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风景

本栏将发表一些纪实文章,描写澳洲华裔知名作者、画家、书法家、歌唱家的人生故事以及一些澳洲中国通的故事。
正文

女兵画家呼鸣

(2021-05-19 21:18:12) 下一个

女兵画家呼鸣

辛夷楣

 

二十年的中国军旅生涯,二十多年的南太平洋生涯,造就了她多姿多彩的人生,她画性感女兵,她画健美村妞,她画《新八十七神仙卷》,东西方艺术在她的画里美妙融合

 

 呼鸣是一个风格独特的画家。二十年的中国军旅生涯和二十多年的南太平洋生涯,古老的东方艺术与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艺术,造就了呼鸣多姿多彩的人生,也形成了她绚烂雄健的画风。

 

迷糊编辑

我是二十年前在悉尼一家中文周报工作时,认识呼鸣的。她高高挑挑的个儿,面色白净,细眉顺眼,笑口常开,很得同事们欢心。她刚来时,是版面编辑。她贴版上手很快,贴的版面漂亮舒服,有时还配上插图和题图,很有点画家的派头。只是她小错不断,有时把这篇文章的题目贴到那一篇上;有时又把文字贴得上段不接下段;有时她做好的题目又找不到了。

她如此云天雾地,同事们开始紧张了。因为大家都很忙,一个萝卜好几个坑儿,哪有精力来跟在她后面检查呢?几周下来,同事们明白过来,她不是不认真,是记性不好,而且是意识流式的记性不好。她也不知自己何时跑神儿,何时出错。最严重的一次,她把版纸上的出版日期2001年贴成了1901年,幸好在送印刷厂之前让一双警惕的眼睛发现了。总之,一不小心,她的错儿就见了报,纯属防不胜防。

有几次,我真有点儿火冒三丈了。她却态度极好,全没脾气。她说,她丢的东西无数,从前在部队里常写检讨的。后来,我才知道,她丢三落四的毛病是与生俱来的。我们发现她文章写得不错,且很有编辑眼光,就分给她两个副刊版面。她做得有声有色,很有看头。

有一天,呼鸣把她作品的相册拿来给我们看。我不禁大声感叹:“呼鸣啊,你画得这么好,让你贴版,我们真是大材小用了!有人说悉尼是藏龙卧虎之地,还真说对了。我采访过在澳的大多数华裔画家,依我看,你大概是最有潜力的一个!”她现出惊讶的神色。

呼鸣爱聊天,爱开玩笑,性格豪爽。本来,我只知道,她是画家,北京人,刚从新西兰搬到澳洲。一天,她笑着告诉我们,她在国内当了二十年兵,退伍时,副团官阶。我们笑她:“怎么看不出来你是副团级啊?”她牛气哄哄地说:“看不出来的事儿多了去了,我家祖先是南匈奴,要是早生些年,没准还就成了格格呐!”

 

偷看米开朗基罗的女兵

呼鸣的祖上是来自匈奴的四大姓氏呼延儿氏。南匈奴在汉代迁居中原。据说,汉武帝把她的祖先发配到了山东聊城一带。至今,聊城冠县还有十几户姓呼的。呼鸣的祖爷爷是细木工匠,一手好活远近闻名,专给寺庙雕刻佛龛。她的爸爸从小在这位祖爷爷身边长大。看来,呼鸣不仅遗传了祖爷爷的艺术天分,她的血液里还流淌着豪放雄健的大漠基因。

1955年,呼鸣生在北京。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北京陆军总院的医生,她从小在东城的陆军总院大院里长大。她爸爸是耳鼻喉科的,妈妈是放射科的。爸爸妈妈都想让她学医,她爸爸还说:“你手准,胆子大,适合做手术,最好学眼科。”可她对学医不感兴趣,她从小喜欢画画。

