Within the measure of the day(融入了平日)She,may be the beauty or the beast(她,也许是美女也许是野兽)May be the famine or the feast(也许是贫瘠也许是富足)May turn each day into heaven or a hell(也许会把每天变作天堂或地狱)She may be the mirror of my dream(她,也许是我梦幻的一面明镜)A smile reflected in a stream(也许是朦胧中透出的莞尔一笑)She may not be what she may seem(她,也可能名不副实)Inside as shell(栖息在自己的贝壳里)即使是站在门外,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首曲子被里面的演唱者唱得温暖熨帖,还夹杂着一丝伤感,让她也跟着有些欷歔。欷歔之余,陈朗还有些走神,这样的声音似曾相识,撩人心弦,也许陈朗永远不会忘记露营那一晚,自己蜷缩在睡袋里,拼命捕捉空气中俞天野同样低沉又有磁性的声音,往事甜蜜美好,却不忍忆起。
  就在陈朗心思翻转,纠结于往事之际,身边有小姑娘开始评论《SHE》这首歌曲,“好听得来,我都想哭了。”
  可是还有另一小姑娘抢白道:“你也太不笃定了,哭什么哭?你听得懂人家唱什么了吗?”
  第一个小姑娘当然不服气,“听不懂又怎么了?我听不懂都想哭,这才说明人家唱得有感染力呢。”
  另一个小姑娘哼了一声,一转头看见陈朗,便赶紧道;“陈医生,帮我们翻译翻译,这歌词都在唱什么?”
  陈朗没想到二人把焦点转移到自己身上,想想便道:“其实主要内容是指,一位男子在表达对一位女子的爱慕。”
  小姑娘们还等着下一句呢,陈朗却已经闭口不言。第一个小姑娘没忍住,问道:“就这么简单,没了?”
  陈朗一本正经地点头,“本来就简单,重点是唱情歌这种形式,追女生一贯管用。”
  身后忽然传出一声低笑,“看来下回我不用送花了,改唱歌就行。”
  陈朗定睛一看,原来是楼下DZ银行的Jack,也就是同事们口里的台巴子。她无视掉四周小姑娘的窃窃私语,诧异地问道:“Jack,你怎么在这儿?”
  Jack摊摊手,“我们公司的平安夜聚餐,正好有从香港派过来的新同事,一起happy一下。”
  陈朗“哦”了一声,“我也一样,和同事聚餐。”说完后又想起正事儿,告辞道,“那你们继续,我有事儿先走了。”
  Jack有些失望,耸肩挽留道:“陈医生,又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放在今天晚上?这可是平安夜呀。别去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聚聚,过一会儿我和我的朋友们还有节目呢,一定会很开心的。”
  陈朗也学Jack耸耸肩,抱歉道:“对不起,今晚的确不行。你别忘了下周还得复诊,我先走了,Merry Christmas!”
  Jack看着陈朗离去的背影,说不遗憾那是假的,被堵在门口的博文口腔的小姑娘看得分明,小姑娘们哄笑着散去。
  Jack踏进包间内,刚刚坐下,台上的歌者也一曲完毕,在同事们的起哄拍掌声中,从容地回到座位,也就是Jack的身边。他不在意地问道:“我刚刚还看到你站在门口,好像和一帮小姑娘在搭话,现在怎么就剩你自己了?”
  Jack将手搭在身边这位昔日同窗兼新任同事的肩上,嘿嘿傻笑不已,感叹道:“里面有我现在正追求的女孩儿,真可惜,她有事先走了,要不然我一定介绍给你认识。”
  对方取笑道:“怎么,你终于找到你的Rose了?”终于可以You jump,I jump了?“Jack呵呵地乐了,这帮以前一起在美国某商学院念MBA的同学,没事儿时总拿《泰坦尼克号》和自己开玩笑,现在故友重逢,嬉笑打骂的感觉重新回来了。他笑眯眯地道:“虽然现在还不是我的Rose,但是我希望能成为我的Rose。对了,她很厉害的,还是一位牙医。”
  对方一楞,继而啧啧叹道:“你的口味真是与众不同。”
  Jack不服气,“牙医是很高尚的职业,值得我们敬仰。”
  对方发愁地看着他,“那你的敬仰吧,回头是不是还得建个佛龛供起来啊?”
  Jack压根无所谓,轻松拍手道:“行了,咱们别说没用的,咱俩溜吧,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夜上海最迷人的风情。”
  对方取笑道:“想泡酒吧就直说,非得说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Jack也笑道:“今晚Face酒吧新来的英国DJ有精彩演出,还有圣诞夜的抽奖,估计美女也不少,难道你不想今晚有点儿什么艳遇?”
  对方眼眸一亮,继而又有些暗淡,摊手道:“最近太忙了,一点儿想法也没有,不像你,还有这么大的劲头。”
  Jack站起身来,使了个眼色,“走吧Andy,我早就订好座位了,却一直没找到同去的美女。我找不着别人,那就只能让你陪我,今晚好好放松放松。”
  这位英文名叫Andy、中文名却叫包赟的帅哥也跟着站起身来,懒洋洋地叹道:“既然你都订好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一行。”
  两个人一拍即合,随即偷偷摸摸地溜出包间及餐馆的大门,打了一辆出租车,往Face酒吧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二十八章 偶遇
  Face酒吧位于上海最繁华的地带,因为有预订,陈朗很顺利地从门卫处领了一个75的号码牌,便进得酒吧大门。她进去后觉得有些眼晕,酒吧的线条分外简洁,四周的颜色却很是浓烈,墙上是大片纯正的红色,玻璃泛着蓝色的荧光,四周还镶嵌着冷冰冰的金属。而酒吧正中的方正的大型吧台,DJ正不遗余力地打着热闹的节日歌曲,这所有的一切,都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一种前卫而又冲动的快感。
  仅仅是驻足张望了一会儿,嘈杂的音乐声和晃动的人影便让陈朗有些吃不消,虽然没有发现Peter和Mavis的踪迹,但却注意到还有楼梯往上延伸。陈朗心脏负荷都减轻了许多。陈朗坐到柔软舒适的长沙发上,喝了一口waiter送来的冰水,便开始给Peter教授和Mavis发短信,大意是我已先行抵达,你们不用着急。
  Jack和包赟没多久也各自领取了一个号码牌,走进Face酒吧的大门。包赟在最快的时间内确定,这里几乎可以说是Jack的大本营或者根据地,除了一些相熟的朋友,调酒师和酒保也个个认识,所以Jack进来后就“Hi”个没完,惹得包赟取笑道:“你在上海日子过得不错啊,简直就是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Jack抱屈道:“哪里有夜夜笙歌,纸醉金迷,只是偶尔过来放松放松。”
  包赟压根不相信,“你就别谦虚了,鬼才相信。”
  Jack笑嘻嘻地道:“别光说我啊,说说你吧。听说总经理这回事特批你入职,而且直接参加晋级中层经理前的联合培训,上海的DZ分行只是第一战,接下来去哪里?”
  果不其然,传说中的上海美女的确名副其实,尤其在老外出没的地方,美女层出不穷,而且个个风情万种。包赟只顾着打量四周环境,回答Jack的问题自然就有些漫不经心,“我也不清楚,据说上海这边待半年,下半年是去香港DZ还是新加坡DZ,暂时未定。”
  Jack吹了一下口哨,“其实我没太想通,你怎么不舒舒服服地当你的太子爷,跑来和我们一样,扎堆做苦力?”
  包赟把注意力转移回来,看了看面前这位同窗好友,取笑道:“你在DZ也算是高职高薪,算哪门子苦力?”
  这回换Jack不服气了,“我经常熬夜加班,还不算苦力啊?再这么熬下去,我看我很快就over了。”正说得起劲的时候,一位戴着眼镜的干瘦中年男子从Jack身边经过,还一边对着电话道:“Jessica,我到了,你在哪儿?”
  Jack捅捅包赟,“瞧瞧人家,年纪一大把,都有女伴陪过圣诞,咱俩可真逊。”
  包赟也目送那位中年男子沿着楼梯往上走,眨了眨眼镜,“我又没拦着你,你现找一个也来得及,说不定经过今晚,就能带回家一个绝世美女。”
  Jack也觉得此话有理,便招手让waiter送了两杯鸡尾酒。其实包赟和Jack二人在酒吧也算醒目,毕竟都是俊眉朗目的有型帅哥,很快就有两个穿着时尚的漂亮女孩儿微笑着坐到二人对面,Jack耸了耸眉毛,“请你们喝一杯?”
  女孩儿笑着对视了一下,点头说好。包赟依旧保持着礼貌微笑,但是态度上有着明显的疏离,让对面的女孩儿更加明确地选准定位,火力便集中对准Jack。
  趁着两位美女去洗手间补妆的时候,Jack转头看看包赟,“Andy,今天怎么了,看起来不在状态?”
  包赟指了指心窝,夸张地叹口气道:“这儿受伤了,还没复原。”
  Jack大笑,用胳膊肘捅了捅包赟的胸口,“你这儿不是一直都跟铜墙铁壁一样,都是你伤别人,谁能伤得了你?”
  包赟顺竿往脸上贴金道:“我也觉得别人伤不了我,准确地说,我这是自伤,和别人没有关系。”
  Jack当然知道无论自伤还是他伤,总而言之都是感情受了伤,于是做推心置腹状,“以我的心得,最好的疗伤手段,便是赶紧再找一个美女。”
  包赟看看Jack,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以毒攻毒?”
  这话惹得Jack哈哈大笑不已,“就是这个意思。”
  包赟也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无可无不可地道:“那我努力努力。”
  二位补妆美女刚刚坐回到二人对面,就看这二人笑得酣畅淋漓,忍不住问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包赟看看Jack还笑得止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便严肃回答道:“这哥们儿正在向我传授武林秘笈。”
  就在此时,酒吧内的音乐声却停止了,大家这才发现台上一直high得不行,打歌打得完全热情忘我的英国DJ已经下台休息,换了另外一名主持人出场。这位主持人透过麦克风热情洋溢地宣告道:“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一下你们手中的号码牌,请今晚被抽中号码的主人上来领取圣诞老人送给你的特别礼物。”
  谁都知道这是商家的噱头,而且毫无新意,下面自然涌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主持人一挥手,除了正中的大型吧台还有光束以外,酒吧四周的灯光全部熄灭,房间内更加暗淡了。
  在一阵急促的打击乐之后,主持人开始抽奖,凡是抽中号码牌的人,都兴高采烈地上台。可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主持人会用“真心话”、“大冒险”刁难折磨,能厚着脸皮通关的人,方才能领取这份所谓的特别礼物,于是酒吧内的气氛在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渐渐热烈。
  尖叫声连绵不断,礼物一份份被抽走,直到最后一个。
  支持人已经开始渲染最后一份圣诞老人的礼物是多么的丰盛,价值不菲的上海滩顶级健身中心的年卡一张,能得到这份礼物的朋友,一定是天使的宠儿,才得到圣诞老人的眷顾。打击乐再次快速响起,紧锣密鼓地敲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终于停止之后,支持人宣布道:“大奖已经诞生,75号。”
  房间内好一阵安静,追光在房间内快速扫动,却没有人认领。
  主持人再次喊道:“75号,请拿到75号的朋友上台来。”
  终于有人吭声,还是个男声,喊道:“在这儿。”
  一束追光立即循着声音而去,终于锁定了二楼的围廊边一对男女的身上。男士指了指身边的女子,“75号在她这儿。”
  Jack顿时脸色微变,他自然认出了女子便是自己今晚邀请过的陈医生,而男士居然就是刚才看见的中年人,正和女子不停地交头接耳。Jack这才恍然陈朗对自己总是淡淡的原因,不由得有些闷闷地道:“你们国内的女孩儿,是都喜欢成熟体贴型的吗?”
  包赟也很吃惊,陈朗猛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在这个场合,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包赟万分诧异地盯着陈朗,看着她站起身来,在追光的照射下一步步走下楼梯。包赟难以抑制地心潮起伏,所以并没有太过在意Jack的话,只是顺嘴道:“你现在就够体贴的,至于成熟嘛,等你年龄再大点儿才够格。”
  Jack闷闷地注视着陈朗走到吧台中央,还转头冲着二楼的中年男子挥手示意,更加唉声叹气。
  包赟这才觉出点儿意外来,转头问道:“怎么了?”
  Jack愤然道:“看见台上领奖的女孩儿没?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陈医生,不过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拒绝我了,原来人家有男朋友。”
  包赟楞了一下,他这才有些恍然,原来Jack嘴里的牙医美女就是陈朗,不过还是有些糊涂,于是皱眉道:“男朋友?哪儿呢?”
  Jack碰了碰包赟,示意他往二楼看去,不过因为追光现在已经全部集中到主持人和陈朗身上,二楼昏暗一片,包赟并没有看得很分明,想想有无数的疑惑,便回头问Jack道:“她怎么会是你的牙医?”
  Jack点点头,“嗯,前不久打球时不小心把门牙撞断了半颗,当时特别疼。不过我运气很好,碰见了陈医生,她及时帮我做了处理,当时就做了什么根管治疗。”
  包赟打量了一下Jack。“哪儿断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Jack指了指门牙其中的一颗,“就这个,这是她给我做的临时牙冠,非常逼真,她还说下周再换成正式的。”
  包赟又问:“她的诊所在哪儿?”
  Jack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不知道啊,咱们大厦有一家博文口腔,她就在那儿,正好在我们公司楼上。”
  包赟百思不得其解,陈朗怎么会跑上海来了?包赟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性,却还是没有得出结果,于是抬头向前方看去,只见主持人正在难为陈朗,“这位美丽的小姐,今天您获得了今晚最大的一份奖品,简直就是圣诞老人的宠儿,为了分享您的快乐,我们同样有个不情之请。”
  台上的陈朗刚刚已经见识过主持人刁难人的手段,内心颇有些绝望,叹口气道:“你也知道是不情之请?”
  大家都静下来,看着台上的二人。
  主持人不是没有看出陈朗表情上的郁闷,便有些了然,一般夜晚流连于夜店之中的人,大多数是为了各种感官上的享受,越刺激越happy,不过面前这个女子显然例外,当即脑海中便快速运转,笑嘻嘻地道:“我这儿有两个选项,美女只要二选一就可以。你可以选择真心话,也可以选择大冒险。如果这一关您能顺利通过,今晚的大奖就属于您。”
  陈朗慢吞吞地道:“那我还是选择真心话吧。”
  台下所有的观众都屏气凝神地听着,Jack和包赟也不例外,Jack难以自持地小声对包赟道:“她选了真心话。”
  包赟看了Jack一眼,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台上的主持人又开始了,“问题很简单,请说出让你现在念念不忘并且爱慕的一位异性的名字,还有原因。”
  台下观众一片嘘声,看这主持人运了半天气,居然问了这么个不痛不痒的鸟问题,一点儿也没有刺激性。
  可让所有观众意外的是。台上女生却是银样镴枪头,沉默片刻后,回答的却是:“我还是选大冒险吧。”
  所有人又是一片嘘声,台下的包赟也是微微一凛。
  主持人也有些诧异,开玩笑道:“这个问题很简单啊,你不会是怕陪你来的男士介意吧?”一边说一边冲着二楼道,“护花使者,您介意吗?”
  一束追光又打在二楼围廊边中年男子的身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的Peter轻轻摆手,笑道:“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包赟这才看清楚回答问题的男士,显然从未谋面,心中更是狐疑。
  Jack还在一边发牢骚,“老太多了,一点儿也不般配。”
  包赟这才明白一些,看了Jack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般配什么啊?他们本来就不是一对。”
  Jack为之一振,继而又奇怪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包赟开始胡扯,“咱们国家文化博大精深,看相也是一门学问。”
  而台上的主持人还在和陈朗胡搅蛮缠,“那您只剩下第二个选择了,您今晚大冒险的内容是,邀请在场的任意一位男士,为你唱一首情歌。”
  台下观众这才再度兴奋起来,吹口哨尖叫兼而有之。
  陈朗其实完全是表面镇定,内心绝对是叫苦不迭,一听题目便是眼前再度一黑。她正非常绝望,甚至琢磨干脆放弃这个劳什子大奖的时候,主持人凑到陈朗耳边小声道:“美女,给个面子,你卖相那么好,下面一定会很踊跃的。随便找一位唱唱就行,我已经把原来节目单上的与任意一位男士热吻三分钟,改成了现在这个,你也帮我撑撑场面,千万别坍台呀。”其实主持人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相信自己看人下菜碟的能力,刚才那个真心话他也进行了修改,要不然问出来的准是:“你的初夜年龄?”
  陈朗把目光往二楼方向扫去,看着围廊边冲自己挥手的Peter,悻悻地小声道:“请认识的朋友行吗?”
  主持人笑嘻嘻的,“当然不行,游戏的规则就是要找陌生男士,那才有意思。”
  陈朗第一万次开始后悔参加Mavis提议的这个酒吧圣诞Party,况且这妞儿到现在还没出现,更让自己生了一肚子闷气。不过所有人的目光,还有所有的聚光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她还不至于做出让大家都扫兴的事情,天人交战之后,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才刚一点头,台下便有人举着手大叫:“我来!”
  见过心急的,没见过这么心急的,在场所有人又都疯了,连包赟都为之侧目。他心里虽然萌动了一下,动作上却是自动远离了Jack一尺,嘴里还嘲笑道:“太不含蓄了,出门别说认识我。”
  Jack不服气地道:“含蓄是泡不到女孩子的,这点你得听我的。”
  而刚才坐在包赟和Jack对面的两位美女,本来就觉得对面帅哥兴趣或缺,这下看Jack为别的美女出头,对视一眼,只觉没趣,也都端着酒杯,借故离开了Jack和包赟。
  台上的主持人自然是乐不可支,继续说些煽动性的言论,“太好了太好了,美女的能量真是巨大。那位先生,谢谢你谢谢你,不过对不住啊,主动报名是不作数的,还是得让我们这位美女自己去邀请。”
  陈朗看着一束追光打在台下,直接找到表情兴奋的Jack这一桌,就开始有些头晕,可目光扫过Jack身边的一位高个男子,就不是光晕一下这么简单了,而是眼前一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她之所以厚着脸皮再台上站了这半天,是因为只要走出这间酒吧,那就谁也不认识谁。可怎么也没想到下面还有几个熟人,尤其是其中的一位,总是在自己最崩溃的时候出现,比如上次和CBD白领相亲,这下好,丢脸从北京丢到上海,真让人泄气。
  可是熟人还向自己揶揄地一笑,轻轻颔首示意。
  陈朗脑门儿上顿时涌上几条黑线,转了转眼珠,暗道:好吧,这可是你自己撞上门来的,反正总得拉一个人下水,跳河也得有人垫背,丢脸也有人同进退。她心下自然有了主意,便对主持人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主持人立即使劲点头,“当然可以。”
  于是一束追光,挟着紧锣密鼓的敲击声,跟着陈朗走下吧台。陈朗走到Jack河包赟之间,她是打定主意不招惹对自己有着明显企图的Jack,于是直接走到包赟面前,镇定地道:“这位先生,我想邀请你,可以吗?”
  在酒吧内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包赟楞了一下,但脸上随即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却装模作样地道:“这是我的荣幸。”
  包赟随着陈朗往台上走去,只听的陈朗小声道:“怎么这么巧?”包赟抿了抿嘴唇,同样轻声道:“是有点儿,我也没想到。”
  二人上台之后,包赟和DJ交流了一下,场边的乐队便开始慢慢奏起舒缓的乐曲。包赟很是随意地坐在一张高高的吧凳上,一只脚轻踩吧凳下方的横杠,另一条脚斜斜伸向前方,双手揣在兜里,微垂眼帘,声音低沉而又温柔: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when life was slow and oh so mellow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when you were a tender and a callow fellow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then follow -follow,oh-oh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that no one wept except the willow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when love was an ember about to billow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then follow-follow,oh-oh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although you know the snow will followdeep in december it's nice to rememberthe fire of september that made us mellowdeep in december our hearts should rememberand follow-follow,oh-oh包赟刚一开口唱了一两句,陈朗便恍然大悟,原来晚上吃饭时听到的那首《诺丁山》的主题曲,也是出自包赟之口。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小子唱歌还不错,歌声充满磁性,因此蛊惑人心。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都在意料之外,陈朗隐隐觉得超乎自己的掌控。在这样声色犬马的一个夜晚,陈朗静静地待在一边,听着这首分外熟悉的Tryto remember,也觉得这刚刚逝去的几个月,开心与绝望并存,不由得心中百感交集,发起怔来。原本拼命想要忘记的那些逝去的好时光,以及那个人淡淡的影子,轻轻松松便被这首歌勾回。陈朗情动,抬眼向包赟看去,一束追光让他浑身上下笼?衷诠饣纺冢?皇悄撬?劬Γ?卦诿济?路降纳畎祭锩妫?怀こさ睾谏?廾?璧玻?械愣?萌俗矫?欢ā?
  台下原本有些郁闷自己没被选中的Jack,看着台上温馨一幕,也直叹Andy这厮,只要唱起歌来,那绝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也逃不出手掌心。
  也许Jack代表了群众的呼声,Jack的身边有人轻声呐喊,声音不大,却正好让Jack听见,“欧耶!总算看见活的港生。”
  Jack情不自禁打量着身边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儿,皮肤白皙,栗色短发,身材是玲珑起伏和修长一派的完美结合,鼻梁挺直,眉骨下眼睛深凹,眼睛微微一眨便让人眩晕。Jack直觉上怀疑这妞儿和普通亚洲女子长相有差异,也许是血统不纯正,有杂交品种的嫌疑。反正Jack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心存搭讪,问道:“港生是谁?”
  疑似混血女生看了Jack一眼,反问道:“你知道黎明吗?”
  Jack点点头,暗道:我有那么老土吗?怎么会连黎明都不认识,只不过我倒是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而已。
  女孩颇觉孺子可教,“这黎明呀,演了一部电影叫《玻璃之城》,里面的 男主角就叫港生。港生在电影里就一直唱这首歌Try to remember来着。”说完,看看Jack佯装懵懂的表情,做对牛弹琴状,“这是文艺片,你们男生不爱看,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Jack眯缝了一下眼睛,“《玻璃之城》?这我还真看过,舒淇演的?”Jack当然不会暴露自己看这部电影的初衷,那是听闻女主角是演过《色情男女》的性感美女舒淇,结果看了《玻璃之城》之后自然是大失所望,什么呀,整部戏都穿戴得那么齐整,这美女越来越退步,一点儿也不具备献身及敬业精神。
  女孩“嗯”了一声,敷衍道:“对,舒淇演的。”便转过头去,冲着台上使劲招手。Jack循着目光看去,台上的陈朗也冲着女孩儿小幅度地挥了挥手臂,这才让Jack好奇心大起,不禁问道:“台上的女孩儿,你认识啊?”
  这妞儿斜睨了Jack一眼,“我当然认识,我们是同学兼室友。”
  Jack更加惊讶了,不禁问道:“你不会也是牙医吧?”
  女孩儿也惊讶地看了Jack一眼,随之便展眉一笑,“算你眼力好。”
  Jack一时有些惊叹自己的眼福,牙医中为数不多的两位美女尽收眼中,不但有陈朗那样的清雅温婉型,还有面前美女这样的活泼俏丽型。
  这时,陈朗和包赟已经在大家的掌声中溜下吧台,酒吧内重新灯火通明,两人一起来到Jack这一桌。陈朗看见Jack身边的女孩儿使劲冲自己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就一挑眉,“Mavis,你怎么才来?我算被你害惨了。”
  Mavis嘻嘻一笑,“上海地形太复杂,我走错地方了。其实你应该感谢我,要不然今晚怎么会有这出艳遇。”
  陈朗翻翻白眼,Mavis这小妞儿还是同从前一样嘴尖舌利。
  Jack真是没有猜错,Mavis身上的确有点儿异国血统。这妞儿虽然幼年时期在广州,童年时期在上海,青少年时期却在伦敦和香港之间穿梭,不管在哪儿,都有她的血缘关系。不过由于被稀释得只剩下八分之一,所以放在人堆里除了感觉轮廓突出以外,,其他也不太明显。唯一出位一点儿的便是性格上的热情奔放,神经构造和自己大相径庭,陈朗只能苦笑道:“艳遇说不上,惊吓还是有的。”
  Mavis“切”了一声,看着陈朗手里的信封,好奇地道:“刚刚只说大奖是什么顶级健身中心的年卡,还真够神秘的,你看看这顶级健身中心,到底叫什么名字?”
  陈朗这才想起来,将信封打开,拿出其中一张卡片,念道:“蓝迪健身中心。”旋即有些不爽,“这破卡就是传说中的大奖啊,真没劲。”
  包赟和Jack诡异地对视一眼,尤其Jack,冲着包赟使劲暧昧不明地微笑,让包赟很没有好气。
  Mavis从陈朗道:“你可别浪费了,我这才来没几天,就听人家说,看帅哥,去蓝迪!你怎么也应该去见识见识。”
  Jack实在没有忍住,开口道:“蓝迪帅哥多是多,但不见得对美女感兴趣,不行你们问问Andy。”
  包赟朝Jack扔了一个“住嘴”的眼神,即使制止住Jack的信口雌黄,轻描淡写地道:“我也有张蓝迪的健身卡,前两天刚去过一次。”
  陈朗“哦”了一声,皱着眉想了想,总觉得要让自己去健身,就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完全不可行。不过她也没再纠结,转头问了一个一直都想问的问题:“包赟,你怎么会在上海?”
  包赟总算等到陈朗的这一句,便立即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在上海?”
  陈朗皱了皱眉,“我过来很久了。你呢,难道被皓康齿科派到上海来出差?”
  包赟眼神闪烁了一下,“我这段时间也不在北京,早就辞职了。”
  陈朗“啊”的一声有些不可置信,“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包赟淡淡一笑,“我也不知道你从北京来上海,咱们这算扯平了。”
  旁听的二位这才听出一些端倪,原来这二人以前就认识。Jack率先抱怨道:“Andy,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认识陈医生?”
  包赟很是无辜的样子,“这儿光线太昏暗,起初我还不敢确定。”
  陈朗也跟着自嘲道:“我在台上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Mavis颇为玩味地看看陈朗又看看包赟,啧啧叹道:“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难相逢。”
  陈朗听Mavis开始不像话起来。居然还卖弄原本就比较糟糕的国文水平,便扯着Mavis和包赟及Jack告辞,“你们玩吧,我们俩的导师也在这儿,不多说了,我们先上楼去。”
  包赟“嗯”了一声,只是道:“那回头再联系。”
  陈朗笑一笑,点头同意。
  Jack看着陈朗和Mavis重新回到二楼,坐在那个中年男子身边,彼此都是言笑晏晏,终于释然道:“怪不得你知道不是她男朋友呢,原来你认识。”
  包赟也转头看向陈朗,轻声道:“我当然认识,我连她男朋友都认识。”
  Jack的脸迅速耷拉下来,表情极度抑郁。
  同样在这个平安夜,与上海的灯红酒绿比起来,北京的CBD区内,皓康齿科所在的大厦却是无比冷清。
  虽然这栋大厦内的外企员工加班到深夜时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在这个 欢快的夜晚,没有人这么为难自己,当然,皓康齿科的俞天野是个例外。
  再过三天就是每年一度的国内种植会议,俞天野是与会主讲人之一,所以他正仔细地核对PPT的每一个环节,争取尽善尽美,万无一失。
  俞天野总算结束手里的工作,正想离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俞天野分辨了一下,号码很陌生,狐疑地按下接听键,却听得话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Merry Christmas!”
  俞天野的嘴角总算酝酿起一丝微笑,“你在哪儿呢,包赟?”
  包赟站在酒吧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深吸气道:“我在上海。”
  俞天野“哦”了一声,“待多久?”
  包赟大道:“总部派我去DZ的上海分部待半年,培训兼基层锻炼。”
  俞天野感叹道:“你这一走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号也换掉了吧,一直没有什么消息,还是偶尔听你妈妈絮叨絮叨两句。”
  包赟嘿嘿干笑了两声,“主要是前一阵集中精力应付香港的DZ银行面试来着,因为程序繁琐,一直没有安定下来,我也有些不确定。”
  俞天野微笑道:“那你这回进了DZ ,总算得偿夙愿,恭喜你了。”
  包赟抱怨道:“那可难说,我总有些不踏实。我爸我妈听说我现在在上海,全都笑嘻嘻的,不晓得又会转什么鬼念头,让我做苦力。”
  俞天野在电话这头跟着轻笑,“你能正确认识形势就对了。”
  包赟愤愤然,“我现在可对皓康齿科的事务没兴趣,压根不想插手。”
  俞天野笑着劝慰道:“兄弟,你认命吧,谁让你身份特殊啊,斩断骨头还连着筋。”
  包赟闷闷地“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今晚自己打电话的主旨了,“老大,我今天晚上看见陈朗了,她怎么会在上海?”
  俞天野的脸色渐渐凝滞起来,半天才低声道:“她早就去上海了,现在在那边的博文口腔工作。”这些事儿都是王鑫从陈诵那里套来,辗转告诉自己的。
  包赟这才有些释然,敢情俞天野全知道,害自己拜拜担心一场,于是开口道:“那你怎么办?你会来上海工作吗,反正上海这边也有皓康?”
  俞天野沉默了半晌,总算开口道:“包赟,我和陈朗早就分手了,她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包赟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忽然便想起在临湖轩的最后一晚,与陈朗在湖边相遇,她为俞天野的心潮起伏,自己尽数看在眼中,还备受打击来着,于是更加想不通,“怎么会?事情不是都澄清了吗?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尽释前嫌了。”
  俞天野艰难地解释道:“这只是你的以为。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们之间现实的问题太多,分歧太大,完全无法统一。”
  包赟还想说点儿什么,却看见陈朗他们三人在酒吧门口告别,陈朗注意到自己看过去的眼神,还冲这边挥手示意,“包赟,我家里人来接我,先走了,有空再聚。”包赟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唉,你换的新号码还没给我。”可是陈朗完全没有听见,他眼看着她上了一辆福特小轿车,飞驰离去。
  耳边的电话里,传来沉闷的呼吸声,终于有人开口道:“陈朗,她过得好吗?”
  包赟犹豫半天,想起陈朗那张剩得跟巴掌大的小脸,终于道:“瘦了点儿,其他还不错。”
  电话那头俞天野无声地笑了,时间会冲淡一切,伤口终究会被填平。他目光所及之处正好又是墙上那幅《鹧鸪天》:“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沄借月章……”
  俞天野一时有些黯然神伤,也许自己介意得太多,果真便是性格决定命运。他常常忆起陈朗转身离去时的那个身影,无比厌恶当时莫名其妙的狷介,心情再度低落起来,于是对包赟道:“也祝你圣诞快乐,挂了吧,回头联系。”
  陈朗在上海的生活其实多得异常滋润,除了有外公外婆的嘘寒问暖,七大姑八大姨也是呵护有加,当然也有遗憾,那就是住在外公外婆的家里实在不太自由。
  陈朗的外公外婆家,早些年也算黑五类,当然搁到今天来说,那些资本主义遗留下来的家底,在历经浩劫和洗涤之后还是有所残留,比如家里有一套宽敞的老宅子,位于静安区的华山路。
  华山路位于市中心,平常不过是个不大闹事儿的小兄弟,但还是被霸道的江苏路挤得掉头向东,因此也只能算并不宽敞的小径一条,但是街边的梧桐,层层叠叠的树荫,成全了它的静谧温婉,尤其是在这个人迹稀少的深夜。
  透过车窗,就着路灯昏暗的灯光,陈朗尽可能地一一扫过路边的风景。这条路怎么看也看不厌,自然是因为它独具韵味。华山路又不少颇具风情的老房子,尖尖的屋顶,老式而又怀旧的格调,却都被浓密的树荫遮掩,还被无数铁栅栏相围,即便是在昏暗路灯下半遮半掩,影影绰绰也别具风情。
  开车的中年女士直接将车驶进了华山路末尾的一处院子,陈朗抬手看了手表,居然已经晚上十二点了。她自然是惭愧无比,“阿姨,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了,其实我自己可以打车回来。”
  柳栀子看了陈朗一眼,笑道:“今天晚上可不好打车,再说我开车过去接你也很方便。老太太催我好几回了,我想着今天晚上你肯定会玩得晚一点儿,多以才挨到了现在。”
  陈朗唉声叹气道:“外婆还以为我是中学生呢,一点儿也不放心。”
  柳栀子是柳椰子的姐姐,也是陈朗的表姨,抿着嘴笑,“她是太宝贝你了,你没看出来你住在家里的这段时间,她乐得嘴都合不拢,还嫌弃你太瘦了,成天就和咱家的好婆一起,变着方儿做好吃的给你。”
  陈朗越听越觉得汗颜,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地上下班,可是这边的三亲六戚都排着班地接送,让陈朗惭愧得不行。陈朗有时候也比较疑惑,明明这些亲戚都不算直系,正经叫起来都应该算表舅表姨等等,因为亲娘柳青提只有一个亲哥哥,现在在美国定居。当然背地里也有柳栀子给她解释迷津,大概因为自己的孩子都不在身边,这老两口对家族里的晚辈全都分外疼爱,出钱出力从不吝啬,学业工作全都操心,这也是如今柳栀子等人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原因。
  陈朗沐浴在老一辈的和睦关怀下,内心自然是温暖和熨帖,但是陈朗同样觉得内疚和不安,外公外婆如此高龄,还要为自己劳心费力,衣食住行没有一样不操心,还在陈朗熬夜翻译文献的时候,不时前来巡查,敲门道:“000,睡了啊!”这让陈朗觉得自己俨然退化为幼稚园小朋友,颇有些哭笑不得。
  陈朗接着柳栀子的话题,叹口气道:“就外婆嫌我瘦,其实这明明是流行。”
  柳栀子斜睨了陈朗一眼,腾出一只手捏捏陈朗的胳膊,“流行什么呀,跟柴火棒似的,当心嫁不出去。”
  陈朗郁闷柳栀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心道:虽然在生活上自己被外婆和阿姨照着小朋友的规格来呵护,但是这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标签,同样贴得牢牢的,也几乎成为所有长辈们的心病。陈朗看着柳栀子停车入库,熄火,犹豫了半天,斟酌用词道:“阿姨,我还是想在公司附近租一套房子,这每天让你们送来送去的,太折腾了,我过意不去。”
  柳栀子一盆子冷水浇过来,“你就别琢磨了,老太太肯定不同意。”
  陈朗也觉得外婆那一关难过,再度唉声叹气起来。柳栀子当然明白陈朗的心思,毕竟是年轻人,还是习惯保留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自在一些。
  况且和老人同住,别提玩通宵,稍微晚一点儿回家都会有夺命连环call,的确有些不方便。
  她想了想,便得出结论,用肯定的语气说:“我还是给你买辆车得了。”
  陈朗一震,忙不迭地摆手,“我还没车本呢,算了算了。”
  柳栀子扭头问道:“那你真想搬出去?”
  陈朗一听这话里面松动的语气,不禁兴奋起来,贴上来道:“是啊是啊,阿姨,你帮我去和我外公外婆说说?”
  柳栀子微笑着摇摇头,“你这样子特别像你娘,每次要拉拢我做点儿什么坏事的时候,都是可怜巴巴的小样儿,让人不答应都不行。”
  柳栀子比柳青提还略小两岁,却比柳青提老练沉稳,两人从小到大厮混了许多年,嬉戏玩闹得知己知彼,知道柳青提后来去了北京念书,两个人才迫不得已分开,偶尔书信联系。至于柳青提去世以后的故事,要不是陈朗的外公外婆拒绝向大家公布陈朗的联系方式,柳栀子早就飞去了北京。
  柳栀子的办事能力绝对一流,没两天便搞定了陈朗的外婆,还得陈朗私底下还问:“阿姨,你怎么忽悠外公外婆的?他们居然会答应。”
  柳栀子神秘地道:“想听吗?附耳过来。”
  陈朗果真伸头过去,柳栀子这才悄悄地道:“我和他们说啊,第一,陈朗单位离这儿太远,来往路上浪费时间,不利于她及时休息,怪不得胖不起来。”
  陈朗纠结地道:“那第二呢?”
  柳栀子干笑了两下,“第二啊,我就不说了,你自己想去。”
  陈朗眼珠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不过既然目的达到,自然欢欣鼓舞,赶紧上网查找公司附近的房源,争取早日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可以畅快地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柳栀子看着陈朗埋首于电脑前,笑着退出了陈朗的小屋,这没说出来的第二条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老太太面前碎碎念:陈朗搬出去最大的好处,是可以有和年轻朋友独处的场所,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老古板那一套早就不流行,感情需要培养,激情需要温床,而这些都是谈恋爱嫁人必不可少的前提。
  当然,老太太的金口一开,并不表示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就此如陈朗兴致勃勃的找房史,很快就变成一本忍无可忍的血泪史。陈朗租房就是为了上班方便,所以把租房的范围缩小到了浦东滨江大道附近的方圆两公里之内,却发现找合适的房子太难,难于上青天。
  陈朗被房屋中介公司的职员带着东奔西颠无数回,都是失意而归。工作人员也有些绝望,问道:“美女模拟到底要什么样的啊?”
  陈朗也叹气,“我要求又不高,只不过想要一套整洁的房子,电器家具?!?
  工作人员有些崩溃,“帮帮忙好不啦,明明刚刚看的房子不就符合这个条件?”
  陈朗圆睁双目,“符合是符合,可它是三居室,我不过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吗?多浪费。”
  工作人员低声发牢骚,“昨天带你看的那个房子就不大,你不也不同意?”
  陈朗也很不爽,“我能同意吗?房子和对面紧挨在一起,我一开窗就看见一男子站在对面窗前剔牙,还冲我喊:‘小姑娘,你卖相老好哦!’”
  工作人员叹气道:“那前天呢?那套房子我觉得完全符合你的描述,你还是没有看上。”
  陈朗也叹口气道:“大哥,屋主声明两年起租,我还没打算在上海待那么长。”
  工作人员百般无奈,在电脑里一通逡巡,终于眼前一亮,“美女,我再带你看看这一套去,这个房子不错,绝对符合你的标准和要求。”
  陈朗几乎都不抱什么希望了,这几天转悠下来,她已然明白,房屋中介公司职员的嘴,都是在佛前开过光的,一向忽悠人不偿命。她疲疲沓沓地跟着工作人员出了门,绕来绕去还真进了一个安静的小区,走进了一栋装修典雅的公寓楼里。
  工作人员一直鼓吹这栋公寓式智能型的安全管理,比如走进电梯,拿出公寓的专属门卡一晃悠,电梯便叮的一声,停在公寓的最顶层。陈朗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出电梯门就发现自己居然在大厦顶楼的天台上,天台上别有洞天,还有一栋二层小楼。陈朗尾随工作人员走进小楼底层的公寓门内,只不过略微打量了一下,心跳就有些加速。这是一套客厅异常宽敞的一居室,装修得清淡典雅,还有一个现代化的厨房,让陈朗心动不已。虽然房租高于普通的公寓,但陈朗还是心仪不已,耳边听着工作人员灿若莲花般的解说,比如简洁现代,半年起租等等,嘀咕道:“这套吧,我觉得还差不多。”
  工作人员一听陈朗口气松动,也是做阿弥陀佛状,不过高兴还没超过两分钟,就看陈朗脸色一变,指着客厅角落里往上延伸的楼梯,诧异地问道:“这儿怎么有个楼梯?”
  工作人员忙不迭地解释道:“这原是一套复式公寓,屋主将房子分成了两套,楼上还还有两个卧室带个小厅,只是没有厨房。”
  陈朗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是与别人分租吗?如果需要与人合租,那我就算了。”
  工作人员赔着笑脸,“美女别着急呀,这房子啊,原来是整套出租的,但因为房子太大,租价太高,一直租不出去。后来屋主就把房子拆分了一下,这个楼梯往上延伸的部分做了个木质的隔断,喏,还特地加了把锁,楼上楼下就分开了。”工作人员往楼梯上走了几步,用手捅了捅那块也不算太结实的木门,嗯,果然是关闭的。
  陈朗还是有些不明白,“那进出呢?我看电梯就到这一层而已,楼上怎么进门?”
  工作人员赶紧解惑道:“我带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陈朗走到室外才发现,原来天台上还有一个露天的螺旋式小梯直通二楼,看起来和一楼真的没有什么交集,心下释然,不禁好奇道:“二楼租出去了吗?”
  工作人员摇摇头,“还没呢,这房子的屋顶放水做得不好,房东说回头重新修缮一下再说,而且楼上没有厨房,可能不那么容易。”
  陈朗咧了咧嘴,暗暗自嘲道:“就算楼下有个豪华大厨房又怎么样,就自己这二把刀的水平,肯定也是基本煎个泡面,其余时间都会闲置的命运。”

  第二十九章 拔牙 + 第三十章 合租
  陈朗本来也没有多少行李,租房合同一签,便搬到了新居。每天只需坐一站地铁便可抵达,上下班路程急剧缩短,时间忽然变得充裕起来。
  但是正式入住新居之后,前来参观的长辈们发现了一个被陈朗忽视掉的安全问题。虽然陈朗百般解释小区的封闭式管理做得不错,摄像头安装在小区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只有持有天台上复式小楼的门卡,才有权限让电梯抵达顶层,但长辈们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陈朗独自一人面对,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朗原本无所谓,但是被长辈们絮叨得还是有些心虚,再加上还不知道二楼的房客会是什么样的人,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让陈朗也不踏实起来。
  也许这是一次错误的选择,也许不是,算了算了,还是听天由命吧。
  除了对于新居安全问题的担忧,以及不得不每日用快餐盒饭解决温饱问题,陈朗还是分外满意自己此次的选择。就像好朋友Mavis参观完新居后的感叹:陈朗你够幸福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惬意,还可以站在天台上俯瞰浦东夜景,浦江游船来来往往,东方明珠触目可及。陈朗但笑不语,然而内心并不像Mavis那样热切。的确,这座城市的美丽风情彷佛近在咫尺,但是站在高楼之上,还是能将自己从繁华喧嚣中抽离出来,这样近距离的疏离,完全符合陈朗的心意,自己总归是一名过客,这个城市再亲切,也并不属于自己。
  Mavis鉴赏完新居之后,紧接着在溢美之词之后便是八卦本色尽显,她将陈朗的新居和某港片《金枝玉叶》相提并论。陈朗追问好半天才弄清楚,原来片子中的张国荣便和戏中绯闻女友刘嘉玲也有类似格局的公寓一处,一板之隔,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既可以互通款曲,又可以掩人耳目。由此,Mavis还替陈朗进行了无边的联想,比如正好有帅哥也住楼上,来个阁楼情缘之类的,?蛑本褪且怀霰曜嫉呐枷窬纭3吕试贛avis喋喋不休的无边畅想之中没好气地来了一句,“万一不是帅哥,是个猥琐的大叔呢?”
  Mavis却一点儿没被难到,而是笑得花枝乱颤,“那就不是偶像剧,改成伦理剧了。”陈朗一愣,联系到Mavis不怀好意的表情,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怪叫着向Mavis追打过去。
  两人笑闹完毕,便各自舒舒服服地歪在客厅的沙发上,Mavis忽然想起点儿什么来,“陈朗,你明年下半年真的会去香港,跟着斯蒂芬教授念种植?”
  陈朗点点头,“斯蒂芬教授都帮我联系好了,需要的材料我也都提交完毕,这次真得谢谢Peter教授把我介绍给斯蒂芬,他居然不介意我跨专业过去学习。”
  Mavis听得心花怒放,“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陈朗却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好高兴的,再这样混下去,我看咱俩谁也嫁不出去。”
  Mavis笑嘻嘻地道:“嫁人有什么好,现在也不错啊,高兴了就在一起,不高兴就一拍两散,省事儿极了。”
  Mavis是香港女性中自立自强的典范,对感情拿得起放得下,分手和吃饭一样容易,一直贯彻执行的便是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是陈朗这曾经的同居密友却直揭伤疤,“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是丁桦,如果丁桦在这儿你还会这么潇洒?”
  “所谓损友,就是专指像你这样的哪壶不开提哪壶。”Mavis顿时有些泄气,“你可够没劲的,丁桦那个已婚男人,我早就相忘于江湖了,还提来做甚?”
  陈朗翻翻白眼,“你还知道人家已婚?那你怎么因为没看见丁桦,就失落得要命?”
  毕竟是什么话都说的知心好友,Mavis气鼓鼓地说:“你们内地这个送医下乡下海岛是怎么回事儿?我心想好不容易来上海开一次会,就去杭州见一面吧,结果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在舟山群岛下乡支援呢,信号还不好,吱吱啦啦的,我也就只好挂了。”
  丁桦算是Mavis的精神偶像,也是陈朗和Mavis的学长,由上海的长江口腔医院选派到香港继续深造,专业知识和技术都在同届中算佼佼者,在学术上颇有斩获,令相当一部分的学弟学妹们景仰。陈朗那时候成天埋首读书,专心疗伤,所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和丁桦倒是没有太多交集。Mavis不知怎么忽然就看上了这个从内地来的小白脸帅哥,心中颇为惦记。
  陈朗从来没有搞清楚Mavis和丁桦之间发生过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不过Mavis在丁桦毕业之后,便像换衣服一样换着交往的男友,而丁桦传来的消息,却是毕业回上海以后,就立即与青梅竹马的女友结婚了。
  陈朗完全可以理解Mavis偶尔情绪上来时的那种发疯,所以笑嘻嘻地开玩笑道:“你要是晚点儿回香港,还可以陪我去一趟舟山群岛,只不过不知道他送医下乡去的是哪儿,普陀岛还是朱家尖?”