上幼儿园时,快过“三八妇女节”了,老师让小朋友们给各自的妈妈画一张贺卡。呼鸣灵机一动,决定给妈妈画一个苍蝇拍。她在纸上画满格子,又在中间画了一只大苍蝇。老师问:“这是什么?”呼鸣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地回答:“这是我送给妈妈的苍蝇拍,让妈妈除四害。”老师心说:“你这孩子,画什么不好,画什么苍蝇拍啊!”但是,她看着呼鸣天真的笑脸,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上小学时,她画了包身工的故事,参加了北京少年宫的展览。她上小学三年级时,文革开始了,八个样板戏充斥一切。陆军总院大院很大,在北京东城南小街一带很有名气,院里的柏油路又宽又平。只要一下学,呼鸣就和大院里的几个小朋友拿画石在柏油路上画画。那阵子,呼鸣觉得什么都没有在柏油路上画大画好玩。她就象得了魔症,简直画疯了。她满书包画石,一放学就趴在柏油路上画真人那么大的白毛女、吴箐华和李铁梅,不到天黑不回家。

呼鸣上中学时,文革仍然如火如荼。学校让她画毛主席像,老师嘱咐她说:“毛主席画不像,可不得了,你一定要打格放大,打好了格子,带着无产阶级感情去画。画得不象是立场问题,画得不好是感情问题。”老师的这番教导真够吓人,又是立场又是感情。幸亏,呼鸣胆子大,要不早打退堂鼓了。那时的学校什么都不教,呼鸣除了画毛主席像,画板报,就是背语录,演样板戏,无聊得很。她就磨着爸妈让她走后门当兵。

1970年底,十五岁的呼鸣,幸运地到天津的254医院当兵去了。医院看她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会画板报,又会唱样板戏,就把她分配到政治处。她一人身兼数职,既当广播员、图书管理员,又当电影放映员。254医院设在军阀曹锟的旧宅,这里抗战时期就是医院,图书馆的藏书十分丰富。这使呼鸣大喜过望。她利用身为图书管理员之便,借整理封存书籍为名,六年里偷看了大量的中外文学名著,还把它们悄悄地借给其他女兵。

有一天,呼鸣在封存的书里找到了一本日文版的米开朗基罗《艺用人体素描基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人体被画得如此健美,如此庄严,每块肌肉都那么有弹性,都那麽饱满。用呼鸣的话说:“当时就象看到升国旗一样,浑身热血沸腾。”她知道自己发现了至宝,绝对不能错过。她悄悄把这本书偷出来,压在自己枕头下面,没人时就拿出来细细地看,还在本子上反复临摹。呼鸣从画苍蝇拍,画白毛女,画毛主席像,到临摹米开朗基罗,总算走上了学习绘画的正路,她是幸运的。

突然有一天,呼鸣发现枕头下的米开朗基罗和自己的临摹本不翼而飞了。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问别人。几天后,政治处主任把她叫去,“啪”地一声,把米开朗基罗的《艺用人体素描基础》往桌上一放,呼鸣立时傻了。

主任板着脸问:“你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她照实坦白:“我从封存的书里找出来的。”主任声色俱厉:“老同志早就反映你思想复杂,如果再不加紧思想改造,你就会走向腐化堕落的深渊……”

呼鸣为此三番五次写检查,但总是通过不了。不过,上级对呼鸣还是很宽容的。她多次被送去参加业余美术创作班,她的画曾几次参加军内画展。她自编自画的幻灯片《搏斗》,还获得全军幻灯会演一等奖。

1976年初,呼鸣被调到护训班,学生理,练打针,看手术。她天生胆子大。晚自习时,她常一个人在解剖室里把尸体翻来翻去,琢磨各部分肌肉群。不让画人体素描,还能不让研究肌肉群?呼鸣向米开朗基罗学画的心能挡得住吗?

呼鸣发现,画人体素描,向米开朗基罗学习的最好地方是澡堂。他们医院的澡堂一星期开放两天。澡堂里,总是人头济济,一个喷头下面好几个人。年轻的女兵、女护士和女医生们脱了军装,一片蓬蓬勃勃的裸体,太美了。呼鸣打开画夹,在水蒸气中铺开画纸。有的女兵尖叫起来:“呼鸣,你真流氓,不许画我!”有的却说:“我才不在乎呢,画呗,但是,不许画脸!”幸亏,医院领导不知道澡堂里的这一幕,要不又得让呼鸣写检查。

1976年7月28日凌晨,呼鸣被惊醒了,一睁眼,天花板裂了一条大缝。唐山发生了大地震,天津属于重灾区。刚从护训班毕业的21岁的呼鸣被分配去登记死尸。不一会儿,操场上的四个帐篷里就装满了死尸。呼鸣站在这些极为丑陋惨不忍睹的死尸中间,在登记簿上写:挤压综合症死亡,电击伤死亡,粉碎性骨折死亡,窒息死亡……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伴随了她一生。后来的几十年,她一直把歌颂生命描画健美的人体当作神圣的天职。

 

从城隍岛到敦煌

1976年10月,“四人帮”终于被粉碎了,文革结束了,医院把呼鸣调回政治处当俱乐部主任。呼鸣却坚决要求去学画画。领导破例允许她回北京学几个月画画。她找到好友邵飞的母亲、中央美院的教授邵晶坤。邵晶坤同意带她去新疆写生。1978年,她们去新疆写生几个月。天山南北的大漠雪山滋润了她。呼鸣要进美院要当专业画家的心意更坚定了。

从新疆一回到天津部队医院,呼鸣软磨硬泡一再要求去报考美院。领导终于说,你可以报考美院,考上就上,考不上就回来;要是毕业了,还得回部队。呼鸣跑到天津美院,人家却说,交作品的时间已经过了,你明年再来吧!呼鸣急得哇哇大哭。她第二年就25了,过岁数了。

校长办公室的人见她大哭,好心地说:“那你把画儿给我们看看吧!”呼鸣赶紧把去新疆写生画的画拿出来。一看画,人家说,你来考试吧!就这样,她参加了初试,又参加复试。她的创作《春天的早晨》得了94分,是同届考生的最高分。当届是天津美院面向华北地区第一次招生,考生几千人,中国画专业只取六个,她是幸运者之一。

1979年,呼鸣进入天津美院国画系。班里的五个同学中,三个曾是中学的美术教师,一个毕业于工艺美术学校,呼鸣自知自己基础最差,所以特别用功,连续三年是三好生。1980年,她用一个暑假创作了《天池借月》,她的构思来源于《山海经》。月光下,豹身人面的西王母披着三千丈的白发,悠闲自在地卧在天池中。此画参加了全国第一届青年美术作品展,之后又参加了天津第一届青年美术作品展,获得二等奖,被天津博物馆收藏。

大学第二年,呼鸣与班里的五个同学坐船去城隍岛写生。城隍岛位于渤海与黄海的交界处,是庙岛群岛中较大的岛,与蓬莱遥遥相对。岛上的人们世代打鱼为生,不论男女肌肉发达,尤以壮健妇女著称。呼鸣告诉我:“城隍岛的女人特别丰满。她们古铜色的皮肤,在劳动中肌肉的变化,真使我难忘。”此后,健美丰满的城隍岛妇女成为呼鸣终身作画的模特。

大学三年级时,美院组织他们去敦煌上半年的临摹课。老师要他们尽量多临,给他们提出的口号是:“把敦煌壁画的墙皮揭回来!”当时,敦煌很苦,几乎没有青菜,只有洋葱和土豆。在石窟里,不允许点灯,在昏暗的弥漫着洋葱味的石窟里,呼鸣和同学们借助手电与蜡烛,趴在地上日日夜夜地临摹。半年下来,呼鸣眼睛近视了,戴上了眼镜。但是,她和同学们领略了敦煌的真谛,带回了“敦煌壁画的墙皮”。

呼鸣对我说:“中国画用线条造型,只有大量临摹,你才能体会程式中的精神,才能掌握中国画用线条造型的真谛。敦煌半年的临摹课,我受益终生。”她在敦煌临的这二、三十幅画,得了临摹课的高分,被留在了天津美院国画教研室,至今还用来作教学用。

最后一年国画系分专业时,呼鸣选择了国画人物。她画了大量的人体写生。搞毕业创作时,学校规定,全国各地都可以去。酷爱西北浑厚风格的呼鸣选了延安枣庄附近的一个小村子——山王河。在那里,她一住两个月,学会了喝陕北稠酒,学会了剪纸,学会了唱黄腔野调的信天游,长了一身虱子,画了一幅大型工笔重彩——《山王河》。画上是18条陕北汉子打腰鼓,仿佛是对男性雄风的渴望与歌颂。有意思的是,呼鸣的画里从此就很少再有男人的形象了。

1983年,呼鸣从天津美院毕业,随后被分配到八一电影制片厂搞特技美术设计。在八一厂,她一干五年,参加了电影《火烧圆明园》、《血战台儿庄》、《八女投江》和一些电视连续剧及军教片的美工和特技美术设计。在外景地,她还写了一个儿童科幻电影剧本《白日梦》,发表在1986年的“八一电影”杂志上。1989年,呼鸣告别了二十年的军旅生活。1990年,她飞到新西兰,自费学习英语。