  Mavis倒是好奇起来,“你什么时候去啊?难不成现在下乡送温暖都成了流行,私人诊所也得参加?”
  陈朗掐指算了算时间,叹口气道:“你想得也太多了,去那儿当然是因为私事儿,不过我最近可不会去,应该是春节前后。”
  Mavis立即有些崩溃,“春节?我可等不了,今年春节的时候,我估计在新加坡。Peter教授有个口腔学术会议,带我去见识见识,还能顺便度个假。”
  陈朗斜眼看她,“你这博士也读得太腐败了,Peter教授带着你四处开会玩,哪儿像我,还在使劲做苦力。”
  Mavis完全不赞同,“他最喜欢你好不好?现在还念叨说可惜你不继续在牙体牙髓上深造,而是对种植和牙周这一块儿感兴趣。对了,听说你还得帮斯蒂芬为上海这边的学院里摄制牙周手术的教学片。”
  陈朗点点头,“是关于牙周手术各类缝合方式的教学片,非让我来做示范。”
  Mavis啧啧叹了半天,“咱们这帮同学里面,就你动手能力特强,这点儿事情还不简单,你肯定没问题。”
  陈朗使劲摇头,“哪儿啊,在诊所这段时间,我都跟万金油一样,除了牙周这一块儿,补牙拔牙牙根管还有牙冠修复,我真是什么都做,但是什么都做的结果就是不见得精细。他给我这个任务我还挺紧张的,我得提前练习一下,免得摄像时出丑。”
  Mavis抬眼看着陈朗,“其实那天我和Peter教授有聊过,都觉得你在常规的诊所里虽然锻炼了综合能力,但显不出你的特质来,时间待长了,你的专业优点便会消失,这也是他建议让你回去继续深造的原因。”
  陈朗静默了一下,叹口气道:“你说的群殴全明白,不过我这段时间再诊所和医学院两头跑,倒是有了新的体会。现在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医学院里的各科专科医生都在极力拓宽自己的综合能力,改变自己知识面过于狭窄的局面,而诊所里综合能力很强的全科医生们,却纷纷拓展自己在某个方面的专长。我想,不管是专科医生,还是全科医生,大家都在寻找一个平衡点,我也不例外。”
  Mavis“嗯”了一声,“那你找到了吗?”
  陈朗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儿明白了,但有时候还很糊涂,就像我对管理毫无兴趣,但现在赶鸭子上架,也要尽力在这个非常时期替我父亲分担一些。我想我还在慢慢摸索的阶段,只是尽我所能,做到全力。”话毕又看了看Mavis,“不过你尽可以放心,明年跟着斯蒂芬继续深造的机会很难得,我一定会努力。”
  Mavis如释重负道:“那就?茫?心阏饩浠埃?魈煳揖湍芴ぬな凳档鼗叵愀哿耍?M?阋磺兴忱??缛栈毓椤!笨墒荕avis眼风一扫,便被客厅餐桌上的一瓶东西所吸引,转头看向陈朗,“你还是失眠吗?晚上又开始喝威士忌?”
  陈朗尴尬地一笑,起身将威士忌酒瓶放进柜子里,并未多语。
  托Mavis的吉言,生活虽然总是那样一成不变,但还是安静而又平稳地悄悄流逝。陈朗在享受之余偶尔也会走神,在听到话筒里传来的“此电话已经被机主停机”之后,暗自嘀咕道:“有些人完全就是言而无信,明明说回头联系的,却再也没了消息。”
  包赟自平安夜那晚跟天降神兵一样出现在陈朗面前之后,就失去了踪迹,这种与北京时迥然不同的行为,反倒让陈朗有些吃惊。也许不过是他乡遇故知,所以才会觉得亲近;也许是听多了上海味的普通话,便怀念起北京伙伴们的臭贫;也许也许,也许只有包赟,是自己和皓康齿科唯一剩下的一丝一缕不用介怀的联系;也许只有从包赟那里,可以获得一点儿某个人的近况,或者是只言片语。
  所以,在元旦前夕的一个下午,Jack前来复诊之际,陈朗装作不在意地问道:“包赟呢,还在上海吗?”
  Jack躺在牙椅上,眼睛只是直直地注视着陈朗手中新做好的牙冠,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还在上海。”
  陈朗不觉有些郁闷,看来这一丝联系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低声“哦”了一声,便迅捷无比地给Jack试戴牙冠。
  陈朗给Jack镜子,让他看看镜中的自己。Jack对着镜中左看右看,看了半天,高兴得不得了,“Good,Good,完全看不出来,太好了。”
  陈朗转到Jack的对面,用审视地眼光打量半天,也点头道:“还行,颜色、形态基本都匹配,可以粘接了。”
  Jack完全是景仰,“怎么是还行啊?Jessica,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自从平安夜之后,Jack已经将对陈朗的称呼擅自做了改变,由陈医生改为陈朗的英文名Jessica。虽然Jack被包赟误导,以为陈朗此时名花有主,但能和美女亲近一些总没有坏处,以示自己是陈医生朋友的朋友,关系更近一步。
  陈朗笑一笑没吱声,其实真不是要求高,大概是职业病,牙医对牙齿颜色、形态的敏感度要高于普通人,常常在患者已经非常满意的时候,医生心里还在打着鼓,暗暗道:饱和度还差一点儿,而且亮度要是再高一点儿就更好了。就如同拔牙或种植这种手术型的操作,一旦成功便可以带给医生极大的幸福感,而在美容修复上的精益求精却往往让医生永不满足。
  当然,精益求精是原则,但患者的满意度却是准则,所以陈朗在Jack的催促下,还是决定给Jack将做好的牙冠粘接上。当所有烦琐的步骤都结束,一切大功告成之际,陈朗摘下自己的手套,正要说OK的时候,忽然听到Jack冷不丁来了一句,“Jessica,你们博文口腔有没有意向和我们DZ银行合作?”
  陈朗呆滞了一下,便背部一挺,快速回答道:“当然,我们前两天还在讨论这个问题。”
  Jack微微一笑,“我先透露一下,DZ银行打算给每一位白金卡客户都附赠口腔常规保健的服务,初步锁定了两三家高档齿科诊所。不过最近好几位同事都反映说你们诊所也不错,所以如果你能做主的话,能尽快提供一份意向书给我们吗?”其实,这好几位同事里面最有发言权的便是Jack自己,还有也曾经向自己做过推荐的包赟,虽然他隐下不提。
  博文口腔的徐主任昨天便已经去北京开种植会议了,陈朗作为目前博文口腔浦东诊所的最高领导,毫不迟疑地点头道:“我明天就争取给你。”
  不过陈朗还是没有掩饰住自己的好奇之心,“你们现在锁定的诊所是哪几家?有皓康齿科吗?”
  Jack朝陈朗点点头。陈朗长呼一口气,如果上海的皓康齿科与北京皓康齿科水准相当的话,那医疗的平均水平绝对在博文口腔之上,这个竞争对手还真是强大,完全不容小觑。
  Jack接下来很自然地说了一句,“Andy最近一直忙于闭关培训,但这个设想还是他打电话给我做的建议,我上报给DZ银行的市场部后,大家都觉得颇为可行。”
  陈朗心里一沉,心想:“包赟这小子玩的是监守自盗这一出,我怎么可能抢得过他?于是兴趣缺缺地道:“那我们博文口腔岂不是陪太子读书,完全没戏?”
  Jack基本听懂了陈朗的意思,毕竟Andy是皓康齿科太子爷的身份并非是个秘密,于是赶紧回道:“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是第一次,我们考虑多增加几家候选诊所,一是可以形成良性竞争,而是通过客户反而反馈,为明年挑选合作诊所提供便利。Andy本来自己要找你,不过这两天真出不来,有没有你在上海的手机号,让我今天来的时候先和你打个招呼,透点儿消息。”
  陈朗说不清道不明地高兴起来,同时又觉得有一丝惭愧,自己完全低估了包赟的胸怀,简直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正有些惴惴之时,听Jack道:“对了,这是包赟的手机号,你和他联系一下吧,他闭关培训一结束,就会来找你。”
  陈朗还没有来得及和包赟联系,包赟便自动送上门来,就在陈朗即将下班的前一分钟,包赟捂着腮帮子走进了博文口腔。
  陈朗是被护士小姐吴馨从更衣室里面揪出来的,还用兴奋地语气对陈朗道:“那天唱英文歌的帅哥,说是牙疼得要命,指明要找你。”
  陈朗无比疑惑地走到前?ǎ?醋虐?S紧紧皱着眉头,用手顶着腮帮子,坐在沙发上发呆,便走过去轻轻“嗨”了一声。
  包赟抬眼看见陈朗,眼神立即变得可怜巴巴起来,“陈朗,你给我治疗的那颗牙齿,好像,好像被我咬裂了。”
  陈朗愣了片刻,问道:“这都多长时间了,你怎么还没有做牙冠保护啊?”
  包赟哼哼唧唧:“你不是说,先得拔掉后面那颗智齿,然后才给这颗做牙冠吗?后来你又离开皓康了,当然就没有人管我了。”
  陈朗翻了翻白眼,太子爷怎么可能没有人管?明明是他压根不让人碰。自己在根管治疗结束之后提醒过好多次,那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牙齿,几乎可以用弱不禁风来形容,所以一定要穿上一件铜墙铁壁似的外衣,将败絮严密地保护起来,方才靠谱。但这家伙还是典型的讳疾忌医,一听说做牙冠之前要拔掉始作俑者的智齿,扭头便走,让当时的陈朗很是没好气。
  陈朗将包赟领到诊室内,又是检查又是拍X线片的,好一阵折腾,便非常沉痛地对包赟宣布道:“没戏了,只能拔掉。”
  包赟“啊”地大叫一声,拧着眉头,“不会吧?真的这么倒霉,要拔掉啊?”
  陈朗点点头,“我原来还给你的牙齿调低过咬合,就是怕这种情况出现,可是时间长了,而且你刚刚咬什么硬东西了吧,造成近远中方向的正中劈裂,完全分开至髓室底。真的留不住了,只能拔除,只有等过几个月再做种植吧。”
  包赟万般沮丧,但是还想垂死挣扎,“不拔不行吗?拔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可舍不得。”
  陈朗瞥了一眼包赟,淡淡地道:“那你就留着,让它在牙槽骨离发炎,周围的骨头也渐渐被吸收掉,说不定将来想种植牙齿都种不了。”
  陈朗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包赟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又缓和了一下语气道:“再说重新种上一颗牙齿,也能当正常牙用,一切都会恢复常态,你还担心什么?”
  包赟却更为叹气,“唉,种一颗又怎么样,反正再也不是原装的了。”
  陈朗完全觉得不可理喻,连话茬儿都不接。包赟看了看陈朗毫无通融余地的脸色,他自己也明白大势已去,但还是小声嘀咕道:“人家两口子感情破裂了,还得先有个调解,实在不行了才判离婚,你这倒好,直接上来就棒打鸳鸯,连个缓冲的余地也没有。”
  陈朗皱着眉头看包赟,明明是自作自受,皓康齿科的太子爷,牙都能坏成这样,居然还好意思臭贫。陈朗撇了撇嘴,道:“这能一样吗?好吧,就算破镜可以重圆,牙齿也可以重新粘在一起,只要外面力量一来,它便会立即四分五裂,破坏得更为彻底。如果非要拿牙齿和感情相比,那么,它们都很脆弱,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
  包赟听着陈朗的长篇大论,大智若愚地做懵懂状,“你能说得简单点儿吗?我消化起来比较困难,虽然我很高兴与你共同分享你的感情经历。”
  陈朗被包赟的回答噎得完全无语,没好气地道:“谁要和你分享,我不过是打个比喻。”
  包赟“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我发现你们牙医就爱拿牙齿和感情作比喻,以前就老听邓伟说,世界上最难以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其实当年邓伟用这话拿来嘲笑的对象,是与林晓璇分手之后做郁郁寡欢状的俞天野,只不过此时此刻,包赟出于陈朗可能会对某人的名字比较过敏的考虑,完全隐下不提。
  可是陈朗不光对某人名字过敏,邓伟这个名字一出现,陈朗的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粗暴地打断道:“你决定好没有,要不要拔牙?不拔我就下班了。要不你想清楚了,明天再来。”
  包赟此时却又正经起来,严肃回答道:“明天事情全排满了,白天我还真过不来,而且我元旦后要出差,在外面可能更不方便,如果应该拔除,那你现在就给我拔了吧。”
  陈朗一口恶气还没消,于是恐吓道:“要拔的话可不是拔一颗,正好一支麻药下去,将劈裂牙和那颗前倾的智齿一起都拔除了。”
  包赟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沉默半天之后还是开口道:“好吧,你说都拔就都拔吧!全听你的。”
  陈朗还是觉得不对劲,“可是你是皓康齿科的太子爷,上我们这儿治疗算怎么回事儿?”
  包赟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陈朗一眼,“你不会这么狭隘吧?不管是皓康齿科,还是博文口腔,我都无所谓,只不过你是我从前的主治医师,我就想找你做治疗,仅此而已。”
  陈朗被包赟噎了一下,自己当然不可能将此时的包赟赶出门外,况且这家伙实践安排得那么紧,的确应该及时处理。不过陈朗还是有些犹疑,“今天要是拔两颗,明天最好还是休息。”
  包赟“嗯”了一声,也未多语。
  小护士吴馨早就在二人的对话中闻到了无数八卦的气息,自然也得出两人是旧识的结论。一接到陈朗眼神传递过来的讯息,她立即递上了复杂牙拔除的同意书。陈朗接过来,递到包赟面前,“你看看这个同意书,仔细看一看,等签完这个,我们立即开始。”
  同意书上几乎罗列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小概率事件,陈朗冷眼看着包赟连眼睛都不眨,便刷刷刷签上他的大名,只好把自己该填好的部分也完成。
  包赟是真不敢仔细看里面的内容,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签手术同意书,再说长痛不如短痛。他现在浑身上下的细胞内都充满了舍生取义的绝望,还有在美女面前不愿掉价儿的英勇。唯有瞥了一眼被陈朗放到桌子上的代表同意书的纸片,上面有自己和陈朗并排出现的名字,心里略微温暖一下,脸上却露出莫测的表情,“对了,陈朗,你知道‘十佳诊所’评定时根管治疗比赛的结果吗?”
  陈朗摇摇头,如果不是包赟提起来,她都快忘记这件事儿了。
  包赟看了陈朗一眼,“你给我做的根管治疗的X线片,居然为皓康齿科获得了一个二等奖。”
  陈朗“啊”了一声,颇有些失望地道:“才二等奖啊!”
  包赟觉得陈朗简直是异类,“二等奖你还不知足啊?要是换我,一定很高兴。”
  陈朗倒是真没把这二等奖放在心上,毕竟根管治疗部分也是自己硕士时的专业内容之一,在学院里做评比时,也不是没拿过一等奖。陈朗想一想,继续煞风景道:“就算得了二等奖又怎么样?现在还是要被我拔掉。”
  包赟观察了一下陈朗的表情,颇有些诧异,“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激动?你难道不想知道皓康齿科的同事们看到这个比赛结果的表情?”
  不论陈朗内心如何波澜起伏,还是尽量平静地回答道:“我已经离开皓康,对他们的表情我没有兴趣。”
  包赟用陈朗完全能听见的声音做嘀咕状,“你就逞强吧,其实大家都很敬佩你。”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没吭声,心里却暗道:佩服不佩服的无所谓,别冤枉我就好。陈朗不想再和包赟废话,转头对吴馨吩咐道:“给我麻药。”
  整个拔牙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那颗劈裂的牙齿还好一点儿,陈朗很快就给解决掉,可是包赟的智齿有大半部分埋在骨组织下方,如果继续下去,包赟不知是否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陈朗在此时停顿了一下,开口问道:“你没事儿吧?要是受不了了,现在还来得及喊停!”
  包赟双眼轻合,含混地道:“继续吧,早死早超生。”陈朗看了眼神游离的包赟一眼,心一横,于是继续。因为要去除部分阻力,黏膜上必须先做手术切口,所以陈朗在最后拔完智齿之后,还在创口上缝了几针。
  这么一折腾,就过去了一个小时,陈朗无意中扫了一下窗外,只见无数高楼已经是灯火闪烁,唯有夹缝中的天空一片漆黑。陈朗利落地摘下手套,扔进盘子里,看了一眼包赟青白无比的脸色,僵硬无比的表情,叹口气道:“好了,好了,全都结束了,你就别板着脸了。我又没敲又没凿,干嘛那么紧张?”
  包赟的表情也总算是有所松懈,但是脸色还是异常难看,他虽然内心承认肉体的确没有痛苦,但是精神饱受折磨,尤其看着陈朗跟装修工人一样在自己嘴里更换着各种冰冷的器具,那种生不如死的体验让他只能一遍遍地默念“坚持,坚持就是胜利”。所以此时咬着消毒棉球的他,已经无力再和陈朗斗嘴,口齿不清地问道:“这棉球咬多久?”
  陈朗朝吴馨一使眼色,吴馨就开始熟练地讲解拔牙后的注意事项,什么半个小时后将棉球吐掉,两个小时后才能吃东西,二十四小时内不许吃过热的食物、今天不许用吸管,七到十天拆线,二十四小时之内嘴里有血丝都是正常,等等等等。吴馨还耐心细致地将包赟嘴角的血迹一一擦拭干净,令包赟在非常时刻颇有些感激涕零,尤其是吴馨的贴心与陈朗的寡言寡语形成鲜明对比,于是咬着棉球的包赟用残留的一点儿精神,对吴馨微笑致意,点头称谢。
  而一直端着专业医生形象的陈朗,仅仅专心听着吴馨口述的注意事项,自己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言语,当包赟在前台结账之后,她递了一张印有自己头衔及各种联系方式的名片,又说道:“今天回去尽量少说话,免得引起出血。还有,这两天有肿痛都是正常的,单如果你要是特别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好了。”
  包赟“嗯”了一声,接过去看了一眼,便含混不清地道:“原来那个手机号不用了?”
  陈朗解释道:“用原来的手机号,又是长途又是漫游的,成本太高。”话毕又想起点儿别的,“你不是也不用原来的手机号了?”
  包赟眼神一闪,“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陈朗“嗯”了一声,下一句却直接将话题岔开,“对了,麻药消退之后,你肯定会不舒服的,给你开点儿止疼药吧,虽然这东西有副作用,能不吃就尽量不吃,但还是能减轻点儿痛苦。”
  包赟莫名其妙地心情大为好转,便有些逞强,“那就算了,我忍忍吧。”
  陈朗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真的会很疼,你还是带上点儿。”
  包赟只觉伤口处麻木一片,也没太当回事儿,所以只是摇头。
  陈朗便笑笑,也没太强求,毕竟是药三分毒,能免则免,谓为真理。
  是药三分毒,这的确是真理。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却是口口相传的俗语。
  而今晚的疼痛在麻药消除之后如期来临,那种创口处难以言说的钝痛,直接放射到半侧头部,让包赟煎熬无比,忍无可忍,当然这还不是全部,包赟在接了一个长长的工作电话之后,惊恐地发现,由于自己说话过多,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有些渗血。
  包赟此时才开始后悔起来,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不单没有后悔药卖,连止疼药也没有。房间内又没有Jack的身影,他不知道是在忙着加班还是忙着约会,以至于包赟连个跑腿的也没有。包赟一边将术后吴馨交给自己的备用无菌棉球塞进嘴里咬着,一边琢磨着上哪儿去搞点儿止疼药,天人交战了没多会儿,手机响了一声。
  包赟拿起手机一看,是陈朗的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就两个字??骸疤勐穑俊?
  包赟怀疑陈朗简直就在掐指算着自己的麻药消退的时间,但现在也已经没心气儿逞强了,于是回了一条,“比想象中疼,而且伤口还在出血。”
  陈朗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开场白,还得到对方回应,于是回道:“你是严格按照我们的术后医嘱来执行的吗?千万别大意了,现在赶紧再要会儿止血棉球。”
  包赟当然不会老实交代,只是回道:“已经咬上棉球了。”
  陈朗又发过来一条,“还得咬半个小时。嗯,毕竟同时拔了两颗牙呢,现在出现疼痛很正常,忍忍吧,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这回包赟看见的是陈朗难得一见的体贴,于是完全放弃逞强,老老实实地道:“一直在忍,都快忍出内伤了。”
  陈朗在没想好如何切入自己的正题之前,只能是顺着包赟的口气继续道:“你又不吃止疼药,的确好受不了。”
  也许是疼痛之下其言也善,包赟连错误都可以坦承,“不,我后悔了,我打算一会儿就去吃。”
  于是问题最喜爱绕来绕去之后,又回归到了关键点上,陈朗一针见血,“不过你刚才好像没拿止疼药。”
  包赟讪然,只好回道:“你记忆力真不错。是没拿,我得去街上药店买。”
  陈朗如果年龄比包赟大上几岁的话,一定会回上这么一条:“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可现在正皱眉躺在客厅沙发上的陈朗,却因为一直在痛悔刚才就顾着拔牙,顾着和包赟斗嘴,却忘了问包赟和DZ银行合作的具体事宜,不得不坐在这儿不停地开动脑筋,顾左右而言他地给包赟发着短信。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陈朗总觉得功利得只问正事儿有些不厚道,想了想,又发短信道:“都几点了,药店早关门了。”
  包赟口内伤口再度出血,又备受疼痛困扰,也很绝望,“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陈朗从沙发上直起身来,琢磨了一下,回道:“不算特别倒霉,我这儿有止疼药,你住哪儿,我给你送去。”
  陈朗这儿真备有止疼药,每个月的生理期,都是她在炼狱里的日子,为了不影响正常工作和学习,她明知是药三分毒,也偏向毒山行,一点儿也没有身为医生的严谨。
  包赟看了短信之后有血受宠若惊,不过现在夜深露重的,还让陈朗在马路上奔波,这简直是太没有风度的事情,于是回道:“你住哪儿?我去找你取吧,到了我给你电话,你送下楼就可以。”
  陈朗也认可这个方案,就像《围城》里所说的,男女青年之间,借书之重点就在于这个一借一还,而此时的自己,重点也只是可以和包赟见上一面,确认一下Jack白天所言非虚,并且顺带着打听点儿内幕消息之类的,毕竟包赟说过,元旦后他又会离开上海,到时候上哪里抓人去?陈朗于是噼里啪啦地报出地址,包赟却沉默了,半天后才回道:“我知道这个小区,Jack也住在那里。”
  陈朗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住哪里?”
  这回倒是快,包赟迅速回了一条,“我暂时和Jack住在一起。”
  陈朗愣了半天,这才拿起手机给包赟拨了过去。果然,Jack也是为了图上班省事儿,就租住在这个小区之内,只是不在同一栋楼而已。而刚刚道上海没几天的包赟,住房问题暂未解决,住了几天酒店之后,就暂时和Jack挤在一处,说回头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
  电话里的包赟声音含混,但语气果断,“这倒也好,我马上过去找你。”
  所以,包赟很快就抵达陈朗公寓的楼下。呵着热气裹着件厚棉服的陈朗已经在楼下等候,并且适时递上问候一句,“你还好吧?”另外附加止疼药一盒。
  包赟从看见陈朗的第一眼起,就浑身轻飘飘得恍若踩在棉花里,不过伤口还在不遗余力地拖着自己的后腿,他已经没有力气在陈朗面前装潇洒,只是含混地感谢了一下,客气了两句,再寒暄道:“你住几楼?”
  陈朗指了指天上,“楼顶。”回答完之后,陈朗忽然想起来,“你还咬着棉球啊?现在还出血吗?”
  包赟看了看表,正好半个小时,刚说了句:“差不多该吐掉了,出血不出血我可不知道。”也许是说话时连带上了拔牙创口,包赟闷哼了一声,猛然将眉头拧成一团,用手捂住一侧脸部,表情也难看起来。陈朗在旁边实在没法装着不见,也没法忍住自己潜藏的白求恩主义精神,不过她自我催眠着,算了算了,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于是叹口气建议道:“要不上楼去我那儿,让我看一眼吧?如果止住血,那就放心了。”
  包赟剧痛之下也没再多想,只能点头,尾随其上。
  上得天台,进得屋内,包赟满脸惊诧地打量着周围,只有在陈朗提示他的时候才回过神来,吐掉口内的止血棉球。陈朗就这灯光检查了一下,看起来问题不大,然后又递上一杯水,让包赟赶紧把止疼药吃了。这一系列动作让原本就云里雾里的包赟更加眩晕,好半天之后,止疼的药效才有所显露,神智渐渐清明起来,这才有力气打量客厅里的摆设,挑眉扯着闲篇儿,“你这儿不错,出门就是天台,风景也好,又清静,比Jack那儿有意思。”
  陈朗只恨自己不能马上切入正题,只会顺着包赟的话摇头,“唉,不好说,现在就我一个人租了底层,清静是清静,却不太安全,而且谁知道将来楼上会搬来什么样的房客?要是来个不靠谱的,我估计会很郁闷。”
  包赟这才注意到那个往上延伸却被阻断的楼梯,心有所动,不过嘴上却是轻?Φ溃骸胺慷?补荒盐?模??孔硬鸱殖闪教祝?幸馑肌!背吕室参菜孀鸥尚α肆缴??湍鸢胩烨樾骱罂?诘溃骸耙恢毕胛誓悖?赜贒Z银行……”
  话音未落,包赟的手机铃声却响了,包赟对陈朗做了个抱歉的表情,接听道:“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之后,包赟起身告辞,“我回去了,Jack回来了,忘带钥匙。”
  陈朗“哦”了一声,内心颇有些伤心失望,折腾了一晚上,自己还啥都没问呢。陈朗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心气儿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只是简短地道:“有事儿的话,咱们电话联系。”
  包赟“嗯”了一声,起身告辞,走到电梯门口却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刚刚还没说完,说什么DZ银行……”也许这一句半句又牵动了伤口,陈朗无奈地看着包赟皱眉吸气,暗道:你都这样了,还让我怎么说,再说这也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楚的。其实除了这个,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比如陈朗当了一会儿白求恩,不单同情心大增,而且自尊心还飙升好几级,没来由地放不下身段,撕不下脸皮,自然也是异常鄙视自己,看来当说一不二的医生,当得太习惯了,有求于人时怎么就学不会低眉敛首,内心无比挫败和丧气。
  包赟看了看陈朗,也不再多语,比划了一个“我走了”的手势,便走进电梯内。
  陈朗眼看着包赟关上了电梯门,低头正想离开,门却忽然又打开了。陈朗诧异地看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包赟冲自己微微一笑,挥了挥他手中的手机。
  在陈朗还有些发怔的时候,电梯门再度合上,让陈朗颇有些云里雾里。当然这些云雾在五分钟后便被一条手机短信给驱散,上面写着:“关于与DZ银行的合作,一小时前已经发到你名片上的邮箱里,请注意查收。这是我考虑过的某些要注意的具体细节问题,仅供参考。”最后的署名不是别人,正是包赟。
  陈朗内心只觉五味杂陈,回屋打开电脑,果真收到了包赟关于合作事宜E-mail。陈朗既惊且喜,还有几分惭愧,于是在E-mail上回发了一封简单的感谢信,并且在末尾处做嘘寒问暖状,嘱咐如有不适,可以随时来电等等。陈朗一方面也在鄙视自己的虚伪,但另一方面却又强词夺理,诊所医生和公立医院医生最大的不同,不就是态度上的差异?我这不过是做到自己的本分,仅此而已。
  再接下来便适逢元旦,陈朗上完本年度最后一天班,也乖乖地回外公外婆家,除了吃便是睡,闲暇时便按照包赟提供的格式和要求,准备申报材料,偶尔也浏览一下国外的齿科医学网站,或者在于博文和柳椰子的远程监控下,学着看看博文口腔的一些数据报表,日子过得循规蹈矩,毫无新意。不过这些数据却看得陈朗颇有些心惊,博文口腔的第一批融资金额已经顺利落实,北京和上海的诊所运营也相对正常,南方沿海几座城市传来的各项数据,却实在不太美妙。陈朗不是没有过问于博文和柳椰子,但是柳椰子和于博文现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与外资投行的继续谈判,以及博文的融资进展上,所以只是轻描淡写地对陈朗解释道:“那边都是加盟类的诊所居多,医疗质量本来就不高,现在还在调整期,有待继续观察。”或者便是直接分散陈朗的注意力,“加把劲儿,这回要是和DZ银行合作,说明他们对我们博文口腔开始认可,那对博文口腔的企业形象,是一个很大的提高。”
  陈朗转转眼珠,将信将疑。除了在感情上习惯一味地逃避,陈朗对于自己疑惑的事物总是本着探根究底的精神,背地里也没少做功课,虽然目前还是徒劳,有些东西云山雾罩的,她还是看不清。
  当然,陈朗还会和陈诵在QQ上网聊,陈诵总是那一句:“姐,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陈朗的回答永远都和不回答没啥区别,“到时候就回来了,你可真够操心的。”
  陈诵悻悻然,“我能不操心吗?只要你不回来,那个变态俞就不停地折磨‘金子多’,每天都让他加班。”
  陈朗心跳慢了一拍,但还是在QQ上继续说:“你什么时候给人家取了这么难听的外号?”
  陈诵啧啧叹道:“姐,他那么欺负你,你还心疼,真是受不了你。”
  陈朗默然,半天才打出几个字,“不是心疼,只是一种惯性。”
  陈诵还是很热衷于打听自己姐姐的八卦的,“姐,你要是真的放不下他,那就原谅他得了。”
  陈朗打了个愁苦的表情,“我们俩之间不是原谅或者不原谅的问题,而是信任问题。”陈朗实在不爱再揭一次伤疤,岔开话题道:“别说我了,你呢,复习的怎么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雷区,陈诵就最不爱别人提这个,“不怎么样,对了姐,元旦你没回来,春节总得回来了吧?”
  陈朗想了想,“春节我的假也不长,就七八天,我还得先去趟普陀岛,回来后应该还有几天,我会抓紧时间回趟北京。”
  陈诵打了个怒目圆睁的表情,“大冬天的你去普陀岛做什么?难不成求神拜佛啊?”
  陈朗“咦”了一声,也打字,“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可不就是去求神拜佛。”
  “你不是唯物主义者吗?什么时候改唯心主义了?”
  陈朗苦笑,于是继续打道:“我就算唯心主义,也是伪唯心主义,我是替……”陈朗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我替我父亲去普陀岛还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两年对佛教越发执着,每逢春节都去普陀岛捐香火钱。他去年又正好大难不死,近年春节不久?!?
  这事儿是陈朗自己揽上的,于博文本来想亲自回国还愿,上次为了陈朗的卧底时间就回国奔波了一回,这回又要折腾,被现任夫人李莹生拉活扯地拽住,还打了长途电话给陈朗,让她一块儿做做思想工作。陈朗便立即将此事儿揽到自己身上,许诺说春节时一定替于博文去寺庙捐香火,于博文这才消停一些。
  陈诵当然知道陈朗口中的父亲指的是于博文,被陈朗这么一提醒,陈诵也隐隐有些印象,好像自己亲娘也念叨过此事儿,于雅琴还曾经抱怨说:
  “真会折腾,这哪里是去烧香,明明就是去烧钱嘛。”陈诵于是在电脑上打字道:“姐,你要是春节再不回家,咱妈那个暴脾气,估计就杀到上海去找你了。”
  陈朗打了个吐舌头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我尽量赶回去。”
  陈朗在华山路外公外婆家待了整整两天,要不是最后一天假期自己要值班,还不会被家中长辈放回,于是拎着一堆外婆给自己准备好的夜宵,回到了浦东的公寓。如果说非要陈朗在北京和上海之间做个选择,陈朗一定还是选择北京,其中的一条重要原因,那就是上海的冬天屋内过于寒冷,没有暖气。
  陈朗打开房门,第一件事儿就是忙不迭地打开空调吹暖风,可是那种由内到外的冰冷还是很难缓解。陈朗下意识地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看看只剩下瓶底一部分,便倒进杯子里,一仰脖,一饮而尽。
  就像每个人都有隐藏的另一面一样,陈朗在乖乖女的面目下,除了室友Mavis,没有人知道她偶尔会酗酒的秘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刚刚道香港念书的时候,原本以为陌生的环境、沉重的功课可以让自己遗忘掉所有,但每当夜深人静,往事还是会一波波袭来,所有甜蜜的苦涩的幸福的绝望的回忆,永远盘踞心头,让人挥之不去。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让陈朗几近于崩溃。
  然后,然后陈朗就迷上了威士忌。它陪伴着陈朗度过了所有的低沉岁月,知道毕业前半年,陈朗才渐渐摆脱掉对它的依赖,回复平静。
  就像脚不可能踩入同一条河流,却总会被同样的石头绊倒一样,原本以为已经戒掉的恶习,却在陈朗终于摆脱掉长辈、开始独居生活的第一日,便迫不及待地再度恢复。和表面上的没心没肺不同,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便是陈朗痛苦生活的开始,只有威士忌是解救她良药,是她忘记掉俞天野、忘记掉皓康,忘记掉那些冰冷和怀疑眼神的,唯一制胜法宝。
  可是此时,法宝作用有限,陈朗晃了晃空酒瓶,无奈地摇摇头,便起身将喝空的酒瓶放进厨房,与未拆封的另外几瓶威士忌搁置在一起。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陈朗隐隐觉出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哪儿不对劲还是有些说不上来,只是疑心窗台上几个并排而列的威士忌酒瓶好像都神态各异地看向自己。陈朗苦恼地回到客厅,将屋子里上下左右又是好一阵打量,耳边还隐隐有音乐声从外面传来,原本舒缓的乐曲却并未缓解她烦躁的情绪。正在陈朗有些莫名其妙之际,手机嘀嘀响了两声。
  “你回来了?”署名一点儿也不陌生,是包赟。
  不能吧,就算包赟和Jack一起也住这个小区,外面冷风凛冽、黑灯瞎火的,他难道还能火眼金睛地看见自己?陈朗抬头扫了一眼刚刚放在沙发上的申报材料,还是琢磨着和包赟沟通一下,于是硬着头皮回了一条短信,“回来了,伤口好些了吗?想和你见一面,咨询一下与DZ银行合作的问题。”
  过了半天,终于手机再度嘀一声,简单无比的两个字:“好的。”
  陈朗也觉出自己的虚伪来,正想发短信问具体楼层,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陈朗霍然一惊,下意识地问道:“谁?”
  可是门外没有人说话,只是有个男声轻咳。
  陈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迅速联想到无数新浪社会新闻栏目里出现过的恶性事件,心脏狂跳不已,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手机,缓缓走向门口处的猫眼,向外看去。
  可是外面一片漆黑,也看不出什么,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分钟,安静地可以听见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陈朗镇静下来,又蹑手蹑脚地往窗户方向走,手里的手机却狂叫起来。陈朗一看来电显示,便忙不迭地按下接听键,那边却先声夺人,“陈朗,你在哪儿?”
  这个声音似远似近,陈朗皱了皱眉,也没多想,只是小小声道:“我在家里。”
  包赟“哦”了一声,声音往上拐去,“怎么声音那么小,跟做贼一样?”
  陈朗踱步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还是什么也没有,于是继续小小声道:“今天特别古怪,这小区的门禁是不是失灵了,好像天台上来了陌生人……”
  包赟有些不可置信,“你不会告诉我,你害怕了?”
  陈朗迟疑了一下,悻悻然地答道:“恭喜你,答对了。”
  电话那头扑哧一乐,终于道:“那你开门吧。”
  陈朗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包赟慢吞吞地继续道:“好像我就是你说的陌生人,现在站在你门外。”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这回屋外又传来敲门声,还有个男声清晰无比,“开门吧,是我,包赟。”
  陈朗长出一口气,赶紧把门打开。屋外一男子斜倚在墙边的死角处,一脸嘲笑地看着自己,让陈朗好不气恼,“你怎么上来的?吓死我了,连个动静也没有。”
  包赟啧啧叹道:“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胆小。”
  陈朗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帅哥,几天不见,他清减了许多,估计都是拔牙惹的祸。将包赟让进屋内,她嘴上却辩白得煞是无力,“谁让你装神弄鬼?这大晚上的,当然我得小心一些。”
  包赟轻飘飘地走进屋内,径直坐在沙发上,斜靠着,有气无力地道:“你也太高看我了,我都被你折腾惨了,哪儿有力气装神弄鬼?”眼睛所及之处是散放在沙发上的申报材料,挑眉问道,“你弄好了?”
  陈朗走过去将资料递给包赟,“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包赟快速翻了几下,便抬头看向陈朗,“怎么,博文口腔的事儿你开始负责了?”
  陈朗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们博文……”却又噤声不再言语,只是继续低头看报告书,房间内随即冷场。
  包赟不上不下的半句话让陈朗满脑门儿都充斥着问号,忽然,陈朗听见“咕咕”两声。
  陈朗诧异之下四处逡巡,房间内再次传来无比清晰的“咕咕”声。
  这回陈朗辨清楚了声音的来源,好整以暇地朝沙发方向看去,只见沙发上的包赟还是低头看着报告书,头也不抬,一派正经。
  陈朗还是轻咳了一声,问道:“你没吃晚饭吗?”
  包赟依然低着头,淡淡地“嗯”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报告书就这些吧?”
  陈朗点头,“就这些了,还有什么要补充和修改的地方吗?”
  包赟合上申报材料,这才抬头道:“已经很好了。”也许是错觉,陈朗隐约觉察到,包赟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一丝红晕。
  不过,包赟的肯定还是让陈朗颇为心安,原本忐忑的心情终于略有放松,“那我回头把申请书交给谁?”
  包赟无比平静,“待会儿Jack会上来,我交给他就行。”
  陈朗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Jack会来这儿的原因,她是冷清惯了的一个人,很少主动进取,习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她正要开口说话,却又听到一声“咕咕”,而且这次的声音大得二人完全不能忽视其存在,包赟只觉得颜面尽扫,一脸的郁闷。
  陈朗忽然如醍醐灌顶,“你不会告诉我,拔了牙以后,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包赟万分不情愿,但还是翻了个白眼,回道:“往事不堪回首,千万别再提起。”
  这个答案完全如陈朗所料想到,她皱着眉头想了想,便径直走到餐桌旁边,指了指自己刚带回来的一摞餐盒,“这些是我刚从家里带回来的夜宵,你要是真没吃,挑挑看有没有你想吃的。”
  包赟不算太起劲地站起身来,目光在几个透明餐盒上来回打量,嘴里嘀咕着:“生煎皮太厚了,小笼包子太油腻了……”好半天才指了指其中的一盒紫米粥,“那就这个吧。”
  陈朗心里虽然鄙视包公子的难侍候,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将紫米粥单独拿出来,递到包赟的面前。
  包赟用手碰了碰饭盒瓮声瓮气地道:“太凉了。”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使劲往下压了压火气,再次一言不发地将紫米粥从包赟面前拿走,到厨房里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拿了一只勺子一起放到包赟面前,“伤口还没好利落,还是别吃太烫的,看看这个行不行?”
  包赟闷哼了一声,微微尝了一口,便满意地点点头,毫不客气地吃起来。陈朗目瞪口呆地看着包赟行云流水般的喝粥动作,他一点儿也看不出有拔牙后的任何不适症状,心里郁闷至极,不会被这小子骗了吧,嘴里便不由自主地道:“你这粥喝得可够熟练的啊。”
  包赟扫了陈朗一眼,“那当然,换你天天只喝粥试试,能不熟练吗?”
  陈朗撇撇嘴,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屋顶开始传来踢踢踏他的脚步声,还不知从哪里传来“砰砰砰”的声音,陈朗“啊”了一声,“楼上有房客搬来了吗?我听见脚步声了。”
  包赟看看陈朗表情,微微一晒,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出去,“Jack,你下来吧,我就在楼下。”
  那边仿佛还在问:“哪个楼下?”
  包赟没好气地道:“还有哪个楼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几步路就下来了。”
  脚步声越走越近,然后有人敲门,走进来的果然是Jack,他嘴里还叹道:“粥仙,烧刚退,你就上邻居这儿串门,真行。”可是当他看见屋内坐着的陈朗时,顿时呆了一下,“Jessica?你怎么在这儿……”
  陈朗被这句话问得一愣神,包赟却一言以蔽之,“她就住这儿。”
  Jack看看包赟,再看看陈朗,开始啧啧叹气来,“我明白了,这回我算明白了。”
  包赟没好气地道:“你明白个鬼。”
  陈朗狐疑至极地看着包赟,包赟表情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嗯,我这两天租房子来着。”
  看看包赟,再看看陈朗,心有不甘地抱怨道:“他不单租房子,烧还没退就着急搬过来了。”
  陈朗张了张嘴,原本糊涂的大脑,忽然混沌顿开,指了指楼顶:“你不会告诉我,你俩一起搬到了楼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嫌弃地道:“谁要和他一起搬到楼上?”
  陈朗“啊”了一声。
  Jack很是解脱的样子,对包赟眨眨眼,“你当我喜欢和你住一块儿呢,免得总被我的教练逼供,打听你的生活习性爱好及性取向。”
  正值陈朗头昏脑涨瞠目结舌之际,包赟却对Jack怒目视之,“就你那个狗屁教练,能不能别再提了?”
  Jack心虚得很,立即举手投降。
  包赟转头向陈朗解释,“Jack要去新加坡的新公司上班,最近就会离开上海,所以我得赶紧找自己住的地方。正好中介公司向我推荐了?!?
  “明明当初有个人是说续租我那套房子的。”Jack在一边很有揭发包赟的冲动,不过还是识趣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可是陈朗的反应却让包赟和Jack都倍感意外,她只是万分认真地看向包赟,“你真的搬我楼上住了?那你可太冲动了。签合同之前该问问我的意见嘛,楼上那套房子有很多问题,不单没有厨房,据说屋顶防水做得不好,下雨的时候可能屋子里会漏雨。”
  包赟原本还害怕陈朗看出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可是陈朗的反应让包赟颇有些失落和无语。只有Jack笑的鬼崇至极,趁陈朗没注意的时候,小小声凑到包赟耳边,“我今天才看清你,简直就是重色亲友。下雨怕什么啊,我估计刮风下雪全都没有问题。”
  这句话迎来的却是包赟的一个凌厉的眼神,和一个“Shut up”的口型。
  Jack不怕死地耸了耸肩膀,包赟却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是站起身来,拿起被自己扫荡干净的饭盒,“陈朗,我去把它放厨房水槽里。”
  陈朗立即拒绝,“不用了,搁这儿就行。”
  包赟笑笑,还是拿着饭盒朝厨房走去,剩下Jack笑眯眯地问陈朗:“Jessica,你和Andy认识很久了吗?”
  陈朗愣了一下,迟疑地道:“没多久,不到半年吧。”真是没多久,第一次见包赟还是在去皓康面试的路上,明明当时两看两相厌,针尖对麦芒,当时为什么偶尔回忆起来,却总让人忍俊不禁,不像回忆中与另外一个人的相处那些片段,完全是冰与火的重叠,快乐的时间如此迅捷,郁结的时间却是无比漫长。
  Jack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特质,继续追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陈朗苦笑道:“无意中撞一块儿了,算是不打不相识吧。”陈朗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岔开道:“包赟前几天发烧了吗?”
  Jack点头,“嗯,好像拔完牙的第二天就不行了,烧到38度,也吃不了什么东西,这几天尽让我给他买粥喝了。不过现在好了,他搬走之后我就解脱了,要不天天伺候他,我就算不被他烦死,也会被累死的。”
  陈朗奇怪地道:“那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Jack笑得很含蓄,“你要理解他,他很享受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
  陈朗还是见识过包赟的公子脾性,心知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生病,也不会让人省心。但是她对Jack的话还是略有疑虑,正想寻根究底,却见包赟从厨房里出来,神色忽明忽暗,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陈朗,你怎么还有收藏洋酒的嗜好?”
  陈朗脸色顿时微滞,暗道坏了,却又很快恢复正常,只是笑一笑道:“玩玩而已。”
  包赟没再多言,只是接下来偶尔会偷眼看向陈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很久很久以后,包赟才对陈朗道:“你都不知道,我看到那一排威士忌时,不知有多震惊。”
  陈朗鄙视他,“你不是认为我在收藏洋酒吗?”