 

用画笔找回属于自己的心思

呼鸣在天津美院学过日文,对英语则一窍不通。乍到新西兰,面对异乡异地异人,她困难重重。一次,她到税务局去申请税号。人家说的英语她听不懂,她想问的又问不出来。她急中生智,连忙取出纸笔,在上面画了两幅画。一幅是,她走到税局柜台去领税号;另一幅是,她坐在家里,旁边有一个邮箱。税局的新西兰官员笑了,在邮箱上画了一个钩。呼鸣也笑了,她明白,她坐在家里等税号就行了。

新西兰是极难找工的,正在财源枯竭难以为继之时,又是画画救了呼鸣。奥克兰有个东方市场,蛮热闹的。经画友维明和二幼的介绍,呼鸣租了个摊儿,给人画像。当时,维明在右大门画肖像。诗人顾城还活着,他常在维明的摊客串,只画侧面像。呼鸣则在左大门画肖像。她又买了些旧盘子,在盘子上画上画,摆在摊上卖。她还帮顾城的妻子谢烨代卖她烧的微型茶壶。这样,呼鸣一至五在语言中心上课,周末则摆摊画画卖盘子,钱还挣得不少。牛仔裤左口袋放大票;右口袋放硬币。

1992年,经朋友介绍,呼鸣去WB卡通公司画卡通。这家公司后来还给她办了工作签证和永久居留。这时,她与一位新西兰人结了婚,有了一个工作室兼画廊。她的生活安定下来。 1993年,呼鸣开始专心画画了。可是很快,她带来的宣纸和颜料就用完了,她只得就地取材,用油画布和油画颜料创作。

当她静下心来,任自己的思想自由驰骋之时,她原来的生活积累很清晰地体现在她的画作里。呼鸣回忆最初的创作时说:“带着中国胃,90年我出了国。洋画片拉走了每一天,一拉又是二十年。国外的那段日子里,我满脑子想的就是:那碗饺子、那件红肚兜、那辫子大蒜、那串干辣椒、那支景泰蓝头饰和那些劳动妇女的肌肉。我象一个走失的散人,沿着画布,一笔笔地又找回了属于我自己的心思,有一种无中生有的喜悦。”

呼鸣用油画布和油画颜料尝试画中国传统的工笔重彩,年画风格的“呼鸣式油画”诞生了。她的技法从始至终都无法界定在传统西画里,她倒是相当接近当代绘画的理念。海外自由的艺术空气充分调动了她的想象力。她1993年的油画《黄昏奏鸣曲》、《红手套》等充满黑色幽默与荒诞情趣。

呼鸣独特的生活经历,扎实的学院式基本功训练,丰厚的东西方艺术积淀,奠定了她非同寻常的雄健画风。你绝不会把呼鸣的《好吃不如饺子》、《收工以后》或《秋收》与其他人的女裸体作品混淆。她的这些画都是三个半裸的中国妇女充盈画面。她们个个丰乳肥臀,健美而不失妩媚,肥硕而不失秀丽,性感而毫无色情。她们站在麦田里、石墙前。有人挽着渔家女的大髻;有人头插景泰蓝头饰;有人带着山东的手绣肚兜;有人穿着上腰的大花裤叉;还有人手捧北方农村常用的粗瓷大碗。好一派浓郁的中国北方乡土气息,充满了呼鸣对女性健美和“劳动最光荣”的歌颂。

后来,呼鸣又陆续创作了《晒辣椒》、《乘凉》和《凝视》等一系列村妞画幅。不论是两个还是一个村妞,呼鸣都给我们展现了她们佼好的面容与健美的身躯,又配以极富中国北方农村特色的干辣椒、大蒜辫与陶罐等背景。画面表现的这种健康、豪放、性感与祥和,让人浮想联翩心旷神怡,挥之不去久久难忘,为广大观众与评论家垂青。

呼鸣深受莫言与张艺谋的影响。2012年初,呼鸣在悉尼的作家节见到了她仰慕的莫言。她对莫言说:“莫言老师,我九十年代看了您的《丰乳肥臀》,就画了《好吃不如饺子》。”莫言立刻问:“有你的画吗?”呼鸣赶紧拿出画册。莫言一边看画册一边说:“你的画还真有点象《红高粱》。”