  包赟哼了一声,“鬼才相信。”
  虽然有些时候生活就像游乐场的疯狂老鼠,永远给你意外,令你猝不及防,但它有时候又像命运里预定的罗盘,一个搭扣一个搭扣的,在神秘轨道之中慢慢旋转,滑向你既定的命运。
  陈朗和包赟的异性合租生涯就这样拉开了序幕。至于博文口腔与DZ银行的合作意向,也在元旦后步入了正轨,这让已经从北京回到上海的徐主任大为兴奋,不遗余力地夸奖陈朗,“陈医生,这算是开了博文口腔的先河,要是成了,你可得居首功啊。”
  陈朗摆摆手,一脑门而汗,道:“除了写那份报告书,我真没干什么。”徐主任当然做不同意状,“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你别那么谦虚。”紧接着道,“对了,这回我去北京还沾了你的光,和鼎鼎大名的俞天野医生攀谈了好一阵。”
  陈朗脸色剧变,好半天才道:“怎么是沾我的光啊?”
  徐主任笑嘻嘻的,“你看你也是,都没有告诉我,你原来在北京的时候,还在俞医生手下待过。”
  陈朗下意识地问道:“你听谁说的?”
  徐主任回答:“应该是他的助手,好像是叫王鑫吧。吃会议餐的时候,他正好在我旁边,我把名片刚刚递过去,他就问我认不认识你。”
  陈朗“哦”了一声,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落。
  徐主任继续道:“后来王鑫还带着我去和俞医生聊了会儿,我们讨论了一下种植的最新发展状况,还咨询了一些现阶段我遇到的难题。俞医生对我很客气,不嫌我问得啰嗦,解答得特别详细,还安排时间带我参观了皓康的种植中心,让王鑫医生拿了一些我需要的图谱,以及文献资料的复印本给我。”
  陈朗沉默了一下,问道:“俞医生这次有专题讲座吗?”
  徐主任大点其头,“当然有。俞医生这次的讲座特别精彩,他给我们做了一场用国外某新型种植体进行临床手术的报告,让我们大开眼界,因为这种新型的种植体有悖于许多种植学上的常规理论,尤其是对冠根比例的标准上的颠覆,可以说解决了骨高度不足需要植骨的难题。从某种意义上说,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填补了国内种植上的又一空白。你要是在现场肯定也会激动的,他结束讲座的时候,掌声几乎爆棚。”
  陈朗完全可以想象俞天野挥斥方遒的神采,嘴里却只是淡淡地道:“那可真不错。”
  徐主任虽然奇怪陈朗的反应,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嘻嘻地说:“以前 还奇怪你牙体牙髓专业出身的,怎么对种植业颇有了解,最初和你合作病例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放心。”
  陈朗眨了眨眼睛,“那您现在呢?”
  徐主任又笑,“我早就放心了,而且现在明白看,你跟过俞医生,当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陈朗沉默了一下,并未过多解释,最后冷不丁问道:“你们还说别的了吗?”
  徐主任愣了一下,想了想,“哦,俞医生特地让我代问你好。”
  陈朗点点头,“谢谢你。”
  原来只是问好,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他还是那样万众瞩目,那样高高在上,让人景仰。在他的世界里,即便没有我,也会有鲜花和掌声,还有无数羡慕的目光。也许自己就算拼尽全力追赶,也无法赶上。”回到家中的陈朗打开一瓶新的威士忌,一边无比心酸地想。她翻开最新一期的《Implant City》,妄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是翻了没几页,就看见一篇俞天野的专访。她一字一句地研究完这篇新闻,原来俞天野在与自己分手后没多久,便去美国的一个牙医联盟组织参加了短期培训,回国后他便开始尝试新型的种植技术。陈朗很难描绘自己五味杂陈的心情,但是毫无防备地在专访的尾部分看到俞天野的一张近照,却让她猛然受到了冲击。他看起来并不像陈诵和王欣嘴里描述的那样颓废,而是神采奕奕地坐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对着镜头淡然微笑。
  陈朗愤然将《Implant City》扔到一边,心情忽然变得很是糟糕,唯有用威士忌来解救自己。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陈朗微醺之下觉得自己心情渐渐平复,又重新将《Implant City》捡起来,剪下属于俞天野的那一部分,放到一个蓝色的文件袋里。这个文件袋已经用了一段时间,起初是陈朗进入皓康齿科以后,偷偷收集的所有俞天野发表在各种杂志和期刊上的论文,以及偶尔的一些访谈,甚至还有照片。现在陈朗就算离开了北京,和俞天野已经完全无关系,但他依然是口腔医生种植论坛里时常被提起的名字,种植杂志、期刊上的新闻动向里也时不时晃动着他的身影,陈朗躲都躲不开。世界那么大,怎么还是随处皆可见他的行踪和印迹?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抑或是惯性,陈朗还是将那些与俞天野有关的部分全部修剪下,一股脑地塞进蓝色文件袋里。
  不过,陈朗就像陈诵所描述的那样,她是伤口愈合虽然缓慢,但是从不怨天尤人自怨自艾,而是绝不回头勇往直前。在她看是有点儿淡忘俞天野和自己相处的那些时光之后,便会没心没肝地为自己庆幸,觉得与被甄一诺背叛相比,除了再一次损及了她在情感上的自信,她和俞天野的短暂恋情并没有带来特别大的危害。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恢复和愈合的时间与那个时候比起来,有了明显提速,也许是因为她有忙碌的工作,有导师的折磨,还有和蔼的同事及亲切的家人,来分散注意力,再不济,还有最忠实的威士忌。虽然这威士忌并非是遗忘的良药,仅仅是催眠的偏方。
  可今晚的陈朗却是一个例外,异常地焦躁,甚至在临睡前的辗转反侧之中可以游离到空中审视床上的自己,床上那个长得和自己不差分毫的人,毫无表情地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呆滞毫无焦距,完全无法识别彼此的内心。
  当然,除了俞天野,在陈朗身边猛然冒出的这位叫包贇的仁兄,让陈朗在烦躁之余也甚为焦虑。陈朗并非如表象一般,对包贇一直以来的意图无知无觉,岁他突然搬到自己楼上入住无动于衷,只是在现阶段,她没有心情也没有欲望去接受一段新的感情,所以她只能蜷缩成一团,假装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实际上不过是她直觉上的装傻而已。
  可是装傻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毕竟有个大活人会时不时出现在自己面前,让陈朗别扭至极。不过陈朗很快就释然,这包贇并不常驻上海,成日里跟空中飞人一样忙碌,比如这两周,包贇就被教会到香港本部参与集中培训。不过陈朗还是低估了包贇的影响力,他人虽然不在上海,却交给陈朗一个严峻而又光荣的任务,帮忙照看他的新宠物——两只处于浅度冬眠状态的巴西龟。
  估计是从北京搬运那只庞大的玳瑁难度太高,包贇思龟心切,又弄来两只小的,以解他诡异的相思之情,陈朗的揣测不无恶意。她其实当面诋毁过包贇古怪的乌龟情节,包贇却正色道:“乌龟是人类的朋友,切记切记。”
  还人类的朋友呢。陈朗瞥了一眼窗台上的透明龟屋,嗤笑一声。这连个小东西哪里需要自己照看,上海冬季的室温也不过十度上下,它们貌似已经进入冬眠,头碰头脚碰脚,一动不动地趴在水里,埋头苦睡,谁也不理。陈朗轻敲龟屋,二龟也毫无反应,用手触碰四肢,它们才慢吞吞将其缩回壳里,继续保持假寐状态。陈朗瞪大眼睛观察半天,甚觉无趣。可无趣之下又有些自怜自艾,好像自己在本质上与巴西龟也没太大不同,如果外界稍有困扰,便立刻缩回壳内,再也不闻不问。就如同她从来也没有问过包贇自己离开皓康之后的情形。
  不是不能,是不想。
  不是不想,是逃避。
  反正即便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冤枉的,俞天野却宁愿选择不相信,那自己还能怎样?恍惚中犹记得于博文常看的经文书里写着:四大皆空,五蕴非有。常清常静,不动不摇。
  自己不过是一介俗人,做到四大皆空太不容易,但是终会有那么一天,一切都似浮云流转,一切都四过眼云烟,渐渐消散于无形。
  不过,小巴西龟每日里不吃不喝,疑似冬眠,却让陈朗颇有些犯嘀咕。包贇临走时并没有来得及向陈朗交代什么养龟秘笈,可是对于像陈朗这样勤奋好学勇于钻研的同志,自然是连夜爬到网上搜索出一大堆养龟小常识。研究一通之后,她却有些惶恐,好像龟友论坛上都说小巴西龟最好还是不要冬眠,以免控制不好自己,出现夭折的噩运。呃,还得给龟屋配置上一个加热器,保持暖洋洋的恒温,小不点儿们才会重新清醒过来。还得勤喂食,勤换水,避免感冒,以免得白眼病。
  白眼病?我这跟供足总一样供着你们,我都快红眼病了我。陈朗咬牙切齿地腹诽,可依然严格按照网上龟友们的指点来执行,眼见着它们开始活泼起来,跟见者它们吃得香,拉得也快,眼见着它们在加热器的恒温调控下,舒适无比地满龟屋溜达,陈朗也情不自禁地心情舒适,连带着顾不上与自己的威士忌亲近。
  就连即将离开上海,特地跑过来与陈朗告别的Jack,也绕有兴致地站在龟屋前仔细端详,兴致勃勃地追问:“这两只这么好玩,正好是一对吧?”
  陈朗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跟着端详半天,实在难辨雌雄,只能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记得资料上说,现在不好区分,因为还太小。”
  Jack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自然也失去了兴致,这才想起正经事儿来,用手指了一下刚刚抱上楼来的纸箱子,“你帮我转交给Andy吧,这都是他的宝贝,一直搁在我那里,还没有搬过来的。”
  陈朗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放心吧,等他回来,我就转交给他。”
  Jack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来,“这张蓝迪健身中心的金卡,我也不用了,你也帮我还给他。”
  陈朗接过来一看,这才想起自己貌似也有一张同样的健身卡不禁喃喃地道:“蓝迪在哪儿呢?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也该去健身中心见识见识,免得浪费了。”
  Jack却是一脸的诡笑,“咱们小区对面就有一家蓝迪,你可能平常没注意。对了,你一定要拖着Andy一块儿,要换他自己一个人,打死也不会去的。”
  陈朗看出Jack脸上的不好好意了,好奇地追问道:“为什么?”
  Jack笑得好一阵抽搐,“健身中心里面有他的fans,虽然是我认识的朋友,不过可能太狂热了,Andy上回被彻底吓到了,就再也没去过。”
  陈朗将信将疑,“不能把?包贇也有被吓到的时候?他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吧。”
  Jack一脸的肯定,“不信的话,你就试试看,看他同意不同意。”
  陈朗一瞬间想起了北京那家“陈记”川菜馆的老板娘朝着包贇飞扑过去的情形,那个场面太震撼了,也让围观的八卦观众反复咀嚼不停回味,煞是过瘾,难不成还会copy成另一个上海版的类似剧情?陈朗不禁玩心大起,点头道:“那我一会试试,说不定又可以看戏。”
  Jack看出陈朗眼神里满是憧憬,便感叹现在世风日下,淑女都使坏,不禁有些后悔,也许将来包贇会打个飞的过来杀人灭口。刚想到此,Jack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至于,不至于。
  陈朗倒是转入正题,“对了,那你生命时候还回上海?”
  Jack耸耸肩膀,“新公司在新加坡,我都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这边我已经把房子都退掉了。不过你放心,至于你们博文与DZ银行的合作,会有其他同事来接手,按照程序往下走就可以了。”
  陈朗颇有些好奇,“那包贇呢,难道不是由他来接管么?”
  Jack摇摇头,“他天生对数字很敏感,总部很器重他,所以她一直做与投行相关的业务,这让我很羡慕。”
  陈朗诧异地看了Jack一眼,还没问为什么,Jack就自己解释道:“和也是我为什么会跳槽离开。我不喜欢做市场,这次去的是一家新成立的投资集团,也许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其实陈朗也听不懂,只是在Jack说完之后不懂装懂地跟着点头而已。反正这些和她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她偶自己需要关心的部分,她的时间安排得极为紧凑,除了工作和课题研究以外,她开始学习企业的融资上市知识,不仅虚心向陈诵请教如何更直观地了解和掌握企业的财务报表,还要抽那两只带壳的小祖宗,另外还要腾出时间为即将来临的教学录像,练习牙周手术的缝合技巧,还得去斯蒂芬教授那里帮忙,更要定时回絮絮叨叨的外婆家报到。
  她是那样的充实,看在外婆和柳栀子的眼中却是心疼。外婆皱着眉头对陈朗道:“囡囡啊,你真让我放心不下,干脆过几天和我们一块儿去美国吧。”
  陈朗道亲舅舅,也就是柳青提远在美国的兄长,早就说好了要接老两口去美国过农历年,也算合家团聚一段时间,当然也在电话里盛情邀请了陈朗过去。陈朗哪里脱得开身,当然是婉拒。
  可是外婆的话让陈朗诚惶诚恐,她轻轻揪柳栀子的袖口。柳栀子便只好上前,劝慰老太太道:“陈朗的假期短,而且还要替他父亲去普陀岛还愿,况且签证也不可能那么快,下次吧,下次还有机会。再说,您走了不是还有我照看她吗?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陈朗也赶紧凑上去闻言软语地道:“是呀,外婆。再说我去完普陀岛,就得趁着假期回一趟北京,我也好久没见我北京的爸爸妈妈了,再不回去他们真该生气了。”
  老太太想了想,也觉得如果不让陈朗回北京的确有些不近人情,脑筋立马开动起来,指示柳栀子道:“回头你帮我多准备些礼物,让囡囡给她爹娘带回去,可别让人家说我们失了礼数。”
  柳栀子自然是满口答应。

  第三十一章 靠近
包贇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只觉阳光普照,天气晴好,与香港暖和和煦的亚热带气候差距甚小。包贇很高兴上海用如此热情的态度迎接他的回归,再联想到总算可以和某人名正言顺地变相同居,以至于整个心情都在一路上扬,嘴角处于难以抑制的上翘状态。
  只不过,包贇在用门卡打开天台大门的那一瞬间,被眼前的场景惊骇得撞了一下腰,满心的柔情蜜意顿时消失不见,现实与想象的巨大落差让他当场石化。包贇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暗道自己走了也不算太久,怎么这高档社区就赫然变成了屠宰场?
  说是屠宰场还真不算冤枉,原本干净宽敞的天台正中铺满了报纸,报纸上有两只表情狰狞的猪头,正龇牙咧嘴横眉怒视着包贇,让有点儿洁癖的包贇有了想吐的冲动。于是他将绝望的目光慢慢转向正磨刀霍霍的屠宰员——陈朗。
  手持凶器的长廊也没想到包贇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脱口而出的便是:“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听在包贇的耳中,毫无欢迎的意思,于是有些没好气,“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啊?妨碍你了?”
  陈朗自知说错话了,于是赶紧弥补,一脸抱歉的表情,“没有,没有,我倒是怕妨碍你,我等下就把它们都收拾了。”
  包贇平复了一下心情,做淡然状,“不妨碍,你忙你的。”包贇勘测完地形之后,尽量避免实现再与天台中央的行刑现场有所接触,拖着行李绕行走上楼梯。可是浓郁的生猪味还是扑鼻而来,包贇停顿在门口,有些没忍住,问道:“陈朗,你在干什么呢?”
  陈朗抬头看了包贇一眼,答道:“哦,晚上要去医学院做个牙周缝合是教学录像,我怕丢人,先提前练习练习。”
  包贇做了然状,点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继续。”
  包贇拉着行李转入自己房间,将房门紧闭,这才松懈下来,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他摇摇头,拿了换洗衣物进浴室开始洗漱,一边冲洗还一边想:这陈朗真不是省油的灯,时不时就来点儿惊喜或者是惊吓。
  刚想到这里,他恍然听到有人在砸门,于是赶紧关掉水闸,仔细分辨了一下,回道:“陈朗,我在洗澡,有事儿吗?”
  陈朗在外面喊了一声,“没事儿了,待会儿再说,你继续。”
  屋外重新恢复安静。
  包贇快读将自己擦拭干净,换了一身休闲衣物,打开房门走下楼梯。嗯,还是那股难闻的生猪肉味道,包贇无法抑制地皱起眉头,沉声道:“怎么了?刚才找我什么事儿?”
  正忙着穿针引线的陈朗打量了胰腺癌清爽干净的包贇,觉得有些不合适,摇头道:“算了吧,我自己搞定。”
  包贇尽量压抑着自己,没好气地道:“有事儿你就说,别那么婆婆妈妈的。”
  陈朗挺直腰板,心想: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不用白不用,便冲他弯弯眼睛,“你能帮我个忙吗?我需要一个助手,用手帮我把猪头固定。”
  包贇被这句话激得有逃离现场的冲动,他用眼睛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真是乱七八糟不堪入目,刚刚还完整的猪头眼睛被陈朗进行了分解,每个都被水平地一分为二。包贇强忍着恶心问道:“这都是你干的?”
  陈朗点点头,认真解释道:“我只需要有下颌牙齿那部分,结果去菜市场,猪肉贩不肯卖给我 ,说我要买就得买整只猪头。没办法,我只好买回来自己给它美容,将下颌部分分解出来。”
  包贇觉得自己无比倒霉,泡个妞儿都要面对各种匪夷所思的局面,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陈朗没想到包贇会如此干脆,看来这小子进步不小啊,于是用孺子可教的语气对包贇指指点点,“你帮我扶住这个下颌部分,固定住,要不我缝线的时候晃得太厉害,影响进出针的效果和速度、还有就是,你在我没完成一种缝合方式之后,帮我剪一下缝线。”
  包贇冷不丁地就打了个寒战,内心极有拔腿就走的冲动,但是感情终归战胜了理智,他还是选择了留下,并且有板有眼地做起助手来。
  不过陈朗还算考虑周到,给包贇和自己都配备了橡胶手套和口罩。两人就跟蒙面大盗一般,头碰头挨在一块儿,场面看起来严肃认真紧张,还有一点儿诡异。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包贇虽然是外行,听不太懂陈朗低声说出的什么“水平褥式缝合”、“垂直褥式缝合”、“悬吊缝合”等等术语,但也看得出陈朗手法极其熟练,十几种缝合方式交替使来,非常干净利索。包贇惊叹之余,也只能全神贯注,尽量让自己的业余剪线水平向专业水准靠拢。
  可是陈朗并非像包贇所想象的那样专注。在她的眼角的余光里,包贇的头发湿湿地搭在前额上,还有他专注剪线时浓黑而低垂的眼睫毛,以及从他身上传来的浴后清新干爽的味道,都让陈朗忍不住分心。她继而暗自鄙视自己,“不会吧陈朗,你的生物钟也不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已经饥渴到被皮相所吸引。”在经历了批判与自我批判之后,陈朗眼观鼻,鼻观心。
  牙周缝合练习结束后,包贇环顾四周,打量着满屋狼藉,好奇地问道:“这些玩意儿你用完了,怎么处理?”
  陈朗也很苦恼,皱眉问道:“你会炖肉吗?”
  包贇觉得陈朗的想法太可怕,忙不迭矢口否认,“我不会。”
  包贇翻翻白眼,望天无语。
  陈朗看了眼手表,大惊,“这么晚了,我得赶紧走,要么就迟到了。”
  包贇眼看着陈朗以近乎光速的速度冲进屋内,再冲出来时甩下一句,“包贇,摆脱你帮我处理吧,怎么处理都行。”
  包贇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陈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包贇很是郁闷。不过这些猪头的处理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艰难,大夏的保洁员喜滋滋地将它们通通运走,临走时目光还在天台上不停逡巡,再次交代道:“下回要有这事儿,还来找我。”
  包贇态度极其诚恳,“一定一定,随时通知你。”
  陈朗晚上的教学片录像也是无比顺利。当然有值得让陈朗更兴奋的事情,那就是在摄像完毕之后,斯蒂芬教授无意中透露出,四月底在上海举行的国际种植会议,早就已经邀请他做一个现场的牙周和种植联合手术,因为自己在香港的助手已经怀孕准备待产,而最近与陈朗的合作都很顺利,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他就让陈朗做自己的手术助手。
  等陈朗与两位教授告别,回到小区,已经是晚上九点来种,夜幕完全降临。从天台上方言望去,四周灯火如繁星。也许陈朗过于兴奋,所以对一切都报以宽容的态度,当看到下午被自己弄成屠宰场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不由得赞叹包帅哥并非绣花枕头一包草,身手还算极其敏捷的。
  陈朗一边开门一边琢磨要不要亲自上门去感谢一下,眼角的余光适时看见了Jack要她转交给包贇的纸箱,正好,一举两得。
  陈朗刚想抱起纸箱,就听得有砰砰的敲击声传来。陈朗仔细分辨,循声而去,走到客厅正中那道向上延伸的木门面前,喊道:“有事儿吗?”
  隔音效果真是不好,上面有声音传来,在这个夜晚分外清晰,“我的巴西龟还活着吗?”
  陈朗抚了抚头,最近一定是老年痴呆了,怎么忘记这两只寄住在自己家里过着幸福生活的巴西龟?陈朗打量了一下这两只貌似在冷战、缩在不同角落的巴西龟,也喊道:“还活着。”
  上面又有声音传来,“那就行,你继续养着吧。”
  陈朗当然不干,“别介,你还是自己养吧,我马上就给你送上去。”
  陈朗是行动派,立马就抱着龟屋和Jack转交的纸箱一起出门,上楼。包贇已经站在门口迎接,却被看起来晃晃悠悠抱着一大堆东西上楼的陈朗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迎接。两人交接过程中还是出现了差池,顾此失彼,龟屋倒是没什么问题,纸箱子却落在了地上,物品散落一地。
  包贇不由得抱怨道:“你别上面都自己来,喊我一声,我自己下楼取就得了。”说完便先抱着龟屋走进屋内,放在小厅正中的桌子上。
  陈朗赶紧蹲在地上将散落物品扔进纸箱内,也抱着走进小厅,放在桌上。不过纸箱内的东西和他本人一样诡异,比如其中一个木盒就引起了陈朗的注意。那个木盒古朴素雅,造型别致,陈朗不由得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却被转过头来的包贇看个正着。包贇立即神色紧张地抢到自己手里,“不过是个游戏盒,这有什么好看的?”
  陈朗哼了一声,这包贇可真小气,暗道老话说得好啊,男子的心理年龄至少比同龄女子小五岁,这绝对是真理。陈朗撇了撇嘴,假模假式地笑道:“今天下午谢谢你哈,帮我收拾烂摊子。对了,你的东西都在这儿,我回去了。”
  包贇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分,干笑两声,“生气啦?”想想又继续画蛇添足道,“我没别的意思,真的,那就是个游戏盒,我没骗你。”
  陈朗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斜睨了一下那个盒子,兴趣倒更浓厚了,“那你说说,怎么个游戏法?”
  包贇骑虎难下,只好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木盒,故作玄虚道:“传说中这个神秘的木盒普通人是打不开的,也就有缘的人才能打开,发现里面的一个秘密。”
  陈朗饶有兴趣,“是吗?给我试试?”
  包贇愣了一下,好半天才下定决心递了过去,闷声道:“那你试试吧。”
  陈朗接过后仔细研究,无论是使用哪种方法,也没有找到木盒的机关,不觉有些颓然,仍回包贇的纸箱子里,怀疑道:“你骗我的吧?这木盒说不定就是打不开,是个实心的 。”
  包贇完全放松下来,做惋惜状,“打不开就说明缘分不够,你还得努力。”
  陈朗才不想和他废话,四处张望打量了一下包贇住的二楼的格局,卧室虽然有两间,厅小得只能放一张桌子,貌似不如自己的一楼舒爽,内心颇有些安慰。她忽然又想起点儿别的,指了指桌上的纸盒,“里面还有一张蓝迪健身中心的金卡,Jack让我还给你,你看看,是不是还在里面?”
  包贇无可无不可地“哦”了一声,便随意地在纸箱里翻了一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纸盒。包贇沉吟了一下,还是取出来读给陈朗,“给你的。”
  陈朗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包贇不甚在意地继续在纸箱里翻找,“这是上次在德国给你买的,显微放大镜。”
  陈朗恍惚想起包贇在德国时的确在短信里提起过,拿着只觉得烫手,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包贇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视线虽然还是紧盯着纸箱内,嘴里却道:“我带了好几个回来,王鑫他们都有。”
  陈朗顿时觉得心安理得多了,说了声“谢谢。”
  包贇在纸箱子里乱翻的结果是,不但找?!?
  陈朗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大多是群体照,英姿勃发可真是看不出来,不过这些照片都传达出一个信心。她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这是参加登山吗?”
  “是我刚回国的时候,加入了我朋友组织的业余登山队,那段时间走南闯北,非常有意思。后来大家都忙起来,顾不上了。”
  相册里除了风景照,就基本上是他们整个攀登过程的实录,来来回回总是那些人的面孔。陈朗的视线停留在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上,远处的背景是连绵起伏的山峦,白云皑皑,近处却是裹着厚厚羽绒服的四个年轻男子,应该说是系列照片中出镜率最高的四个男子。虽然四人脸上看起来都黑乎乎脏兮兮的,但勾肩搭背,笑得极其开心。陈朗说:“我就认识你左边整个,拓展训练的夏刚教官,右边两个我不认识,这是在哪儿?”
  包贇看了一眼,回答道:“这是我们去挑战章子峰的时候。知道章子峰吗?又称珠穆朗玛峰,海马七千五百四十三米。”
  陈朗不禁刮目相看,“你们这么能干啊?”
  包贇讪讪地笑,“其实那次登山出了点儿意外,我没有成功登顶。”
  陈朗“啊”了一声,不过看看包贇吊儿郎当的样子包贇愤然辩解,“那次真是有意外发生,再说了就算我水平一般,不过我们队里有经验特别丰富的,尤其是右边挨着我那个小白脸,是夏刚的弟弟,叫夏迪。”
  陈朗甚爱与包贇抬杠,这夏迪貌似长得五官端正,但估计是强烈的日照让他们失去了本来面目,已然是小黑脸了,和小白脸可没啥关系。于是她用手指了指最边上那个,即便戴着帽子也比另外三人矮半头,“也就这个勉勉强强算是小白脸吧,长得那么秀气。”
  包贇哈哈一笑,“这是林峰,算是本队随行记者加摄影师,拍了很多经典照片。不过你别以貌取人,夏迪虽然厉害,林峰却是他的克星。”
  陈朗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就听包贇冷不丁来了一句,“那时候我们几个在登山队还被队友们起了外号。”
  陈朗饶有兴趣地问:“叫什么?”
  包贇简直就是吹牛不打草稿,“没办法,我们长得实在太帅了,帅得惨绝人寰、威镇寰宇,所到之处,特别受女同胞欢迎,就被人取了外号,叫什么来着?哦,对,叫做‘京城四少’。”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恶少’的‘少’。”
  陈朗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几个纨绔子弟招猫斗狗的画面,扑哧一下就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包贇看着陈朗在自己面前极其少见的如花笑颜,大为情动,荷尔蒙水平急速上升,只好做掩饰状,指了指小厅中间上那块木板,“不相信是不是?就这块木板隔断,防君子不防小人,你信不信我一脚就可以踢飞掉?”
  陈朗止住笑声,晶亮的眼睛望向包贇,“你是恶少的少嘛,我当然相信。”
  可这话听起来一点儿也不诚恳,陈朗那副觉得他完全无害的表情,让包贇很是泄气。
  陈朗和包贇的异性同租生涯就这样拉开了帷幕,其实不过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陈朗除了喝威士忌不敢过于放肆,总体上来说,还是蛮和谐的。
  包贇那家伙好像并没有将他的路虎车开到上海,甚至宝马自行车也不见踪影,每日里都和陈朗一样上下班坐地铁,虽然住在一起,工作也是在同一幢大厦,但两个人从不刻意互相等待,碰上就碰上,碰不上就各走各的。包贇有时会主动跑楼上找陈朗看牙,但在大厦外面碰到也只是礼貌寒暄,很亲切友爱的同志关系。
  这些让陈朗甚为满意。
  不过陈朗没想到包贇同自己一样,也是一枚宅人,下班后都是径直钻回自己的小屋,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夜夜笙歌,呼朋唤友,招蜂引蝶。
  陈朗倒不是没有问过包贇,包贇都是懒洋洋地一言以蔽之,“都是些损友,不见也罢。”真相暂且不管,不过包贇已经正式成为上海DZ投行部的一员,所以他每晚的固定动作便是一杯咖啡一台电脑,电脑是一些陈朗看不太懂的数字,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这也不妨碍他回家后便撕下伪装,每日里都要下楼去陈朗处一游,不顾陈朗的白眼也要厚着脸皮转一圈,端着咖啡抱着电脑在陈朗家的沙发上,对着陈朗散放在沙发上的金融类的初级读物嗤之以鼻,兴致好了点就点拨陈朗一下两下,鲸吞蚕食般将陈朗的心情由郁闷转变为麻木。尤其是陈朗在感叹自己对金融知识的 理解能力远逊于医学知识,完全无法充分使用内力来吸取精华的时候,包贇的三两句提示总是让陈朗觉得一下子便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迅速融会贯通。无可奈何之下,陈朗只好渐渐收起对包贇的轻视之心,现成有个老师摆在面前,好歹也能物尽其用。
  只不过包贇一边高风亮节地为陈朗排解疑惑,一边也不忘嘲笑,“其实看了也没用,博文口腔的融资现状,和书上完全是两回事。”
  陈朗只觉得一股浊气憋在胸口,转头问道:“那你说怎么有用?”
  包贇避开陈朗的眼神,冷不丁道:“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答应我离开皓康齿科?”
  陈朗怎么可能知道,于是摇头。包贇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轻声道:“如果说博文口腔走的是快速扩展的激进路子,那么皓康齿科却一直按部就班走的是保守路线。虽然有博文口腔的融资先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提出去外资银行的投行部工作,其实正中我爹下怀。”
  陈朗有些纳闷包贇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想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你的意思是,早晚你还是会回皓康?”
  包贇翻了翻白眼,她可真会瞎抓重点,只能无奈地回答道:“我当然不会完全受他们摆布,轻易让他称心如意但是就像你回到博文口腔也是那你的必然,我也不可能真正脱离齿科这个圈子,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关注博文口腔的融资和上市进度。”
  陈朗这才警惕起来,“怎么样?”
  包贇看了看陈朗,慢吞吞地道:“根基不稳,步伐太快。”
  陈朗隐隐有些不安,南方城市的亏损数据越发严重,也不知是不是快速扩张和融资带来的连锁反应。陈朗还是有些不服气,她自然不会自爆其短,只是反问道:“何以见得?”
  包贇并不多言,想了想,只是提示了一句,“圈地运动无可厚非,但是口腔这一行,都米有实体资产做稳定的后盾,没有地产可抵押,设备资产折旧又高,就连博文和皓康齿科这样的翘楚, 它的资产核心大部分依靠的是一些软性的技术含量。如果扩张太快,资金链一旦断裂,你会发现这个壳完全不值什么钱,后果就无法想象。”
  陈朗有些不服气,“那些设备和器械不都是实体资产?”
  包贇摇了摇头,“器械的折旧会让它们的资产评估迅速缩水,但是对于要上市的口腔集团,这些都还不够。”
  陈朗很是懵懂,“你的意思是……”
  包贇摇了摇头,“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也许还不够成熟,但是我还在想博文口腔和皓康齿科要成功上市的关键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想通。”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已经有实体做后盾的成熟的上市公司,比如现在势头正猛的大业医疗,直接切入到口腔市场,他们的做法稳准狠,直接收购整所大型口腔医院。虽然目前大业医疗在这个圈子是新秀,如果一旦收购成功,那么从资本扩张来说,他们的风险系数比我们这两家都要小很多。”
  陈朗心里沉了一沉,脑子里拼命消化包贇给自己上的这一课。包贇却语调重新轻松起来,“诶,你就算了吧,这种动脑筋的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做。对了,你今天给巴西龟喂食了没有?”
  陈朗点了点头,“当然喂了,我又不像你。”
  其实这两只巴西龟早就又转移到了陈朗这里。包贇拿回去喂养了还没两天,便苦着一张脸将它们抱到陈朗面前,只见两只小龟萎靡不振,鼻子冒泡,行动迟缓。陈朗痛心疾首啊痛心疾首,在网上查找了半天资料,确定为巴西龟感冒了,追根究底半天,原来包贇又一次误碰电源开关,关掉了加热器。陈朗鄙视完包贇,便按照网上的偏方,将感冒冲剂倒进龟屋的水里,给两只巴西龟进行药浴。
  包贇趁此机会又将巴西龟留在陈朗这里,美名其曰请陈医生妙手回春。鉴于巴西龟的“住院治疗”,包贇很高兴可以借口探望病号,下来溜达。
  包贇对巴西龟的关切之情,被今晚觉得颇有些挫败的陈朗讥笑为兄弟情深似海,无比感动。
  包贇毫不受打击,直接冲着那巴西龟招手,“嗨,王鑫。”
  陈朗哈哈大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这是两兄弟呢,这只要是叫王鑫,那另外一只呢?”话刚一出口,陈朗就后悔得想揪掉自己舌头。
  包贇看了看陈朗,慢吞吞地道:“你想让它叫什么?”
  陈朗赶紧岔开话题,“给乌龟颀人名也太不合适了,王鑫知道了肯定要骂你。”
  包贇笑了笑,也停止了这个话题,可是心里却没来由地觉得心虚。虽然陈朗已经和俞天野分手了,但是他深知自己现在这种行为完全可以被定位为撬兄弟墙角的把戏。于是乎,这种心态之下他更加不敢与俞天野联系,就如同自己与俞天野的兄弟情谊,在陈朗这个美色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陈朗将自己从包贇那里学来的知识向于博文转述,于博文听完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问了一句:“谁教你的?”
  陈朗哪里敢说是皓康齿科的太子爷,含糊其辞道:“一个朋友。”
  于博文在电话里“嗯”了一声,“等我回国了,带我见见你的朋友,我对他很有兴趣。”
  陈朗只能说好,但是她具有阿Q精神地安慰自己,反正等于博文回国的时候,他也许早就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随着春节越发临近,大家都忙着准备过节,博文口腔的患者开始略少一些,陈朗也变得有些轻松,闲暇之余便想起自己手里还有张健身卡,反正不用白不用。
  只是包贇对此颇有微词,他对陈朗最近两日不老实待在家里悉心照顾巴西龟,而是常去蓝迪健身很不赞同。陈朗却对包贇的唧唧歪歪毫不在意,就当耳旁风,还是同坐台你一样拎起背包,试图邀请包贇,“我现在要去蓝迪做锻炼了,你去不去?”
  包贇不高兴得很,闷闷地道:“蓝迪有什么好玩的?昨天你不是都去过了,怎么今天还去?”
  陈朗凑过来笑嘻嘻地道:“锻炼当然是持之以恒,你不是也有健身卡,要不然一起?”
  包贇摆摆手,摇摇头,“不去。”
  陈朗很是遗憾,Jack交给自己的任务很难完成,无法看好戏了,只能摊手,“我可邀请过你了,你要是不去的话我也没办法,我自己去了。”
  包贇眼睁睁地看着陈朗潇洒离去的背影,愤然上楼回屋。可是即便回到屋子里,他依然坐立不安什么事儿也做不下去,经过无数次的激烈挣扎,终于缴械投降,“谁怕谁?!?
  陈朗的运动细胞其实非常有限,她既不会游泳,又不爱跳槽,对瑜伽也兴趣缺缺,去了装修豪华的蓝迪健身中心,仅仅是为了对得起那张健身卡,所有选择了再跑步机上慢走。她正走得百无聊赖,就听有人在旁边讥笑道:“你这是来锻炼吗?也太闲庭信步了。”
  陈朗转头一看,包贇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那台跑步机上,一边快跑,一边表情揶揄地看着自己。陈朗大人有大量,并不与包贇一般见识,只是嘿嘿笑道:“只要达到锻炼身体的目的就可以。”
  包贇轻哼一声,也专注地跑起来,没再多语。
  陈朗却心猿意马起来,一边在跑步机上慢走,一边东张西望。在八卦精神的支撑下,她慢走了近一个小时,却无所斩获。的确是有几个很节省布料的健康美女会多看身边的包贇几眼,却并未看见传说中的狂热粉丝扑将上来,甚憾。
  失望之下陈朗对健身的热情也降低许多,从跑步机上下来,打算去浴室更衣洗澡。包贇诧异地道:“才多久啊,你这就不玩了?”
  陈朗哼了一声,“不好玩,没劲了,回家去。”
  包贇如释重负,“我早就说过没意思,你还不相信,那我也会去了。”
  陈朗点点头,两人分头进浴室洗漱。等陈朗把自己收拾停当,走到蓝迪健身中心的大堂,却见包贇异常热情地迎将上来,一把搂过陈朗的肩膀,冲另外一人道:“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陈朗。”
  陈朗完全不知道包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想将包贇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甩掉,就听包贇贴在自己耳边小声耳语道:“帮帮忙,客串一下。”
  陈朗凛了凛神,这才向对面那人瞧去,只见一个身材极其壮硕的高大男子穿着紧身的健身服,正将信将疑地看向自己。陈朗尴尬地冲他咧了咧嘴,说:“你好。”
  可是男子完全不理她,而是冲包贇嗔道:“Andy,你别骗我了,Jack说你没有女朋友的。”浓郁的港台腔与娇嗲的语气,和此人健硕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让陈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包贇在心里狂骂Jack见利忘义,出卖朋友,嘴里却干笑道:“他知道什么?说话也从来没有靠谱过。”一边更使劲地搂住陈朗的肩膀,“我女朋友一直在北京,才来上海没多久。”
  对方还是将信将疑,“是吗?那你最近怎么没来蓝迪?”
  包贇感觉陈朗不再挣扎,比较放松地依偎在自己怀里,看起来是在配合自己,于是豁出去了,破釜沉舟道:“我最近忙着租房子,这样她到上海就可以和我住在一起。”
  陈朗的脸腾地一下由青变白,包贇这小子利用我也就罢了,居然敢坏我清誉,扭头狠狠看了包贇一眼。包贇却压根不敢接陈朗的眼神,只是装没看见。
  健硕男子已然完全灰心失望,小声嘀咕道:“她有说话吗好的,不就是个女人?”说完便白了陈朗一眼,一扭头一转身,走了包贇刚刚长出一口气,却听角落处有掌声传来,有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好小子,你从哪儿弄来的美女,居然让我们蓝迪的金牌教练如此伤心?”
  包贇原本已经从陈朗肩膀上举起的手又重新落下,比刚才搂得更紧,挑衅道:“怎么,夏老二,你不会嫉妒了吧?”
  从角落暗处走出一个青年男子,与包贇一样相貌英俊,只是眼睛并非双眼皮,更显得眼睛狭长,他眯缝着眼睛打量二人的表情看起来极其妖孽。
  陈朗很惊讶地发现他很像那些照片上的第三人,那个叫夏迪的,夏刚教练的弟弟。
  青年男子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可嫉妒的?我只是很遗憾,原本以为你也算时尚先锋之人,可以突破传统世俗观念,没想到还是那样狭隘守旧,墨守陈规。”
  包贇眨了眨眼,不好怀疑地笑了笑,“我就算了,我们家一代单传,还得靠我传宗接代。你不一样,反正还有你哥呢,没啥顾虑。正好,我把这个光荣的机会让给你。”话毕,不待对方回复,便拖住陈朗往外走,“我们还有事儿,先回去了,改天再找你。”
  陈朗完全被弄糊涂了,只能被包贇拖着往外走。可是刚走到门口,包贇又停住了脚步,居心叵测地转头对夏迪来了一句,“对了,我差点儿就忘了,林峰给我打电话了,过两个月就回国。”
  夏迪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包贇居然很享受看夏迪那张臭脸,不怕死地又迎上一句,“你不知道啊?林峰居然没给你打电话?”
  夏迪的脸上完全就是暴风骤雨的前兆,包贇却得意至极地拖着陈朗扬长而去。
  当然,除了脸色铁青的夏迪,脸色不好看的另有其人,那就是走出健身中心的大门就把包贇胳膊甩开的陈朗。
  包贇乖乖地跟在她身后,一边尾随一边赔着小心,“陈朗,我真不是故意的,事发突然,咱们是朋友啊,你得江湖救急。”
  陈朗进了小区,上了楼,打开自家房门,却越想越不甘心,驻足停步,冲着包贇眼冒怒火,“别的我不管,你凭什么说我们在同居?"包贇没想到陈朗有这么大反应,尴尬地笑了笑,“你听我解释嘛,我这么说话,对方才能同居?”
  陈朗进了小区,上了楼,打开自家房门,却越想越不开,尴尬的笑了笑,“你听我解释嘛,我这么说,对方才能死心。“陈朗的八卦热情迅速盖过名誉受损的怒火,不可置信地道:“难道他就是Jack说的狂热粉丝?”
  包贇尴尬无比地点头,然后便径直走进屋内,“进屋聊吧,又能坐着,还暖和。”
  这样的惊悚题材,陈朗八卦之心自然不死,也就不介意包贇毫无障碍地出入自家领地,揪住包贇要他将细节。包贇很是无奈,只好从头讲起。他上次和Jack一起去健身时,明明这位仁兄是Jack的私教,眼睛却只顾着打量包贇,在更衣室里更是匪夷所思,看包贇正单脚立地穿裤子,便走上前去轻扶,还一边赞扬道:“Andy,真没想到,你的皮肤和身材一样,真好。”
  包贇吓了一跳,唯唯诺诺不知说什么好,手上动作却很迅速,赶紧把裤子拉好,与之保持适度距离。可这位仁兄又去柜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到包贇面前,“Andy,饿坏了吧,这个苹果给你。”
  还精赤着上身的包贇,鸡皮疙瘩顿时起了全身,汗毛都立将起来,摇头道:“我不饿,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谢谢你。”
  这位仁兄表情略有受伤,又来了一句,“你是不是嫌弃啊?这苹果我洗过的,很干净。”
  包贇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还好旁边一直忍笑的Jack替他解围,抢到自己手中先咬了一口,“我饿了,给我吃吧。”
  这位仁兄用满是汗毛的手比画了一个兰花指,点了点Jack的头,“淘气!”
  陈朗听到这里,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不禁开怀大笑。包贇悻悻然,暗道:“妈的,我怎么总是要靠牺牲自己,才能达到娱乐陈朗的目的?真没有出息。”
  陈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后来呢,后来呢?”
  包贇正色道:“谁还敢有后来啊,我就再也没有去过。不过Jack这家伙老给我使坏,居然对这哥们儿说我的性取向不祥。还有那个蓝迪健身中心的挂名老板夏老二,从小就和我唱对台戏,也没少给我下绊子”
  陈朗觉得万分不过瘾,八卦戛然而止,让人心痒难耐,想起刚才的一幕,又问道:“那个夏老二就是夏刚教练的弟弟,照片上的夏迪吧,对吗?”
  包贇点头,解释道:“夏刚和夏迪都是我发小,小时候住在一个院子里。夏刚是北体毕业的,家里也有底子,所以从事的都是体育类的产业,比如那个拓展训练营,再比如这个健身中心。”
  陈朗“哦”了一声,“那夏迪那?你怎么说他是挂名老板?”
  “他也有股份,但是基本上不插手。他自己有个公司,专门做通信类的IT业务。”
  陈朗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只是迅速总结了一下包贇和夏迪的对话,再加上无边无际的联想,猛然冒出一句,“他不会是Gay吧?”
  包贇点点头又摇摇头,极其鬼祟地一乐,“他呀,才是绝对的性取向不祥。”
  陈朗灵光一闪,直接断言道:“因为那个林峰?”
  包贇赞许地冲陈朗点点头,“聪明。”

  第三十二章 除夕
  时间如流水,不,时间像瀑布,转瞬就冲到了除夕。
  陈朗的每一天都过得按部就班,而且无论在临床操作上还是齿科管理上,都有不小的进步。她每周都会抽时间和柳椰子及于博文就日常事务进行沟通。另外DZ银行业已经在几家候选齿科诊所中圈定了皓康齿科和博文口腔,正式合作将在节后慢慢铺展,陈朗和同事们核对了每一个细节,尽量做到万无一失。陈朗还利用博文口腔的平台,配合斯蒂芬教授开展种植手术,国内的患者人数与香港比起来只多不少,斯蒂芬教授甚为满意。当然也会有烦心的事情,那就是博文口腔的财务报表上,南方的一些齿科连锁店越来越多地趋向于亏损,让陈朗越发心惊。不过过了今天,也就是除夕,一切的一切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反正外公外婆全去美国了,陈朗便给柳栀子一家打了个电话报备,开始了自己的普陀山之旅。
  当然,美好想象和现实总是有着极大的差距,陈朗抵达芦潮港,才发现一天三班的快艇船票全部告罄。陈朗瞪着墙上那一排排红色的“无票”字样很是郁闷。怎么可能呢,春节是合家团聚的日子,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出行去普陀岛?真是有病。
  陈朗看着从自己身边经过、陆续检票进闸的行人,渐渐觉得自己错了。许多游客手里都拎着一大袋香火,这让陈朗恍然大悟,普陀岛不单是旅游胜地,还是不折不扣的佛教圣地,所以赶着去烧头香的香客们简直就是络绎不绝。陈朗痛定思痛,只能无奈地承认,精神层次和于博文在同一个水准的人民群众,数目还是无比庞大的。
  不过,行程被打乱事小,但是被包赟这张乌鸦嘴完全说中,那才让陈朗更加不爽。包赟昨晚听说陈朗居然如此胆大,船票住宿全无安排,就颇有此震惊,不过转瞬反倒有些高兴,“我估计你哪儿也去不了,还得回来, 正好和我一块儿过除夕。”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好吧,坐不上快艇就坐不上吧,不是还有传说中的人巴吗?虽然大巴比快艇慢了将近一倍的时间,陆路加水路要花五个多小时的时问,其间还得经过整车摆渡,方才抵达舟山群岛之鼎鼎大名的沈家门码头,普陀岛已经近在咫只。
  当然,咫尺和天涯也就一线之隔,陈朗在码头工作人员的指点下,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班开往普陀的快艇消失于海平线,那才真正郁闷到了极致。_嗯,不单快艇是最后班,渡轮也提早结束,原因很简单,今天晚上是除夕,而且眼看着风雨欲来,大家都提早收工,要合家团聚。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老天仿佛觉得陈朗衰得还不够,这刮风下雨说来就来。这雨来得突然,还夹杂着狂风,不是说冬天很少有台风吗,陈朗完全没有准备,身上的簿羽绒服到此时才看出是个样子货,肆虐的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很轻易地就将她吹得全身发凉,比分手那天俞天野看向自己的眼神还要冰凉。无奈之下,陈朗只好哆哆嗦嗦地躲在某处屋檐下避雨。
  忽然,有人举着伞站在陈朗身旁,拍了拍陈朗的肩膀。陈朗转身一看,是在大巴上一直坐在自己身边的老太太,正对着自己露出微笑,“怎么啦,姑娘?快艇没赶上吗?赶不上就赶不上吧,正好在我们沈家门住一宿。”
  陈朗讪汕地笑笑,这位老太太也是让自己心烦意乱的一个重要原因,她从杭州站上车,一路上抓住陈朗问了无数问题,从芳龄几何问到结婚已否,从籍贯哪星再问到工作是什么,听说陈朗是大城市来的牙医之后就更加激动了,先是絮叨自己也有个孙女,也是牙医,虽然不在身边,但是这个春节也会回来,然后便开始交代自己牙齿脱落的血泪史,一定要陈朗说出个子丑寅卯,给出解决方案。
  陈朗能说什么啊,X线片也没有,也没法仔细做检查,只好泛泛而谈,“如果牙槽骨条件好,可以考虑做种植。当然,这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有的也做不了,只能做活动义齿或者固定桥。”
  老太太一听便有些蒙,“种植?没听说过,做这个得多少钱?”
  陈朗只报了一个最基本的价格,老太太就脸一黑,“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娃娃学了半天都学了些什么,为人民服务为人民服务,我看是为人民添堵。”
  陈朗赔着小心解释,“因为是新材料,和国外同步的,很先进的技术。”
  老太太依然气哼哼的,“国外的就好吗?外国的月光比中国圆是吧?老百姓挣这点儿钱容易吗?这牙我是看不起了,你们简直就是抢钱嘛。要我说,如果我孙女也是这样,在外面学习了半天,也不过就想着从老百姓口袋里蒙钱,我情愿她不学了,加家做什么都比这强。”
  陈朗被说得张口结舌,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可是友好气氛彻底破灭,二人的聊天戛然而止,老太太嘟囔了一句“还是丁医生好啊”,便眼睛一闭开始睡觉。陈朗被老太太说得也万分心虚,心情始终处于抑郁。
  但是现在老太太又对自己重新焕发出热情,陈朗还是颇有些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头道:“是啊是啊,看来我只能在沈家门这里过除夕了。”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陈朗,“你有住的地方吗?”
  陈朗摇头,“还没呢,现在又下雨了,也不知道这儿的宾馆好不好找,是不是已经住满了。”
  老太太笑逐颜开,“没关系没关系,你跟我走就行,我知道有间家庭旅馆,价格很公道的。”
  陈朗愣了一下,这个弯转得太快了,有点儿反应不过来。稍有迟疑,老太太又补充了一句,“我绝对不骗你,是真的不错,旅馆就在海边,就算住在房间里也看得见大海,说起来也算得上是海景房,而且出门就是沈家门最有名的大排档,好吃得来。要我说,你一单身姑娘,当然得住在热闹点儿的地方,这才安全。”
  陈朗也觉得有理,加上这眼前噼里啪啦的狂风骤雨,更加懒得折腾,便应允了。
  老太太撑着伞带领着陈朗很快找到这家旅馆。旅馆的确看起来还算干净清爽,房间里虽然弥漫着海水的潮气,但是拉开窗帘就可以看到近在咫尺的大海。湿湿的海风夹着雨丝迎面而来,昏暗光线下可见波涛起伏,还是让陈朗倍感新鲜。
  老太太眼看着陈朗将定金交给了老板娘,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陈朗也没太在意,便回屋收拾行李。说起来是家庭旅馆,但每间屋子还是信照宾馆的布局,标准间的两张床的配置,卫生间里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陈朗收拾好之后便开始琢磨晚饭的问题,刚刚过来的时候,的确看见沿街有无数绿色帐篷,老太太曾经向自己介绍,这就是沈家门极负盛名的大排档。陈朗一眼扫去,上百家摩肩接踵,绵延千米。好吧,那就见识见识吧,也算不虚此行。
  陈朗走出自己的房门,抵达楼下大堂,便听见旅馆老板对老板娘道:“你没忘记给老太太提成吧?”
  老板娘回答:“怎么可能?老太太没几个钱,还独自将孙女带大,多不容易。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也算熬出头了,听说孙女在外面混得不错,很争气的。”
  老板“嗯”了一声,“我今儿在外面看见她孙女,好像也刚回来,还问我她奶奶怎么不在。我告诉她她奶奶去杭州看亲戚,下午也该回来了。”
  老板娘猛然看见陈朗冲这边走了过来,捅了一下自己老公,冲陈朗赔笑道:“出去吗,要不要拿把伞啊?”
  陈朗装作没听见前面关于提成的对话,道谢之后便举着伞出了门。一出门,她便发现风雨比之傍晚更加猛烈,颇有愈演愈烈之势,全身都被吹得瑟瑟发抖,没走几步便放弃了对海鲜大排档的甄选随意找了一个绿棚子钻了进去。
  她进去之后,有人吆喝道:“小姐,你几位”
  陈朗漫不经心地道:“一位。”
  那边又传来一声,“那就这边请。”
  陈朗猛然抬头,愣道:“丁师兄,怎么是你?”
  上海市长江口腔医院的丁桦医生,混血女郎Mavis的暗恋对象丁桦师兄,此时身上面有无数可疑痕迹的灰色棉服,腰缠围裙,既惊且喜地看向陈朗,一边冲她走来,一边啧啧称叹道:“太巧了,我离开香港以后咱就再没见过,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陈朗也是很感慨,不过也颇有疑虑,上下打量道:“Mavis不是说你来舟山群岛送医下乡吗?怎么开起大排档来了?”
  丁桦搓着手,笑嘻嘻地道:“我老家就在这儿,也算是假公济私。”。
  话音剐落,便有一女子冲丁桦喊道:“老公,你怎么不招呼客人坐?”
  丁桦立即转身,冲一容貌普通的女子喊道:“周萍,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在香港念书时的学妹,陈朗,她现在在……”继而又转头问陈朗,“你现在还在香港呢还是回北京了?”
  陈朗含笑道:“我现在在上海。”说完迅速冲丁桦身边的女子笑笑,“嫂子,你好。”
  周萍热情地将陈朗往最里面引,“你坐这儿吧,门口风大,别感冒了。”
  丁桦在一边呵呵笑了,“不错不错,春节后我们也回上海,到时候咱们可以聚聚。”
  正说着,门外呼啦啦又进来一群人,周萍赶紧迎上前去。丁桦冲陈朗笑笑,“你先坐会儿,吃什么就别管了,我请你。”
  这他多遇故知可真不容易,陈朗含笑点头,慢慢品着周萍给自己端上来的一壶热茶,缩在角落里冷眼打量着丁桦的一举一动。此时的丁桦热情开朗,动作麻利,对来往宾客招呼周到,与学院里那个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有很大的不同,陈朗忽然就有了给Mavis迅速打个电话的冲动。
  不过,丁桦很快就摘掉了身上的围裙,左手托着一盘葱油梭子蟹,右手托着一盘咸菜黄鱼放到陈朗的面前,自己也坐到陈朗对面。周萍又端了一盘清炒蛤蜊和蛏子走了过来,还拿了一瓶黄酒,冲二人笑道:“你俩先边聊边吃,待会儿还有炒米面和带鱼。”
  陈朗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冲周萍道:“嫂子,够了够了,哪儿吃得了?你就别管我了。”
  丁桦挥挥手,让陈朗坐下,“你就踏实坐着吃吧,我老婆最在的优点就是热情。”
  陈朗讪讪地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越发热闹的环境,以及周萍忙里忙外的身影,小声冲丁桦道:“没事儿啦?你,不用去帮忙吗?”
  丁桦摇摇头,“刚才我岳父岳母回家吃饭去了,现在他们吃完回来了,我就可以稍微歇歇。”停顿了一下,丁桦又笑道。“我家周萍好面子,听说你是我学妹,怕让我跌份儿,不肯让我在这儿干活了。”
  陈朗由衷赞扬道:“嫂子对你可真好。”
  丁桦笑了笑,“是挺好,以前吧,周萍念书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心眼不错,我们从小就认识,我小时候是孤儿,她家对我一直很照顾。”
  陈朗打量了前方一派其乐融融的情景,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报恩。”
  丁桦哧的一声笑了,“什么报恩不报恩的,你以为拍电视剧呢?我爹以前是渔民,有一次出海的时候,他们那艘船整个儿翻了,光我们那条巷子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孤儿。不过我还不算最惨的,另外一个是小女孩儿,她妈妈也早就去世了,只好跟着奶奶。不管怎么说,那个时候的我也算是个半大小子了,我妈后来虽然改嫁,但每个月也给我寄生活费回来。多亏周萍和她爹娘照顾我。后来我在上海念书,她就在上海打工,再后来便在上海开了一家小店,日子过得不不错。我们俩都喜欢对方,所以从香港回来以后,我就结婚了。”
  陈朗夹了一筷子蛏子塞进嘴里,味道果然鲜美,不过还是用特别小的声音含混说了一声,“那Mavis呢,你不喜欢吗?”
  丁桦听得一清二楚,很平静的看向陈朗,“我们不合适。”
  陈朗咬了咬嘴唇,举起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黄酒,喃喃地道:“那什么是合适?合适的定义是什么?”
  丁桦笑了笑,“所谓合适,老百姓的话里面就是门当户对的意思,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陈朗撇了撇嘴,“你这也太俗气了,没有说服力。”
  丁桦想了想,“你要文艺点儿的是吧?好吧,我想啊,其实合适的意思,就是和那个人在一起,你的身心是舒爽和愉悦的,不扭捏,不拿糖,不用卑躬屈膝,不用趾高气扬,你们的关系平等而自然,没有俯视,也没有仰望。”
  陈朗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不知道哪根弦被震撼住了,撑头道:“这太深奥了,我得回去好好想想,慢慢消化才行。”
  丁桦颔首一笑,向陈朗举杯,“其实有些东西是不用靠想的,等它来临的时候,那会是直觉。来,碰一下吧,祝你新年快乐。”
  陈朗也举杯相随,点头道:“新年快乐。”
  门外却忽然又喧闹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丁呢?小丁在吗?我家小婉也回来了。”
  陈朗和丁桦齐齐转头,只见与陈朗一路同行的那个老太太,在一个年轻女孩儿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陈朗和年轻女孩儿的眼神刚一对视,都是一惊。
  丁桦起身迎接,将老太太搀扶到另外一张桌子坐下,又转头看了看年轻女孩儿,“唐婉,你也回来啦?”
  唐婉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就对老太太道:“奶奶,丁桦哥家有客人,咱们就别凑热闹了,去别家吧。”
  老太太这才发现坐在一边的陈朗,眉开眼笑道:“没关系,这姑娘我认识,我们一起坐车来的。对了,小婉,她说她也是牙医来着,我还介绍她去你张姨那儿住下了。”
  陈朗站起身来,冲老太太笑笑,“刚才您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谢谢您。”继而又转向唐婉,慢吞吞地道,“唐婉,好久不见。”
  这下换其他人惊讶了,丁桦首当其冲,“怎么,你们认识?”
  唐婉脸色变幻不定。陈朗扫了唐婉一眼,冲丁桦展颜笑道:“嗯,认识,曾经当过同事。”
  丁桦倒是很开心,“真的,那太好了,这唐婉啊,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小姑娘,算是我妹吧,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就帮我照顾照顾。”
  陈朗淡淡地“嗯”了一声。丁桦又冲唐婉道:“陈朗是我在香港读书时的校友,这可有缘,你们多亲近亲近。”唐婉和陈朗一样只是“嗯”了一声,丁桦便忙着招呼周萍,将两张桌子并在一处,说正好大家都认识,凑一块儿过除夕,岂不更加热闹。
  老太太坐定之后,也发表高见,“真是挺难得的,你们这小一辈儿的全是医生。不过小婉啊,我可告诉你,学医也有高下之分,你应该多向你丁桦哥学习,他自己放着大城市的医生不做,回来支援家乡,这个境界很难得。要知道,能为老百姓排忧解难,那才是最重要的。”
  陈朗知道这话里有话,老太太摆明了对自己很有意见,不过此时也只能埋头和梭子蟹做搏斗,装鸵鸟。
  丁桦却哭笑不得,“奶奶,我是被派下来送医下乡的,过完年还得回上海上班。”
  老太太却不以为然,“那也不一样,这医生和医生之间差距就是很大,明明我记得你跟我说,等我从杭州回来就给我做假牙,费不了几个钱,但我刚刚在车上问这姑娘,她却说什么,要怎么种一下来着,这要都做下来,至少要花好几万。好几万啊,咱们普通老百姓哪儿出得起啊?”
  唐婉没好气地接口道:“奶奶,你什么都不懂,不是种一下,人家说的是种植。”
  反面典型陈朗尴尬地跟着点头,“其实老人家说得也对,种植也不一定适合啦,我只是说有这样的治疗方式。”
  老太太才不管那么多,只是一个劲地冲周萍的岳父岳母感叹,什么一切向钱看啊,老百姓连病都看不起啦之类的。
  丁桦小声冲陈朗耳语道:“你别往心里去,老太太没恶意的。我们小地方,把钱看得精贵,你让她花很多钱只看牙齿,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朗小声道:“我是觉得如果可以做种植,她的舒适度更高一些,也许更加适合她。”
  丁桦悄悄笑了,“那可不一定。陈朗,咱们又回到合适这个问题上来了,这个和感情是一个道理,你要记住,最贵的不见得是最好的,最先进的也不见得是最适合的,什么东西都要放在特定情况下分析。可能对于经济条件好的人而言,种植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对于家境普通的老太太,因为经济实力完全达不到,那么简单实惠的,而且能够解决问题的治疗方式,那才是最合适的。”停顿了一下,又总意味深长地道,“当然,这完全可以归结到社会现状上,但是有社会现象是我们不能控制的,就如同我们医院的医生完全不能左右我们长江口腔医院的未来命运。据说它已经被大业医疗收购,成为国内第一家有着上市资源的口腔医院,但是他即便收购了,我们不也是同从前一样,每天看病,给患者做治疗?我们其实能量有限,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到自己本分而已。”
  陈朗对大业医疗成功收购长江口腔医院倒是也有耳闻,于博文曾经在电话里直叹:口腔市场的格局即将发生巨震,我们一定要加快速度,抢在别人的前面进行圈地行动。这也是于博文将第一批融资成功的金额,快速地投入到新诊所的开张之上的原因,但是这些举措的后果,却是部分医疗人员的草草上岗,硬件与软件资源的不配套,让陈朗对前景并不看好,数次对于博文和柳椰子提出过自己的疑虑。长辈们在夸奖之余却并没有跟上有效举措,连锁店还是继续快速扩张,但营业额反倒有倒退迹象。
  丁桦没有注意到陈朗的走神,还在接着宣教,“其实,我这次下基层医院待了半年多,最大的感受并不是来源于逐步推进先进的医疗技术这个过程的缓慢,而是地方上的医疗水平,还和十年前一样落后。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连最普通和基本的常规治疗都不能保证,医疗资源极度匮乏,他们得不到正规途径的治疗,就只能找江湖医生或者是凑合。”
  陈朗将溜走的思绪赶紧拉回正途,越听越觉得有理,频频点头。
  丁桦的话还没说完,看了看陈朗,又道:“虽然在这里我们学到的那些先进的医疗理念也许并不能派上用场,采用现阶段最常规的治疗手段和方式,就能最大限度地解决问题。就比如种植也许是最好的,但并不是唯一的,我们只要选择最合适的手段,为更多的老百姓解决痛苦,那就算是好医生了。”
  陈朗一脸的茫然和困惑,“师兄,我很少考虑这方面。你让我觉得我这些年都只顾着在技术上一味地追求,我是不是走偏道了?”
  丁桦倒是笑了,“陈朗,你这么聪明的姑娘,可别钻牛角尖。谁都不是圣人,也不可能是神仙,这些不是靠个人之力可以完成的。本来就该是分工合作的事情,除了需要大量的基层医生以外,也得有人努力钻研技术,争取与国外医疗水平靠齐。”
  丁桦的一席话让陈朗茅塞顿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兄,你这么说我就好过多了。我真得好好向你学习。”
  丁桦摆摆手,“我算什么呀,只是穷苦家庭出身,有很多感慨而已。要学习也别向我学,我认识一位俞天野俞医生,他才值得我们学习。你知道四月底有个国际种植会议在上海召开吧?除了有现场的手术操作,他还被选中加入专家组,他的主讲题目完全可以和国际接轨,真为我们国内的口腔医生提气。”
  陈朗的心跳难以自制,好半天才接口道:“师兄,那你到时候会参加吗?”
  丁桦咳了一声,“很遗憾,我的专业与这个会议不对口,不过国内头一回召开这么高级别和规格的会议,我一定会申请去旁听的。而且我听说这次大会也开辟了小会场,有专门的环节,以幻灯的形式,展示青年医生们的种植病例报告。你呢,有没有报名参加?”
  陈朗憧憬之余也颇有自知之明地回答说:“我只是在种植这门学科的门口张望了一下,正经都没有进过门,还不够格。”
  丁桦也没太纠结这个问题,只是道:“那就去旁听吧,一定会有很大的收获,这是我们国家口腔界一次承办与国外顶级会议平齐的专业会议,真是让人期待。”继而又叹口气道,“我们这是因为我们国家在一点点地往前追赶。我是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国力更加强大,人民生活富足,老百姓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享受到更好的医疗待遇。”
  陈朗喃喃地重复着:“国力强大,人民生活富足。”继而坚定地道:“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唐婉一直默默不语,只是安静旁听。
  陈朗回到家庭旅馆,已经九点多钟,这个晚上如果可以忽略掉一直很少说话的唐婉,基本可以说是美好的,和丁桦的相聚让她有许多感慨,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受益匪浅。所以她回来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找刚刚落在宾馆里的手机,想给Mavis打个汇报电话。可是找到手机之后她却有些傻眼,乖乖隆个咚,这可不得了,不单有家里打来的几通未接电话,短信数十条,而且就拿在手里的工夫,手机还不停地嘀嘀作响。
  对哦,今天晚上是除夕,不到除夕不知道,原来自己亲戚朋友加起来人数如此多。陈朗赶紧给家里报平安,还用群发功能给朋友们发送“春节快乐”这类信息。在点到包赟的名字时,陈朗犹豫了一下,将之进行删除。这哥们儿给自己发的什么短信啊,太气人了——“陈朗,赶不上快艇就回来吧,我保证不嘲笑你。”
  怎么可能不嘲笑,陈朗现在的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包赟得意至极的表情。陈朗打了个寒战,将手机扔到一边,盘腿上床,打算看看春节联欢晚会,打发掉剩余时间。刚看没两分钟,肚子去剧痛起来,陈朗只好钻进卫生间。
  没一会儿,有敲门声传来,陈朗只好快速了结,狐疑地起身拉开房门。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门外孤零零地站着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婉。
  也许现在已经没有外人,既没有丁桦,也没有老太太,陈朗不再伪装自己的情绪,也不想再给唐婉留面子,冷淡地道:“你来干什么?”
  唐婉深呼吸了一下,才道:“我来向你道歉的。”
  陈朗沉默片刻,拾眼直视唐婉,“你做了什么,需要向我道歉?”
  唐婉避开陈朗的眼神,低声道:“刚刚你走了,丁桦哥问我和你之间发生什么了,怎么怪怪的。”
  陈朗苦笑一下,自己真是小瞧丁师兄了,自己和唐婉连语都不搭一句,他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内心肯定早就疑虑了。
  唐婉继续道:“也许你早就知道那些事儿都是我做的,不过不管怎么样,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另外,拜托你别告诉我奶奶还有丁桦哥,好吗?要不然他们一定会对我很失望的。”
  虽然陈朗早就怀疑是唐蜿那天晚上动了手脚,而且还裁赃到自己身上,不过现在听唐婉亲口承认,还是颇有些震惊,“真的是你?可你为什么这么做?”
  唐婉垂下眼帘,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为什么。”
  陈朗隐隐约约想起一些线索,“是因为执业医师考没有通过?”
  唐婉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暗自压抑自己,“哼,皓康齿科以前从来也没有过录用没有考进执业医师证的医生的先例。只不过在我正绝望的时候,被其他诊所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了,皓健齿科的林晓璇许诺说,如果我复制的文件有用的话,就让我去她那里上班。”
  陈朗把有些断掉的线索慢慢连起来,还是搞不懂,“可是你为什么栽赃给我?”
  唐婉微微一笑,“因为我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生活优越,谁都喜欢你,许多我要拼命努力也不能获得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那天早上同事都在风传诊所内有见鬼,我怕追查到我的身上,邓主任问我的时候,我就一不做二不休,指认是你干的。”
  陈朗听得浑身发冷,却听唐婉道:”我只是没想到,除了包赟以外,大家居然全都相信了。公司里还传了好几个版本,说你把俞主任也给气病了,还说你是博文口腔董事长的女儿,就是派到皓康具科来卧底的。”
  陈朗听见俞天野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苦笑道:“那你现在怎么还向我坦白,不怕我回去揭发你,让你不能在皓康齿科继续工作?”
  这下换唐嫡诧异了,“你不知道吗?我早就离开皓康了,也就包赟无条件相信你,回来以后很快就找到证据把我揭穿了,还让我写了主动离开的辞职书。”
  陈朗愣了一下,自己和包赟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从未听他提起,不不不,其实他偶尔也提过一两句皓康,却被自己没好气地岔开话题。
  陈朗摇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不过算了,你倒是和我说说,他找到了什么证据?”
  唐婉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蒙我的,他说他查证了那两台电脑,实际上俞主任办公室的那台电脑上的文档,根本没有人在那个时问侵入。反倒是邓伟办公室的那台电脑,当晚有文件被打开过的记录。”
  陈朗恍然大晤,这么简单,自己当时怎么没有想到,也就包赟那厮比较聪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真相已经大白,自己对唐婉的憎恶反倒有些减轻,也许是因为她今晚的坦承,也许是因为丁桦无意中告诉自己唐婉的身世。阵朗想,便道:“你现在呢?离开皓康以后,去皓健齿科上班了吗?”
  唐婉冷笑一声,“我早就被他们踢出门来了。我进皓健齿科还没多久,就因为与患者闹纠纷,他们故意把事情闹大,说引起并发症了,患者要求赔偿两万块,要么赔钱,要么走人。我越想越觉得没劲,皓健齿科完全就是过河拆桥,这路越走越错,就干脆离开了。不过我应该再坚持坚持,听说皓健齿科现在快被什么医疗集团并购,说不定高层都会换掉,我要是忍忍就好了。”
  陈朗越听越不是滋味,再加上肚子里还是翻江倒海难受得紧,强撑着问道:“那你现在呢?”
  “我不敢告诉我奶奶北京也没法混了,只能回上海来找丁桦哥,他把我介绍到长江口腔医院进修学习,一边让我继续准备今年的执业医师考。”
  陈朗心里一松,脸上却只是冷冷淡淡的,“好了,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唐婉听出陈朗口气里的逐客的意思,心有不甘道:“你真的不原谅我吗?要是让我奶奶还有丁桦哥知道,我才是真的死定了。”
  陈朗额头上都快滴汗了,自己虽然不是圣母,但说不介意那可真是笑话,可是现在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况且肚子是真疼啊,于是摆摆手道:
  “我可能吃坏肚子了,忍不住了,你走吧,我先上趟厕所。”
  唐婉这才发现陈朗的异样,眼看着陈朗冲进卫生间,这才醒悟道陈估计是闹肚子了,于是在外面喊了一声,“你先休息吧,要不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你。”
  陈朗连说“不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呻吟了一下,肚子里像有无数针尖扎来扎去,疼痛水不消失,此起彼伏。
  陈朗从未想过除夕夜会过得这样悲惨,没隔几分钟就要重新窜回卫生间,而且反复无数次,当腹泻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这下面泄光了还没够,上面也开始造反,后来干脆拉开架势狂吐,吐光之后,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云里雾里的,昏沉沉处于迷糊的状态。
  再后来,陈朗隐隐听得又有人敲门,貌似是唐婉的声音,“陈朗,怎么样了?我给你拿了点儿药来。”
  陈朗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打开房门,对着唐婉惨然一笑,“谢谢你。”
  再然后,就在唐婉的惊呼声中,她眼前一阵漆黑,摔倒在地。

  第三十三章 普陀
  等陈朗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阳光透过纱帘倾进室内,昨晚的狂风骤雨全然不知踪影。
  陈朗睁开眼睛,肚子好像不太疼了,不过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真的有些记不起来了,恍惚中房间里曾经有过人来人往,自己任人摆布,却连抬眼的力气也没有,陈朗凝神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所以然,只好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发现一只手还扎着输液管,床头还悬挂着吊瓶,吊瓶里还有小半瓶的液体。
  还有男声忽然响起,“手别乱动,要想解放,估计还得半个小时。”
  陈朗猛地转头,顿时吓了一跳,天哪,斜靠在另外一张床上,没精打采地看着自己的人,居然是包赟。
  陈朗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张口结舌道:“怎,怎么,是你?”
  包赟白了陈朗一眼,懒得多说,噪子哑哑的,道:“你醒了是吧?那你自己看着这个点滴,快滴完了就把我叫醒,我先睡会儿。”一边说一边就势倒下,背对着陈朗,估计是真累了,很快就传来平衡的呼吸声。
  陈朗肚子里有百般疑问,也只能强压心头。还好,很快唐婉以及丁桦前来探病,正好点滴也没了,丁桦帮忙拨掉针头,陈朗长舒一口气,丁桦很是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啊,没想到你吃完我家做的海鲜反应这么大。”
  陈朗哪里敢当,面前这二人和自己一样在吃,却什么事儿都没有,于是连连道:“我估计是因为昨天刮风下雨受了凉,再加上肠胃太娇气,昨晚上给你们添麻烦了。”
  唐婉扭头看了包赟的背影一眼,又转头对陈朗道:“我们其实还好,丁桦哥去找了医院的同事过来,给你扎上点滴,输了点儿抗生素和水电解质,不过包赟昨晚估计被折腾得够呛。”
  陈朗不想理唐婉,但是又觉得昨晚这姑娘照顾了自己,干咳了两声,还是小声问道:“我还想问他呢,包赟怎么跑来了?”
  唐婉慢吞吞地解释下来,陈朗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刚一昏倒,包赟就打来电话,唐婉当时也有些发蒙,拿起陈朗的手机就说:“她现在生病了,接不了电话,你回头再打。”
  电话那头的包赟却急了,问了个大概情形,就道:“你把具体地址告诉我,保持联系。”再然后,据说这位冲动的仁兄,在这个风雨交回的除夕夜,花了四五个小时打车来到这里。
  就连陈朗都听得咋舌,唐婉还继续汇报。包赟抵达以后,发现房间里只有唐婉一个人在照看陈朗,便立即赶唐婉回家休息。唐婉说:“我是女的你是男的,你在这儿才不方便,为什么赶我走?”包赟直言不讳,“实话说,就因为是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丁桦不知道几个人的纠结,只是听得很有劲,点头道:“这哥们儿有点儿意思。”
  陈朗实在有些汗颜,赶紧对唐婉道歉道:“他这人说话不经大脑,你别生气。”
  唐婉奇怪地看着陈朗,“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觉得你怪有福气的,以前有个俞天野,现在又有个包赟,而且我看哪,包赟对你还要更加上心。”
  陈朗很想反驳,又觉得说什么都很矫情,包赟此举的确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太过惊世骇俗了,感动之余又觉得比偶尔剧里的情节还狗血,自己看来是百口莫辩了,只能苦笑不语。
  待得丁桦和唐婉离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陈朗,还有依然保持着睡姿的包赟。陈朗发了会儿呆,便起身去卫生间整理内务。她洗漱完毕出来,看包赟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只好又起身收拾行囊。收拾完了之后,包赟还是躺在那里,依然一动不动。
  陈朗想了想,走到包赟床边,小声叫道:“包赟,醒醒。”包赟还是一动不动。
  陈朗转身欲走,想想,又重新俯身下来,推了推包赟,“包赟,时间不早了,我得去码头赶快艇。你要是累了就在这儿休息一天,我争取傍晚就坐快艇回来,咱们一块儿回上海。”
  包赟却慢慢转过身来,揉了揉眼睛,嘀咕道:“现在几点钟了?”
  陈朗看了看表,“八点多,快九点了。”
  包赟坐起身来,嗓子还是哑哑的,“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不过我得先吃早饭。”
  陈朗也没有表示反对。两个人结完账溜溜达达地来到衔上,找了家貌似干净的餐馆解决早饭问题。陈朗拿着菜单研究早点类别,却被赟-把夺过,看了一眼,便对服务员道:“给我来碗特色海鲜面,给她来碗白粥就行。”
  服务员打量了一下皱着眉头的陈朗,询问道:“其实我们这儿的糍饭团和豆腐脑也不错,小姐要尝尝吗?”
  陈朗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包赟道:“是吗?那就给我再来个糍饭团,她就算了,还是给她一碗白粥。”
  服务员分外同情地看了眼巴巴的陈朗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领命前去。
  早饭上来了,包赟毫不客气地将特色海鲜面和糍饭团划拉到自己面前,陈朗便只有没滋没味地喝着面前这碗白米粥,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她郁闷之余。便—边喝—边偷眼看身边的包赟,这厮正一边吃一边大赞味道正点.吃得那叫一个欢畅。
  包赟倒是适时看了无精打采的陈朗一眼,想想,便问道:“怎么了?不好吃么?”
  陈朗没吭声,眼睛却只是盯着包赟还没来得及下手的糍饭团。
  包赟顿时明了,将糍饭团掰了一小半递过去,板着脸道:“你现在还没恢复,也就只能吃这么点儿。”
  陈朗已经非常知足了,喜滋滋地接过来,忙不迭地点头。
  饭毕,二人便到码头与众多香客一起乘坐快艇上普陀岛,陈朗在当地人的指引下,和包赟一起,往于博文叮嘱的那所寺庙的方向缓缓走去。包赟只觉得越往上走道路越窄,人迹越发稀少,刚才在山下看见的熙熙攘攘的香客们,现在却全无踪影,不禁有些诧异,“咱们不会走错了吧?我怎么觉得咱俩和大部队背道而驰,越起越凄凉啊。”
  陈朗也被说得有些发毛,正好看见一个宽袍大袖的光头老僧盘腿坐于路边,他正念念有词,于是赶紧上前询问道:“请问这位师傅,××寺庙是这么走吗?”
  老憎闭目不语,手里却依然转动着佛珠。包赟一把拉过陈朗,“人家正修行呢,根本昕不见,你就别添乱了。”
  可是话音未落,老僧却猛然睁眼,念了声“阿弥陀佛”之后,便道:“今生一照面,多少香火缘,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二位施主的吗?”
  陈朗和包赟对视了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老僧颔首道:“没错,往上再行一千来步,即可抵达。”
  陈朗忙不迭地致谢,正想离去,老憎却对着包赟好一阵打量,慢慢点头道:“这位施主请留步,你的面相与怫有缘,我赠你几个字吧。”
  包赟对神佛一向没有兴趣,要不是因为陈朗,自己才没有兴趣来普陀岛这样的地方。不过老和尚这么-说,他还是很好奇,于是静待下文,只听老僧慢慢悠悠地道:“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包赟水平再差,也能听见里面又是心又是伤又是痛的,显然就不是什么好词儿,于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也不敢看陈朗的表情,只是强笑道:
  “您的佛法太玄妙了,我回家再好好参悟。”,老僧淡然一笑,却站起身来,很是潇洒地大步往山下走去,只不过走了没多久,便听他在远处大声长吟:“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高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陈朗觉得此人身上禅味甚浓,于是转头问包赟:“神仙?”
  包赟却不以为然,耸耸肩摇摇头,“也许是个妖怪。”
  陈朗“啊”了一声,“佛门圣地,你可别在这儿瞎说。”
  包赟很是无所谓,“不就一个秃头和尚吗,那么紧张干什么?反正我是无神论者。”
  不过这位神仙抑或是妖怪指的路还是无比正确,果不其然,往上走了一段路程,就抵达了于博文所说的寺庙。这座红墙黄瓦的寺庙颇具古韵,而且周围环境也很是清幽雅致,庙外居然有小桥和池塘,四周大树环绕,郁郁葱葱。二人进得院内,发现大殿里的香客只是三三两两,寺内佛音缭绕,和尚们都在不同岗位上各施其责,看起来井井有条。原来进香也有大众版和VIP之分,陈朗向一位小沙弥说明来意,便被领进后院,找住持去了。
  包赟并末跟进,一个人在院内溜达,累了就靠在一棵歪肚树下打盹,没过多久便见陈朗拎着个硬纸筒走出来。
  包赟扬眉问道:“捐完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朗吐了吐舌,“方丈说这是什么智德大师的亲笔题字,让我给我爸带回去的。”
  包赟嘻嘻笑道,噪子哑哑的,并未恢复,“那你还赚了,小纸头的进去,大纸头的出来。”
  陈朗嗔道:“你说的什么呀。”
  包赟却还没完,继续指手画脚,“你在上海待那么久,这纸头纸头的,还不好理解?好吧,应该这么说,支票的进去,墨宝的出来。”
  陈朗叹口气道:“在佛祖面前,你就不能收敛点儿?甭管你信不信,既然已经到了人家的地盘,尊重一下对方也是好的。”
  包赟将嬉皮笑脸的表情略略收敛一下,正色道:“那好吧,你给我看看这智德大师都写了些什么,我也好学习学习。”
  陈朗从硬纸筒里缓缓抽出一个纸卷,小心打开,上面不过是古诗一首:“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包赟啧啧叹道:“这大师水平也不怎么样,这诗写得很是直白啊,连我都看得懂。”
  这包赟没学问便没学问吧,还不虚心。陈朗没好气地道:“这是唐代布袋和尚所作,大师特地誊写的,据说还开过光念过经的,你可别瞎说。”
  包赟觉得很时无聊,完全嗤之以鼻。
  正事儿办完了,两个人这才一步三摇地往下走。都走到半山腰了,陈朗才忽然想起来, “刚刚我还在大殴进了香,你呢,许愿了没有?”
  包赟懒洋洋地说:“我对这个没兴趣。”
  陈朗有些犯难,“可是我爹说了,不能顾此失彼,山上的其他一写寺庙也得去烧烧香,拜拜佛,总得意思意思,打打招呼什么的。”
  包赟却无所谓,“那就去吧,你拜你的,我在旁边等着你就行。”
  陈朗有些惭愧,“那,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包赟哼了一声,“光中午一顿哪够,这次来找你,我损失惨重啊。”
  陈朗看了包赟一眼,“谁让你那么冲动的?”
  包赟沉默一下,好半天才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昨天打电话过来,居然是唐蜿接的,这小妞我可知道,非常不厚道,我怕我不及时赶过来,她就直接把你给卖了。”
  陈朗也不拆穿他,任阳光洒在自己肩头,任微风轻拂自己发梢,做云淡风轻状,“是啊,那就多谢你了。”
  包赟偏偏头,望向陈朗,“我还以为你们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呢。没想到来了以后,发现你们相处得一片平和,你倒是和我说说,为什么?”
  陈朗觉得包赟说得没错,可是自己就是解释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或者是,自己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可面子上也没法做得太绝,因为和唐婉之间,还有一个共同的纽带,丁桦师兄。
  但是鬼使神差之中,陈朗说出来的却是:“不为什么,真要找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我好歹在拓展训练的那段时间曾经做过她的天使。”
  包赟一脸恐惧地看着陈朗,“不会吧,夏刚胡说八道的你也信?摆明了就是骗你们女孩子玩儿的,你还真被他洗脑了?”
  陈朗愤然,踢脚踹之,“洗恼了又怎么样?那你呢,抽中谁的名字了?”
  包赟眯缝一下,做思考状,“过了那么久,谁想得起谁呀,我早就忘记了。”
  陈朗直翻白眼,做鄙视状,“真没劲,你要是当谁的天使,这国王可就倒了八辈子邪霉。”
  包赟仅仅只是眼光一闪,便哼道:“这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天使啊?这种小儿科的把戏,说出去都嫌丢人。”
  陈朗正想反驳,忽然路边树林里扑棱棱一只嘎嘎乱叫的鸟儿飞过。包赟倒是眉开眼笑了,指着那一只叫道:“你以为插上翅膀就是天使啊?也许只是一只乌鸦。”
  陈朗气不得恼不得,在心里腹诽道:“你才是乌鸦,还是特别聒噪的一只乌鸦。”
  接下来陈朗便真正开始了她的普陀岛敬香之旅。她本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精神,拖着包赟在普陀岛内转悠,除了有名的普济寺、法雨寺、慧济寺、南海观音等几家香火旺盛之地,她连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庙也不放过,几乎逢庙就进,见佛就拜,午饭也只是顺便请包赟吃了点儿斋饭,便继续忙着完成自己的烧香大业,让体力不济的包赟无比后悔,刚才的保票打和过于圆满。
  精神上并无寄托的包赟,闲着没事儿就开始研究陈朗进香的姿态,尤其从侧面看去,陈朗进香的时候总是先颔首闭眼,念念有词,让进山之后膝盖一直保持笔直、从未屈过膝的包赟很是不解。从法雨寺出来后,他便抽空问道:“你每次都先慢吞吞地念叨半天,至少有一分钟才开始磕头,你都念叨写什么内容啊?”
  陈朗用你连这个都不明白的眼神瞄了包赟一眼,“内容当然是方方面面,再说我家里亲人那么多,一个个数过来就得半天,当然快不了。”
  包赟这才明白.敢情陈朗希望佛祖荫极全家,尽可能地多办实事儿,于是揶揄道:“悠着点儿哈,你也得给佛祖喘息的机会,他还尽做买一送十的赔本买卖,可别把佛祖给累着了。”
  陈朗完全不答理他,对包赟在佛祖的地盘上还依然不敬的行为进行劝诫,“这是最后一座寺庙了,一会儿我们就该回沈家门,你好歹也进去点一柱香,意思意思。”包赟“啊”了一下,“烧香我没兴趣,可是你简直是剥削长工啊,也太狠了,我连普陀岛的沙滩也没睬着一点儿,你这就打算要回去了?”
  陈朗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四点来钟了,于是无奈地道:“五点半是最后一班快艇,抓紧点儿应该还来得及,那就去沙滩晃晃吧。”
  离法雨寺最近的海滩是千步沙,他们很快就抵达目的地,满目皆是千步金沙,沙色如金。两人脱掉鞋袜,在沙滩上踩了睬,果然沙面宽阔平缓,沙质柔软细腻。冬季海滩上游人很少,如果有也仅仅是些年轻情侣,要么在海滩上嬉闹,挖挖沙子什么的,要么就是依偎在一起,在沙滩上信步漫游。
  至于包赟和陈朗二人,在这个温暖的冬季下午,在阳光的和煦照耀下,也是笑闹成一团。两人互相推推攘攘,纷纷怂恿赤脚的对方去感受一下海浪轻抚脚面的滋味,比赛谁在冰冷海水里坚持的时间最长。眼前是蓝天白云,耳边是阵阵涛 声。
  包赟终于败下阵来,远远逃离海浪涉及的区域,找个地方坐下,将脚赶紧埋进晒得温暖的沙子里,一边咳一边冲着陈朗笑道:“不行不行,这水太凉了。”
  陈朗以胜利者的姿态走上前来,也在包赟身边坐下,忽然间便长长叹了口气,“要是每天都这样,不用上班,只是轻轻松松地晒晒太阳,看看海,发发呆,是多幸福的事儿啊。”
  包赟取笑道:“你在我心目中可是女强人,别自毁形象哈。”
  陈朗“切”了一声,“谁不爱出来玩啊,我也一样,只不过以前总是瞎忙,没什么机会。”
  包赟轻轻“嗯”了一声,做出勉强的样子,“算啦,以后就不一样了,还是我带着你玩吧。”
  陈朗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有些发红,不知为什么,陈朗不愿意破坏现在轻松自在的气氛,原本已经滚到喉咙口的“谁用你带着我玩啊”,被莫名其妙地咽了下 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包赟很是紧张地等待半天,没有昕到反对声就已经很是阿弥陀佛了,顿时便雄风大振豪情万丈起来,一把将陈朗扯了起来,“我休整好了,咱们再比赛一次。”两个人手牵着着,又哇哇乱叫着朝海水中冲去。
  那是一个开心、纯净、温暖的下午。多年以后,这一幕都还在包赟和陈朗的回忆里停驻。就像一首和谐的乐曲,挠得两个人的心痒痒的,暖暖的。只不过在那个下午的尾声部分,还是出现了奇怪的变奏。身体有些透支的包赟,噪门越发沙哑起来,眯缝着眼睛对会在身边的陈朗道:“太困了,借你的肩膀靠一会儿。”
  陈朗看包赟疲惫不堪的样子,总觉得和自己逃不了干系,于是“嗯”了一声,不过也恐吓道:“一会儿是多久啊?我可计时的。”
  包赟便果真将自己的头靠了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计吧计吧,我就靠一会儿,一小会儿。”然后便迅速昏睡过去。
  陈朗静静地坐在那里,海风佛面,看着冬日余晖渐渐没落,内心却有无数念头,纷乱杂陈。这世界太过奇妙,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明明自己当初很是讨厌包赟,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容忍他和自己这样靠近,甚至影响自己的心跳频率,至于俞天野,很久没有想到他了吧。可光是偶尔想到他的名字,就让陈朗内心深处狠狠被揪痛了一下。陈朗无法分辨自己的真心,唯一能做的就是看了看手表,推推身边的包赟,道:“快醒醒,快醒醒,再不起来就该赶不上回去的快艇了。”
  包赟却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再让我睡一小会儿,一小会儿,赶不上快艇也没关系,晚上会有渡轮。”然后便舒舒服服地靠在陈朗肩头继续昏睡。
  陈朗分鄙视包赟扮可怜,耍赖皮。可是鄙视归鄙视,陈朗却无计可施。天色越来越黑,风声越来越大,陈朗的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夜空中的星星们分外明显,全都一眨一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海滩上的二人,陈朗不知道渡轮最晚一班是几点,所以在叫醒包赟或者不叫醒包赟之间好一阵徘徊,却见前方一个黑影从自己面前施施然经过,情不自禁便大喊道:“请问,您知道最后一班渡轮是几点发船吗?”
  那个黑影停滞了一下,便朝陈朗方向走来,待他走近了,陈朗才看清原来是早上在路边遇见的那个老僧。他冲陈朗双手合十道:“施主,现在是第小时一晚,最晚一班是晚上八点。”
  哦,那就不着急了,应该有足够的时间。陈朝感激地冲老僧道:“今天谢谢你啊,师傅。”
  老僧却严然一副对陈朗毫不印象的样子,冷不丁冲陈朗又道:“这位施主,我看你面相与佛有缘,我赠你几个字吧。”
  陈朗“啊”了一声,老僧却已经念念词,“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陈朗重复了一下,完全不明白其内在含义,正想追问,老僧却已经昂然离去,而且走远之后又跟早上一样,拖长声音大声长吟,“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禅语裹着风声传入陈朗的耳中,让陈朗一愣一愣的。她不禁摇摇头,“真神。”
  刚才还沉睡不醒的包赟却忽然动了动脑袋,还低声嘀咕道:“神什么神,那和尚就是一骗子。”陈朗晃晃包赟,奇怪地道:“你醒啦?”