呼鸣的工笔重彩式油画,带有强烈的叙事性和浓郁的壁画风格,又非常诙谐幽默。她特别欣赏吴道子、张萱和周昉等唐代大画家的人物画。他们画中的女性丰肥雍容,充满了繁荣、自信、满足与大气的盛唐风貌。中晚唐之后,妇女形象丰肥失度,到了明清更是纤细孱弱,不为呼鸣所取。她的工笔重彩人物丰肥雅致,色彩鲜艳丰富,明显带有吴道子、张萱的特色。

1998年,她将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加以改造赋予新意,画成《新游春图》。她把马上的一个女人换成一个外国男子;他后面骑在马上的侍女抱着混血小孩;最前面的一名侍女裙裾高高撩起,露出大腿上毛利人的纹身。很显然,呼鸣是在告诉人们,时代的变化不可抗拒,东西方的融合正是趋势。张萱若地下有知,看了这幅画,肯定忍俊不禁。

呼鸣这一阶段创作的《俱乐部》、《黄昏奏鸣曲》与《一阵小风》都有异曲同工之妙。2012年,呼鸣又把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与法国超现实主义大师玛格林特的一张女人骑在马上的油画,打散重组,创作了更见功力的油画《穿过玛格林特的森林》。

 

另类女兵饱受争议

在悉尼南面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山清水秀的山谷。因为附近时有袋鼠出没,人称袋鼠谷。呼鸣的男友在那里建了一所房子,还给呼鸣单盖了一间阳光充沛的画室。自本世纪初,呼鸣就在那里潜心画画。呼鸣的潜心是非常彻底的。她对我说:“我的朋友子轩说,她要精简衣服,精简朋友,精简聚会,安心画画写作。我觉得她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也要这样做!”呼鸣的朋友女画家王兰说她是“劳动模范”。这位“劳动模范”每天在山上专心画画,她总说:“画画是我的生活方式。”

像老农民一样,呼鸣凌晨即起。梳洗之后,她就打着手电来到画室,先把炉火点起来。劈柴燃着时,鸟叫了。她开始喝咖啡时,太阳出来了。她一边喝咖啡,一边思索要画的画。这样,思索好一阵,她才动手画画。她在旧货店买了把生铁壶,放在火上烧水,还把红薯南瓜放在炉子上烤着。

早上八、九点钟,呼鸣到她的菜园里拔草、浇水、施肥,干一个多小时活,晒晒太阳。早上十点多钟,小画室里飘逸着红薯和南瓜的香味,呼鸣该吃早饭了。吃完饭,她继续听歌画画,直到太阳落山,她就拿着手电回家,做饭吃饭。饭后,她也许写点东西看会儿书,或者看会儿电视连续剧,早早地就睡了。偶尔看个惊险大片,就算是她对自己的犒劳了。

隐居袋鼠谷的这十几年,呼鸣不愧丰产画家。她不仅丰富了丰乳肥臀的村妞系列,创造了人见人爱的金鱼仕女系列,推出了关注环保的“转基因”系列与动物系列,不断丰富了引起争议的女兵系列,还隆重推出了新八十七神仙卷系列。她先后在澳洲三大城市悉尼、布里斯班和墨尔本举办了个展。2007年秋天,呼鸣第一次在北京举办个展,就引起极大轰动,成为有争议画家。争议带来更多关注,自2010年以来,呼鸣连续三年在北京举办大型个展。

呼鸣是个有意思的人,她也净遇到些有意思的事儿。2007年10月18日,她在北京东郊798仁画廊举办个展。因为画廊特别大,呼鸣就在北京东城租了间房,辛辛苦苦画了10个月。这次展出的作品除了长卷《新八十七神仙卷——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外,还包括女兵系列、村妞系列等等,总共三十多幅。策展人是澳洲华裔学者陈顺妍,澳洲驻华大使芮捷锐(Geoff  Raby)到会致辞。王一燕博士特地从悉尼赶来担任现场翻译。开幕式气氛极为热烈,观众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没想到,三天之后,798画廊区保卫处的人来了。他们说:“有人举报,你们的画侮辱解放军,我们也看了。你们最好把画摘下,如果我们摘,性质就不一样了。”他们还留下了一份摘画通知书。画廊的人赶紧给呼鸣打电话。呼鸣当时正和芮捷锐、陈顺妍等人在一起。呼鸣很镇静地对仁画廊的人说:“摘就摘吧,展三天够了,我也不愿给你们添麻烦。”芮捷锐就建议,搬到澳洲大使馆去展。呼鸣说:“算了,不用了,三天就达到目的了。”

大约几个月后,一位好友告诉呼鸣:美国一个很重要的网站登载了你所有的女兵画。时隔几天,俄罗斯一个重要网站又全部转载。这时,中国的一些人在网上传说:“老毛子恶搞中国女兵。”这样热炒了一段儿,人们才发现这些画不是老毛子画的,是澳洲华裔画家呼鸣画的。于是,网上又开始争论起这些画的优劣高下。还有些网民呼唤呼鸣出来参与争论。当时,呼鸣正在悉尼生病,实在无暇顾及。后来,病好了,她才上网浏览了一下。她发现一些条目警醒深刻:

“与其说呼鸣如此的绘画创作是因为她的从军生涯,或者她的天赋在起作用,不如相信这是她人生经历蕴涵的无畏勇气和胆量的超越,抑或根本就是代表中国女性整体意识压抑的爆发。”

“这是一种从容的、微笑着的抗争(但不容你有半点认为是恶搞的想法),却是用女性体态天赐的话语权进行的摄人心魄的抗争。”

“用女兵来作为载体,始终是一个具有争执性的话题:暴露、开放、各异的表情颠覆了大部分人心中的女兵形象,而健康、柔美的肌体又传递着女性的肢体之美。”

“最有人性的女画家是从我们“八一”厂出来的。”

“我个人认为呼鸣是一个很值得推崇的人。她之所以能画出这样的画,是因为她没有被这个社会所束缚。作为艺术家,要的就是一种胆识,一种精神,一种个性。”

呼鸣想不到能在网上找到这么多知音。她很感动,有如心中流入清泉。

呼鸣自小生活在陆军总院大院,十五岁参军,三十五岁退伍,童年、少年和青年全在军队里。她大部分的梦境都与军队有关。她是在画自己的记忆,画自己的回忆录。

我对她说:“我最喜欢你那幅《又忘穿内裤》。我就知道,你是在画你自己,你肯定又忘了。”她笑着讲给我听:“我们夜里常有战备演习。我睡觉时习惯脱掉贴身内裤,换上军队发的宽松军衩。一听见紧急集合号,跳起来懵懵懂懂摸不着内裤,干脆就不穿了,大军裤一套完事。”

当然,呼鸣又不仅仅是画她的记忆,她是用记忆当素材,浓墨重彩恣意夸张地创造她的女兵世界。这些女兵穿着透明军装,个个健康性感,快乐纯真,活力四射。军队的严肃纪律难掩她们的青春与性感。枯燥的革命词藻引来她们俏皮的微笑。

呼鸣是戏剧意识很强的画家,这一点在她的女兵系列中体现尤为明显。无数次“紧急集合”,有时“又忘了穿内裤”;各种姿势想尽办法“练打针”;蚊帐里学“红宝书”,高唱“东方红太阳升”;在“备战的那些日子”里经常演习“黄河黄河我是泰山”“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还有“学雷锋的日子”和“今天我休息”等等,这样一幕幕的场景,合成了一出五彩缤纷的女兵大戏。

这出女兵大戏题目醒人,画面刺激。它不仅挑战我们的认知,也挑战我们的视觉。这是网上争议的焦点。呼鸣自己解释说:“我从小就是一个性格反叛的孩子。部队的纪律压制了我的性格。直到出国,我的逆反性格才一步步释放出来。我的透明军装系列就是两个字——颠覆。颠覆传统,颠覆视觉习惯,也颠覆自己。”

经过网上的大争论,中国社会各界越来越接受呼鸣的女兵系列,越来越认可她独具一格的画风。2010年以来呼鸣在北京举行的三次大型个展,无不以女兵系列为重点,无不轰轰烈烈。海内海外,女兵系列红得发紫十分抢手。