  包赟还是紧闭着双眼,“没醒,就是觉得热。”
  陈朗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于是摸摸包赟的额头,天哪,这厮头滚烫,居然发烧了。
  陈朗这回着急起来,使劲摇摇包赟,“包赟,你发烧了,我们赶紧回去。”
  包赟也自己摸摸额头,“是有点儿烫。”于是将身体坐直,还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一边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来,做往前走状,“没事儿没事儿,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我们走吧。”
  陈朗很是担心地追上前去,搀住包赟,“我还是扶着你吧?”
  包赟却将陈朗的手推开,“我哪儿有那么不中用啊,我身体好着呢,你放心吧。”陈朗只好尾随其后,亦步亦趋。
  可是包赟的豪言壮语也就刚刚出口没两分钟,便“啊”地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陈朗赶紧抢上前去,顿时无语,不知道白天哪个缺德鬼挖了一个很深的沙坑不说,还在洞底放了石块,表面做了伪装。这下可好,包赟彻底将脚崴掉,脚踝处迅速肿起来,现在变成残兵败将的他,想不让陈朗扶都不行了。
  这一段突如其来的变奏,完全打破了陈朗和包赟各自之后的安排。
  回到沈家门后,包赟又跟发神经一样不肯在沈家门入住,非要连夜包车回上海。陈朗费劲口舌使劲劝说,包赟也听不进去。没办法,陈朗只好怀揣着丁桦给找来的感冒及退烧药,与包赟一起打道回府。
  后来陈朗无数次对包赟的皮肉之苦做出总结,“你知道你最后为什么把脚崴了吗?就是因为你在普陀山胆敢对佛祖不敬,临走前佛祖当然会给你一个教训。”
  包赟永远都不会服气,“要按你这么说,这普渡众生的菩萨也太小心眼了吧,这么小气。我都觉得你嗑的那么多头,估计全白瞎了,他们这么办事儿,我很不放心。”

  第三十四章 同居
  陈朗异常不愿意同想这一段路程,大年初一的晚上,自己却在高速路上奔驰,身边的包赟有气无力地将头搭在自己肩上,一直昏昏沉沉嗜睡的样子,当然偶尔也嘀咕几句,不过陈朗也没怎么听清。
  陈朗有时候觉得这是现世报,昨天还觉得对不起包赟,今天他便立即还击给自己,而且还变本加厉。陈朗完全无法唾着,靠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脑袋比砖头还沉,额头依然滚烫不见减轻,陈朗又只能将包赟身体扶正,哄他吃药喝水。这几个小时的旅程下来,包赟的高烧倒是基本退掉了,但将陈朗也不怎么样的身体折腾得够戗。好不容易半夜三点来钟才抵达上海,两个残兵败将互相搀扶着进了电梯,上了天台,抵达家门。
  陈朗是个厚道姑娘,她扶包赟一拐一拐地走上二楼,替包赟打开房门.可是刚_一亮灯,眼前的情景便让二人大惊失色,只见整个房间里乱七八糟,到处都跟洗劫过一样,如风卷残扶云般,墙上、地板上湿漉漉一片。两人对视一眼,全都是屋屋偏逢连阴雨的绝望。
  陈朗给瘸腿的包赟找了块干净点儿的地儿坐着,自己进里面卧室视察。嗯,果不其然,除夕之夜的狂风雨也萌及了上海市区,以至于整个二楼全方位漏水,两间卧室也同样被祸害得一塌糊涂,床单被套都是湿漉漉的,地板上湿得走在上面都打滑。陈朗只好出来对包赟道:“没法睡了,只能先去我那儿凑合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本来没什么精神的包赟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你那儿就一张床。”
  陈朗“嗯”了一声,“你是病号,那床留给你睡,我睡客厅沙发就行。”
  包赟的表情很是诚恳,“其实没关系的,你进来和我一块儿睡床,我并不介意。”
  陈朗眼睛睛一瞪,“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让你睡水里。”
  包赟举手投降,悻悻地道:“那就算了,不过女士优先,还是我去睡沙发好了。”
  其实那个晚上两人都累得够戗,斗嘴也只是点到为止。陈朗扶着包赟又回到自己楼下房间,胡乱洗了洗,就各自就寝。况且也并不像两个人想象的那么糟糕,虽然沙发过于袖珍,谁睡都不合适,但陈朗成功地在卧室的门背后找到一张席梦思床垫,问题解决了,各自松了一口气。只是二人表现出来的各不相同,陈朗分外放松,包赟却遗憾无比。
  在搁置席梦思床垫的时候还是出现了意外,客厅内没用的家具和摆设太多,剩余空间不够,床垫横放竖放也搁不下。陈朗斗争半天之后,还是勉为其难地铺在卧室内,再拖出些寝具扔在上面。临睡之前,她和包赟约法三章:不许妄动,不许越界,不许喧哗。若有犯规及异动,斩立决,杀无赦。
  包赟看看自己的残腿,再看看一脸戒备的陈朗,叹口气道:“我都成伤残人士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就不必对我抱有期望了。”
  陈朗只回答了两个字:“闭嘴。”便率先钻进被窝,再也不理包赟。
  也许这两天太过辛苦,肉体上饱受折磨,陈朗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很快便进入梦乡。梦里有阳光,有沙滩,还有爽朗的笑声,前方有薄雾缥缈,有个看不太清楚的高大身影。陈朗异常好奇,于是向前走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越发清晰,越发熟悉,渐渐地,渐渐地,陈朗刚走到其身后,那人却腾地转过身来,白天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僧的面孔,猛然出现在陈朗面前,还冲着陈朗嘿嘿—笑,“施主,我看你面相与佛有缘,我赠你几个字吧。”
  陈朗“啊”地大叫一声,大出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她才发现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卧室里只剩下自己,地面床垫上空无一人,包赟俨然不见踪影。
  陈朗正有疑惑,却见有人探头进来,“没事儿吧,你?”
  陈朗有些惭愧,点点头道:“我刚刚做了个噩梦。”
  包赟也松了一口气,随口问道:“梦到什么了?”
  陈朗拼命回想:“梦到了一个人,觉得特别熟悉,结果走近一看,是在普陀岛遇见的那个老和尚。”
  包赟做出是服的表情,“那倒是,梦到他是惨点儿,的确是个噩梦。”接着又道:“正好,出来吃饭吧,我已经把粥熬好了。”
  陈朗将信将疑地起身,简单洗漱之后走么客厅,只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还有几个清淡的时令小菜。陈朗诧异极了,“你做的?”
  包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边咳一边坦白道:“我就熬了粥而已,小菜是我打电话给保洁员阿姨,让她代买的。”
  陈朗真的是饥肠辘辘,于是喝了一口,白米粥稀稠适宜,还有股淡淡的清香,于是赞道:“包赟,真不错,居然还有这一手,我对你刮目相看啊。”
  包赟暗道:“你早该刮目相看了。”但脸上一本正经,“尝尝这个松花皮蛋吧,也是本人亲手切的,还放了陈醋进行调制,可谓味道鲜美。”
  陈朗一边鄙视包赟吹牛也不打草稿,一边也捧场吃了一小块,看看包赟也是喝粥,不禁诧异道:“你也喝粥啊,吃得饱吗?”
  包赟剧烈地咳嗽了半天,叹了口气:“其实我连粥都不想喝,不过算了,怎么也得补充点儿能量。”
  陈朗“哦”了一声,看看窗外还是黑乎乎的,随口问道:“几点了?”
  包赟看看手表,“七点。”
  陈朗“啊”了一声,“那我没睡多久啊,吃完了我再去睡会儿。”
  包赟一脸古怪地看着陈朗,“你还没睡多久啊?你都睡了十几个小时了,现在是晚上七点。”
  陈朗顿时呆住了,完全不可置信,半天后才尖叫一声,“完了完了。”
  陈朗赶紧开始翻找自己的手机,好不容易从背包里找到,却发现没电了,又赶紧开始充电,还问包赟:“今天是初几?”
  包赟还在一边狂咳,趁着喘息的间隙道:“你真是睡糊涂了,今天是初二。”
  陈朗冲包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是包赟咳得一塌糊涂,哪里噤得住。她只好走出房门,到天台上往家里拨电话,可是半天也没人接,不知道全家跑哪儿遛弯去了。
  陈朗挂掉电话回屋,回头看看包赟依然在和咳嗽做着搏斗,很难受的样子,不禁问道:“你什么时候睡醒的?”
  包赟没好意思说自己的确很狷介,有很严重的择床毛病,这也是他不愿意在沈家门码头再次入往的原因,再加上咳嗽加重的缘故,根本睡不踏实。但他只是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像你啊,睡得那么沉,连敲锣打鼓都不会醒。”话音刚落,又跟着咳了几声。
  陈朗看着也难受,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比昨天咳得严重了,还发烧吗?药吃了没有?”
  “烧好像是退了,不过从沈家门带回来的药也吃光了。”
  “那你的脚呢,还疼吗?”
  “还行。”
  陈朗只是略略低头,便瞥见了包赟裸露着的脚踝,整个脚面肿得光亮无比,像个大馒头。于是陈朗问道:“不会是骨折吧?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正好一块儿都看看。”
  包赟只是摇头,“我这是以前登山落下来的老毛病,每一次崴脚就走这儿,其实不大疼,就是走路不方便,没关系的。不过你最好还是去楼下药店帮我买点儿止咳药。”
  陈朗点点头,忽然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你今晚上还睡我这儿啊?”
  包赟在咳嗽的间隙回答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这里那么窄,要不然我们一起去宾馆?”
  陈朗被包赟一句话噎得三昧真火纷纷上冒,正喷薄欲出的时候,一旁的包赟却咳得乱七八糟,还把刚刚喝的粥也吐了一点儿出来。陈朗只能一边轻拍其背,一边侍候喝水,一边骂道:“你就胡说八道吧,老天爷都惩罚你。”
  包赟咳得眼睛鼻涕都出来了,可怜巴巴的,“不行了,我进去休息会儿,剩下的东西你收拾。”说完便自己拖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卧室。
  陈朗呆了一会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认真地分析了目前的严峻状况。她不得不承认,今时不同以往,现在将尚在病中的包赟扔出去,的确有些不现实。难道不成还真让他一个人去宾馆住?连个帮忙或者搭把手的人也没有。陈朗想想也跟了进去,倚在门边问半靠半卧状态的包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包赟看了看自己的腿,摇摇头,“悬,估计泡汤了,我就老实在上海待着吧,不折腾了。”然后又看了看陈朗,“你呢?”
  陈朗有发愁,“我得回去啊。”包赟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一下,不过陈朗又道,“我推迟两天走吧,等你稍微好一点儿,要不我不放心。”
  包赟的眼神又恢复了一丝明亮,哼了一声,“还算有儿义气。”
  陈朗不答理,转身欲走,却听包赟在后面喊道:“陈朗,你要是方便的话,帮我去楼上取点儿东西吧?”
  陈朗驻足问道:“什么东西?” :
  包赟想了想,“别的东西我已经拿了,忘记带电脑下来。”
  陈朗这才注意到包赟身上早就不是昨天那一身衣物了,头发也是半湿不干地垂在额头上,这厮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估计早就把自己洗白白,而且做好赖在楼下的决定了。陈朗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砰的一声将卧室房门关上,眼不见为静。
  当然,陈朗还是先去楼下药店买了些止咳药上来,伺候包赟把药吃了,然后去楼上替包赟取来了电脑。包赟的笔记本电脑和他为人一样骚包,是轻薄型的苹果本,中看不中用的Mac-book Air,连网线插口都没有,只能无线上网。于是陈朗又被包赟指使着重新上楼,将楼上房间里的无线路由器的电源开关打开。
  陈朗没好气地问道:“你不是休息吗,怎么还玩电脑?”
  包赟眨眨眼,“先把准备工作做好嘛,万一我半夜起来想上网,难道你会帮我去把电源打开?”
  陈朗无语以对,但包赟还没完?!?
  陈朗的态度极其粗暴,“什么书,快说!"包赟心虚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几本数独书,可以消磨时间的,也不知道打湿了没有。”
  陈朗再次摔门离去。
  包赟卧室的床上潮气依然逼人,不过他不知何时已经上来撤掉了床垫、被褥,全都拿到天台上进行晾晒,但拆下来的床单和被套倒是扔在角落里没管,唯有书架处倒是很干爽,上面琳琅满目得很,有一大铁桶咖啡,有一回见过的小木盒,还有一堆金融专业用书。陈朗发现其中有不少都是和融资及上市有关的,暗叹这哥们儿的程度不知道比自己高多少。当然,除了这,数独书也不少,而且各类繁多,花样不同。有的书上的题目已经做完了,有的做了大半,有的还是空白一片。陈朗挑了几本没做过的,就欲下楼,不过眼光再次被那个小木盒吸引,又拿到手里研究半天,依然毫无进展,于是分外泄气。
  下楼之前,陈朗又想起客厅的两只巴西龟,赶紧过去看看,还好还好,离开时间不长,状态比它们的主人还强一些。陈朗一琢磨,包赟早就自顾不暇,估计也顾不上这两只了,便把龟屋以及撤下来的床单被套也一并抱下楼去。
  陈朗大概是睡够了,在这个大年初二的夜晚,双目炯炯、神采奕奕地端坐于客厅之中,全无丝毫睡意。卧室里分外安静,陈朗悄悄开门探过,包赟这回是真的睡着了。不过他睡是睡着了,却把被子全部踢到一边,还时不时地咳嗽一两 声。
  陈朗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将被子拾起来,然后轻轻地盖在包赟身上。这一盖之下,却被包赟长长的眼睫毛所吸引,陈朗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半天,不由得慨叹造物者的不公,这小子,老天爷待他也太厚道了,完全长着一张帅气得让女生发痴的脸。不过这厮平常趾高气扬异常欠扁的样子一向不招陈朗待见,也就睡着的时候,表情柔和,眉目舒展,温驯得像个天使。
  陈朗还没看够呢,包赟却翻了一个身,还咳嗽了两下。陈朗吓得一溜烟儿蹿出卧室,回到客厅里还一阵气喘,继而又有些郁闷,这是我自己的地盘,为什么这么心虚?
  心虚的陈朗闲着也是闲着,先是把包赟的床单被套扔洗衣机里洗了,然后整理客厅,再是整理厨房,进盥洗间刷牙,郁闷地发现包赟的牙刷剃须刀居然一应俱全,他一定是趁自己睡着的时候暗度陈仓。陈朗放水准备洗澡.却见墙上多出一蓝一白两条毛巾,正一脸揶揄地冲着自己发笑。
  陈朗刷的一下将浴帘拉上,眼不见为净,心不则则宁。
  洗完澡,陈朗将洗衣机里洗好的床单被褥取出来,再将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扔进洗衣机。贴身的内衣她自己手搓了一下,清洗拧干之后就抱 着一大盆东西去封闭式阳台上晾晒,结果刚一推开阳台门,头顶上已经飘荡着几件男式衣裤,这让陈朗更加崩溃。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印迹,完全避之不及。
  陈朗回到客厅,想了想,又往家里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只好打开电视看了会会儿节目。她把电视频道从头到尾换了一遍,再从尾到头又换了一遍,从中央到地方,全是为了迎合春节的欢快气氛,不是在无聊地唱歌跳舞,便是插科打浑相声小品表演节目。陈朗没滋没味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关掉了电视。
  她又拿起包赟的数独书研究了半天,才明白玩的是九宫格的数字游戏,印象中这个好像是《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比较拿手。陈朗自己咬着铅笔头研究了一下,虐死了无数的脑细胞,虐得陈朗抓耳挠腮,愤然扔到一边。此时手机嘀喃作响,有短信进来。
  短信很简单,是柳椰子发过来的,大意是发了一封E - mail给陈朗,有上一年度的博文口腔的各地营业数据的汇总,以及关于春节后博文口腔打算再度融资的可行性报告。陈朗迅速打开自己的电脑,进入邮箱,下载到本地文件夹,打算仔细看看。
  陈朗刚刚打开文档页面,手机却再度响起来。陈朗刚刚按下接昕键,便听见陈诵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大叫:“姐,你总算接电话了,妈问你何时回来。”
  陈朗“呃”了一下,“出了点儿意外,我可能得缓两天。”
  陈诵很警惕,“怎么了,你没事儿吧?”
  陈朗赶紧回答道:“我还好。不过我一朋友生病了,我得照顾他两天。”这也不算是撒谎哈,只能说是适度保留。
  电话那头的陈诵笑嘻嘻的,“姐,那你老实交代,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
  陈朗逞强道:”男的女的那么重要吗?再说了,是男的又怎么样,我还不能有正常的社交活动啊?“陈诵在那头频频咂舌,“啧啧啧,姐,你一定是走什么桃花运了吧?语气都不一样了。”
  陈朗觉得自己越描越黑,这话题完全无法继续,只好打断陈诵,“你们刚刚怎么不在家啊?我打电话都没人接。”
  陈诵“哦”了一声,神秘地道:“咱爸妈可能是去遛弯了,我是和王鑫在一赴宴去了,你猜猜,谁请客?”
  陈朗这方面一向不行,“我怎么猜得出来,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吧。”
  陈诵这才得意洋洋的宣布谜底,“我们去参加我前老板王尚同志的婚宴了。你知道新娘是谁吗?你还见过的。”
  陈朗彻底迷惑了,“是谁啊?”
  “你还记得‘飒爽’羽毛球比赛吗,打完球以后去吃的那家‘陈记’川菜馆,有个老板娘?”
  陈朗当然记得,老板娘很是热情,扑向包赟的那一幕,现在都还?且溆绦拢?安换岚桑?歉鐾跎性趺春腿思掖钌系模俊?
  陈诵细细讲来,陈朗这才明白了个大概。原来川菜馆老板娘的老公早就去世了,王尚自那次饭后就对这家馆子的菜肴念念不忘,经常去“陈记”
  饭馆捧场。—来二去,两个人情愫顿生,一拍即合,感情和事业来了个双丰收。虽然还是保留了“陈记”的原有品质及原班人马,但是王尚加大了投资力度,不单单资金入股,还植入现代的餐饮观念,装潢、广告一应俱全,连“陈记”川菜馆这名字都被他改为“巴娇客”。按他的话说,“巴”字本来就能代表“巴蜀”的意思,而“娇客”在四川话里也还有女婿的意思,名字听起起来好听又上口,而且如必胜客一般具备时髦的现代气息,简直就是一举数得。至于王尚本人,也干脆成功转行,由广告业直接转变成餐饮业,打算与老婆一起携手同心,大展宏图。
  就因为“巴娇客”发展得异常顺利,这包装和广告的作用的确让“陈记”改头换面,简直就快达到了客如云来的地步,春节又正好是餐饮业的旺季,加上连锁餐馆也提上了议事日程,两口子既没回四川老家,也不打算正经操办婚礼,就在北京请熟人和朋友们吃一顿,也算告白于天下,从此奔向新生活。而陈诵和王鑫自然也在被邀宾客之列。席间,王尚还将陈诵介绍给另一家很有些名气的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开玩笑道:“别看我们陈诵是财务出身的,可她耶鬼点子多得啊,我们都要甘拜下风,可惜就是没有人给她好好指点指点,引上正轨。”
  陈朗也在电话这头表示赞同,”你别说,在这方面,我觉得你还真是块好材料。然后呢?你不是最近正准备会计考试吗?
  陈诵哼哼唧唧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告诉陈朗,那天创意总监和陈诵几句话聊下来,还真对她挺感兴趣,问她要不要春节后去广告公司上班。
  陈朗替她拿主意:“去,干嘛不去,你要是有兴趣你就做着,考试的事儿也别放松,给自己留条后路。”继而话题一转,“还别说,那个王尚对你还是不错的。”
  陈诵从鼻子里哼哼,“哈,他那是将功补过。”
  最后陈诵又道:“对了,姐,王尚昨天特地找我,跟我说他也是被人利用的,还特地让我和你说声对不起。”陈朗异常沉默地听着陈诵转述。敢情王尚当初只是一切向钱看,他因为与皓康齿科的合作顺利谈成,于是干脆挨个儿去什么博文口腔、皓健齿科等等拉广告。博文口腔那边完全是有一搭没一搭,只有皓健齿科的林晓璇听得最有兴致,但一直吊着王尚的胃口,不说行,也不说不行。王尚于是略退一步,将自己和皓康齿科的合作模式告之林晓璇,许诺也可以有部分数目用齿科代金券相抵。林晓璇当时就眼前一亮,装作无意地问道:“你要这些代金券做什么用啊?”
  王尚老实回答道:“我可以去网上商城低价卖掉,这样我只是少赚一些。”
  林晓璇大概是从这儿受了启发,反倒不压价了,不单许诺说广告合同照签,而且费用会全数现金结款,附加条件只有一个,让王尚将皓康齿科的洁牙代金券以半价全数卖给自己。
  王尚想想这样也好,自己还懒得折腾了,因此达成协议。可后来怎么把这桩官司栽赃到博文口腔以及陈朗头上的,他也糊里糊涂得很。
  陈朗听得怒火中烧,却只能哑口无言,半天才郁闷地道:“别说了,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就算是澄清了,我也不可能再回皓康齿科。”
  陈诵却八卦不止,“姐,王尚说他已经去皓康齿科道过歉,并且解释过了,皓康齿科上上下下现在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他说早了结早好,可不想再被包赟揍一顿。”
  陈朗“啊”了一声,“包赟不会真揍了王尚吧?”
  陈诵“嗯”了一声,“当然是真的。”
  陈朗默然无语,要想无动于衷还真是不可能,加上上次唐婉的事儿,包这小子怎么偷偷摸摸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也没有说过?渐渐地,一般暖流涌上心头,那边陈诵却道:“王鑫说,俞老大估计也后悔了,一直板着张棺材脸,也就春节前,听王鑫说你可能要回北京,这才露出一点儿笑容。”
  陈朗心中一紧,眼睛立马浮现出那本《Implant City》上俞天野那张照片,笑容和煦自然,哪有陈诵和王鑫等人说的半分异样?继而觉得这些不过都是旁观者的妄想。陈朗没精打采地道:“王鑫眼神一向不好,你别听他瞎扯。”
  陈诵却在电话那头异常严肃,“姐,无论你是否再次接受俞天野,我都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你高兴就好。我只是先把话说在这儿,反正通过这回的事情,他在我心目中扣掉不少分数,他明明知道你是冤枉的,也不来找你,太不主动了,还不如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包赟呢。”
  陈朗“切”了一声,“你和我审美一向有偏差,包赟那样的阳光男孩儿,你从来都没有免疫力。”
  陈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忽然笑了一下,“我是喜欢他,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更在乎你,他每次看你的眼神,帮你做的事儿,我都嫉妒着呢。”
  陈朗完全心虚了,刚叫了声“诵诵”,却被那边打断了,“姐,你放心吧,那都是从前的事儿了,我现在更喜欢王鑫。和他闹别扭的时候,我特别特别难过。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疯,一起闹,再也没人陪我玩游戏,在我花痴流口水的时候忍耐我,我都快疯掉了。”
  陈朗头一回听自己妹妹说这样的话,颇为震惊,“诵诵,我发现你长?!?
  陈诵在电话那头笑,“我才不会告诉他,我知道他对我好,而我也愿意对他好,那就足够了。”
  陈朗轻轻地“嗯”了一声,那边陈诵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姐,听说包赟也在上海,你们见过面没有?”
  陈朗支支吾吾的,刚说了句“他呀……”,卧室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喊,“陈朗,我要喝水……”
  陈朗大惊,赶紧对着话筒道:“诵诵,我还有事儿,回头再聊。”
  陈诵却在电话那头大喊:“姐,姐,我听见你那儿有男人的声音。”
  陈朗迅速来了一句“你那是幻听”,便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一脸怨气地推开卧室大门,冲包赟喊道:“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
  包赟一边咳,一边奇怪地看了陈朗一眼,“怎么了,火气那么大?”
  陈朗一接触上包赟的目光,便顿时偃旗息鼓,没精打采地道:“没什么,对了,你想喝凉点儿的还是烫点儿的?”
  包赟想了想,“温的就行。”
  这小子真别扭,陈朗一边想一边转身去客厅倒水,便听包赟又喊道:“陈朗,你顺带帮我把我的笔记本拿来吧。”
  陈朗就跟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把水递给包赟之后,又把数独书和笔记本包拿到包赟的床头。包赟拿过数独书看了一眼,“呀,你怎么拿的是这两本,太幼稚了,入门级别。”
  陈朗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很是郁闷,但嘴里还是有些不服输,“难道你程度很高吗?”
  包赟当仁不让,“你以为呢”话毕又有些遗憾,“不过,我上次参加网上的数独论坛举办的比赛时,状态不是很好,没拿到第一名。”
  陈朗“呃”了一下,他难道不觉得自己说这话一点儿也不谦虚?不料包赟翻开其中一本,看见第一幅数独图上有淡淡的铅笔印,便抬头看了看陈朗,“你在玩呀。”
  陈朗坐在自己的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包赟,却见他很是慷慨地递了过来,“那我就送给你了。”
  陈朗警惕地看向包赟,“我先说好,休想让我上楼替你再换两本。”
  包赟摇摇头,“哪能呢,我用电脑玩也一样可以。”
  陈朗这才接过包赟递过来的数独书,问道:“好像你咳嗽好点儿了,怎么不继续睡了?”
  好像是故意和陈朗这句话作对,包赟又咳嗽了好几下,咳完后才坦承,“我这人有个坏毛病,每次一换新环境就睡不好。”想了想,便同道,“陈朗,你这儿有咖啡吗?”
  陈朗奇怪地问道:“你都睡不着了,怎么还喝咖啡?”
  包赟轻轻地笑了,“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许多饮料都需要往零售机里投硬币花钱才行,只有咖啡是免费的。后来喝着喝着就有些上瘾,根本离不开了。现在反正也睡不着了,还不如再清醒一点儿,喝点儿咖啡提提神。”
  陈朗一方面没想到包赟这公子哥儿也有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时候,另一方面又觉得睡不着还喝咖啡的理论完全不可理喻,正想起身离去的时候,包赟却忽然来了一句,“你呢,为什么喜欢喝威士忌?”
  陈朗愣了一下,又听包赟道:“你以为我白痴啊?真的相信你厨房里那一堆威士忌只是为了收藏?”
  虽然陈朗现在已经能控制住自己,而且将空酒瓶扔掉后也没有再买新的,但她还是有些不豫他旧事重提,起身便走,“这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包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可是我希望和你有关系。”
  这话太黄了,陈朗涨红着脸扔掉包赟的手,“你胡说什么呢?”
  包赟这才醒过味来,讪讪地道:“我不是说那个关系,我是说……”包赟忽然转过弯来,“你怎么比我还想得深远?”
  这人太会倒打一耙了,陈朗狠狠地盯了包赟一眼,逞强道:“你管我呢?”
  包赟却恢复了平心静气,“我不是干涉你,只是喝酒对身体不好,提醒一句。”
  陈朗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陈朗一个人窝在沙发上,闷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尽量收敛心中那些隐隐约约的不靠谱的念头,开始仔仔细细地将柳椰子传来的数据报告全部看完,但是今天的报告让陈朗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与那份充满斗志、打算春节后再度融资的报告唱着反调的,却是博文口腔由于扩张过度造成的资金周转不灵,前期融资金额消耗一空,营业额不升反降的汇总数据。陈朗心中有非常多的疑虑,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发一封充满问号的E-mail给于博文,便将电脑推到一边,干脆拿着铅笑埋头苦做数独的习题。这数独题目做了几篇之后,陈朗忽然觉得自己掌握了某些诀窍,于时越战越能,越做越有劲,耳朵里偶尔会听到客厅的时钟嘀嘀嗒嗒声,也置若罔闻。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还盘踞在沙发上,没有进里屋的意思。
  卧室的门倒打开了,包赟一瘸一拐地走进门来,看了埋头苦战的陈朗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直接钻进卫生间。
  包赟从卫生间里出来,陈朗还是一动不动,维持着原状,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你不进去睡吗?都过了十二点了。”
  陈朗也不看他,只是道:“我再玩会儿。”
  包赟却干脆瘸着走了过来,看了看陈朗手里的数独书,“干脆比赛吧,这样还有意思一点儿。”
  陈朗立即拒绝,“不和你比,咱俩程度不一样。
  包赟点点头,拖长声音赞叹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怎么突然有了自知之明?”
  陈朗气绝,立即道:“谁怕谁啊,比就比。”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对,“没法比啊,你每本书上的题又不一样,那就没有公平性。”
  包赟一抬眼看到陈朗放在桌上的电脑,“咱们可以上网,有双人可以进行PK的数独游戏。”
  陈朗将信将疑。包赟把自己的电脑从里屋搬出来,也架在客厅里,轻车熟路地就进到他常去的数独论坛里面的游戏室。陈朗看着麻烦,就把自己的笔记本上打开的文件窗口关掉,直接推给包赟,让他帮忙找到论坛网址并且注册。包赟看着陈朗的一系列动作,接过电脑之后便轻笑了一声,“咱俩从前可是冤家,怎么这么放心给我啊?不怕我看到你里面的什么秘密?”
  陈朗愣了愣神,好半天才道:“从前的事儿我都快忘了,可是现在我没想过要提防你。”
  包赟只觉浑身毛孔张了又缩,缩了又张,沉默半晌,转头看向陈朗,“我就当你是赞扬了。
  陈朗笑了笑,不置一词,接过包赟递回来的电脑,开始正式和包赟进行PK。包赟这厮走到哪儿都不换ID,在这个数独论坛里还是叫“文武全财”,陈朗于是也沿用了自己在“飒爽”的ID,让包赟帮忙注册为“晴空万里”。两个屏气凝神地大战数个回合,双方各有胜负,陈朗虽然没赢.包赟却也没占到什么上风。不过陈朗渐渐觉察出异样来,坐在一旁的包赟除了还时不时咳嗽以外,比自己的姿态悠闲太多,而且总是能将时间控制得相差无几,让陈朗觉得有些挫败,一看又到了凌晨两三点钟,便直呼“不好玩,我要去睡觉。”
  包赟正中下怀,“嗯,我也要去睡觉,正好一起。”
  陈朗很想飙,又怕重蹈覆辙,包赟一定会趁机讽刺自己想太多了,只能紧闭双唇,深深按捺住自己。
  可是今天晚上的两个人和昨天有很大的不同,两个人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却都是各自满怀心事,睡不着。
  陈朗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佯装熟睡,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包赟的每一个翻身,每一次咳嗽。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一切都太寂静了,才让陈朗对包赟发出的每一个细小的声音异常敏感。
  她正有些心猿意马,床垫上的包赟却开口了,“陈朗,你没睡着吧?”
  陈朗只好“嗯”了一声,随即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包赟“哦”了一声,“因为你睡着了就会打呼噜。”
  陈朗愤然,扔了个枕头过去,砸到包赟的头顶,“你胡说,怎么可能?”连从小就住一块儿的陈诵都没有抱怨过,包赟居然血口喷人。
  包赟将枕头从自己脸上拿开,慢吞吞地道:“陈朗,你这个动作太香艳了,会引起误会的。”一边说还一边将身体直立起来。
  陈朗惊恐地看着包赟真的站立起来,还有往这边缓缓移动的趋势,情不自禁地有些惊恐,“你,你别过来,我不,不是那个意思。”
  包赟止住步伐,轻轻地笑了-一声,“我只是过来喝口水。”原来包赟不知何时将茶杯放到陈朗的床头柜上,他只是想过来拿。陈朗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囧得嗖的一下滑进被窝里,再也不吭一声。
  过了很久很久,她好像是听见包赟叹了一口气,道:“不行,明天晚上真不能住这儿了,太考验人的意志力了。”

  第三十五章  突袭
  当然,古人有云,人算不如天算,陈朗和包赟完全没想到,就在他们好不容易才在床上补眠之际,陈诵拖着自己的老妈于雅琴,两个人已经赶上了最早一班飞机,兴致勃勃地杀向上海。
  陈诵倒是没有直接出卖自己的老姐,只不过是对于雅琴道:“姐姐说要先陪几天男朋友,过两天再回北京。”
  这个爆炸性新闻让于雅琴很是激动,直嚷嚷道:“真的?干脆你叫你姐直接带回来。”
  陈诵摇摇头,“我姐那倔驴子,怎么可能?”
  于雅琴也点头,“那倒是,她那脾气像她亲爹。”
  陈诵却另有一计上心头,“妈,她不带回来,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嘛,您有兴趣吧?”
  于雅琴的眼神那叫一个亮,两人迅速达成一致,在陈立海的极度鄙视下,于第二天一早,便坐上了来上海的早班飞机。
  所以,当陈朗在睡眼惺松之中被手机铃声吵醒,继而得到这个“噩耗”的时候,于雅琴和陈诵二人已经起到小区门口,打电话问陈朗是哪栋楼,几门几号。
  陈朗吓得赶紧跳下床,将依旧在酣睡的包赟一把推醒,“快起来,快起来,我妈和陈诵来了, ”
  包赟基本上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颇有懵懂,“不可能吧,她们不是在北吗?”
  陈朗急得直跳脚,“那是昨天,今天已经到上海了,赶的早班飞机,现在都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包赟这才认识到形势极其严峻,便迅速从被窝里钻出来,把外套好,嘴里还一边嘟囔,“来就来吧,我们又没做什么。”被陈朗怒目一瞪,便立即噤声。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先把卧室内的这张床垫收起来,两个人一个搬床垫,一个忙不迭地将床上用品卷成一团,塞进柜子里。可是越忙越乱,陈朗一不留神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打翻,全倒在蓝色文件夹上。包赟手疾眼快地将蓝色文件袋拿起来,拿出里面的文件和资料进行擦拭,擦了没几遍,动作便缓慢下来,直到完全停滞。
  蓝色文件袋里装的全是俞天野的剪报。陈朗看包赟动作异常,这才醒悟过来,便有些被人揭穿的难堪,一把抢到自己手里,“你干吗呢?这是我的东西,你别乱动。”
  包赟很久后才开口,声音低得简直就像自言自语,“你就那么喜欢俞天野,为什么就看不见站在你身边的我?”
  陈朗在这样近乎窒息的场景下,简直无法言语。可对面的包赟缓缓抬头,直视着陈朗的眼睛,“陈朗,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自量力?”
  陈朗完全被包赟这句话说蒙了,脑子里万分想辩白,口中却笨嘴拙舌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俩正僵持中,屋内的呼叫器却响了起来,视频里赫然出现了陈诵龇牙咧嘴的鬼脸。
  陈朗的沉默让包赟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一个极致,语气里更是透着巯离,“我先上楼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说完便捡了几样自己的东西,瘸着腿,抱着笔记本离去。
  陈朗脑子里无比纠结,此时此刻却只能置之不理,于是在深呼一口气后,按下了大厦一楼大门的控制按钮,迎接这两位不速之客。
  电梯门一打开,几个月没见的于雅琴和陈诵呼啸而入,顿时整个楼顶就唧唧喳喳闹成一团。
  被迎进屋内之后,陈诵便于第一时间判断出陈朗卧室的方向,冲了进去。陈朗也拎着行李尾随其后,看了一眼正绕着弯儿检查床铺的陈诵,拧着眉头道:“你干吗呢?”
  陈诵毫无收获,于是抬头冲陈朗龇牙一笑,一个旋风又冲了出去。
  陈朗也只好走出卧室,客厅内却并未见陈诵的身影,只有于雅琴一个人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两只巴西龟。陈朗奇怪地问道:“陈诵呢?”
  这时,卫生间里传出一声大喊,“姐,你来一下。”
  陈朗冲于雅琴尴尬地一笑,“妈,你先坐会儿。”便走进卫生间,却见陈诵一脸诡笑地看着自己,手里举着一柄男士刮胡刀,“姐,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啊。这是什么,昨天晚上那个男人的?哦,对了,应该这么说,陈家有女初长成,—枝红杏出墙来。”
  陈朗大窘,一把夺过,赶紧塞进柜子里。陈诵又在两个牙刷杯和两支牙刷之间徘徊了一下,准确地举起了包赟那一套牙刷和杯子,继续道:“啧啧啧,小荷才露尖尖角,一枝红杏出墙来。”
  陈朗又赶紧抢到手里,再扔进柜子里。陈诵却越说越兴奋,指着墙上那两条异常可疑的男式毛巾,转了转眼珠,道:“这又是什么?对了,应该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枝红杏出墙来。”
  陈朗连答理陈诵的工夫也没有,只是沉着一张脸赶紧又将这两条毛巾扯下来,再次扔进柜子里。她忽然想到阳台上好像还有包赟的衣物,便急匆匆地出了卫生间,跑到阳台上,耳边还听得于雅琴在喊:“朗朗,这楼上住的什么人?”
  陈朗想了想,选择性回答道:“一公司白领。”
  “男的女的?安不安全?”
  陈朗顿了顿脚步,无奈地道:“妈,是我认识的一朋友,应该没事儿。”说完就赶紧溜进阳台,那里还有包赟的衣物没有处理。
  陈诵自然屁颠儿屁颠儿地紧跟着陈朗,尾随她进了阳台,却立即倒吸一口凉气。这满目飘扬的男式衣物,简直让陈诵激动得语无伦次,于是指着其中一件?便胡说一通:
  “庭院深深深几许,一枝红杏出墙来!”
  “山穷水尽疑无路,一枝红杏出墙来!”
  “花开堪折直须折,一枝红杏出墙来!”
  ……点到最后一件,陈诵还拖长声音道:“春风又绿江南岸,一枝红杏出墙来。”
  陈朗低声怒道:“陈诵,你有完没完?”
  陈诵很是无辜地摇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和我汇报,我当然没完。”
  陈朗拿着这堆衣服本来就觉得烫手,没好气地道:“你让我汇报什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陈诵只是啧啧感叹,“姐,您就不用解释了。其实这是好事儿,再说我作为你妹妹,你做什么我都绝对支持你,你这一红杏出墙,我踏实多了,我就怕你老一个人郁结着,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变态。”
  “红杏”对陈诵的歪理毫无兴趣,只是回了四个字:“纯属胡扯。”便接着指使陈诵道,“你看看咱妈是不是还在沙发上坐着?”
  陈诵探头往门外一看,客厅里居然四顾无人,而房门大开, 直通天台,于是回头道:“不在客厅,好像出去了。”
  陈朗赶紧鬼鬼崇崇地抱着衣物回到卧室,然后全塞进衣柜里,陈诵还继续如影随形,在一边叽叽咕咕的,“姐,你把人藏哪儿去了?也不知道我未来姐夫长什么样,真是遗憾。”
  陈朗没好气地道:“哪有什么姐夫?不过这个人嘛,你倒是认识。”
  陈诵骨碌碌转动眼珠,正琢磨此人是谁,外面却有于雅琴的大噪门传来,“小包,那你去忙,去忙,晚上别忘了来阿姨这儿吃饭。”
  陈朗和陈诵都是一阵愕然,旋即迅速冲出门外,陈朗看到的是于雅琴正慈祥地对着电梯门微笑,而陈诵却是无比震惊地看见那扇正待合上的电梯门内站着的还是正维持着尴尬笑容的包赟。
  没有什么比三堂会审更让人绝望的了。
  陈朗一脸颓废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于雅琴嘴一张一合,好像昌在说:“这孩子我原来对他印象就挺好的。”“上次在医院里见过一次,跟今天一样一见我就喊阿姨,特有礼貌。”“他一直住你楼上啊?这么巧?”“这样?现在进展到哪儿了?”“我邀请他晚上过来吃饭了,正好可以和他再聊一聊。”
  陈诵只是意味深长地对着陈朗笑啊笑,笑啊笑,笑得陈朗浑身发毛。
  陈朗觉得自己百口莫辩,只能趁那两位不注意的时候,鼓足勇气给包赟打电话,“你的脚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四处走动?小心脚踝不好。”
  包赟的声音听起来是出乎意料的冷淡,“这是我的事儿,你不用太在意。”
  陈朗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个正着,沉默半响之后才道:“那些剪报,其实是我以前收集的。”
  电话那头的包赟忽然咳嗽起来,一边咳还一边笑,“陈朗,你不用解释,其实没关系。也许早一点儿让我清醒也好,免得我总做无用功。白天是临时有事儿要办,必须出去一趟,我还想着偷偷下楼没关系,没想到你妈就站在天台上,抓个现行。如果引起你妈妈的误会,那我就先说声对不起。”
  陈朗听着包赟咳嗽的声音,觉得比自己咳嗽还要揪心,“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没有责怪你,只是你的咳嗽怎么还没有好,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包赟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的死样怪气,“陈朗,你以后别说这些关心的话,会让我产生错觉的。”
  包赟的反差太大,让陈朗脑海中的线团更乱了,她只觉气血一阵上涌,头脑中嗡嗡作响,胸口一阵一阵闷疼,完全是不能承受之痛。
  但是包赟并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陈朗,再次开口道:“只是陈朗,我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你给我句痛快话吧,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接受我?”
  也许是包赟逼人实在太狠,陈朗终于有些口不择言,“因为我们有太大的不同,几乎没有什么共鸣。”
  “哦?是吧,那就举个例子?”
  陈朗的大脑已经完全短路,好半天才想出一句,“就像我爱喝威士忌,而你只爱喝咖啡,咱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交集?”
  包赟在电话那头维持了很久的沉默,然后便挂上了电话,让陈朗愕然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挂断声,郁闷于这一拳打在空中,分外无力。
  但是陈朗的无力感只不过是开始,并非是尽头尽管陈朗之前就无数次地向于雅琴解释,自己和包赟的关系就像青菜汤里的豆腐,一清二白地很,于雅琴还是笑眯眯地点头,“你就别解释啦,妈妈很开通的。对了,朗朗,他吃东西有没有什么忌口?”
  陈朗呆滞在那儿,闷闷地道:“不清楚。”
  于雅琴眼睛一翻,“怎么能不清楚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你赶紧打上电话问问,这也算是对客人的礼貌和尊重。”
  陈朗烦躁极了,“问什么问,你就当他不忌口。”
  至于陈诵,已经将楼上楼下的地理位置勘测了数遍,尤其是对将楼上楼下相隔的那扇被锁住的木门感兴趣,还鬼鬼崇崇地问了陈朗一些少儿不宜的生猛问题,更是让陈朗三昧真火熊熊燃烧,很想直接拿块板砖将陈诵的脑袋砸开,看看里面与自己大相径庭的沟回结构。
  可是陈诵并不放过陈郞,还在继续纠结,“姐,包赟这算成功上位了吧,那个俞天野是不是彻底没戏了?”
  陈朗觉得自己不胜其烦,只好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给陈诵大概叙述了一遍,归结下来便是包赟不过是普通朋友,此事儿纯属巧合,的确是你们想多了。
  陈诵慢吞吞地道:“姐,其实我们想多想少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
  陈朗回应以沉默。
  当然,这些别扭还只能算是前奏,晚餐时分才到了这一邮别扭戏的极致。
  包赟与陈朗那样一通电话之后,居然还是准时前来赴约,让陈朗暗自无语。但他在人前人后完全两个样,喝着于雅琴特地为他煲好的猪蹄汤,开始不着痕迹却又恰到好处地赞扬,于雅琴顿时觉得包赟尊敬长辈,懂事有礼,家教很好;陈诵虽然被陈朗事先警告不许有任何出格的举动,但还是时不时偷瞄陈朗一眼,与包赟低声开着开玩笑;只有陈朗知道包赟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不但整个晚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而且没有主动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就算偶尔两人有视线接触,也各自迅速离去,唯恐避之不及。
  饭毕,包赟告辞,陈朗在于雅琴的多番明示下,只好送残疾人士包赟上楼。两个人一路都是沉默,陈朗呼吸着夜幕中的清新空气,却只觉得气压低得让自己有些忍无可忍,终于小声问道:“包赟,咱们别这样了,难不成连朋友都没法做?”
  包赟看了陈朗一眼,冷不丁问道:“陈朗,在你心中,还当我是朋友吗?”
  陈朗顿时有些哑然,半晌才回答道:“你当然是我的朋友。”
  陈朗看包赟紧绷的表情没有任何舒缓,于是无比心虚地又补充了一句,“是我值得信赖的朋友。”
  包赟表情凝滞片刻,忽然冲着陈朗微微一笑,轻轻眯了眯眼睛,“这话真好听。”
  陈朗知道包赟今时不同于往日,正想说点儿什么,又听包赟慢吞吞地道:“陈朗,我知道博文口腔最近在准备二次融资,但是你们最好多留点儿神,查查对方投资集团的资金来源,暂缓进行二次融资和上市计划,这是我的建议。”
  博文口腔的二次融资的确正在紧锣密鼓地洽谈之中,于博文对外却从未承认再度进行的融资计划,所以无论如何也算是博文内部的最高机密,可是此时被包赟一语道破,把陈朗炸得半天醒不过神来。也许是炸弹来得太大太猛,让陈朗忘记询问包赟从何得知,此言何意,想说点儿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最后只能懵懂地挥手告别,走下楼去。
  可是背后传来包赟的叫声,“陈朗,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
  陈朗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可是夜幕中分辨不清包赟的表情,只见他在台阶上俯视着自己,“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不要忘记。”
如果陈朗知道,那个晚上是一道分界线,此后会有相当长时间??坏桨?S,她一定不会就那样糊里糊涂地离去。
  包赟是当天晚上还是第二天清晨离开的,陈朗到如今也是一头雾水。陈诵和于雅琴看陈朗郁郁寡欢,包赟忽然不见踪影,也觉得蹊跷,但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柳栀子听闻陈朗的妈妈和妹妹抵达上海,自然是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前来看望,还开着车带大家四处转悠,也算分散了陈朗的部分注意力。
  春节后,陈诵和于雅琴离开上海,陈朗再次恢复形单影只,一个人上班或者是下班,房间里总是那样的安静,衣柜里还塞着一大堆包赟留下的衣物和床单被罩,却再也不用和他斗智斗力,也没有人在上面故意跺门板,连一丝不和谐地声音都没有,除了陈朗那颗七上八下并且患得患失的心。
  陈朗无聊时也会在网上闲逛,最后时刻总是忍不住拐到数独论坛,看看其他高手发贴以及宣战,除了看见五月份数独比赛的报名贴里有“文武全财”的名字,偶尔也可看见他在论坛里一晃而过的身影。
  这套房子的业主倒是在节后国为楼上漏水的缘故前来视察过两次,据说会择日派装修工人前来再做一次防水处理。
  陈朗装作无意地跟业主说:“你们得赶紧维修好啊,要不然楼上的房客都没法搬回来。”
  业主也很感慨,“我也是这么想的,还和对方联系过,不过那位先生回复说也不用太赶,他近期可能常常不在上海。”
  原来是出差了,陈朗一时心中释然。
  这个自我安慰的解释却并不能站稳脚跟,陈朗很快又郁结起来。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陈朗原来孤清惯了还没什么,可是这段时间与包赟每日斗嘴已成乐趣,此人忽然消失不见,半分踪影全无,还是成功地让陈朗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赌气,你不理我是吧,我也不理你。她虽然偶尔有想给包赟打电话的冲动,但总是在关键时刻想起包赟最后那一晚的冷淡表情,于是只能讪讪地将这个念头按睛不提。
  远在加拿大的于博文对陈朗的那些小心思完全不知情,他在与陈朗和柳椰子共同召开的电话会议上,对陈朗转述包赟的那句暂缓融资的提议,也并不过多表态,只是在电话里淡淡笑道:“有意思。”
  枊椰子却有不同意见,“朗朗,这小子比他爸还鬼,你别被他的甜言蜜语骗到。”
  估计是于雅琴将在上海风过包赟的事儿在全家进行了通告,陈朗仗着电话那头的长辈们看不见自己的脸红,愤愤地说:“怎么可能?再说他和我只是朋友,你想太多了。”
  柳椰子沉吟道:“如果你俩是真的谈恋爱,我倒没啥意见,至少他不像俞天野那样狷介。我只是怕他学他老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想来利用你。”
  陈朗沉默了一下,叹口气道:“你也太高估我了,我能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不过就像我一直以来和你讨论的,我虽然不明白他说这句话的动机,但是我赞同他的意见,博文口腔现在将所有的资金都用来拼命扩张,但是人力资源的缺乏,医生技术水平的提高,营业额的停滞等问题却一直没有解决。还记得从前说过的要让博文服务于大众的话吗?现在我觉得博文口腔已经些变味了,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开始忽略最基本的东西。如果仅仅是为了上市而上市,那样早晚会出大问题。”
  一直保持沉默地于博文想到陈朗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并不介意陈朗对博文口腔的质疑,而是赞许道:“朗朗,我很高兴你能开始站在博文管理层的角度来想问题,你让我对博文口腔的未来更加有信心。你的意见我一定会考虑,不过现在口腔业界正处于诸侯割据的状态,我不想失了先机。
  你知道已经成功收购上海长江口腔医院的大业医疗吗?他们现在开始窥视民营诊所这个市场,而且最近正与皓健齿科谈协议,打算吃进其大部分的股份。如果这事儿真的达成,那么将成为博文口腔的最大威胁。我们此时一定要看清形势,抓紧机遇,而不是坐以待毙。”
  陈朗从未想过口腔市场也是硝烟弥漫,于是闷闷地“嗯”了声。柳椰子也有意见要发表,在电话那头继续浇冷水,“朗朗,我还想要告诉你的是,不光我们博文口腔,皓康齿科现在也频频与海外投行联系,没有谁会想成为这场战争的输家。至于包赟所言,很难说他是不是通过你,达到放烟雾弹的目的。”
  于博文及时制止了柳椰子的长篇大论,而是对陈朗说:“朗朗,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过犹不及,谓为真理。现在这戏到底怎么唱的,我们也搞不清。不过智德大师说得好啊,六根清净方成稻,退后原来是向前。这几天我也在反思,博文口腔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前景。”
  陈朗对智德大师一贯是将信将疑,所以并没有接于博文的下茬儿。自从陈朗向于博文汇报了自己在普陀岛的见闻之后,于博文便仔细询问了一下那个说“你的面相与佛有缘,我赠你几个字吧”的老和尚的面容特征,听罢还哈哈大笑道:“他就是智德大师啊!不错不错,你真给你指点了一二。”陈朗在心里好一阵腹诽,“哪有什么指点,‘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估计就是大师随便找出一句来糊弄我。”
  陈朗在于博文这场资本论的教育之后,既没有搞清楚于博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柳椰子的话也依然持保留意见,然而一周后报纸上登出来的一条新闻,却给了陈朗最直接的打击。这条新闻占据的版面并不大,标题是《民营口腔业整合加速度》,内容也不复杂,套间?。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DZ银行原定春节后与博文口腔的合作也渐渐没了声息,陈朗与对方市场部经理联系了好几次,也没有给出具体结论,倒是江湖谣传日盛,据说博文口腔会被皓健齿科代替。
  柳椰子觉得自己料事如神,在电话里愤然冷笑,“朗朗啊朗朗,看来我还真是怀疑对了,果然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就是包赟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一昏头,她便拿起手机给久未联系的包赟打过去。但是很显然对方拒绝接听,手机的嘀嘀长声很快便转为一个刻板的女声,“对方正在忙线中……”
  陈朗锲而不舍,再接再厉,包赟总算是接起了电话,声音平淡得没有丝毫感情起伏,“什么事儿?”
  陈朗气息已然不稳,“包赟,我看到报纸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包赟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承认得太过于痛快,陈朗气急之下便有些口不择言,“我太失望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利用我?亏我还无条件地相信你。”
  包赟沉默了许久,终于冷冷地道:“陈朗,你搞搞清楚再说话。”
  陈朗很固执,“我只想听你亲口对我解释。”
  电话里传来很重的鼻息声,包赟最终道:“陈朗,你真让我失望,随你怎么想。”然后便不待陈朗有任何反应,挂掉了电话。这让陈朗的心情急速滑落,直至二万五千里的海底。
  陈朗被包赟最后一句话搞得心烦意乱,甚至在难以入眠的夜晚也郁闷无比,甚至爆粗口,“妈的,明明是他利用了我,他居然还是一副我对不起他的语气。”
  那次电话之后,包赟和陈朗再也没有任何开工的联系和来往。房东已经派人将楼上的防水重新做好,包赟也没见有丝毫踪影,陈朗盯着那两只巴西龟,喃喃道:“瞧瞧,你们的主人早就忘记你们俩的存在了,老实待着吧,别再痴心妄想。”
  渐渐冷静下来的陈朗开始慢慢调查,所有的线索都止于皓康齿科与大业医疗开始的融资商谈,便再也没有后续消息。陈朗满腹疑虑却找不到答案,不过她却慢慢接受了包赟的所作所为,自己有什么权利对他有那么严苛的要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决定,包赟原本就是皓康齿科的太子爷,以自己公司为出发点,原来就无可厚非。
  可是为什么他会利用自己?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
  可是为什么他比自己还要生气?
  陈朗在北京与上海之间不停往返,并且用无数的工作充实自己,让自己从这些问题中间逃离出业。她虽然没有过多的时间审视内心,但是常常午夜梦回,会忆起那片洋溢着欢声笑语的海滩,还有两个打闹的身影,一幕一幕如电影播放,那样的温暖和煦。
  当然,回忆中的欢笑越多,便越发衬托得现实冷清。她可以难过,可能挣扎,甚至越发质疑自己当时的判断,却还是可以冷静地告诫自己:往事已矣。

  第三十六章 真相
  时间总是过得出乎意料的快,接近四月的北京,乍暖还寒。已经从加拿大飞回来的于博文,在陈朗和柳椰子的陪同下,站在博文口腔的总部新址,失望地道:“这儿怎么这么小啊?”
  陈朗宽慰道:“现在正是压缩管理成本的时候,能省则省吧。再说咱们虽然将行政区域缩小了许多,但是地理位置不错。”
  柳椰子也道:“是啊,其实皓康齿科的行政办公区域就不大,咱们博文口腔和它比起来,原来是有些太铺张了。”
  于博文想了想,倒也没再纠结,“你们年年轻人如果能吃苦,我这把老骨头怎么也得陪着是不是?”不过转念又哼了一声,“别再和我提白露康齿科,包怀德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回头我还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
  柳椰子接过话题,“不过皓康齿科与大业医疗的谈判拖得时间可够长的啊,现在到底如何了?我倒是很期待他们最后的谈判结果。”
  于博文转头看向陈朗,“朗朗,你呢,不期待吗?”
  陈朗想了想,承认道:“我还是挺好奇的。”
  于博文一哂,“只是好奇吗?还有别的吧?”
  陈朗不愿意纠结这个问题,于岔开话题,“对了,我这个月底参加上海的国际种植会议,您二位会过去吗?”
  于博文笑得都快接近得意了,“当然过去,我女儿居然成大腕了,要在这么高级别的会议上进行现场手术,我怎么可能不过去?”
  陈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我怎么可能是大腕呢?我只是做斯蒂芬教授的助手而已。”
  柳椰子忍不住接口道:“你就别谦虚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上那个LIVE直播手术的镜头,别说让我当助手,让我站一边当个路人甲我都愿意。”
  于博文打量了一下站在身边的陈朗,语气欣慰至极,“朗朗,你现在不但在学术上有所成就,还能替我分担博文口腔的责任,真是长大了。”
  陈朗的变化真的是有目共睹。与从前陈朗的被动参与管理层不同,于博文半是诧异半是欣慰地看见??
  于博文缓缓地道:“陈朗,促使你改变的原因是什么?”
  陈朗愣了一睛,自己也不知从何说起。有些变化大概是从离开皓康齿科开始,却在博文口腔的这个危急时刻发生蜕变,也许只有身处其中,陈朗才明白如果此次融资失败对于博文口腔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不但于博文手里掌握的几十家待开诊所的批文压根就不能往一进行,就连前期刚刚投入的部分诊所,在本身便不景气,无法自给自足的情形下,都会有所影响。换句话说,如果不是于博文提前有了准备,适时决定收手,那么博文口腔的步伐走得太快太急,一量融资彻底失败,那即将面对的便是资金链的断裂,也许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还有让陈朗说不出口的原因,那就是美感二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此时此刻,陈朗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方式,“是您让我担当了博文口腔的董事。但是我身居其位,在企业与企业的竞争中,却完全不能正确判断,所以我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睦,可以有足够的判断能力,不到于将来再上当受骗,轻信别人。”
  于博文看了看陈朗,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淡淡地笑道:“朗朗,你别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陈朗没吱声,心中暗道:“我哪是一朝被蛇咬,都被咬好几回了。”
  “不过朗朗,我想告诉你,你永远不要绝对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也许只是幻影。”
陈朗完全不明白于博文这句似是而百的话究竟有何所指,只不过于博文又把话题往别处引去。原来于博文这次回国,短时间内并不打算回加拿大。陈朗和柳椰子都担心于博文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于博文却拍拍胸脯道:“放心吧,我现在没问题。”
  陈朗的担心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李莹便打电话给陈朗,告诉陈朗自己的移民监马上结束,所以很快就会带着涛涛回国,负责于博文的生活起居。
  陈朗虽然知道这里面有李莹宣告所有权的一种暗示,心里却踏实下来,自己按照原定安排飞回上海。
  只不过她这次去首都机场,有陈诵和王鑫自告奋勇来送行。陈诵现在已经正式投身于广告行业,但这次和上次不同,并不是以财务的身份进入,而是开始有板有眼地学习做起创意来。也许只有真正进入这一行,陈诵才明白自己那些小聪明其实不够用,所以老老实实地跟在前辈的身后偷师学艺。但无论如何,陈诵都是激情无限,异常投入,还给自己以前工作不够努力找到借口,原来只是因为做刻板的财务工作的确不适合自己。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除了工作,陈诵与王鑫的感情生活也早就拨云见日,晴空万里。这回还着王鑫一块儿来送行,不但可能让陈朗感受一下姐妹情深,还顺带给王鑫一个机会,让他开着新车跑跑高速公路。
  陈朗坐进这辆崭新的GOLF车的后排,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哟,王鑫,几月不见,买了辆GOLF,鸟枪换炮呀。”
  王鑫回头对着陈朗嘿嘿一笑,“你就别取笑我了,就是用来代步的。”
  副驾驶上坐着的陈诵却揭发道:“姐,你别听他的,我说买POLO就好了,他却非要买GOLF,还一个劲儿地冲我吹嘘,说什么在欧洲可是冠军车,在国内虽然小众,却是德国高品质的代表。”
  陈朗啧啧叹道:“王鑫,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还那么穷讲究。”
  王鑫赶紧给自己撇清,“其实不是我说的,我问包赟来着,他说满大街跑的都是POLO,太没劲儿了。”
  陈朗听到包赟的名字,愣了愣,没再接话,只听陈诵还有发着牢骚,大意是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小里小气的两厢车。王鑫也不再废话,宣布道:
  “那我们出发了。”
  陈朗若有所思地靠在后排,开始打量GOLF车的内饰,目光无意间透过前排坐椅的空隙,看到挡风玻璃下有一个和包赟家里一模一样的小木盒。陈朗眼光发直地看了好半天,颇有想拿到手里好好研究一把的冲动,而副驾驶位子上的陈诵却胆战心惊地看着司机座驾上的王鑫,“你,你怎么还没启动?”
  王鑫也一脑门儿汗水,“我踩油门了啊,怎么还不走?”
  过了片刻,他恍然大悟,“哦,我忘记打火了。”
  陈诵毫不客气地骂道:“你什么脑子啊?”
  王鑫悻悻然,“我这不是刚刚到手还没熟悉情况吗?”然后点火,踩油门,GOLF车便呼啸着上路了。
  已经憋了半天的陈朗忽然开口道:“王鑫,你怎么也有这个小木盒?”
  王鑫扫视了一下前言的木盒,不明所以地回答道:“怎么啦?这个外面有卖的,很多人都买来玩啊。”
  陈朗“哦”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玩的?我压根就打不开。”
  这下换陈诵笑了,“姐,打不开你问我呀。不守这木盒又叫潘多拉木盒,据说只要打开这木盒,也就打开了自己的欲望。”
  王鑫听得乐了,“你,你别听陈诵故弄玄虚,这木盒的一个角是机关,那儿有一小块木头可以取出来,然后整个木盒就打开了。”
  陈朗从陈诵手里接过木盒,按照王鑫说的方式摸索了半天,居然打开了,于是大喜道:“谢谢你啊,王鑫,你要不和我说,我估计一辈子都打不开这个盒子。”
  王鑫嘻嘻笑,“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GOLF车继续往前开,开着开着,王鑫忽然瞥了一眼右下方的档位,问道:“这N档是什么意思?”
  陈诵大惊:“‘金子多’,你确信你这是在问我么?”
  王鑫一边注视着前方道路,一边“嗯”了一声,“不问你问谁?”
  陈诵忍不住又骂道:“驾校怎么教你的,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就你这二把刀还成天吹啊吹。”
  鉴于王鑫刚才给自己答疑解惑,陈朗自然得为王鑫出头,于是将手里的小木盒还给陈诵,插话道:“诵诵,你有完没完?新手上路本来就紧张,你还老分散他的注意力。”
  王鑫从前排后视镜里扫了陈朗一眼,“还是咱姐好,帮理不帮亲。”
  王鑫自从和陈诵确定恋爱关系之后,跟着陈诵也管陈朗叫姐,让陈朗有种完全无法装嫩的挫败感。她皱了皱眉,“你还是叫我名字吧,简直都被你给喊老了。”继而又替两人解惑,“N档是空档,一般等红绿灯的时候,就挂到N档。”
  这下连陈诵都刮目相看了,“姐,我记得你没学过车啊,怎么那么清楚?”
  陈朗“嗯”了一声,“我没吃守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
  陈诵大赞,“姐,你真聪明。”
  王鑫倒也实诚,对陈诵说:“你那那是一贯的聪明。想当初她在皓康齿科的时候,俞老大在背地分阶段还对我说:陈朗可比你机灵,进步那么快,很快就会赶上你。事实证明老大的眼光就是雪亮的。对了,陈朗,听说你现在跟着香港的斯蒂芬教授?”
  陈朗目视前方,“嗯”了一声。
  王鑫啧啧赞扬,“你运气可真不错,我听老大说,斯蒂芬教授在种植界也是非常有名的。”
  陈诵却插话道:“别提你那个姓俞的老大。你不是说他一直惦记我姐吗,怎么我姐回北京来,他也没有出现过一次?”
  王鑫从偷瞥了面无表情的陈朗一眼,叹口气道:“是真不巧,他现在不在北京,去美国了。”
  陈诵哼了一声,“你就别替他找借口了。心意要是诚的话,别说美国,月球上都得赶回来。”
  这回换陈朗听不下去了,“诵诵,人家又没欠我什么,你别这么苛刻。”
  陈诵怪叫道:“还不欠你啊,当时他们怎么冤枉你的,你忘记啦!现在也算是真相大白,至少得道个歉吧。对了王鑫,那个叶晨还打电话到家里找我姐,这事儿和你有关吧?”
  王鑫一边极度小心地开着车,一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我那天在办公室里就无意中说了一句陈朗从上海回来了,结果邓主任就对叶晨说:‘我是没脸见她了,你替我约着出来吃个饭,道个歉吧。’”
  陈诵赶紧问陈朗,“姐,那你见叶晨了吗?她怎么说?”
  陈朗摇了摇头,“我那天时间都排满了,说等下次北京的时候再约。”
  陈诵这才高兴起来,“这就对了,我姐好歹也是博文口腔的董事,哪里空,被你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陈朗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叶晨说要给我发喜糖,她难道结婚了么?新郎是谁?”
  这个王鑫最有发言权,“刚刚领的证,新郎你也认识,皓康齿科的高层。”
  陈朗猛然想起很久以前与“飒爽”俱乐部的成员们一起打球的那个下午,在地下车库里看见叶晨和财务总监谢子方在一起,便道:“是谢子方吗?”
  王鑫点点头,“可不就是他!其实在你没来皓康之前,我们都以为叶晨会和老大成一对的。现在倒好,人家叶晨结婚了,你和老大倒散伙了。”
  陈朗坐在后排闷声不语,听王鑫还道:“不过叶晨和谢子方也没工夫去度蜜月,前段时间谢子方老和包赟泡在一起,一直在研究什么融资上市的事情。”
  陈朗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你们皓康齿科打算什么时候上市,有时间表没有啊?怎么现在没什么动静?”
  王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包赟的意思,好像对方目的不纯,打算恶意融资。皓康齿科起初和他们谈判,也不过是想弄清楚真相,真相大白了就拖着对方玩玩儿。现在估计人家也看出我们没什么诚意,最近也不怎么来往了。”
  陈朗呆了呆,很久后才开口道:“包赟这阵儿一直在北京?”
  王鑫摇摇头,“倒也不是,他好像忙得很,北京上海香港三个地方轮轴转,也是每天飞来飞去的,我只和他打过两次照面而已。不过他也不容易,前两天包夫人来诊所的时候,我们才知道这家伙为工作拼命的很,据说春节的时候忙着加班没回来,一个人在上海得了肺炎,还住进医院。”
  陈朗的脸色难看得要命,陈诵在一边惊呼道:“不会吧,我去上海看见他的时候,好像只是有点儿咳嗽。”
  王鑫奇怪地道:“你去上海的时候见过他啊?”
  陈诵心虚地回望了已然开始走神的陈朗一眼,“偶然碰见了,真够巧的。”
虽然王鑫号称口腔医生应该在开车上毫无障碍,因为本身的工作也是不停地看口内的反光镜,脚踩踏板,手上还得拿着涡轮钻,所以手眼脚的协调性早就在平常工作中进行了锻炼,但是实际上这新手司机上路,还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将自己新买的GOLF正式开始首都机场。王鑫与陈朗告别的时候还道:“等着哈,再过半个月,我们也去上海参加国际种植会议,所以很快就会又见面。”
  陈朗恍恍惚惚,不太在意的样子,随口道:“那就上海见吧。”冲陈诵挥挥手,便拖着行李往候机室走去。候机室内人来人往,人人行色匆匆,只有陈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始将脑海中某些断掉的线索一条一条相连。
  终于,琢磨很久的陈朗拿出手机给于博文拨了过去,一点儿客气话都没有,直接就是:“爸,关于博文口腔的融资,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于博文在电话那头装傻,“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陈朗按按自己的太阳穴,耐着性子和自己的亲爹斗智斗力,“我记得上回您对我说过,‘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也许是幻影。’”
  “嗯,这话多有哲理。”
  陈朗的暴躁脾气再也难以掩饰,“您不说是吧?那我问别人去。”
  于博文叹了口气,“你怎么和你妈一个脾气,一点儿也耐不住性子?好吧,我告诉你,那个海外融资集团的背景很复杂,总部虽然表面上是在新加坡,实际上挂羊头卖狗肉,里面甚至有相当大的比例是最近异常活跃的大业医疗的投资,当然他们为了掩饰这一点,刻意进行了隐瞒。所以这次融资的目的非常恶劣,不过是想骗取博文口腔的股份比例,为日后他们的恶意收购打下基础。”
  “那他们后来怎么放弃博文口腔,改和皓康齿科谈判了?”
  于博文叹口气,“还能为什么?那个傻小子包赟一定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他不知怎么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将他收集到的海外融资集团的背景资料发给我看,我当然就取消了与对方的合作谈判,所以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皓康齿科。”
  陈朗的嘴张得完全可以吞下一个鸡蛋,真相分明摆在眼前:哪是对方舍弃博文口腔,明明是博文口腔自己主动放弃。
  于博文却还在继续,“至于皓康齿科为什么后来要答应与他们谈判,我的理解是年经人的好胜性格。包赟这小子血气方刚,不像我那么禁不起折腾,他估计很享受和对方交手的感觉。”
  陈朗心中还有疑问,“那DZ银行为什么也放弃与博文口腔的合作?难道这里面没有猫儿腻?”
  于博文笑得有些不怀好意,“你别太高估了包赟那小子的能力,DZ那么大的一家外资银行,才不会那么意气用事。博文口腔除了浦东诊所这一家,总体的品牌形象其实还是不符合他们所谓的贵族定位,估计这才是被淘汰的真正原因。”
  陈朗颓然叹气,“爸您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于博文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我答应过包赟,不会和你说的。这孩子挺有意思,比他爹仁义,做好事都不留名,要么是太傻,要么就是脸皮太薄,反正就是不想告诉你。”
  陈朗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换的登机牌,怎么上的飞机,心里隐隐约约是说不出来的难受,许多许多细节串在一起,陈朗后悔不迭。原来自己不但在融资的问题上,还有在DZ银行合作的问题上,完全错怪了包赟,甚至还在电话里对他进行责骂。就连他后来引发肺炎,估计也与自己逃不了干系。
  可是他怎么就自己一个人忍着,也不告诉自己?
  陈朗拼命回想包赟和自己相处的最后一日,越是回想便越发沮丧。自己一边义正词严地与他划清界限,一边又假惺惺地对他说:“你是我信赖的朋友。”而他只是站在台阶上俯视自己,还对自己说道:“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不要忘记。”
  “该死!”陈朗痛骂自己,“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居然还在电话里对他喊‘我太失望了,你怎么可以这栗利用我?亏我还无条件地相信你。’”
  “他一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一定的,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他也说对我失望来着。”陈朗难过地浑身有些战栗,“是,甄一诺背叛我,俞天野不信任我,但是我呢,居然不相信包赟。”
  自己究竟被什么蒙蔽住 了眼睛?
  不相信一个在全世界都误解你时为你洗清冤屈的人。
  不相信一个在你生病的时候长途跋涉赶过来为你遮风挡雨的人。
  不相信一个永远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却永远不图回报的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包赟。

  第三十七章 天使
  在从机场返回城里的路上,王鑫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逼问陈诵道:“你姐怎么回事儿?后来提到包赟时的反应很奇怪啊。”
  陈诵起初不接茬儿,后来便顾左右而言他,直到王鑫翻脸后才老实招供,“我姐在上海的时候和包赟走得很近,而且还是邻居。”
  王鑫紧蹙着眉,“什么意思啊你,我怎么听不懂?”
  陈诵白了王鑫一眼,“你脑子秀逗了吧,这都听不懂?就是我姐和包赟之间有情况呗。再说了,这青年男女老在一起,不发生点什么倒是不正常了。”
  王鑫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那你的意思是,你要是和别的男生老在一块儿玩,也得发生点儿什么是吧?”
  陈诵看了王鑫一眼,“你这耳朵有问题,怎么就断章取义拐到我身上来了?‘金子多’,我告诉你,心眼太小可不行。”还学着舅舅于博文 的口气老腔老调地道:“年经人,心眼太小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王鑫却后知后觉地反刍着陈诵前面那一句话,猛然大叫起来:“诵诵,你的意思是你姐和包赟……可是可是,那老大怎么办啊?”
  陈诵压根就不着急,“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再说了,你老大自己都无所谓,从来都没有找过我姐,你替他着哪门子急?”
  王鑫有些黯然,“我是不知道老大为啥那么压抑自己,但我想他是真的喜欢你姐。你知道吗?去年年底在北京开种植会议的时候,上海博文口腔的徐主任,也就是你姐姐目前所在诊所的上级领导,正好也坐在我旁边。”
  陈诵一挑眉,“嗯?”
  王鑫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老大知道后,特地直过来和徐主任攀谈,非常耐心地解答徐主任的问题,还送了不少最前沿的资料和图谱给徐主任。”
  陈诵完全听不明白,“这说明什么问题?”
  王鑫长叹一声,“那是你不了解老大,我认识他这几年,头一回看他无保留地与素不相识失进行交流。老大其实最讨厌不相干的人进我们种植中心,可是他不但带着徐主任参观,还氢自己的种植经验和心得与徐主任分享。这说明什么?他做这一切,还不是看在陈朗的面子上?”
  陈诵并不会因为这个就倒戈到老俞那里,而是很不服气地道:“那又怎么样?做这些管什么用?他还不是照样没来找过我姐?”
  王鑫有些尴尬,其实自己不是没在二人之间做过努力,不但早就从陈诵那里要来了陈朗在上海的电话号码,还偷偷写了张便利贴粘在老大办公室的电脑上。只不过老大看到之后,除了对自己斥责了一句“多事”,便将写着陈朗电话号码的便利贴从电脑上扯下来,扔进抽屉里。
  王鑫想起此幕就有些心虚,但还是坚定地道:“我觉得我们老大是真的喜欢你姐,我一向相信我的感觉。”
  陈诵倒也不再争执,喜欢就喜欢呗,岂不是更有好戏看了?陈诵光是冥想了一下未来即将展开的轰轰烈烈三角恋,便激动起来,还不忘采访王鑫:“那你说你说,你到底支持谁当我姐夫?俞天野还是包赟?”
  王鑫倒也不再争执,喜欢就喜欢呗,王鑫为“你姐夫”这三个字好一阵偷笑,更为陈诵提到包赟时的心无芥蒂而开心,不过还是有些犯难,“包赟也是我哥们儿,俞天野就更别担了,基本上就是我师父,我也不知道支持谁合适。再说了,这问题就算交给你姐,也很难抉择。”
  陈诵点点头,“是啊,是挺难选的,谁叫他俩半斤八两。”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既生瑜,何生亮?人生原本就是这样。我这下明白了,人生的真谛,就是不能让你痛快地过啊!”
  王鑫古怪地用眼角的余光瞄了滔滔不绝的陈诵一眼——这家伙以前就是按照不能让我痛快的原则来折磨我的吧。
  陈诵抒发完感情后总结道:“其实不管是谁都没关系,只要能让我姐开心就行。我姐啊,表面上看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实际上她就像一只乌龟,随时随地都准备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王鑫听得糊涂,“别和我打隐喻啊,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诵有些无奈,“咱们层次差太远,我和你交流,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不过陈朗就如陈诵所言,一方面属于一条道走到黑的主儿,另一方面感情上的历经挫折却让她学会保护自己。她有着越发强大的自愈能力与无比糟糕的记忆力。往事已矣,那就让它们随风而复查,错过的爱恋就像错过的风景,她从不惦记着要收复失地。既然如此,那就选择忘记。
  但是这一次,陈朗觉得有无数后悔的小虫在啃噬着自己的内心。
  陈朗这一路都是失魂落魄,就连飞机已经成功降落于浦东机场,她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一直坐在她身边的乘客提醒道:“小姐,咱们可以出去了。”
  陈朗这才醒过神来,赶紧起身先给那个女孩儿让路。这是一个扎着 马尾、身材高挑的帅气女生,她礼貌地冲陈朗表示感谢之后,便直到走廊中间,将自己的行李拿了下来,拿下来之后还看了看陈朗,“上面这个行李箱是你的吗?我帮你吧?”
  陈朗哪里好意思,“不用了,我箱子太沉了,还是自己来吧。”可对方只是微微一笑,便很轻易地将陈朗的很行李箱取了下来。陈朗惊讶无比,“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力气这么大?”
  女生的五官很俊秀,脸上的笑容不但很明朗,还透着勃勃英气,“我的外号就是大力士啊,这不算什么。”说完便冲陈朗略略示意再见,率先拉起自己的行李,大步流星地向机舱外走去。
  陈朗摇摇头,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上身是黑色皮衣夹克,下身是到处都是洞洞的破牛仔裤,还脚蹬一双军靴,只能用一个“帅”字来形容,于是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这女孩儿,真他妈的酷!
  陈朗几乎是尾随在那位修筑帅气的女孩后面,走到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陈朗最近学乖了,不再告诉上海这边的姥姥及柳栀子等亲属自己返回上海的确切时间,以免又会有专人特地前来接机,让她防中过意不去。
  前面那位帅妞也和她一样,排在等候出租车的漫长队伍里,一回头看见排在身后的陈朗,便很礼貌的微微一笑。
  陈朗当然也同样以微笑回应。
  帅妞好像有电话进来,她拿起电话说了几句话,便扢着行李离开了候车队伍。走了没几步,她又转身朝陈朗走来,“你去哪儿啊?”
  陈朗倒是诚实地回答道:“我去浦东的滨江大道附近。”
  帅妞眼睛一亮,“我有朋友来接我,也是去那附近,要不你和我一块儿走吧?”
  陈朗觉得很是汗颜,“这哪里好意思。”
  帅妞倒是无所谓,“没关系,这儿等出租车的队伍实在太长了,估计没有四五十分钟核武器走不了。或者我让我朋友把你带到市区,在好打车的地方停下,你说行不行?”
  陈朗心中一动,这姑娘行事大方,毫不扭捏,无害的笑容实在是让人难以抗拒,而且排队等候出租车的队伍的确是足以让自己绝望。于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冲对方道:“那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不过仅仅过了三分钟,陈朗就完全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这帅妞口中的朋友,居然是多日不见的包赟。他和他那辆久违不见的路虎车,都沉默地等在停车场内,维持着雕像的造型。
  陈朗眼睁睁地看着帅妞从包赟的身后猛扑过去,一把用手臂扼住对方的咽喉,沉声道:“缴枪不杀!”
  包赟慢慢扯开横在自己颈部的手臂,转过身来,亲热地胡噜了一下对方的头发,“行啊,两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猛啊?这头发倒是有点变化,好歹有点女人味儿了。”
  帅妞嘿嘿一笑,“是吗?那太好了,让我总算有些自信。”
  包赟凝神看了看帅妞,忽然凑上前去紧紧拥抱了一下,“疯子,欢迎你回来,我们都想你了。”
  这位被包赟称为“疯子”的帅气女生,异常自在地窝在包赟怀里,“我也是,包子,我也想你们,所以我还是回来了。”
  眼前这一幕俊男美女久别重逢的亲热戏,简直就是一出金童玉女的标准偶像剧,让陈朗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样急剧起伏,却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她只愿自己能从此地完全蒸发,也不想再继续观看下去。可是“疯子”忽然想起身后陈朗的存在,推开包赟,笑道:“对了,这是我刚刚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要去滨江大道,你顺路正好载她一段。”
  陈朗深呼一口气,这才冲一脸惊愕的偶像剧男方主角道:“好久不见了,包赟。”
  包赟无比古怪又生硬地看了陈朗一眼,好半天才“嗯”了一声,“这么巧。”
  “疯子”好奇地看了一脸别扭的陈朗,以及猛然就黑下脸来的包赟一眼,欣慰地道:“原来你们认识,那就更好了。”说完便冲包赟示意,“那咱们赶紧走吧。”
  包赟也没再吭声,而是顺手拎过“疯子”手中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陈朗觉得自己一分一秒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于冲“疯子”道:“我还有别的事儿,要不你们先走吧。”
  “疯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说什么,包赟就直直地冲陈朗走过来,一把将陈朗手里的行李拖到自己手里,闷声道:“你别想太多,我不打算要继续骚扰你。”
  陈朗哑口无言,又气又急,却见包赟将自己的行李搁置在后备箱之后,便伸手拉开前排的副驾驶坐椅,冲帅妞一歪头,“疯子,上车。”
  “疯子”看了陈朗一眼,又鬼崇地看了包赟一眼,便老老实实地走到前排坐下。
  陈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沉默地走到包赟面前,钻时后排车厢。
  包赟这才转到前方驾驶位置,上车,点火,车子呼啸着离开了浦东机场,往市区奔去。
  浦东机场离浦东的滨江大道接近四十公里的路程,可是这四十公里的路程对于陈朗而言漫长得恍若一场心理酷刑。她一脸苍白地缩在后排驾驶座内,扣包赟和“疯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一些趣事,看包赟总是会在等红灯的间隙抽出一只手来胡噜“疯子”的马尾末稍,原来两人各自的家庭是世交,原来两人从小就认识,原来他们有好多共同的朋友和趣事,原来自己直的太自以为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足够的耐心,站在原地慢慢地等待一个白痴的觉醒。
  车子好不容易进得市区,虽然陈朗一再表示随便将自己放在哪儿,自己打车就行,包赟却跟没听见一样,最后还是直接将车开进小区。
  陈朗说了句“谢谢”之后,便打开车门。她下车的模样,几乎可以用“逃离”这两个字来形容。
  “疯子”看着头也不回的陈朗消失在大厦一楼的门厅,这才转头使劲一拍包赟的头顶,“你有病啊!老摸我头发干什么?害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包赟装傻,“你是我妹,摸摸头发怎么不行啊?”
  “打住,少和我玩这套。赶紧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包赟点火,上路,一边开一边斜着眼睛看了看“疯子”,慢条斯理地道:“林峰,你还有工夫管别人的闲事儿?想想你自己吧,我可提前告诉你,还有一个人,他也在上海。”
  原来“疯子”的大名就是林峰,这名字和她的性格一样,一点儿也没有脂粉气。林峰试探着问道:“谁啊?夏刚大哥?”
  包赟哼了一声,“你倒没说错,夏刚这几天也的确跑上海来了,不过我说的是另外那一个。”
  林峰隐隐猜到了,却依然装傻,“我猜不出来,你自己说吧,另外哪一个?”
  包赟压根不相信林峰会猜不出来,不过暂时也不想和她计较,“还能有谁,我的死对头,你夏刚大哥的弟弟,夏迪。”
  虽然已经做了心理铺垫,但林峰的心情还是颇有些跌宕起伏,沉着脸想了半天心事,喃喃道:“还真巧,京城四少全齐了。”言罢迅速将脸色恢复平静,扯开话题道:“包子,刚才上去的那个女孩儿我看着挺亲切的,你不会是跟人逢场作戏来着,害得她伤心吧?”
  包贇龇牙咧嘴,腾出一只手指指自己的鼻尖,“我还逢场作戏?妈的,我都快成情场孝子了,是人家根本不甩我。”
  林峰诧异地“哦”了一声,奇怪地道:“我怎么觉得不像?我在飞机上的时候闲着没事儿,就研究她来着。她好像一路上都在发呆,眉头一直皱着,看起来是不太开心。”停顿之后又颇为玩味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看她发现接我的人是你之后,更加不开心。”
  包贇愣了一愣,随即便摇头自嘲道:“怎么可能?我都有好一阵儿没见她了,她就算不高兴,也绝对不是因为我。”
  林峰白了包贇一眼,“那你怎么还装模作样地和我搞暧昧?我靠,都快吐了。”
  包贇无奈至极,“这英国不尽出绅士淑女吗?到你这儿怎么行不通啊?你现在好歹有点儿女孩儿养了,能不能维持点儿淑女风度,别一说话还是这味儿啊,整个儿一北京胡同串子。”
  林峰笑得很畅快,“我在那边住的可是黑人区,哪有什么高贵的绅士,还是你以为我穿上龙袍就能当太子?再说了,我浑身上下有哪个细胞能告诉你,我有变成淑女的潜力?哎,你别岔开话题,要是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告诉你妈,让她来轰炸你。”
  打蛇打七寸,这一招屡试不爽,包贇一向讨厌林峰拿自己老妈出来要挟,不过更讨厌的是自己还要中招,于是非常不甘心的回答道:“我不过就是让她看看,有的是人稀罕我。”
  林峰愣了愣:“就要因为这个?”
  “嗯。”
  “Shit!你可真幼稚!”
  “哈,可有人比我还幼稚,居然专门跑同性恋酒吧傻坐,坐到吐为止,测试自己的性取向到底有没有问题。”
  林峰沉默了很久,终于道:“怎么可能?夏迪不是有女朋友吗?”
  包贇斜睨了林峰一眼,“你还知道我说的是夏迪呀?”随即哈哈一乐,觉得自己总算是在林峰这里扳回一局,“我听夏刚说,夏迪和他女朋友前两年就吹了。”
  林峰愣了一下,“前两年?”
  包贇一脸幸福的微笑,“你不知道夏迪现在那德行,简直就是死样怪气,我看离变态也不远了,不过疯子,这哥哥得感谢你,绝对是拜你所赐啊。”
  林峰一脸的茫然,“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包贇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于是从鼻子里哼哼,“我为什么要说,我还没欣赏够呢!”
  林峰气急败坏,拿起车内的一个纸巾盒往包贇身上拍打,“不干吗不早说,干吗不早说?你给我去死。”
时间总是过得比较快,一转眼就是半个月,再过两天国际种植会议就正式召开了。
  俞天野半卧半坐地靠在酒店房间内的大床上,一直在看自己电脑里的学术资料。时间分外紧张,今天干干抵达上海报道,明天上午再和大会组委会碰一下头,下午便坐飞机飞往广州,自己做大会第一天下午的LIVE直播手术,这个特殊的手术室便设立在广州,届时将信号由卫星同步传回上海,与所有与会者共同分享。这么高级别的会议,来不得半点儿差错,俞天野自然不能掉以轻心,甚至将同机前往上海,一直缠着自己的邓佳也赶走,只图一个清静。就在此时,忽听有人敲门,意外之余他还是起身应到:“门没锁,进来。”
  包贇笑嘻嘻地探头进来:“老大,你可真是专家级别的待遇,主办方给你准备的条件不错啊。”
  俞天野笑笑,招手道:“快进来吧,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包贇不客气地走到俞天野对面的沙发坐下,“是,我回北京的时候,他们说你去美国参加什么学术交流了,怎么样,有收获吗?”
  俞天野点点头,“收获很多,这次我去美国还是开了眼界,让我对自己有了新的定位。”
  包贇很感兴趣地追问道:“什么新的定位,说来听听?”
  俞天野想了想,“你知道这次在世界巡回举行的国际种植大赛,其实是由种植厂商出资赞助的吧?而目前市场上采用的大多数种植系统,也是由这几家种植厂商垄断的。”
  包贇点头:“嗯。”
  俞天野继续道:“但是这段时间我开始用一种新型的种植体,是由美国的一个私人牙医联盟组织自主研发的,不但颠覆了一些传统的种植理念,并且取得了特别好的种植效果。”
  “但是他们拒绝了好几家知名种植厂商的产权收购,原因是他们并不打算用作商业用途,也不开展商业宣传和广告,而是本着最基本的治疗母的来收取适当的费用。”
  “我这次去美国和他们聊了许久,可以说他们的那种以医生联盟作为主导类型的诊所,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我打算下半年的时候再去他们那里继续进行种植系统的学习,如果可以,我就留在那里,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那么也许再过几年,我也可以将类似的模式带回中国开展。”
  虽然包贇对种植理论不太明白,但还是慢慢听出一些重点内容,“难道你的意思是,你很快要离开北京,离开皓康?”
  俞天野“嗯”了一声,“这事儿我已经和你爹谈过了。”
  包贇遗憾地道:“那他一定郁闷死了。”
  俞天野的表情有些愧疚,“其实皓康齿科的种植医生们都挺不错的,缺了我也照样运转得很好,再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过这一天比我想象中提前了而已。”
  包贇神色变幻,终于有些没忍住,“你就这么走了?那陈朗怎么办,难不成也让她跟你去美国?”
  这回换俞天野诧异了,他使劲看了包贇好几眼,眼神颇有些闪烁,“我们分手也已经半年了,再说后来一直没见过。”
  包贇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怎么可能,她后来没找过你么?”
  俞天野实在不愿意继续谈这个话题,死拧劲儿又上来了,淡淡地道:“怎么可能会找我?分手的时候我故意冤枉她,还把话说绝了,她估计恨透了我。”
  包贇沉默了许久,内心却在天人交战不断挣?!?
  以前俞天野为了那些所谓的尊严和骄傲,一直固执地让自己往前走不回头,在王鑫时不时地透露点儿陈朗的动向给自己时,即便内心真有涟漪,面上也一向都不露声色,但此时还是震惊地看了包贇一眼,喃喃道:“我听王鑫说,你和陈朗……”俞天野停顿了一下,忽然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包贇一分钟都不想待下去,站起身来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如果她眼里有我,我他妈的才不会告诉你。
  走出俞天野的房门,包贇一边体会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畅快,一边心灰意冷地责骂自己,这种把一切后路都给堵死的行为,完全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而在同一个晚上,陈朗还在博文口腔的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徐主任推门进来,叹道:“赶紧回家吧,你明天一早还要和斯蒂芬教授一起去广州。”
  陈朗赶紧点头,也冲徐主任道:“您也赶紧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也够您忙的。”
  徐主任“嗯”了一声,“是太晚了,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来,陈朗坐在徐主任的车上,看着将近十点钟的上海街头依然是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不禁感叹道:“上海的夜晚,可比北京热闹多了。”
  徐主任是地道的上海人,从来就觉得北京比较老土,于是非常肯定地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陈朗,最近我怎么都没见到你的男朋友?”陈朗尴尬地笑笑,“我现在没有男朋友。”
  徐主任“啊”了一声,“不对啊,就是老来找你看牙的那个帅哥,吴馨和我们说的,说是你男朋友。”
  陈朗算是知道八卦无所不在了,赶紧解释道:“真不是,吴馨误会了。”
  徐主任是和包贇打过几次照面的,皱着眉头道:“我看那小伙子长得很好,对你也不错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差不多就得了,别考验人家太久。”
  陈朗一方面觉得自己满身是嘴都解释不清,另一方面又觉得徐主任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以绝后患,干脆就顺水推舟地嫁祸在包贇身上,哀怨道:“我们俩真不行,他是有女朋友的。”
  徐主任立即转换立场,“那可太不像话了,自己有女朋友还出来玩,陈医生,以后你可别见他了,这可是品德问题。”
  陈朗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回到天台上的小屋,那满屋的的寂寞空气扑面而来,让陈朗的武装顿时卸得一干二净。陈朗下意识地走到厨房,打量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早就已经和威士忌断绝关系了。
  无奈,陈朗又重回客厅,走到龟屋面前查看,明明早上看见还是相亲相爱依偎在一起的两只巴西龟。现在却相隔甚远,俨然就像在赌气。
  天气越发暖和,巴西龟也初见规模,和从前相比,不但体型大了一号,而且喂养起来就没那么娇气。可是陈朗今天怎么看都不顺眼,还是没管住自己的手,将其中一只巴西龟捞起来,重新放置在另一只巴西龟身边,还在巴西龟摇头晃脑蠢蠢欲动时恐吓道:“不许动,给我原地休息。”
  当然,乌龟不但听不懂人话,还善于忽视那些莫名其妙的无理要求,没过两分钟,就又爬回到自己最初待的地方,看都不看陈朗一眼,重新蜷伏。
  陈朗咧了咧嘴,只能愤恨地用目光加以鄙视,小声批判道:“等以后人家也不理你,你就知道难过了,谁叫你现在不珍惜。”
  陈朗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上网,鬼使神差地又拐到数独论坛里晃悠,那些捉对游戏比赛的游戏室里,都没有“文武全财”的ID。原来还偶尔能在网上看见他一眼,甚至还挤在泱泱众ID之中看他和别人对决,那么现在的“文武全财”便好像在空气中完全蒸发了一样,全然不见踪影。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喧闹声,陈朗心中一动,快速打开房门,眼前的这一幕却将陈朗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包贇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脸上还挂着彩,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走进门,其中一个是前段时间见过的叫“疯子”的女生,另一个居然是从前拓展训练时的教练夏刚,他们怎么凑一块儿的?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夏刚倒是一眼就看见了陈朗,立即挥手道:“陈朗,过来帮忙。”
  陈朗诧异于夏刚居然能一张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愣愣地走过去,一股酸臭气扑面而来,实在是难闻,陈朗看看人事不省的包贇,问道:“他怎么了?”