呼鸣并没有想到中国观众在短短几年里就接受了她的另类女兵。她笑着对我说:“凡降临的,都是上天的美意。我尊重自己的原始感觉,尊重自己的创作良心。我活着就为画画。我从学中国画起步,后来改用油画材料画画,摸索着走自己的路,有很多乐子。我画画,为了取悦所有爱我和爱我画的人。”

 

向大师致敬

呼鸣最欣赏唐代画圣吴道子的名画《八十七神仙卷》。在天津美院时,老师给他们详细地讲解了这幅稀世珍宝在中国画史上的地位,并让他们细心临摹。呼鸣问老师能不能借到手卷。此画的气势、细节与神韵使她倾倒。花费了很长时间,她终于一笔一笔地临完了。她很想用永乐宫壁画的形式把八十七神仙卷再画一次,但是一直没有机会。直到来到澳洲,住进袋鼠谷,生活安定了,思想放开了,她就又想重拾夙愿。

《八十七神仙卷》是中国美术史上极其罕见的经典传世之作,代表了中国古代白描绘画的最高水平,其艺术魅力堪与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比肩。吴道子的这幅巨作描绘了八十七位神仙列队行进,场面宏大,构图壮丽,线条圆润,神情华妙,被历代画家尊为经典。

2005年,呼鸣开始酝酿,以《八十七神仙卷》为基础,把画上的男神都抽走,换上几十个中国不同时代的妇女。她决定从晚清到当今,专画一百多年来女人服饰的变化,通过服饰的变化,凸显社会的变化。

她对我谈起她的设想,我很激动地说:“话剧界的人说,处于巅峰状态的导演就想导莎士比亚,导《汉姆莱特》;书法界的人说,处于巅峰状态的书法家就想写《心经》。现在,你身体好精力充沛,正处于创作巅峰时期,画《新八十七神仙卷》正是时候。”这确实是大手笔。忠实再现《八十七神仙卷》的神韵已经很难,何况放大了几倍?何况翻新与再创作?

呼鸣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完成这幅十四米长的长卷。她是很善于取名的,她给这幅长卷取名《新八十七神仙卷——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这是一支精彩纷呈花枝招展的队伍,也是一支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队伍。2007年10月,这幅长卷一在北京798的仁画廊展出,就引起观众与专家的极大兴趣。虽然仅仅展出三天,买家却很快出手将这幅长卷买走了。

2008年奥运期间,澳洲驻北京大使馆举办了《南方的天空》画展,八位活跃于中澳两地的华裔画家参展。呼鸣就把创作过程中画的一幅七米长的《新八十七神仙卷——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色彩稿送去了。策展人将这幅画放在展厅的正中央。

澳洲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夫妇为画展剪彩致辞。他俩在这幅画前流连忘返指指点点。陆克文的普通话讲得很好,他担任外交官时,在北京住了好几年。呼鸣指着画上那位穿着旗袍大衣带着帽子口罩的妇女解释说:“这是南下干部。”陆克文笑了。他用清晰的普通话说:“公私合营时期。”呼鸣也笑了。陆克文夫人指着穿喇叭裤拿录音机的女孩说:“八十年代这个时候,我们在中国。”不论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从这幅瑰丽的长卷,形象地感知了中国近代一百多年的发展变化。

2012年,呼鸣在墨尔本国际画廊(MIFA)和北京今日美术馆先后展出长卷《新八十七神仙卷Ⅱ——呼鸣向大师致敬》。这一次,她用了两年时间,把画上的男神抽走,换上了三十几位她喜欢的西方绘画大师笔下的女性。她以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起头,把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达·芬奇、库尔贝、安格尔、列宾、达利等大家的名作巧妙地穿插其中,最后以毕加索的《海边》结尾,构图精妙,色彩绚烂,气势恢弘,让人惊艳叫绝。

呼鸣善画人体的专长在这幅十六米的长卷中尽显无遗。全裸的维纳斯、米开朗基罗的智慧女神和小天使、躺在前面的红衣女人、库尔贝的跪着的红衣筛麦女人与安格尔的浴女全都各显风姿,优美传神。安格尔是法国古典主义画派的最后代表。这幅浴女背影是他的得意之作。老安格尔在晚年反对任何创新,但是他一定会对呼鸣这位东方后辈报以微笑。呼鸣将他的浴女临摹得惟妙惟肖,而且把浴女放在了这幅创新巨作的显要位置。最感欣慰的也许是唐代画圣吴道子了。呼鸣不仅把《八十七神仙卷》的“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神韵表现得淋漓尽致,更把画卷中部的神仙乐队画得精彩生动呼之欲出。最为可贵的是,她使东西方艺术瑰宝欢聚一堂,互相映衬相应生辉。

1937年5月,徐悲鸿在香港的一位外国收藏家那里发现了《八十七神仙卷》。他立即花重金买下。在抗日战争中,他携带此画,辗转各地,以命相托,在空袭中痛失此画后,又再次以重金购回。1953年,他逝世后,夫人廖静文将此画与他的其他收藏捐献给国家。徐悲鸿当年在给《八十七神仙卷》所写的跋中说,此卷之艺术价值“足可頡颃欧洲最高贵名作”。现在,呼鸣用她苦心孤诣创作出来的《新八十七神仙卷Ⅱ——呼鸣向大师致敬》向世人证明徐悲鸿的评价公允精当。

正如今日美术馆副馆长高鹏在展览前言中所说:“《呼鸣向大师致敬》是对艺术家人生和创作历程的一次梳理。展览中呈现的,是那些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浓浓军绿;乡土情思弥漫的遍地金黄;八十七神仙与大师笔下女性的奇妙对话;还有人类与动物的疯狂聚会。最终,呼鸣用五十多个春秋向大师们致敬,向记忆致敬,向所有有情生命致敬。无疑,她笔下亦真亦幻的场景,亦庄亦谐的形象,为我们展现了一段关于生命的再思考。”

2014年初,鸟语花香的悉尼到处彩旗飘扬,充满节日气氛。粉红色的彩旗上,慈眉善目的白马披着红色锦袍,提醒我们:马年来到了!悉尼是澳洲最大的城市,也是移民人数最多的城市。悉尼市政厅历来非常重视中国新年,每年都要组织花灯大巡游等活动。今年,悉尼市政厅特地邀请呼鸣为这一庆典创作了这幅油画:“四季平安”。在大白马的四周,呼鸣画了四个四季喜娃,背景上则点缀着圆形的“福”、“禄”、“寿”、“喜”、“财”篆刻纹样,正中的条幅题字“马到功成”。市政厅用这幅画制作的彩旗挂满了悉尼的大街小巷。这色彩艳丽充满中国年画风格的马年彩旗,是呼鸣献给所有人的美好祝愿,也让生活在异乡的华裔游子们感到欢欣温暖。

近些年,呼鸣决定常住北京,陪伴照料年老的母亲。她的弟弟妹妹也都在北京,那里还有她大群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她的生活当然比在袋鼠谷丰富多彩许多。呼鸣喜欢玩智能手机,她忽然就用智能手机写起回忆录来。她一开始写,就停不下来了,往事如流水般倾泻。她的记性非常之好,细节非常生动,故事十分精彩。她的策展人很有商业头脑。她立即申请了一个手机公众号,把呼鸣写的故事一段段地陆续往上放,每段都配以呼鸣的画和老照片,并且配有评论。结果,呼鸣的公众号非常受欢迎,当然起到了很好的宣传效果。大概有两年时间,呼鸣就这样持续写作自己的故事,她的公众号不断放。如今,朋友们都希望呼鸣能将这本自传早日出版。

 

选自在澳出版新书《这边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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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花似鹿葱 回复 悄悄话 上几张图让我们欣赏吧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几年前墨尔本市中心好像有一幅油画是这样子的风格,我当时还诧异怎么有中国女兵的形象展出,可能就是她画的?很棒!
chinomango 回复 悄悄话 本文写的不错,画有当代的风格--当代的画绝大部分都不咋地,包括毕加索。毕加索能出名,她虽然比老毕少了一点怪诞,也该出名吧。
其实,只要有某种风格,无论多烂的画,早晚多少会出名。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图在这儿:
https://www.google.com/search?q=呼鸣+油画&client=safari&channel=iphone_bm&sxsrf=ALeKk02EjYI9qlso4s5AQ7rWMzG_XnFE0w:1621541082057&source=lnms&tbm=isch&sa=X&ved=2ahUKEwiJx7yhh9nwAhXKGVkFHZNSBHAQ_AUoAXoECAEQAw&biw=1261&bih=825&dpr=2
半岛人 回复 悄悄话 无图无真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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