  夏刚没好气,“失恋了就跟人斗酒打架,还吐了我一身。”
  陈朗“啊”了一声,再看了眼旁边那位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林峰,实在有些搞不懂。
  林峰只是扶了扶身边的包贇,再张望了下面前这二层小楼,冲陈朗轻轻一笑:“咱们又见面了。对了,包贇是住楼上吧?”
  陈朗无声地点了点头,于是夏刚和林峰又架着包子往楼上走。陈朗想了想,冲回房间取出柜子里包贇留下的一大包杂物,假借着上楼还掉的名义,跟着二位上楼。陈朗没滋没味地看着林峰打开门口的鞋柜,熟门熟路地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将房门打开。这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亲密。
  房间里和当日被水泡过的情景已经大相径庭,包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这里整理干净,更加显得空旷冷清。
  包贇被林峰和夏刚甩到卧室的床上,夏刚嫌弃地看了包贇一眼,数落道:“逞什么能啊,自己又没多大酒量,就和夏迪拼酒,不但要喝最烈性的威士忌,居然还在酒吧里打架,真给我丢人。”
  包贇躺在床上只是不断地嘟囔着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夏刚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陈朗,拍拍包贇的脸颊,低声喊道:“醒醒啊,醒醒啊,不是你说要来找陈朗的吗?”
  林峰也在一边着急:“白痴,快点儿醒啊,再不醒人家就走啦。”
  陈朗在旁边听得莫名其妙,正琢磨自己是不是该撤退时,却见夏刚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强忍住恶心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这臭小子吐我一身,我得先去洗个澡。”说完就自顾自地打开衣橱,翻出几件包贇的换洗衣服,钻进卫生间里。
  房间里只剩下陈朗和林峰二人,陈朗是欲语还休,林峰也是眉头紧锁,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终归是陈朗没有忍住,先开口道:“你们吵架啦?”
  林峰将虚无缥缈的视线收回来,诧异地看了陈朗一眼,“你怎么知道?我骂他胆小如鼠,尽做烂好人,脸皮还薄得跟纸一样。”
  陈朗听的闷闷的,想开口替包贇辩白,又觉得自己连为他辩白的资格都没有。
  林峰看了会儿陈朗,忽然笑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林峰,双木林,山峰的峰。”
  这个名字好耳熟,林峰?陈朗也赶紧道:“我叫陈朗,耳东陈,开朗的朗。”
  林峰挑眉一笑,“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其实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是包贇说的?陈朗有些发窘。
  林峰忽然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凑过来和陈朗商量,“嗯,那个,我还有事儿需要摆平,要出去一趟,包子就交给你了。”甚至不待陈朗同意,便打开了房门往外走。
  走了没几步,林峰不知想起什么,顿了顿脚步,忽然又退回来,冲陈朗直截了当地道:“陈朗,你是不是把包子给甩了?”
  陈朗一脑门儿的黑线,暗道:“究竟谁帅谁啊?明明是包贇现在压根不搭理自己。”不过林峰问得诧异,陈朗的回答却朴实,朴实的只是用摇头来代替。
  林风有些奇怪,“那他今天晚上抽什么风?喝多了就一个劲儿念叨你的名字,说什么陈朗要和什么,什么一条鱼破镜重圆旧情复燃,还说什么完了完了,这下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彻底没戏。”
  陈朗被这些话给搞蒙了,唯一确定的是面前这个帅气女生显然不是包贇的女朋友,这让陈朗长舒一口气。陈朗当然没来得及反思自己暗暗高兴的原因,只是异常摸不着头脑的回答道:“我想他喝多了,也许是在做梦。”
  林峰凝神想了想,也决定放弃,“算了,爱谁睡吧,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峰说走就走了,把陈朗一个人留在包贇的卧室里,让他觉得异常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陈朗凑近看了看兀自昏睡的包贇,长长地睫毛如扇子一般投影在脸颊上,说不出的落寞,眉头紧缩成一团,让陈朗有走过去抚平的冲动。
  NO,NO,NO,陈朗用意念使劲按住自己那双想要伸出来的手。
  卫生间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夏刚还在里面洗澡,陈朗的心思起起伏伏,如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状态让陈朗很是不爽,奋力将目光从包贇的脸上拉开,在屋内随意逡巡,正好从书架上扫过,显示扫过书架上的一本相册,这才猛然一惊,“林峰”,“疯子”,对了,包贇明明给自己看过相片,他们全是包贇登山队的队友。
  陈朗心情起伏,视线最终停在一只小木盒上。
  陈朗如被人下蛊一般,机械地走到那书架前,拿起那个似曾相识的小木盒。
  她折腾了几下,还是没有打开,于是沉下心来,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王鑫教的方法,再次寻求解决方案。这回很顺利,一下子就找到那个小木盒子一角的机关,取出一个小木块,太好了,曙光就在眼前。
  木盒果然打开了,可是里面除了两张纸条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陈朗慢慢拿起其中一张纸条,缓缓打开,就如同走向一个预定的命运。陈朗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开始紧张和战栗。
  第一张很熟悉,是陈朗当日写下的价值两万八千八百的欠条。
  第二张却有点陌生,她端详了半天,才看出是在龙庆峡进行拓展训练,玩“国王与天使”这个环节时,大家都抽过的纸条,纸条上面除了大大的“陈朗”二字之外,周围全是空白,反倒衬出纸条背后还有隐隐的字迹。
  陈朗慢吞吞地将其翻了过来,原来背后果真有一行小字,这行小字令陈朗全身僵硬,心跳几乎完全停止。上面一字一顿地写着:陈朗,我才是你的天使。
  陈朗默不作声地盯着它发了半晌呆,脑海里一片混沌,可是渐渐记忆的迷雾散去,有一个片段猛然涌上心头,应该是在普陀山的山路上,自己曾经问过包贇:“那你呢,抽中谁的名字了?”
  好像包贇是这样回答的:“过了那么久,谁记得住谁啊?我早就忘记了。”
  当时自己还挺不忿,“真没劲,你要是当谁的天使,这国王可就倒了八辈子邪霉。”
  好像包贇还是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天使啊?这种小儿科的把戏,说出去都嫌丢人。”
  这个片段的重演让陈朗情不自禁的走到尚在熟睡中的包庇面前,看着那张鼻青脸肿却依然英俊帅气的脸庞,陈朗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就连自己,都仿佛可以听见心跳声猛烈如战鼓般齐鸣。

  第三十八章 误会
  对于第二日头痛欲裂的包贇而言,在自己心仪已久的女?⒚媲白砭贫?常?蛑本褪侨耸兰渥畲蟮谋?А?
  当他终于慢慢醒悟而且接受这个现实的时候,夏刚还在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发表感言,“明明酒量很差还学别人喝威士忌,喝酒喝吧,喝多了还专门去惹夏迪,被揍一顿不说,还带着幌子继续去显眼,非吵着要找人家陈朗告白。”
  包贇听的脸都绿了,“然后呢,我还干什么了?”
  夏刚简直就是痛心疾首,“就算是告白吧,却在关键时刻撂挑子,人家都送上门来站到跟前了,你倒是醉得不省人事。”
  包贇想死的心都有,“你都知道我是喝多了说胡话,还真送我上门?”
  夏刚讪笑着摇头,“这可和我无关,全是林峰的馊主意。”
  包贇黑着一张脸,拼命回想昨晚,却一丁点印象没有,只好从夏刚这里打听,“嗯嗯,陈朗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夏刚凝神想想,“没有吧。我洗完澡出来,她说有事先走了。对了,走之后没头没脑的问我,去年拓展训练她攀岩快攀不上去的时候,怎么忽然就很省劲,轻易攀到岩顶?”
  包贇“呃”了一声,“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夏刚也摇头,“我哪里知道她什么意思?我只是告诉她,当然是因为保险绳的作用,还不是你这小子暗地里给我打了招呼,我才在她攀登时给她借力,所以后来才变得比较轻松而已。”
  包贇还是不明白,“就说了这个?别的呢?”
  夏刚摇摇头,忽然又点点头,心虚地看了包贇一眼,“哦,还有就是她拿上来许多你的东西,放在客厅了,说是落在楼下的,全部还给你。”
  包贇的脸色腾地一下就变了,挣扎着走到外间客厅,果然,沙发上有一个大袋子,里面都是自己的东西,包贇阴沉着脸拨弄了几下,几件衣服,床单被罩,还有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包贇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笑容,“真难为她,居然全都给送回来了。”
  夏刚也有些替包贇难过,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哥们儿,这女人的心真要狠起来,比我们大老爷们儿可决绝多了,你忘了你以前多潇洒啦?就别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外面到处都是精彩。”
  包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强笑道:“可不是吗?”
  夏刚看着包贇的表情,笑得比哭还难看,只觉得瘆人,叹口气道:“得得得,你好好歇着吧,别逞强了。”
  包贇摆摆手,“我没事儿,真没事儿。我先进去洗个澡,清醒清醒。”
  夏刚不太起劲地“嗯”了一声,却听包贇站在卫生间门口道:“你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恢复从前的,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想忘掉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此次由某种植厂商赞助举行的World Tour,也就是环球之旅,首次定位在中国召开。大概是因为本次会议的高水平、高科技及超大规模,引得口腔届众多行内人士趋之若鹜。甚至在主会场内,不时可见各级院校的院长大腕在会场内寒暄,就连某些锁齿科诊所的老总们也露出身影,全国齿科同行,齐聚一堂,言笑晏晏。
  会议第一天适逢周末,包贇自然也被包怀德抓壮丁,促使他前来参观学习。包怀德虽然并不强求包贇一定要专心听讲,重点是多了解一下齿科目前的发展状况和前景,顺带能多认识一些行内的各界大腕和牛人。包贇刚才走到国际会议中心的门口,便看见叶晨迎了上来,还递上来一张入内必须佩带的胸卡。她笑嘻嘻地道:“邓伟带着医生们先进去了,包先生和夫人上午还有其他的安排,晚点儿才会过来。”
  包贇其实也知道自己爹娘都在上海,于是“哦”了一声。自己亲娘那个不甘寂寞的性格真是难搞,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来上海,她却全然是为了凑热闹。
  包贇振作地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门口那些忙于报道的人群,咂舌道:“这么多人?”
  叶晨“嗯”了一声,递过来一份中英文双语的World Tour活动计划,解释道:“整个会议中心都被组委会包了,七楼是主会场,三楼、四楼是临床与技工的种植现场操作课程,六楼是一对一的讨论。”
  包贇随手翻看一下,也颇瞠目结舌。原来国内的医学发展真的在逐渐与国际接轨,不但在软件上,还体现在硬件上。除了在会议中全程卫星直播数台种植手术过程,而且在每一台手术的过程中,主会场内有主持人与专家组对每一个直播的治疗案例所凭借的科技后盾加以解说,并作出相关发言和阐释。如果说着这都是虚的,那么当他和叶晨一起,走进占地四千多平米的主会场,前方那乌泱泱的人头以及令人瞩目的足有数十米宽的巨大投影屏幕,给他带来的感官刺激,绝对不亚于小时候看电影《超人》时,克拉克与在巨大屏幕上的自己父亲的全息图像对话时带来的震撼。
  会议在一片锣鼓喧嚣声中开始,欢迎仪式上,组委会挖空心思地想与中国国情接轨,还请来了舞狮队。在如此高档的会议中心腾挪跨越,包贇觉得真是不伦不类。
  接下来便是中外各级专家们纷纷上台,发表感言,剪彩,给狮子点睛。
  坐在最后一排的包贇对这个不感兴趣,趁机和叶晨耳语道:“姐,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就把自己的终身便宜给了谢子方那小子?小日子过得怎么样啊?我可真替你担心。”
  叶晨当然不把包贇的话放在心上,小声笑道:“你还有功夫替我担心?我听说你最近和陈朗可是走得很近。”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包贇赶紧辟谣,“胡扯的事儿,我和她完全没有关系。”
  包贇有些不服气:“怎么不像我了?”
  叶晨抿着嘴乐,“你还记得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吗?咱们在临湖轩吃饭,你还口出狂言来着。”
  包贇全然不记得了,“我说什么了,让你这么惦记?”
  叶晨一字一句道:“你当时说啊,我要是喜欢谁,天王老子我都不怕,怎么也都得抢到手里。”
  包贇被这句话噎得完全无语,悻悻然道:“光抢手里管什么用啊,那也得人家心里有我才行。”话说到这里,包贇决定转换一下被动挨打的局面,于是道,“姐,你还是喜欢俞天野的吧,怎么现在决定放弃了?”
  叶晨弯了弯眼睛,平静地回答:“就像你说的,人家心里根本没有我,我这么坚持着,能有什么意义?”
  包贇瞥了叶晨一眼,“就这么放弃了,你甘心吗?”
  叶晨认真想了想,“不甘心,但是已经到了我的极限了,一定要放弃,俗话说的话,好女怕缠郎,我也不例外,再说我现在已经对身边有谢子方的日子上瘾了。”
  包贇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也道,“谢子方为人蛮体贴的,你嫁给他还算凑合。”
  叶晨摇摇头,“不是凑合,是很幸运。你知道吗?结婚以后我才知道从前有多顽固,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太不值得了。”说到这儿,忽然冲包贇一笑,“不过还是比你强,你放弃的可不是整片树林这么简单。”
  包贇一时有些纳闷这话题怎么又拐到自己身上来了,正疑惑不是树林那是什么,就看面前的叶晨不怀好意地闷笑道:“你为了陈朗放弃的可不是树林,二十一一整片森林。”
  包贇很是后悔自己从前被莺莺燕燕环绕的历史太过招摇,如今被叶晨拿来做嘲笑的把柄。不过他还是厚着脸皮装听不懂,而是赶紧将话题绕回叶晨身上,“切”了一声,“俞天野听见你这么形容他,他一定会哭的。”
  叶晨白了包贇一眼,“这点你就不如我了解他,他才不会,她会感到如释重负。”包贇正在消化此句的意思时,又听叶晨道,“他这个人对感情比较执着,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执着,放弃一个人的时候也执着,有时候明明知道自己是错的。”
  包贇听到这个,直接想到的就是陈朗被冤枉的时刻,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小声嘀咕道:“他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壳度坏掉了。”
  叶晨轻笑,“你别打抱不平了,不光是对陈朗,当初那个林晓璇也是这样。其实最初不过是刘子健开始对林晓璇有追求的意思,林晓璇在二人之间有些摇摆不定,俞天野连一丝挽回的想法都没有,直接和人分手。”
  这些八卦新闻是前所未闻,包贇听得有些发呆,叶晨还在那里追忆往事,“我一直都不喜欢林晓璇,但是她后来做出那些过分的事情,我倒是能够理解,因为俞天野漠视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寒冷。”
  包贇听到这话,只是一阵苦笑,陈朗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吧,喃喃自语道:“他俩可真够像的。”
  叶晨诧异的看了包贇一眼,“谁俩?”想想立即醒悟过来,感慨道,“正因为太像了,所以谁都不会放弃所谓的自尊心,先低头的。”
  话刚说到这儿,台上却安静下来,手术直播正式开始。主持人是老外,包贇和叶晨虽然英文不错,但是毕竟涉及许多口腔行业内的专业词汇,两人还是带上耳机,听现场的同步翻译。前方的巨大屏幕终于将镜头切换到了远在广州的手术室内,医生、护士和患者都已经各就各位,准备开始。
  叶晨惊呼一声,“那是陈朗吗?”
  包贇几乎无法移动自己的视线,被牢牢钉在座位上,因为前方屏幕上,出现了自己想要远远逃开的那个人。虽然她一身手术衣,口罩帽子俱全,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睛,包贇和叶晨都同时认出,那的确就是陈朗。
  震惊之余,包贇还是看了看手中的安排表,原来本次大会的第一台LIVE直播手术的治疗实施医师,是香港著名的种植专家斯蒂芬教授,助手并未表明姓名,现在看来正是陈朗。老外主持者开始用英文与手术室内的斯蒂芬对话,由各个国家的资深齿科教授组成的专家组也对本次病例进行具体分析。直播信号实时从广州的手术室传来,与现场的交流融为一体,让在场与会者都分外惊叹。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其他专业人士都在仔细观察斯蒂芬教授的手术过程,只有包贇一个人死死盯着斯蒂芬教授对面的陈朗,从前包贇只能躺在牙椅上,被动感受陈朗的治疗方式,这是他头一回能如此清晰而又直观地注视着陈朗在治疗时的一举一动,虽然这个影像已经被放大无数倍,虽然自己只能站在千里之外,躲在人群中。
  屏幕上的陈朗是那样的认真,冷静而又沉着,那样坚定而又美好的女孩儿,自己怎么可能不爱慕?
在广州手术室外的一间会议室里,也正在同步播放着手术室内的镜头,俞天野的视线也不时落在助手位置上的陈朗身上,耳边还传来王鑫和陆絮的窃窃私语,“他们的动作可真快,手术部分已经快要结束了。”“陈朗也不错,看起来可真镇定。”陆絮去年年底也被调入种植诊所,这次跟着俞天野和王鑫来广州,一起参加ILVE直播手术。
  俞天野根本不参与王鑫和陆絮的讨论,只是继续紧盯屏幕。斯蒂芬教授展示的手术比自己下午将要展示的单颗牙的种植要复杂一些,不过到目前为止,一起看起来都很顺利。多颗种植体的植入非常成功,屏幕上的斯蒂芬却暂停了手中的动作,超站在对面的陈朗示意了一下,两人起身,交换了位置。
  会议室内所有的人都“咦”了一声。
  会场内的主持者大概也有些诧异,用麦克风与手术室内进行对话。斯蒂芬教授微笑着解释说:“现在我想给年轻医生一个机会,剩下的即刻行使功能的技术操作部分,由我的助手陈朗医生完成。”
  会场上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陈朗这个年轻而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子身上,纷纷为她捏把汗。就连王鑫都在会议室里小声为她加油,意外地并未招来俞天野的白眼。不过手术室中的陈朗,不知是心理过于强大,还是伪装的实在太好,只是埋头继续做着治疗,每一步都细致而又恰当,让大家慢慢放松下来。
  俞天野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屏幕,虽然一声不吭,但在陈朗手术结束之后长吐一口气,道:“完美。”
  王鑫也很羡慕,“陈朗的进步真大,虽然只是修复部分,做得可真利索。”
  俞天野点头道:“她的确是天生吃这行饭的。”
  现场手术直播结束,在一片掌声之中,斯蒂芬教授带着陈朗走进了俞天野所在的会议室,大家蜂拥而上采访感想,尤其是追问为什么临时决定中途交换位置。斯蒂芬教授避而不谈,还是坚持前面的理由,这是一个多好的平台,要给年轻医生一个展示的机会。
  站在人群中的俞天野,看着一脸恍惚的陈朗也处于漩涡的中心,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影,便拉了拉王鑫的衣服,轻声道:“我们走吧。”然后率先走了出去。陈朗正好转过头来,除了看见王鑫朝自己使劲挥舞的双手,陆絮讪讪的笑容,便是俞天野的寂寥背影,他正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陈朗愣了一愣,心底最深处传来一丝悸动,有个小小的声音对自己说:“陈朗,在你最棒的时候,他看到了你。”
  当然,远在上海的主会场是不会看到广州这边会议室里的情景的。手术成功之后,会议中心全场掌声雷动,包贇坐在椅子上,才觉得心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点儿的女声,“刚刚屏幕上的那个年轻女医生可真厉害啊,居然在实况转播的情况下,还那么镇定,手也一点儿都不带抖的。”
  还有另外一个苍老点儿的女声回答道:“她一向这样,心理素质特别好。不过你也不错,现在就是经验少点儿,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主任,你认识她啊?”
  “我当然认识了,陈朗曾经在我们医院待过,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和你一样,还给我做过种植助手。”
  “太好了,原来是师姐,我现在决定将她设为我的新晋偶像,我要向她学习。”
  “你偶像可真多,原来不是奉皓康齿科的俞天野主任为偶像么?听说你上回跑去听种植的课程,,没完没了地追着人家问问题,还找人要签名,真给我们科丢人。”
  “主任倪没劲儿哈,老拿这事嘲笑我,回头我向我妈汇报,说你欺负我。”
  “别介,小祖宗,你爸妈那么大的腕儿,我可得罪不起,再说你在我这儿也呆不长,再混两三个月,你就去美国留学了,就让我善始善终吧。”
  “唉,主任你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骨气。”
  “切!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有骨气的人,还不都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就别蒙我了,我才不相信人人都如此,一定会有人是浑身傲气,宁折不屈的。
  “宁折不屈?那不是人,是木棍。对了,还有你不知道的呢,刚才那个陈朗还是甄一诺的前女友。”
  包贇和叶晨本来听到俞天野的名字就已经觉得很带劲了,此时几乎同时侧头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过两人并不敢大张旗鼓地回头,以免惊动身后两人,连八卦也听不成了。
  年轻点儿的女声又道:“啊,这事儿我怎么会不知道?甄一诺的前女友不是我表姐吗?”
  “陈朗是再前一任,甄一诺为了和你表姐好,将陈朗给甩了。”
  “傻不傻啊,我表姐除了喜欢花痴帅哥,其他什么本事都没有。我还是喜欢陈朗这样的,太帅了。”
  “谁让陈朗当初背景不如你表姐呢,甄一诺当然选择攀高枝儿了。”
  “那他现在活该,我表姐这热也没常性,现在不是又看上了心外科的刘博士,把甄一诺给甩了么?”
  “嗯,有些人心术不正,总是想着靠攀龙附凤来达到目的,早晚会自食恶果,没有好下场的。”
  “主任,我还听说,甄一诺离职后,现在在一家日本人开的齿科诊所上班。”
  “别提他了,这人名利心太重,没意思,终归不会有大的作为,和你那个叫俞天野的偶像比起来,还是很有差距的。”
  “对了主任,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下午就是我偶像的手术直播,咱们赶紧吃饭去吧,下午好早点儿来占座。”
  “那行,咱们赶紧去吧,听说午餐就在外面,全是自助。”
  声音渐渐远去,叶晨和包贇在那儿使劲消化刚才偷听来的八卦。包贇是一方面对刚才说话的年轻女孩儿啧啧赞叹,这妞儿没大没大小还挺神气的,另一方面却不由自主地琢磨着甄一诺这个名字,长什么样,很是好奇。
  叶晨的境界和包贇完全不同,只是叹道:“有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攀龙附凤,有的人却划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还特地看了包贇一眼,“你呢?哪种都算不上,整个儿四六不靠。”
  包贇悻悻然,“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拉倒,想那么多别的做什么,累不累啊?”
  叶晨站起身来,笑道:“我还真喜欢你这心无旁骛的劲儿。哎,有些累了,走吧,咱们也吃饭去。”
  包贇随着叶晨往外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下午是俞天野的手术直播吧?那他今晚还赶回上海?”
  叶晨“嗯”了一声,“他今天晚上必须回来,明天上午组委会给他安排了一对一的讨论课,后天还要作为专家组的成员,在手术直播的空隙穿插一个小讲座,然后就是主办方安排的答谢酒会,估计他也的出席。”
  就在二人一问一答之际,包贇的手机忽然滴滴响了,有一条短信进来,这天短信来自陈朗,上面的内容很简短,“包贇,我下午的飞机回上海,晚上你是否有时间?”
  这条短信看得包贇的脸色变幻莫测,一时不知如何回复,于是犹豫了半天才回道:“有事儿吗?”
远在广州的陈朗也拿着手机发呆,她在包贇醉酒那晚可是受到了重大刺激,虽然当时仓皇逃走,那张纸条却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还好这两天太忙,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全部投入到手术准备上,但还是隐隐觉得,自己身上一直罩着的的如铜墙铁壁的盔甲已经土崩瓦解,就连内心深处都变得柔软无比。有些自己不敢承认的莫名情愫,也渐渐变得清晰。尤其当手术结束后,看到于田野的身影的那一刹那,陈朗在惆怅之余顿时如释重负,崇拜还在,心痛还在,可是有些东西一旦远走,就再也找不回来,此时此刻,她忽然有非常大的冲动立即回到上海,见到那个一直犯着别扭的家伙,虽然还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说些什么。
  可是包贇回复的这条短信冷冰冰的,明显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陈朗咬咬嘴唇,没什么可说的,摆明了是自作孽不可活,但还是振作精神在手机上打字,“今天我很开心想与你共同分享。”想了想,又觉得太突兀,肉麻的没有道理,万一包贇这小子再给自己撅回来,岂不是很没面子?于是愤愤地将这句话删掉,只打出这样几个字:“是有事儿,见面谈吧。”
  斯蒂芬教授忽然出现在陈朗身后:“陈朗,陪我出去一趟吧。”
  陈朗赶紧将手机装进兜里,“怎么了?”
  “我的隐形眼镜出了问题,有一个可能已经被挤出眼角,现在完全就看不清楚。”
  “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
  “就刚刚手术的时候,还好,种植体已经成功植入,所以我才把后面的部分交给你。”
  “教授,我还在想着你怎么事先也不说一声,居然在直播手术的时候考验我。”
  “嘘,这是秘密,千万别说出去,要不显得我多没专业精神,连只隐形眼镜也没有搞定。”
  “这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不过教授你怎么不害怕,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嗯,机会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而这一点,你很让我放心。”
  “……”
  陈朗无语之后将话题拉回到实际问题上,“那咱么还回来吗?还是直接回宾馆?”
  斯蒂芬教授也很矛盾,“组委会已经在餐厅给我们安排好了午饭,而且我也很想和老朋友俞天野共进午餐,我只是担心时间有些来不及。”
  陈朗愣了愣,她从来不知道斯蒂芬教授也认识俞天野,“您和俞主任很熟吗?”
  斯蒂芬教授看了陈朗一眼,有些奇怪,“他没告诉你吗?我认识俞天野的年头那可不短了,我们每年总会有机会在一些学术会议上碰面,你以为仅仅因为Peter教授的推荐,我就会同意接收一个外专业的年轻医生,而且是女医生,做 我的助手吗?要不要俞天野告诉我,你曾经给他当过种植助手,而且向我担各说我一定不会失望,我才不会答应让你来。”
  陈朗听得又目发赤,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边斯蒂芬教授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的表现的确出色,如果不是这样,我才不会同意你跟我回香港继续学习。”
  陈朗的脑海里有无数的念头涌现,胡乱哼了几声,耳边听得斯蒂芬教授道:“哎呀,不说了,咱们赶紧去配隐形眼镜吧,要不真该晚了。”
  陈朗和斯蒂芬教授配完眼镜后,还是没有赶得及回去吃午饭。斯蒂芬教授给俞天野打了一个致歉的电话,便带着陈朗快速回到宾馆,收拾行李赶赴机场。其实陈朗与斯蒂芬教授及随行护士Linda的起飞时间虽然都在下午,但是飞行的目的地迥异。与陈朗直飞上海不同,斯蒂芬教授和Linda直接飞回香港,那边还有事务着急处理。斯蒂芬教授在登机之前再三嘱咐陈朗,千万别忘记下周需要去香港参加一个必不可少的专业的考试。
  这么重要的考试,怎么可能会错过?陈朗点头称是。
  与斯蒂芬教授在机场分道扬镳,陈朗会在候机大厅内心猿意马地消磨时光。也许是要接受和消化的事实太多,陈朗脑海中各种念头纷沓来,很久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接到登机通知。陈朗问询之后,才搞清楚原来飞机故障,需临时调配,起飞时间无限制延后。
  陈朗就这样枯坐在候机大厅内,一边腹诽民航业的霸王条约,一边想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心事。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重演,那个被天上的月亮都嘲笑的夜晚,俞天野看向自己的温柔眼神,然后毅然决然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还有同事们在身后齐齐大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时自己的脸红……如果时光可以永远定格在那天晚上,那该有多好,有多好。也许自己不会伤心,不会心痛,甚至不会像今天一样纠结,为什么总是要到自己放弃以后,才明白俞天野原来并非如自己想象中那样绝情。
  可是往事已矣。
  陈朗看着玻璃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暗,这个单细胞物的内心,却由挣扎渐渐转变为宁静。现在是流行做好事不留名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玩这一套。然而陈朗不得不承队,谜底揭晓时,自己明显是被包赟感动的,而对俞天野充满感激。感激和感动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是在心跳频率上,却有着数倍差异。
  时光它永远不会静止不前,暗藏的心意也并非一成不变,既然认清了这一点,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切顺其自然。
  陈朗深呼一口气,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还与包赟相约,可是机场内全然没有航班解禁的消息传来。于是她赶紧给包赟发短信,告知他自己滞留在广州白云机场,连什么时候能够出发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晚上去找包赟。
  陈朗很快便收到了包赟的一条短信,“知道了,保持联系。”
  其实包赟早就回了一趟小区,正纳闷陈朗怎么还没回来,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让陈朗觉得自己太上赶着,于是跑到小区外的蓝迪健身俱乐部,找那只也处于周期性犯病阶段的某人磨牙拌嘴。
  夏迪一看到包赟就烦燥,就厮从小到大都和自己不对盘,在彼此的成长岁月里,两人不单单习惯性地在对方倒霉的时候落井下石,还得站在井边哈哈大笑以示挑衅。
  从前的积怨就不少,现在加上包赟长时间对自己隐瞒林峰性别这事儿,夏迪憋着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那天晚上在酒吧喝酒,包赟醉酒之后才真相大白,要不是夏刚拼命拉住自己,自己还得往包赟那张脸上多招呼几拳才解气。可是包赟这厮屡教不改,今晚异常亢奋,居然还对夏刚描述这段时间自己因为林峰性别问题而挣扎的窘事儿,真他妈的不知死活,摆明了找抽型。
  夏迪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便慢悠悠地冲包赟道:“对了,上次在健身中心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呢?你说是你女朋友那个,后来怎么没见你带出来?”
  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包赟没好气地道:“吹了。”
  唯有夏刚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误解:“谁啊?除了你心目中的圣女陈朗,你还有闲工夫招惹别人啊?”
  包赟翻翻白眼,“我在你心目中就这形象啊,怎么就招惹别人了?我这天天修身养性的,素得都快淡出鸟来了,回头我再念念经书,简直就可以直接皈依佛门。”
  夏迪在一边冷哼:“就你?人家佛祖可不敢收进去。你要是当和尚,那也一定是个花和尚。”
  包赟还没来得及反驳,夏刚却抢先开口道:“呃,这回可冤枉他了,这哥们儿这回是真完蛋了,整个一陷入情网的傻子,饱受感情折磨之苦啊。”
  包赟猛地想起普陀山上老和尚的话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不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被这个老和尚给说中了?
  包赟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看夏刚正在打开酒柜翻找什么东西,于是问道:“找什么呢?”
  夏刚还在柜子里一通寻觅,“明天有个饭局,让我带瓶度数别太高的甜酒,女士也能喝。咦,怎么找不到?我明明记得有一瓶百利咖啡酒的。”
  夏迪在一旁插话道:“你那瓶百利酒啊,喏,在这儿。”
  夏刚和包赟齐齐转头,看夏迪身边的茶几上果不其然放着一瓶,不过已经被打开盖了,只剩下一大半。夏刚气得不行,“谁干的?居然敢跑我这儿偷酒喝,胆子也忒大了。”
  夏迪抿了抿嘴,不吭声。
  夏刚瞪着这开了瓶的百利咖啡酒,叹了口气,干脆找出三个杯子,给自己和夏迪、包赟一人倒了一杯,“既然都打开了,那咱们干脆自己也喝点儿得了,好像里面也含着威士忌。”
  夏迪没有什么兴趣,“这酒度数太低,跟米酒差不多,喝起来没意思。”
  包赟一向和夏迪对着干,凡是他反对的,包赟一定坚持;凡是他坚持的,包赟一定鄙视。既然夏迪没兴趣,包赟便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一喝之下只觉香滑无比,咖啡的甜美夹杂在威士忌的酒香之中,于是问道:“这酒不错啊,还有咖啡的味道。”
  夏迪哼了一声。“别那么没文化,这百利咖啡就是由威士忌和咖啡奶油组成,当然和别的酒不太一样。不过就你那点儿酒量,这个倒也适合你。”
  包赟此时没空计较夏迪语气中的嘲笑,而是饭然有些福至心灵,喃喃道:“原来咖啡和威士忌并非没有交集。”
  夏迪不知道包赟哪条神经搭错线,于是继续鄙视道:“你最近是不是脑子有些短路?它俩在一起的组合方式多着呢,比如久负盛名的爱尔兰咖啡,也是由威士忌和咖啡组成的。”
  包赟的眉头舒展开来,自己原来也没少泡酒吧,怎么连这个都没想起来?也许夏迪还真没说错,最近的自己真是脑壳坏掉了,无论如何,也不该忘记自己当年曾经挥斥方遒,有无数女孩儿为自己着迷。
  就在包赟在那儿打算痛改前非的时候,一条短信嘀嘀而至,是陈朗的短信,“登机了。”耳边还传来夏刚的一声大喊,“哎呀,怎么回事儿?怎么我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不会下雨了吧?”
  夏迪站起身来朝窗外张望了一下,肯定地道:“你没说错,还真下雨了,雨下得还挺大。”
  包赟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几点了?”
  夏迪懒洋洋地回答:“八点。”
  包赟拿起手机给陈朗拨打了过去,手机居然已经关机。
  包赟将手机一下子甩开,想了想了,又捡了回来。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真他妈的犯贱,明明都决定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不料今天在大屏幕上见到她,却依然迈不动步不说,对陈朗主动招惹自己的举动还毫无抵抗力。
  叶晨不是说“好女怕缠郎”么?那么,那么好吧,不到最后一刻,那就决不放弃。
  包赟神不守舍地呆了一阵,便猛地站起身来,冲那两位很舒服地歪在沙发上的男士道:“我有事儿先走了。”
  他开着车子飞速前往浦东机场,前方的挡风玻璃上有雨点不停地敲击着,与他的心跳声相互应和,让一直摇摆的雨刷全然无力。两边的路灯纷纷被路虎甩到身后,安静地目送着这一车一人在高速路上狂飙远去。
  包赟将车停在老地方,自己走到出口处,查询了一下从广州飞到上海即将抵达的航班,便与其他接机的人站在一起,静静地等待陈朗出来。
  10分钟过去了。
  20分钟过去了。
  30分钟过去了。
  终于广播里有了由广州飞往上海的航班已经抵达的消息,包赟翘首以盼,开始想象陈朗出关后看到自己立于此地时的表情,那一定是非常好玩儿的事情。
  可是包赟只猜中了开头,并未猜中结局。当拖着行李的陈朗刚刚映入自己的眼帘,包赟便异常惊异地发现,陈朗身边还并行着一位男士,这男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老朋友俞天野。就在包赟百般犹豫着自己是就这样出现在二人面前,还是转身离时,忽然看见他们身后有个不受控制的行李推车快速撞来,包赟还没得及高呼提醒,便见俞天野反应甚快地一把将陈朗揽入怀中。眼前这一幕让包赟的大脑顿时死机,他压根没有注意到后面还尾随着王鑫和陆絮等人,而是迅速转身离去,出门找到自己的路虎,点火,发动,车子箭一般驶向茫茫夜雨之中。
  在备受煎熬的返程路上,包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世界从来没有一个傻子会像我一样,接二连三地自动送上门去受死。

  第三十九章 齐聚
  本届国际种植会议盛况空前,陈朗错过了第一天的主会场课程,第二天的当然不会放弃。
  昨晚入睡太晚,还想了半天心事,但也并不妨碍她今日早起。她坐在徐主任的身边,也同样万分惊讶地看着前方的超大屏幕,国内外那些久负盛名的专家学者纷纷登台,还有直播的种植手术在大屏幕上现场演练。陈朗甚至看到自己本科时就读的口腔医学院的种植教授,挑战重度颌骨缺损的种植手术,不由得大大赞叹。总而言之,今天的收获可真不小,她看得兴奋无比,煞是过瘾。
  休息时间,两人起身站在走廊里吃茶点,陈朗情不自禁地问身边的徐主任:“我昨天也是像刚才看见的那样,出现在这上边?”
  徐主任笑着点点头。“是啊,你有没有觉得看书挺牛的?”
  陈朗心里表示同意,表面上当然不好意思这么说,嘿嘿干笑两声,“我那个简单,又不是种植体植入的过程,只是最后收尾的部分。不过幸好不知道是这么大规模的直播形式,要不一定会非常紧张,说不定就搞砸了。”
  徐主任斜着眼睛看了一下陈朗,“我还不了解你?你就别谦虚了。”
  陈朗赶紧拍马屁,“主任,你昨天的现场操作课上得怎么样?我要不是赶不及回来,一定给你捧场。”
  徐主任哼哼,“别虚头巴脑的,只是初级的操作培训课,那还不容易?话说回来,斯蒂芬教授这次在手术过程中能那样做,对你可是真不错,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
  陈朗“嗯嗯”着,含混地道:“教授不是说了要提携年轻人,多给我们机会?”接着就是一会坏笑地将军道,“徐主任,你也得向他学习,那些好东西别藏着掖着,尽数交给我算了。”
  徐主任叫苦不迭,“我那点儿东西你还惦记啥啊,不早就被你偷光了?再说你很快也要去香港跟着斯蒂芬教授进行系统学习,等出师后,再辅以大量的临床实践,增加你的应变能力。”
  忽然有两个人从身旁经过,其中一人驻足,冲二人道:“徐主任,好久不见。”
  徐主任忙不迭地伸出手去,握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俞医生,好久不见。昨天下午的手术我看了,真是精彩。”
  俞天野赶紧自谦了几句,接着冲徐主任身旁的陈朗道:“陈朗,昨天回去那么晚,你休息好了么?”
  陈朗赶紧摇头,“没问题。俞医生,昨天晚上谢谢你送我回来。”
  站在俞天野身边的那一位忽然开口道:“陈朗,咱们也好久不见,昨天你上手术的部分我也看到了,表现真棒。”
  陈朗别扭地瞥了对面的邓伟一眼,闷闷地只回答了两个字:“谢谢。”说完立即就将眼光拉到别处,再也不看邓伟。
  邓伟却还有完没了,又道:“嗯,还有啊,去年那事儿是我太主观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朗很不情愿地将视线又拉回到邓伟身上,板着脸来了一句,“没关系,反正我都忘了。”
  邓伟有些讪讪地不知如何接口,还是俞天野打破僵局,“陈朗,我们先过去了,回头再联系。”
  陈朗点头表示同意。
  邓伟和俞天野一同离开,一边走一边感叹道:“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两头不落好了,想当初我就不该为你出头,你看陈朗那样子,完全视我为洪水猛兽。”
  俞天野压根没答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邓伟还在喋喋不休,“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我怎么不知道?不过你们也算尽释前嫌花好月圆了,婚礼的时候不会不请我吧?”
  俞天野终于停住脚步,看了一下四周??蜕?宓宋昂鹊溃骸澳阌型昝煌辏俊?
  邓伟愣了一下,颇有些受伤,“别那么重色轻友哈,不请我就算了,干吗发脾气?”
  俞天野颇为无奈,终于道:“你想太多了,是不会有那一天的。”
  “哪一天?”
  俞天野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所以,你期待的婚礼是不可能实现的。”说完便大步向前走去。
  邓伟顿时觉得自己造次了,联想到刚才陈朗的别扭样,立即快步跟上俞天野,一边继续发表见解,“怪不得人家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陈朗也真够小心眼儿,她是不是到现在还不原谅你啊?要不我再去找她淡淡?”
  俞天野看了邓伟一眼,摇摇头,“不用了,其实一切都过去了。”
  邓伟有些怀疑,“真的么?”
  俞天野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嘴里却是肯定的回答,“真的。”
  也许还会心痛,也许还会后悔,但是这一切终将过去,谁让自己有一颗骄傲而又不肯屈服的心?
  那边徐主任也在追问陈朗:“刚才那个邓医生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和你说对不起?”
  陈朗当然不会说老实话,含糊其辞地道:“邓医生喜欢开玩笑,主任你还当真了?”
  徐主任也算混迹江湖的老狐狸了,刚才陈朗和俞邓二位医生之间的诡异气场,肯定不像陈朗描述得那么简单,不过人家不想说就算了,于是嘿嘿笑过不提。
  陈朗却有些心猿意马,思绪情不自禁地飘回到那天直播手术结束后,自己滞留在广州白云机场,后来实在没办法,干脆改签了机票,却正好和晚上返沪的俞天野、王鑫、陆絮等人同机返航。
  王鑫和陆絮特别有眼力见儿的,把位置换得离二人无比遥远,还冲着俞天野和陈朗挤挤眼睛。虽然失去了那两人的监控,可是俞天野和陈朗凑在一块儿依然觉得尴尬,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聊一聊最近的学术新闻,谁也没说到重点上。
  是什么时候打开僵局的?大概是陈朗忽然转头冲向俞天野道:“斯蒂芬教授说,是您向他推荐了我。”
  俞天野默默凝视着陈朗,她的表情诚恳而又真挚,于是点点头,“在香港是数一数二的种植教授,他说你很优秀,进步很大,还帮他做了不少事情。”
  陈朗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不管怎么说,也得谢谢您,给我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俞天野摇摇头,“斯蒂芬绝不会因为别人说的话就影响自己的判断。他能在直播手术上放心让你做后半部分,还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话毕又皱了皱眉头,有些郁闷,“我们已经这么生疏了?说话都那么客气。你还是在怪我那时候冤枉你吗?”
  陈朗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刚开始怪过,后来想通了。其实我自己也做错了不少,有些事儿要是早些告诉你就好了,也许到后来,就没那么多阴着阳错的误会。”
  俞天野没想到陈朗会把过错往她自己身上揽,不禁心中一软,“陈朗,如果我们还是朋友,就别和我那么客气。”
  陈朗看了俞天野一眼,眼神分外温和,“其实我没把你当朋友,我一直把你当偶像来着。”
  俞天野愣了愣,“偶像?就是被别人供着,不食人间烟火那玩意儿?”
  陈朗扑哧一下笑了,然后又赶紧收敛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道:“可不,绝对的高高在上,藐视众生。”
  陈朗的笑容让俞天野完全无法直视,还是那样灿烂,让人心动。他转过脸来,从鼻子里哼哼道:“你就别绕着弯儿地指责我了,不就是说我冥顽不化,不近人情吗?”
  陈朗的表情极为坦荡,“我可什么都没说,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俞天野心中一动,但还是及时按捺住了自己。
  大概从这时起,两个人才渐渐自然起来,互相聊了一些最近的情况。
  当俞天野说起自己下半年会去美国继续深造时,陈朗并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仅仅只是眨巴眨巴了眼睛,表达了羡慕,同时汇报了一下自己也要去香港继续学习。俞天野同样毫不意外,点头表示机会难得,一定珍惜。
  在那些言笑晏晏之中,陈朗觉得自己理智而又冷静,反倒徒生许多感慨。俞天野看着陈朗有些走神的面庞,轻声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陈朗一时没有听清,转头问道:“什么对不对?”
  俞天野停顿片刻,微笑道:“没什么,你的水喝没了,要不要再来一杯?”
如果说这两天的会议异常精彩,让陈朗觉得过瘾,那么最后一个晚上的酒会却让陈朗颇有些郁闷,这完全不像是自己这样的小医生出入的场合,因为除了被种植厂商供在手心里的各级大腕儿们,就是这个行业里面齿科集团的掌门人,以及少数颇有上进心的中青年同行。大家都是盛装出席,互相攀谈,说着一些陈朗并不太感兴趣的话题。
  于博文却不管陈朗怎么想,带着她满大厅地和不同人等打招呼,语气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的全是骄傲。其实对话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句,“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陈朗。”
  “呀,都这么大了,长得真漂亮。”
  “还很能干呢,昨天上午跟着斯蒂芬教授上了LIVE直播手术。”
  “那个女医生就是她啊,老兄你简直太有福气了。”
  “惭愧,惭愧,哪里,哪里。”
  可是任谁 也看不出于博文脸上有丝毫惭愧的表情。
  踩着高跟鞋,穿着一身银灰色小礼服的陈朗觉得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实在不些受不了了,便凑到于博文?
  于博文嘿嘿笑道:“我有个那么能干的女儿,怎么可能不炫耀啊?我等这一天都等好久了。”
  正说话间,于博文看见一群人向自己走来,于是笑道:“包先生,包夫人,刚刚在北京还见过面,我们居然在这儿又见面了。”
  包怀德回答首家:“是啊,我们也就是过来凑凑热闹。包赟,过来见见你于叔叔。”
  尾随在二位身后的包赟现身,礼貌地冲于博文打着招呼,喊了声“于叔叔。”
  于博文也是同样召唤陈朗,陈朗只好上前叫道:“包先生,包夫人。”
  包怀德却微微有些发笑,“原来你在我们皓康齿科的时候,这么喊没错,现在这么叫就有些不合适了。”
  于博文也笑着提醒道:“朗朗,快点喊叔叔,陈姨。”
  陈朗愣了愣,不过还是乖乖喊道:“叔叔,阿姨。”
  包夫人早就迫不及待地将陈朗的手拉过去,“还真是好久不见了,我怪想你的,什么时候回北京?”
  那边包怀德有些哭笑不得,“老婆,你悠着点儿啊,别把人家陈朗吓着。”随即又转头对于博文道:“听说陈朗昨天很厉害啊,还上了直播手术,老兄你可真有福气。”
  于博文此时却很谦虚,“你也不错啊,儿子这么能干,我羡慕都来不及。”
  包怀德也很是感叹,“你说这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也都老了,将来这世界,还得看他们这帮年轻人的。”
  于博文也欷歔不已,“是啊,我们很快就老了不中用了。将来口腔界的未来,不管是临床技术,还是整合发展,一定会在他们年轻人手中做得更好的。”
  包怀德又道:“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
  于博文也道:“那是自然的。”
  包怀德和于博文交换着眼色,纷纷笑了起来。
  陈朗一边诧异什么时候自己的父亲和皓康齿科的老板这么亲近了,一边偷眼看了站在旁边的包赟一下。与那晚醉酒时相比,虽然眼眶周围的淤血都消退了,但他好像更加苍白消瘦,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看起来颇有些陌生,还很疲倦。
  包夫人注意到陈朗往包赟身上瞟去的眼神,于是笑嘻嘻地将陈朗和包赟拉到一起,还往阳台上推,小声怂恿道:“你们两自己出去聊会儿吧,跟在这两个老家伙的身后,闷不闷啊?”
  陈朗脸上有些发烧,但还是一边走一边鼓足勇气冲包赟道:“包赟,我最近一直想找你,有话对你说。”
  包赟既没有吭声,脸上也没太多表情,但还是随着陈朗往外走。
  陈朗站定之后,凝神看向包赟,“对不起,昨天飞机误点了,没有赶得及回来找你。”
  包赟还是那副冷淡表情,“没关系,有什么话你说吧。”
  陈朗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烧,“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和你说声对不对。”
  “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不,我是说以前我误会你的事儿,你帮了我们博文口腔那么多,我还那样冤枉你。”
  包赟制止道:“这也没关系,是我故意不和你解释的。”
  陈朗仰头看向身边这个青年男人,喃喃地道:“为什么?”
  包赟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爱慕已久的女子,第一次看见她穿着高跟鞋,将满头乌发在头顶绾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配上银灰色小礼服的样子,比平常还要娇俏迷人。
  那是那又怎么样呢?她的心完全不属于自己。包赟不禁自嘲地笑了,淡淡地道:“不为什么。”
  陈朗被这句话噎住了,可是那些肉麻的话自己完全说不出来,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包赟,我知道我从前对你有很多误解,一直以为你是个傲慢无礼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可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我段时间你一直在默默为我付出,背地里还曾经很多次帮助我……”
  包赟却越听脸色变得越发青紫,打断道:“够了,陈朗,别再说了。你是不是仗着我喜欢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自尊心?是,我是曾经帮助过你,但那是我自找的,我自己乐意,我又从没有想过让你领我的情。”
  包赟越说越气愤,这段时间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今晚总算有个爆发,包赟已经无法抑制自己,“你知道你父亲和我父母为什么相淡甚欢吗?那是因为他们都以为我们俩在谈恋爱。你知道我昨天接到你的短信说晚上要飞回来找我时,我有多高兴吗?你知道我有多怀念我们一起在普陀岛度过的那个下午吗?我曾经那样与你靠近……”
  陈朗被包赟吓了一跳,笨嘴拙舌地接了一句,“包赟,我知道……”
  包赟却一挥手,扭过头去,“算了,说这些也没用,其实你什么也不知道。不不不,我做过什么你都不用在意,如果那些事儿让你心存内疚的话,那你大可不必。我知道现在我的存在有些多余,既然你和俞天野也算苦尽甘来,我就不掺和了,反正忘记你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说完,包赟连再和陈朗继续说话的勇气也没有,转身迅速退出了阳台,快速离开了酒会。
  陈朗当然没有办法在这样的场合拉拉扯扯,她眼睁睁地看着包赟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呆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过来,也往外溜去。她走了还没几步,就被一个人拽住,这个人是若有所思的包夫人。
  “陈朗,没事儿吧?那臭小子怎么跑掉了?”
  “阿姨,没什么,我们闹了个小别扭,现在我找他去。”
  包夫人直觉上觉得是自己儿子犯㤘,赶紧替他开脱,“这?⒆右舱媸堑模?罱?遣皇翘?哿耍??阅直鹋だ醋牛坎还?吕誓惚鹜?睦锶ィ?壹叶?恿称け。?睦锲涫堤乇鹪谝饽恪D慊辜堑糜幸淮文愀?桓龊⒆幼鲅莱莞次唬?⒆拥穆杪杌雇端吣懵穑康笔卑?S着急得不得了,还找我出面帮你摆平。”
  陈朗这才恍然大悟,“那面锦旗就是这么来的?”
  包夫人起劲地点头,陈朗笑了笑,“阿姨,那我更得找他去了。”
  包夫人赶紧道:“去吧,去吧,我会和你父亲说一声的。”
  陈朗走出大厅,穿上外套,顺着楼梯往下走,直到出了国际会议中心的大门,也没有看到包赟的身影。陈朗翻了翻随身携带的小包,拿出手机来打给包赟,那边不但压根不接听,还干脆将手机关机。
  这会儿才赶来参加酒会的俞天野,看到的就是裹着一件外套,裸露着两只小腿的陈朗,站在路边一边张望一边对着电话发呆的情景。
  俞天野从出租车上下来,咳嗽了一声,“你在这儿干吗呢?怎么不进去?”
  陈朗看到俞天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眼睛一亮,对出租车司机示意了一下,便冲俞天野道:“我有点儿急事儿,今天先回去了。”
  俞天野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自己面前,不禁有些发怔,明天自己就要离开上海回北京,接下来就该准备去美国的诸多事宜,今日一别,再见不知是几时。他正有些怅然之际,刚刚消失的那辆出租车又转了回来,陈朗从车里探出头来,喊道:“明天你几点的飞机?要不要我去送你?”
  俞天野的脸上慢慢绽开笑容,他冲陈朗摇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不用了。”
  陈朗忽然对司机说了句什么,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她一直走到俞天野跟前,从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忘了给你手机号了,咱们保持联系吧。”
  俞天野接了过来,忽然小声道:“陈朗,给我一个告别的拥抱吧。”
  陈朗呆滞了一下,却渐渐靠过来,轻轻与俞天野相拥,然后抽身退出,回应以一个微笑之后,便转身上了出租车。
  俞天野有些茫然地看着出租车在自己面前掉头,再次离去,心里默默地道:“陈朗,我们从一个拥抱开始,再在一个拥抱中结束,从今以后我们各奔东西,我们各自珍重。”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俞天野才会不受控制地放纵自己的思绪。其实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定,偶尔也会在深夜里唾弃自己那些所谓的自尊;其实当日与博文口腔的徐主任相遇,就已经有了以此为借口给陈朗打去电话的冲动,到最后仅仅还只是让徐主任代问一句你好而已;其实自己虽然将写有陈朗手机号的便签扔进抽屉,实际上却早就偷偷将号码储存起来,多少次犹豫、迟疑,却始终没有拨出这个号码。唯有春节期间鼓勇气拨过唯一的一次,耳边传来的却是机主已经关机。
  这么多的其实,又能怎么样呢?好像很久之前自己还曾经说过:不是谁先抢到头筹就会赢得胜利,谁让他不知道珍惜?
  现在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俞天野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天在机场与陈朗偶遇的一幕幕,也是从那天起,自己和陈朗同时决定,要尽释前嫌,和平相处。
  那天晚上接近两个小时的飞行旅程,一直与陈朗坐在一起。从开始相处的尴尬到后来的从容,只证明了一件事儿,那就是爱情都有保鲜期,过了时效就再也不能恢复原味。
  飞机在浦东机场着陆,可是回去的路上风雨飘摇,王鑫和陆絮又自己打车先溜了,俞天野自然得送陈朗回家。
  如果说从前的俞天野骄傲于自己的主动放弃,那么在那个晚上,与陈朗分手之际,俞天野的心头绝对涌上了一丝后悔。他斟酌着措辞,犹豫不决,陈朗却先开口了,“刚刚在飞机上,你问我什么回不去了,是说你和我吗?”
  俞天野“嗯”了一声,一时有些头脑发热地问道:“如果一切可以从头来过,你既不是于博文的女儿,我们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误会,你说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她用那样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慢慢地道:“但是没有如果,你一直都是我最崇拜的对象,从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然后陈朗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已经住着其他人了。”
  回忆到这里,俞天野深呼一口气,脸上不禁泛起一丝苦笑,可算见到比自己还要干脆而又心狠的人了,居然是自己曾经热爱过的姑娘。
  就把所有的牵挂和不舍留在今晚吧,与君挥手相别,从此天各一方。
  陈朗那天晚上并未找到包  ,不单那天晚上,接下来的几天也同样没有找到。这厮又和上次一样,从陈朗的视线里消失得无比彻底。
  陈朗白日里忙得很,手头有些工作得暂时交接一下,还得抽时间陪着于博文去见外公外婆,全家欢欢喜喜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外公和外婆一个劲儿地抱怨,“朗朗你这书什么时候读到尽头啊?赶紧找个男朋友准备结婚吧,要不回头都成老姑娘了。”
  还好,有于博文替她帮腔,“哎呀,这孩子上进心强,就让她去吧。我们朗朗魅力不小,喜欢她的人排着长队呢,您二老就不用操心了。”
  柳栀子和柳椰子也频频点头,“对啊对啊。”
  只有陈朗在饭局里走神,她有时候想不通包赟这么大个活人还能躲到哪里去,当然她也不好意思去问包夫人。既然给包赟打电话是关机,那就发短信吧。可是用各种口气发了几条,他也没有什么回应,陈朗一时有些灰心。
  很快就到了启程的日子,包赟依然没有给自己任何反馈,沓无音信。陈朗环顾自己租住的房间,房间已经收拾得一干二净,行李也收拾整理完毕,这才注意到龟屋内还有两只巴西龟。得,还得暂时寄存出去。
  思来想去,陈郎抱着龟屋下楼,走到小区对面的那家蓝迪健身中习,刚进大厅,便与健身中心走出来的夏迪碰个正着。
  夏迪眯缝了一下眼睛,“你是,你是包赟那个分手的女朋友吧?”
  陈朗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下便反问道:“他是这么说的吗?”
  夏迪点点头,“是啊。”说完看了看陈朗手中的龟屋,“这是包赟的吧?”
  陈朗点点头,不过也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夏迪摊摊手,“我一向认为,只有包赟那个变态才会养乌龟。你们不是分手了吗?是不是拿来还给他的?”
  陈朗“呃”了一下,“我要去香港一段时间,这次时间可能比较长,两只乌龟没人照看,我又找不到包赟,所以能拜托你们吗?”
  夏迪面露难色,陈朗赶紧道:“现在天气暖和,它们很好养的,龟食我也准备好了。如果不行的话,我还得去拜托其他朋友。”
  夏迪想了想,又点头,“行,那你放在这儿吧,回头包赟要是过来,我让他拿走。”
  陈朗眼睛一这,“你会见到包赟?”
  夏迪哼了一声,“如果他没有死掉的话,总是会定期过来报到的。”
  陈朗想了想,道:“我今天晚上七点的飞机,我怕我走之前没机会再见到他了,你能帮我转告一句话吗?”
  夏迪皱着眉头,“什么话?”
  陈朗张了张口,实在没能气说出来,最终放弃,“我还是与在一张纸条上吧,你帮我转交。”
  夏迪只好给陈朗找来纸和笔,陈朗原本想写得含蓄一些,可是提笔之后又忽然想起包赟发怒的那一个夜晚,看,不就是自己吞吞吐吐惹的祸。陈朗一不做二不休地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这句话直白得让陈朗浑身鸡皮疙瘩。写完之后,她想了想,还要经过夏迪之手,就更是双颊通红,颇有些害臊,于是仔细地叠成一个千纸鹤的样子,这才交给夏迪。
  陈朗走了以后,夏迪用手小心地将纸条打开,眯缝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嘟囔了一句“什么眼光”,便将纸条再度恢复成纸鹤的样子,然后将其塞到龟屋下方的一个死角区域,端详半天,觉得应该不能被发现,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
  离开上海的那个夜晚,陈朗一个人在候机大厅里磨蹭了最后一刻,包赟还是没有出现。“也许他没看到那张纸条,也许他看到了那张纸条,还是决定不来找我。”
  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中,陈朗义无反顾地登上了飞机。她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前几排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孕妇,身边还带着一个保姆和一个一岁多的小童。
  怀孕已经四个月的林晓璇无奈地看了看身边正吵着要上卫生间的儿子,冲保姆道:“你赶紧带他去吧。”然后便呆呆地看向窗外,心中充满寂寥。老公刘子健完全将自己架空了,不单再也不让自己插手齿科业务,还把皓健齿给整合到什么大业医疗里面去了。自己现在真是什么事儿也不用做,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怀孕生孩子,在香港的家里做个称职的好太太。林晓璇越想越发绝望,“难道我就要一直像今天这样,无聊地过掉一生?”
  一周以后。
  蓝迪健身中心,总经理办公室内,包赟正对着面前龟屋发呆,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明天回北京一趟,你们别忘记给我的乌龟喂吃的。”
  正在看书的夏迪抬头看了包赟一眼,摆明了是“懒得理你”的眼神。
  蓝迪健身中心里正放着李宗盛的情歌《鬼迷心窍》,包赟百无聊赖地跟着哼哼,“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姻缘也好......”哼完这后还向夏迪挑衅,“这歌唱出你的心声了吧?”
  夏迪没好气,“明明是你的心声。”
  两人争执不下,喇叭里却换了一首优客李林的《输了你,赢了世办又如何》,那高音飙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包赟愣了愣神,赶紧抢先道:“那这首,这首绝对发自你的肺腑。”
  夏迪看了包赟一眼,没好气地道:“你丫才肺腑,你自己犯病别拉上我,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包赟哼了一声,独自发着牢骚,“这都放的什么破歌啊,没一首是让人高兴的。”
  夏迪慢条斯理地道:“你要那么高兴干什么?反正人家陈朗已经去香港了。”
  包赟没头没脑地忽然道:“她就这么走了,留下什么话没有?”
  夏迪翻了翻白眼,“你有完没完,都问过多少遍了?”
  包赟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我妈明明和我说,那天陈朗还特地出来找我来着。所以我想啊,她是不是给我留了什么话,你忘记了?”
  夏迪翻了一页书,继续往下看,嘴里还嘲笑道:“是说过,人家就说给你打电话和发短信来着,你都没理。”
  包赟好一陈儿叹气,“我不知道把手机给摔哪儿去了,找了几天也没找着,正想着是不是再买个手要,补办一张卡去。”
  夏迪哼道:“那你就主动给人家打电话。”
  这事儿包赟死也不干,以前的经历太惨痛了,每次送上门去,都是自取其辱,于是慨然摇头,“我不。”
  夏迪换了一个舒服点儿的姿势,继续看书,嘴里却依然不客气,“那就活该。”
  包赟觉得自己处于下风的时候太久,于是展开自卫反击战,“林峰呢,这家最近做什?茨兀俊?
  夏迪的背背僵直了一下,好半天才道:“我哪儿知道。”
  包赟点点头,“你当然不知道,我估计你连她为什么来上海都不知道吧?”
  夏迪机械地问:“她来上海干什么?”
  包赟呵呵一乐,“其实我也不知道。”
  夏迪骂道:“你他妈的可真无聊,陈朗真够没眼光的,居然还说爱上你了。”
  包赟一愣,“你刚刚说什么?”
  夏迪自知失言,赶紧闭嘴,“我什么也没说。”
  包赟一个箭步跳到夏迪身边,一手揪过夏迪的衣领,另一手挥舞着拳头道:“说不说?不说我揍你。”
夏迪毫无畏惧,脸上完全是挑衅的表情,“揍我是吧,那我更不说了。”
  包赟龇牙咧嘴了好半天,这手晃了半天,还是没有揍下去,而是慢慢松开夏迪,颓然坐下,一声不吭。
  夏迪整理整理衣服,扫了垂头丧气的包赟一眼,不禁骂道:“你也知道被人隐瞒的滋味了?妈的,我才瞒你多久,也就刚刚一周。你呢,居然整整隐瞒了我两年,看着我出丑是不是很快乐?”
  包赟一听顿时怒了,还真一拳揍将过去,嘴里愤然骂道:“你丫是故意的吧?报复我?”
  夏迪生生挨了一拳,身子跟着晃了一晃,抬手慢慢擦拭嘴角。这小子下手真狠,还真被打破了。他想也没想便狠狠一拳又回揍到包赟脸上,“你丫就是欠揍,我他妈的就报复你了,怎么样吧?那是你活该。”
  这一拳正好揍到包赟刚痊愈没多久的眼眶上,很快又重新淤血一片。夏迪看着分外过瘾,这才从龟屋下方的那个死角区域出那张已经被叠成千纸鹤的纸条,扔到包赟身上,“给你,这是那个叫陈朗的女生写给你的。”
  包赟这才顾不上和夏迪继续厮打,争不可耐地扯开这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包赟,那天晚上是我词不达意。其实我只想和你说:对不起,我爱你。”也不知道是这揍的一拳,还是下方陈朗的署名,让包赟眼前一片金花灿烂,脑海中好一陈眩晕。

  第四十章 结局
  五月初的香港,气候温暖宜人,但是在日光下站久了,额头上还是会冒出细细的汗珠。包赟尽量选择阴凉的路线,沿着街道往上坡方向行走。路两旁有大量的细叶榕树以及层层叠叠的石墙向上延伸,这一路仿佛永远不到尽头。
  阳光透过榕树叶,印在包赟的脸上,虽然斑驳,却遮盖不住他颇为期盼的神情,还有多远?五十米还是一百米?一想到陈朗即将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包赟就心跳不已。
  好不容易找到了陈朗暂住的公寓,他按下门铃,可是从房门里探出头来,还穿着睡袍的女生,却不是陈朗。这个似曾相识的漂亮女孩儿长着一副混血面孔,还毫不客气地对着包赟好一陈打量,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吗?”
  包赟摇摇头,又赶紧点头,“记得,好像上次在上海的洒吧里见过。”
  Mavis顿时就满意了,连珠炮  的道:“陈朗去买东西了,很快就回来,你进来坐坐吧。”
  包赟知道陈朗的确住在这儿就已经很高兴了,瞥了一眼Mavis薄如蝉翼的睡袍,肩部曲线若隐若现,于是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在外面等吧。”
  Mavis耸耸肩,“随你。”
  包赟靠在公寓外的一棵大树下,闲着无聊就看着前方几个小朋友在一块儿打闹嬉戏。渐渐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等一等,怎么陈朗身边又出现了一位帅哥?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看起来那么亲热。
  包赟渐渐收敛起笑容,不过人还是靠在大树下,岿然不动。
  两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面孔也越发清晰。包赟脸上又渐渐舒展开笑容,对面走来的二人也发现他了,帅哥率先冲包赟喊道:“Andy,你怎么在这儿?不打声招呼就来香港了?”
  包赟冲Jack“嗨”了一声,便自然地接过陈朗手里的东西,努嘴道:“我专门来找她的。”
  陈朗算是被扎扎实实地惊着了,完全不敢相信,“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包赟尽量表现得轻描淡写,“我怕你跑掉再也不回来,去问了你父亲。”
  陈朗嗫嚅道:“怎么写?其实我明天就回去了。”
  包赟愣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脏话,不过大家都没有听清。
  Jack看出其中端倪,笑眯眯地道:“我先去接Mavis了,你们俩自便吧。”
  包赟基本将重色轻友发挥到极致,完全顾不上和Jack寒暄,只是用眼睛瞄到Jack的确已经进去,慢吞吞地对陈朗道:“Jack怎么也在这儿?”
  陈朗不敢与包赟对视,“今年二月的时候,他和Mavis在新加坡又碰见了,据说第二次见面感觉很投机,于是两个人决定拍拖。”
  “哦,原来如此,那Jack的保密工作做和不错,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我。”
  陈朗看了一下面前若有所思的包赟,“其实Jack都告诉我了,原来他跳槽的新公司就是那个和博文口腔谈合作的海外融资集团,是他发现了里面的蹊跷,然后偷偷告诉你,让皓康齿科小心些。”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同时也帮了博文口腔,虽然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这些都不重要,包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终于还是决定把话题拉到自己最关心的部门,“我来其实就是想问你,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是真的吗?”
  陈朗有些慌乱,但还是鼓足勇气道:“是真的。”
  包赟一把将陈朗揽在怀里,甚至把头埋进陈朗的颈窝,“为什么?”
  陈朗觉得自己被包赟抱得双脚离地,而且紧得几乎不能呼吸,想推也推不开,于是干脆放弃,慢慢地道:“我想你一定是给我下了什么蛊吧,我压根就舍不得让你受苦。”
  包赟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肯放手,“你这叫同情。”
  陈朗“嗯”了一声,“也许一开始是吧,可是后来你每次难过的时候,我也并不比你好受。”
  包赟还是不肯抬头,喃喃道:“其实那天我还有一句话忘记告诉你了,你知道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么?如果没有贪恋的话,那就是天堂。有了贪恋,那就坠入地狱。”
  陈朗浑身哆嗦了一下,轻声道:“我知道那个滋味,上帝后来惩罚我了,因为我也开始有了贪恋,我居然开始嫉妒别的和你关系亲密的女生。”
  包赟埋在陈朗的肩头嗤嗤发笑,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原来那天你真的吃醋了?”
  “当然,我气死了。”
  “可是我去机场接你的时候,看见俞天野和你一同出来,我也气死了。”
  “啊,那天你去了?那你怎么没有看见王鑫和陆絮呢?我们是一起回来的。”
  “我眼里哪里看得见他们。”
  “那你就活该了。不过你也太不像话了,居然冲我发那么大一通脾气,太幼稚了。”
  “哼,谁叫你说话又不说清楚,吞吞吐吐地只知道说对不起,我哪里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那你现在想知道么?”
  “想。”
  “唉,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快说。”
  “我总得酝酿一下情绪。”
  包赟一脸坏笑地逼过来,张张脸陡然在陈朗眼前放大,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包赟的鼻息,“你再不说,我就直接亲过来了。”
  陈朗看见的却是包赟依然青紫的眼角,忍不住抬起手轻碰了一下,“我明明记得酒会那天看见你的时候这伤都快好了啊,怎么现在看着又严重了呢?”
  包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可以享受到来自陈朗的温柔和体贴,因此在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刻,还是明智地隐瞒了自己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的事实,嘴里含混地道:“别管那个,你快点儿告诉我。”
  “好吧,好吧,那我可说了。”
  “你怎么还在那儿运气?快说啊。”
  “我怕你听了想吐。”
  “看来你还是更想让我亲你。”
  陈朗的手停驻在包赟的脸颊上,一字一句缓慢地道:“那我就说了,你可千万要给我面子,忍住别吐。”
  “包赟,我喜欢我是你的国王,而你是我的天使。”
  一个月后,上海。
  包赟躺在手术室的牙椅上,全面上下都被裹在一堆手术单下,眼前一片漆黑,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已经完全神游天空,不知还有何种动力强撑着自己,绝望地张着大嘴。
  嗯,没错,包赟在拔牙近半年后,终于在陈朗的威逼利诱下,走进了上海博文口腔的种植手术室内。
  包赟张着大嘴,一边感受着冰凉的器械,一边悲愤地想:虎毒还不食子呢,陈朗她就敢谋杀亲夫?
  陈朗当然不知道包赟的胡思乱想,而是动作沉稳、小心谨慎地做好每一个步骤。不过包赟所轻力壮,骨头条件又好,操作起来并不费力,所以很快就大功告成。
  脸上的铺巾被揭开,包赟终于可以闭嘴休息,可是半边脸颊麻木得完全不像自己的,整个人都有种精神高度紧张后松懈下来的无力。
  趁着助手和吴馨拿着器械盘出去的时候,包赟一脸哀怨地看向陈朗,“你可真下得去手啊。”
  陈朗“嗯”了一声,并没有正眼看他。
  徐主任探头进来,问道:“做完了?”
  陈朗不理包赟,对徐主任倒是殷勤得很,点头道:“做完了。”
  徐主任打量了包赟一眼,忽然冲陈朗招手道:“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陈朗向包赟示意了一下,走出门外。
  徐主任冲着屋内努了努嘴,“你忘了你原来和我说过的了?那小伙子人品可不好,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啊?”
  陈朗脸色微红,“我那会儿和他闹别扭呢,故意瞎说的,没那回事儿。”
  徐主任这才释然,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不过……”
  “不过什么?”
  徐主任尴尬地笑笑,“刚刚他进我们诊所的时候,我看见是一个女孩儿陪他一块儿来的。”陈朗脸以暗了一暗,徐主任赶紧又道,“我没别的意思啊,你俩感情好就行,我只是怕你吃亏。”
  陈朗强笑道:“主任,你放心吧,不会的。”
  可是回到屋内,陈朗一直板着脸,让本来期盼获得陈朗嘘寒问暖的包赟大为失落。问她问题,陈朗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让病号包赟终于忍无可忍,“你怎么了?”
  陈朗低着头收拾器械,“没怎么。”
  包赟压根就不相信,“不可能,肯定有什么,你快说吧。”
  陈朗也很郁闷,当然郁闷的原因不仅仅是徐主任的几句话,还有别的导火索。和包赟确定关系这才多久啊,怎么自己就由强势变弱势了,开始患得患失起来?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包赟这小子人气这么旺,居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不过陈朗还是无法当做没事儿发生,终于开口道:“刚刚有人陪你一块上来的吧?你赶紧出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包赟看向陈朗,包然有些眉开眼笑,“那是我同事啊,她正好也来你们这一层办事,我们正好顺路而已。你怎么了,可别告诉我你是吃醋了?”
  陈朗反驳道:“我才没有。”
  包赟越想越高兴,“有就有吧,?
  陈朗忍无可忍,“我吃醋又怎么啦?还有我告诉你啊,你别当我的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短信。”
  这下换包赟皱起眉头,“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陈朗张了张嘴,实在不好意思说。就在刚刚手术之前,包赟的手机嘀嘀响起,包赟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却让坐在一侧的陈朗瞥到其中两三句,顿时一股浊气涌上心头,心情迅速沉入谷底。
  因为包赟的手机上面好像写着:“别管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要想究竟该如何称呼我们的关系,反正每逢今天,我都会有点儿想你……”
  包赟看着面前气鼓鼓的陈朗,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将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又翻看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举到陈朗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吧?”
  陈朗极度别扭地看了一眼,却一时有些愣住,原来自己刚刚只看到一半,还有后半部分没有看全,全文是:“别管今天是什么日子,也不要想究竟该如何称呼我们的关系,反正每逢今天,我都会有点儿想你,过去,现在,还有将来。蓝迪健身中心成立三周年,盛情邀请您及其他金卡会员的出席……”
  包赟在一边冷冷地道:“我在想,你刚才手术的时候没走神吧?你是给我种植牙齿了吗,还是气急败坏地往里面埋了一个微型定时炸弹?”
  陈朗这回丢脸丢大发了,一边小声腹诽着蓝迪健身中心的变态,一边红着脸辩白道:“怎么可能?你可不要怀疑我的职业操守。”
  包赟古怪地看了陈朗半晌,忽然就跟占了很大便宜一样低着头闷笑,让陈朗气不得恼不得,郁闷无比。
  当然,麻药渐渐退去之后,先行回到家中的包赟还是开始下颌术区肿胀不适,甚至浑身难受,简直就怀疑陈朗果真往里面埋上了炸弹一枚,随时就可以要自己的小命。包赟一边瞅着窗台边那两只日益长大的巴西龟发呆,一边晕晕乎乎地想:就算陈朗真的埋了一颗定时炸弹又怎么样呢,自己还不是照样甘之若饴。
  此时此刻,包赟这只倒霉天使,为了抵御疼痛,只好不停回味陈朗难得一见的吃醋表情,效果还不错,算是史上最管用的镇痛剂。当然他也会胡思乱想别的,甚至理论联系实际,比如邓伟说过,世界上最难以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牙齿拨掉了还可种植,那爱情呢?可以还是不可以?
  “倒霉天使”正在琢磨可以还是不可以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包赟歪靠在沙发上朝门口看去,脑海中急于将刚才的思路总结一下,“当然可以了,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性,就是都可以再度种植,重新站立。”
  门终于打开,阳光酒进屋内,国王回家了,她站在那里。

  番外一 咖啡加美酒
  上海的七月底,酷热难耐,也就到了夜间才有习习凉风吹拂。包贇在天台上安置好两把椅子,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抿了一口加冰的百里咖啡酒,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扩张。原来人生就如百利酒加冰块,真他妈的舒爽。
  呃,不对,舒爽得还不够彻底,这美酒当前,怎么可以少了佳人陪伴?浴室包贇扭头冲屋里喊道:“朗朗,快点儿出来。”
  房间里有声音传来,“出去干吗?”
  包贇抬眼看了看天空,月亮真圆,于是随口就道:“出来赏月。”
  房间里传来一句:“哦,等我把手里的事儿做完,就出去。”
  可是坐等也不出来,右等还是不出来。
  包贇无奈,起身进屋寻找陈朗,只见陈朗端坐在书桌前,正好在打印什么文稿。看见包贇近来,她不禁粲然一笑,“等急了?”
  包贇“嗯”了一声,“急倒是不急,就是觉得你比较亏。再不出来,那一瓶百利酒说不定会被我全喝掉了。”
  陈朗无所谓的样子,“你喝掉就喝掉吧,没有了我就去喝威士忌。”
  包贇立即断然拒绝,“想喝威士忌?门儿都没有。”
  陈朗抬头看看包贇,眨巴眨巴眼,“你自己说要把百利酒全喝掉的。”
  百利酒的度数低得令人发指,是包贇在全盘接管陈朗之后,认为陈朗可以接触的少量洋酒之一。包贇哼了一声,悻悻地道:“谁不让你喝了?我逗你玩儿呢。”
  陈朗狡黠的一笑,心中暗暗鄙视自己不厚道,居然知道抓住包贇的弱点了,虽然包贇的弱点简直就不算什么秘密。
  认知是一回事儿,嘴上却不露分毫,陈朗一边想一边把手中的文稿递给包贇,“以普通老百姓的角度帮我审查一下,能看明白不?”
  包贇接过来翻了翻,呵,还算是口腔卫生宣传小常识,配有图片,称得上是图文并茂。包贇仔细看了看,陈朗在上面罗列了不少卫生小常识,比如如何正确刷牙,比如为什么要洗牙比如没有神经的牙齿最好做牙冠加以保护,等等,只不过用词比较通俗,不像是公司的宣传册用语,于是颇有些诧异,“这不像是你的水平啊?你写这个干什么?”
  陈朗老实答道:“丁桦的送医下乡活动结束了,他想做一份口腔知识的小册子。但是他家里最近事儿多,忙的顾不上,我就自告奋勇帮他做这个。你就说你能不能看懂?”
  包贇又看了一遍,“能。”
  陈朗这才嘿嘿一乐,高高兴兴的将文稿收回去,“嗯,连你都能看得懂的话,朱家尖的老爷子老太太应该也会看的懂,那我就放心了。”
  包贇眯缝了一下眼睛,好啊,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嘴上说不过,那就只能武力解决了。他三下五除二就将陈?!?
  陈朗当然知道代价是什么,心中暗暗叫苦,这夜晚才刚刚开始,还有不少正事儿没做,难道就这样被交代掉了?
  不,当然不。
  陈朗咬咬嘴唇,故意道:“你觉得你智商挺高是吧,那我问你个问题?”
  包贇只觉陈朗咬唇的动作都是那样香艳诱人,很有马上覆盖上去的冲动,但是这智商问题有关他的尊严,于是慨然应答:“问吧。”
  “嗯,很简单的,就是问你,哆啦A梦有几个兄弟姐妹?”
  “......”
  陈朗得意洋洋,“你说不出来了吧?”
  包贇从小就是看哆啦A梦长大的,这个问题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于是从鼻子里哼道:“你以为能难倒我啊?哆啦A梦只有一个妹妹哆啦美,另外还有哆啦A梦七小子,不过七小子严格说起来不算是兄弟姐妹吧,只能算是好朋友。”
  陈朗无比惊异地看了包贇一眼,这小子的记忆力真强大,而且还童心未泯。陈朗一边想着一边冲包贇摇头,“不对。”
  包贇断然否决,“不可能不对。”
  陈朗嘿嘿一乐,“哆啦A梦有25个兄弟姐妹。”
  包贇“嗯”了一声,拼命回想,“不可能啊,我印象里没有那么多。”
  陈朗正色道:“当然是25个,除了哆啦A梦以外,还有哆啦B梦,哆啦C梦,哆啦D梦......”
  包贇当场石化。
  陈朗趁着包贇一愣神的工夫,赶紧从包贇怀里钻出来,哈哈大笑着逃离房间,跑到天台上去。
  屋内的包贇挫败地摇摇头,是谁说陈朗是书呆子来着?这两三个月的密切接触,包贇才无比惊讶的发现,有其妹必有其姐,她那些古灵精怪的念头和层出不穷的冷笑话,就跟一个巨大的宝库一样,永远开采不尽,难为她平常总是装的那么一本正经。
  包贇一边想一边也跟着走出屋外,看了看已经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张躺椅上的陈朗,道:“好啊,你逗我玩呢。”
  陈朗扭身朝向包贇,笑嘻嘻地陪着不是,“谁不知道你智商高啊,以前骗我的时候那叫一个利索,打完九折是28888,你居然可以算出原价是三万多,三万多少来着?我都记不清了,反正是叹为观止啊。”
  包贇这才想起这一茬儿来,“对啊,你不提我还真忘了,32098元,你还欠我那么多钱没还呢。”
  陈朗白了他一眼,“你当我白痴呢,以为我真的相信你修个破自行车就会花好几万,你就老实交代一下怎么弄出来这张巨额发票的吧?”
  包贇很是惬意地躺在另外一张躺椅上,仰望天空,“弄张发票还不容易,都是哥们儿。只不过我当时没想到你居然会很傻很天真地写张欠条,答应还钱。”
  陈朗哼了一声,“你可真能干,那是讹诈,违法犯罪行为,老天会给你惩罚的。”
  包贇翻了翻白眼,“我不过是吓唬吓唬你,你要是真给钱了,我也不敢收啊。再说了,不用老天爷惩罚我,你就够折磨我了,我这大半年吃得苦,比我这一辈子吃得苦还多。”
  陈朗一时觉得有些歉然,想想便道:“那,那回头也换你折磨我。”
  包贇认真严肃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我舍不得。”
  陈朗也轻声道:“其实你难过的时候,我也舍不得。”
  包贇眼睛一闪,颇有些悻悻然,“你舍不得我什么啊,你总不会因为同情我才和我好的吧?”
  真是老调重弹,陈朗“ 切”了一声,“你不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吗?你怎么会这么没自信?”
  包贇想了想,这一点上陈朗还真没有说错。在与她的感情交往上,虽然偶尔享受一下她吃醋的囧样,但自己还真没有到自信心膨胀的时候,总是有些不相信,这几个月的幸福和甜蜜,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这边的陈朗却对着夜空发呆,果然有一轮圆月悬挂在半空,也许因为楼层有足够的高度,陈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离他那样的近,甚至能隐隐看见桂花树的图案。
  陈朗忽然开口道:“今天几号了?”
  “七月二号。”
  “那俞天野应该是今天出发去美国了?”
  “朗朗,你......”
  陈朗扭头朝包贇一笑,还探头亲了包贇脸颊一下,“天使,你是醋缸里泡大的吧?”
  包贇当然不能放过陈朗 拦在怀里就不再放手。一阵耳鬓厮磨之后,他好不容易才腾出空来道:“国王,你不要是酒缸里泡大的就可以了。”
  陈朗也在意乱情迷的间隙驳斥道:“我就是酒缸里泡大的,怎么啦?”
  包贇一边继续对陈朗进行科学探索活动,一边含混地道:“不怎么样,大不了酒中有醋,醋中有酒呗。”
  “呃?你和中国国情接轨也太快了,这么迅速就把咖啡转化成醋了,呜”
  包赟的科学探索活动终于成功地让陈朗无法继续斗嘴,与包赟投入地亲吻,唯有最后的一丝理智还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盘算着,“嗯,下回要再问问包赟,哆啦A梦有几个兄弟姐妹,他要是再说25个, 我就说他错,应该是51个。”
  “因为,因为还有大小写的区别,应该是哆啦A梦,哆啦a梦,哆啦B梦,哆啦b梦……哆啦Z梦,哆啦z梦。”

  番外二 陈朗的口腔知识宣传册节选
  关于洗牙有时候常常听见别人说洗牙是不好的,或者听见别人说,洗牙会磨损牙齿。的确,超声波洗牙,做完之后,在高倍显微镜下看?
  但是很多人往往会说,怎么会不敏感?我洗完牙,牙齿遇冷遇酸都会不适,很难受的。这些是因为以前没有做过洗牙,造成过多的牙石堆积,压迫牙龈和牙槽骨,导致牙颈部及牙根的外露。当去掉这些牙石软垢之后,牙齿理所当然地变得敏感,需要时间来适应。尤其是一辈子都没做过洗牙的老年人,这个问题尤为显著。
  但是不管怎么说,洗牙所带来的好处是巨大的。定期去除牙齿周围的牙石软垢,可以促使我们的牙龈水平和牙槽骨维持足够的高度,将来年纪大了,牙齿依然不会松动。什么老了就需要戴假牙的观念,本身就是不正确的。
  这也是发达国家、重视牙齿保健的国家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还拥有一口坚固牙齿的重要原因。
关于牙冠如果您有一颗牙齿神经已经出了问题,一定要在根管治疗的基础上再加一个牙冠,这样才能防止这颗牙齿由于失去营养的缘故,可能造成的劈裂,切记切记。
  如果医生和您这么说了,别以为是他想多收钱,真的需要这样做,否则这颗牙将来由于劈裂而造成只能拔牙,那就悔之莫及。
种植牙也叫人工种植牙,并不是真的种上自然牙齿,而是通过医学方式,将与人体骨质兼容性高的纯钛金属经过精密的设计,制造成类似牙根的圆柱体或其他形状,以外科小手术的方式植入缺牙区的牙槽骨内。经过1~3个月后,当人工牙根与牙槽骨密合后,再在人工牙根上制作烤瓷牙冠。因不具破坏性,种植牙已被口腔医学界公认为缺牙的首选修复方式。
  由于人工牙深植牙骨内,可承受正常的咀嚼力量,功能和美观上几乎和自然牙一样,因此,被人们称为人类的第三副牙齿。
  如果前面这一段都看不明白,那么没有关系,反正这个名词解释我也是抄袭自百度。
  其实简而言之,就是用一个替代的人工牙根植入到牙槽骨内,等数月后(临床上一般都会大于三到四个月,甚至半年一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再在这个人工牙根的基础上做出一个漂亮的牙冠,发挥咀嚼作用。
  它的好处是不再用传统的可摘式义齿,不用每天晚上都要取下来。
  也不再因为要修复一颗缺损的牙齿,而将两边健康的牙齿磨小,做成固定义齿。
  它就是它自己,不依赖别人,顶天立地。

  番外三
  十二月底,香港。
  圣诞将至,陈朗和包赟从铜锣湾的时代广场逛出来,两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一脸大汗地拐进附近的一家茶餐厅,茶餐厅的名字叫峻景。
  两个人都是熟客了,按照老规矩,包赟要了一客大排饭,陈朗要了一客烧腊饭,还有两份奶茶。
  逛街对体力的消耗实在是巨大的,饭菜送上来之后,两人自然是据案大嚼。陈朗吃着吃着,忽然就笑了。
  包赟侧头问道:“怎么了?”
  陈朗扭头看向包赟,眸子晶亮晶亮的,“你真的不回皓康齿科当你的市场总监啦?”
  包赟“啊”了一声,“我干吗要如他们的愿啊?自己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不好吗?再说了,我挺享受现在的,最近半年我选择回香港总部工作,不单可以见证一下恒生指数的下跌,还能每天都看见你。”
  陈朗搞不清楚包赟每天都在做着什么样的数字游戏,只是笑着摇头,“那你刚刚接你爸的电话,也不用说那么狠的狠话吧?什么叫皓康齿科你自己玩儿就行,我可不稀罕?”
  包赟怪叫一声,“哈,老爷子怎么收买你了,你居然帮着他说话?”
  陈朗断然否决,“你爸和我爸都是老狐狸,心机深着呢,还用得着我帮忙说话啊?我爸是不是还常常打电话骚扰你,把你当苦力使啊?”
  包赟但笑不语,好半天才开口道:“他俩想什么你还不知道啊?肯定是琢磨着最好我们俩早点儿结婚,然后让我们回去继承事业呗。”
  陈朗听到“结婚”二字也并没有其他小女孩儿的娇羞,只是转转眼珠,哼道:“这算盘打得真够好的。”
  包赟懒洋洋地看向陈朗,“你呢,你怎么想的?”
  陈朗琢磨了一下,“要不我们回去汇报说我们俩分手了,让他们失望一把?”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包赟皱了皱眉,断然否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陈朗挑眉看了看包赟,“那你说,你怎么想的?”
  包赟吃饱喝足,放下碗筷,“你就别管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其他的交给我就行。哪儿就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啊,没那么容易。”
  陈朗还是有些不确定,“明年年初他们不是要搞一个民营齿科论坛吗,好像规模还挺盛大的,是博文和皓康共同发起的,我爸还有你爸,他俩好像一个是主席一个是副主席,那十之八九他们也会叫我俩回去参加的。”
  包赟看向陈朗,“你要想回去,我就陪着你一起。对了,好歹你也是博文口腔的董事,权利大大的。”
  陈朗苦笑不已,“我还真没兴趣,第一,我真的觉得我在管理上天分有限,还是当医生比较适合我;第二,我不愿意让阿姨,也就是淘淘的妈妈对我心生猜忌,总是担心我在博文口腔这块蛋糕上占太多的便宜。”
  包赟搂了搂陈朗的肩膀,“我知道了,那咱们就更简单了,压根不用回去趟那浑水。干脆等春节再一起回去。”
  陈朗想想,还是觉得不妥,“我没兴趣不代表你没兴趣,再说你爹还想培养你当接班人呢,要不你自己回去吧。”
  包赟摇摇头,“我对当他的接班人没有兴趣。”话音一顿,又道,“我对自己将来重新创立一个齿科诊所品牌比较感兴趣。”
  这话听得陈朗一愣一愣的,“你可别吓唬我,你当你的皓康齿科的接班人不好吗?”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皓康齿科的框架结构,所以才说它好。皓康在临床治疗上的确可以算是民营齿科里的佼佼者,但是在资本运营上却有很多问题。”
  “比如……”
  “比如它的初期投资方全是老外。你有没有发现,皓康齿科的口碑再好,扩展速度却很慢,和博文口腔全国遍地开花的高速发展简直没法比。”
  “这说明什么?”
  “博文口腔几乎是高度集权的形式,它所有的利润都拿来作为二次投入,但是皓康齿科完全不同,它的大部分利润都被董事会提走了,用于他们在国外的其他产业,只有极少部分拿来作为皓康齿科的再发展。这也是我爸急于寻求改变,希望可以获得融资机会的重要原因。”
  陈朗这才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耳边听得包赟又道:“所以啊,我才不要接手皓康齿科,受制于人是很讨厌的一件事情。”
  陈朗看了看包赟,豁然开朗,“那我明白了,你爹的确不可能很如意,光这一点,你就已经很不让你爹省心了。”
  包赟哈哈一乐,“对了,你和我说说,你将来怎么打算的?”
  陈朗老实交代,“我没什么想法,先跟着斯蒂芬教授好好学习,然后回去继续当医生。”
  “回博文口腔?”
  “没想好呢,再说吧。”
  “那你会加盟新诊所吗?”
  “不知道,那要看什么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没想过,觉得适合自己就行吧。”
  一定会适合的。”
  “为什么?”
  “不问什么,我开的诊所嘛,一定会适合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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